「那你可以聽聽我的要求嗎?當作交換條件。」
「要求?」
「是生意哦,」冬子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等到這件事情告一段落,我希望你能寫一本跟這次事件有關的現實題材小說。」
我嘆了口氣。
「你應該知道我很不擅長這種型別的書吧?」
「我知道呀。但這是一個機會。」
「我考慮一下。」
「嗯,麻煩好好考慮。對了,你今天接下來要幹什麼?」
「其實我打算去找另外一個人。」
「另外一個人?」
「一個叫古澤靖子的。」我指著冬子拿在手上的名單,「這邊這個人。這個人跟那個名叫竹本的一樣,既不是工作人員也不是會員,說起來是和山森集團無關的人。」
冬子像是在反覆思量我的想法一般,眼睛盯著名單點了兩三下頭。
「你什麼時候回到公寓?打電話給我。」
「拜託你了!」
說完,我便和冬子分開了。
檢視了地圖,我得知西武線的中村橋是距離古澤靖子家最近的車站。我從那裡叫了輛計程車,將名單上的住址告訴司機。
「那住址大概就在這附近。」
車子開了大約十分鐘之後,司機一邊放緩車速一邊告訴我。我看向窗外,發現計程車正行駛在兩旁都是矮房子的住宅街道上。
「在這邊停就可以了。」
我說完下了車,不過現在才是問題的真正開始。照理說,若名單上的住址正確,我以為國道旁邊應該會有一棟公寓,然而我完全沒有看到類似的建築物。取而代之的是一間裝潢華麗的汽車漢堡店。
我抱著懷疑的情緒在漢堡店點了吉士漢堡和冰咖啡,順便向店員打聽:去年這個時候,這家漢堡店是否已經在此營業?女店員先是一臉茫然,然後再度露出笑容回答我。
「啊,我們是三個月前開業的。」
我把漢堡吞到肚子裡,問了派出所的位置,離開了那家店。
派出所裡有一個五分頭、長相十分嚴肅的白髮巡警。巡警記得,漢堡店的前身的確是一棟公寓。
「那棟公寓雖然已經很老舊了,但還是有很多人住在裡面。你去松元不動產那裡打聽一下,他們應該會知道。」
「松元不動產?」
「這條路直走,右手邊。」
我道了謝,離開派出所。
在巡警所說的地方,確實矗立著一棟只有三層樓的矮小建築物——松元不動產。一樓的正門旁密密麻麻地貼著租房廣告。
「我們也不知道那棟公寓的舊房客都去哪裡了。」
出來招呼我的年輕業務員一臉不耐煩地說道。
「聯絡方式什麼的,都沒有留嗎?」
「沒有。」
他懶得找。
「請問,你記得一位名叫古澤靖子的女性嗎?」
「古澤靖子?」
年輕業務員重複了一次這個名字,然後發出「啊」的一聲,點了點頭。
「有。我見過一兩次而已,所以不太記得,但是她好像長得很漂亮。」
「請問,你知道這個人搬去哪裡了嗎?」
「我剛才已經說不知道了。」
年輕業務員顯得不太高興,但他的眼珠子又轉了一下。
「咦?等一下哦——」
「怎麼了?」
「我記得她好像說過自己要出國。只不過不是她本人親自跟我說的,是別的同事告訴我的。」
「出國……」如果真的是這樣,古澤靖子這條線索好像還是放棄比較好。
「她好像經常出國。」年輕業務員接著說,「去年也是,從春天開始到夏天結束的這段時間好像全待在澳洲,那間公寓反而像是暫時的落腳點。」
從春天到夏天結束?
船難意外發生在八月一日,是盛夏時分。
「請問這是真的嗎?」
「什麼?」
「她從春天到夏天結束都待在澳洲這件事。」
「真的,她把這段時間的房租全都付清了。哎呀,不過我也沒親眼看到,所以搞不好雖然她說自己要去澳洲什麼的,其實只是跑去千葉一帶游泳。」
年輕業務員臉上浮起一抹帶著惡意的微笑。
當天晚上八點左右,冬子打來電話。於是,我便在電話中向她報告說沒找到古澤靖子的公寓,而且意外發生的時候她去了澳洲。
「問題是,這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在我說了一長串之後,冬子說,「說不定就像那家房屋中介公司的人說的,她說要去澳洲什麼的,根本是撒謊。不過至於為什麼她要這麼做,我就不知道了。」
「如果她真的去了澳洲,」我說,「碰到船難意外的那個古澤靖子又是誰呀?」
「……」
看來電話另一頭的人有點吃驚,我也跟著沉默了。
「總之,」最後冬子打破沉默,「目前她行蹤不明就對了。」
「沒錯。對了,你那邊呢?」
我問完,得到以下的回答:「總算找到了竹本幸裕的老家。我本來還很煩惱,若是他家在東北的深山裡,我該怎麼辦。不過沒想到比想象中的近,在厚木附近哦。我現在告訴你,你記一下。」
我把她說的住址和電話號碼抄了下來。
「好,謝謝。我待會兒去碰碰運氣。」
「要是我也可以去就好了,不過最近有點忙。」
冬子很不好意思地說。
「我一個人沒問題。」
「還有沒有什麼事情要事先準備?」
我想了一下,然後麻煩她幫我安排和那個名叫坂上豐的男人見面。坂上豐也是參加旅行的其中一人,在名單上註明他是「演員」。
「我知道了,真是輕鬆的任務。」
「不好意思。」
我向冬子道了謝,掛上電話,之後馬上又拿起話筒。接著,我撥通剛從冬子那裡得到的竹本幸裕老家的電話號碼。
「這裡是竹本家。您好。」
從話筒另一端傳來的是一個年輕男子的低沉聲音。我先報上自己的名字,然後告訴他,想請教一下關於幸裕先生的事。
「就是你嗎?」男子的聲音突然憤怒了,「最近老在我們家外面鬼鬼祟祟的人。」
「啊?」
「你在我們家附近晃過好幾次了吧?偷偷摸摸的!」
「請問你在說什麼?我今天才知道你家的住址和電話。」
男子吞了吞口水。
「是我搞錯了嗎?……那真是對不起。」
「最近你家附近發生過這種事嗎?」
「不,這跟你沒有關係,是我有點神經質了……請問你跟我哥哥是什麼關係?」
看來他應該是幸裕先生的弟弟。
「我和幸裕先生沒有任何關係。」
我說我只是推理小說家,因為想要寫一本關於船難事故的小說,所以正在到處取材訪問。
「哇,寫小說呀,真是厲害呢!」
我不太懂他覺得哪裡很厲害。
「其實我是想請教去年那件意外事故。如果可以,希望能出來談談。」
「沒問題,但我要上班,所以得等到七點以後才可以。」
「其他的家人也可以。」
「沒有其他家人了,只有我一個。」
「嗯……」
「什麼時候?」
「那個,如果可以,越早越好。」
「那就明天吧,明天晚上七點半,在本厚木車站附近怎麼樣?」
「嗯,好的。」
我問了車站前的咖啡廳的店名,放下話筒。這時,他剛才說過的話突然在我腦海中再次浮現。
老是在我們家外面鬼鬼祟祟的?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想。究竟是誰、又是為了什麼目的而去調查竹本幸裕的老家呢?
4
隔天,我在事先約好的咖啡廳見到了竹本幸裕的弟弟。他拿出的名片上面印著「××工業股份有限公司竹本正彥」。
正彥本人比電話裡的感覺還要年輕許多,大概才二十五歲左右。個子高,身材不錯,修得短短的頭髮有點微鬈,看起來清清爽爽。
「請問您想知道關於我哥哥的什麼事?」
他換了比較禮貌的口吻問道。可能是因為之前他只聽見我講電話的聲音,誤以為我比較年輕。
「各式各樣的事。」我說,「比如那起意外的經過……還有關於工作的事情,我也想了解一下。」
正彥點點頭,把奶精倒入剛才點的紅茶裡。他的手指纖細,看起來好像很靈活。
「您說您是推理小說家?」
他喝了一口紅茶後問我。
「嗯。」
我點點頭。
「那您應該很熟悉其他作家吧?」
「也不完全熟悉,少部分作家我還算知道。」
「那麼,請問您聽過‘相馬幸彥’這個名字嗎?他專門把國外發生的事件寫成報導,然後賣給雜誌社。」
「相馬?」我只稍微想了一下,就搖搖頭回答,「很可惜,我的交際範圍還沒拓展到報導作家領域。」
「這樣嗎?」
他再次把手上的茶杯舉到唇邊。
「那個人怎麼了?」我問道。
他的眼睛緊盯著杯子裡面,然後回答:「他是我哥。」
「……」
「相馬幸彥是哥哥的筆名。我在想說不定您會知道,所以才問。果然,他的東西還是不太暢銷啊!」
「你哥哥是自由作家?」
我驚訝地問道。按照報紙上刊登的,他應該是自由職業者。
「嗯。去年之前,他都待在美國。回到日本後,連老家都沒回一趟,就碰上意外了。我做夢都沒想到他竟然會死在日本。」
「你們家只有兩個人?」
「是的。意外發生的時候,家母還健在,不過到了冬天就因病去世了。家母好像是因為哥哥死去,身體才突然變虛弱的。去年的這個時候,她還很健康,哥哥的遺體也是她去領回來的。但是聽說哥哥的死狀很慘,所以我想,那個時候媽媽可能受到很大的驚嚇。」
「請問你哥哥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過世的?」
「詳細情形,我也不知道,」他說,「聽說救難船停靠在無人島的時候,他就已經卡在附近的岩石區斷氣了。好像是被海浪衝撞到岩石上。不過也有人說他是靠自己的力氣游過去的。」
然後他嚥了一下口水。我知道他的喉嚨已經啞了。
「可是,有一些令人難以接受的疑點。」
他的語氣變得比較不一樣了。我在心裡「咦」了一聲。
「哥哥在學生時代就是運動好手,游泳技術可以說是入選學校代表隊的程度。若要我相信只有哥哥被海浪捲走,實在辦不到。」
「……」
「不,不,我當然知道這跟泳技的厲害程度沒有關係,我說了多餘的話……」他說完,拿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剛才說,你是等到意外發生之後,才知道竹本先生已經回國?」
「嗯。」他點點頭。
「你不知道為什麼他會去參加那個遊艇旅行?」
「詳細情況,我的確不知道。但是聽家母說,因為哥哥認識那個主辦方運動中心的人,所以好像是透過這層關係參加的。」
「運動中心裡的人,是指裡面的工作人員嗎?」
照這種說法,他要成為會員也不是不可能。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正彥搖搖頭,「家母只說了這些而已。」
「這麼說來,那個人的名字,你也不知道?」
「很可惜,你說對了……而且其實到目前為止,我都沒有太放在心上。」
可能真的是這樣,我想。自己的哥哥都已經過世了,這些瑣瑣碎碎也無關緊要了。
「和你哥哥比較親近的,大概都是什麼樣的人?」
我換了個問題。不過正彥的表情並沒有太過驚訝。
「這幾年我們都過著各自的生活。所以這些事情,我幾乎完全不清楚。」
「這樣啊……」
「不過,我知道他好像有個女朋友。」
「女朋友?」
「意外發生幾天後,我去了哥哥住的公寓,想整理一下他的東西,結果沒想到公寓裡面打掃得非常乾淨。雖然媽媽好像在確認過遺體後去過那裡一次,不過那個時候的公寓跟我後來看到的樣子是不一樣的。我正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發現桌子上有一張字條,一個跟幸裕很親近的人在上面寫著‘發生這樣的事情實在太令人傷心了,我來還鑰匙,順便把房間打掃了一下’之類的話。然後,事實上的確有一個女人到管理員那裡還鑰匙。聽說是個相當漂亮的女人。」
「你有那張字條嗎?」
可惜他搖了搖頭。
「我保留過一陣子,不過後來就丟了。那個女人後來沒再跟我們聯絡。」
「紙條上沒有署名?」
「沒有。」
「幸裕先生的房間除了被整理乾淨了之外,還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不一樣的地方……」正彥的臉上露出了好像想起什麼似的表情,「有一件哥哥的東西不見了。」
「是什麼東西?」
「保齡球柱。」
「保齡球柱?」
「就是金屬製的酒瓶,形狀扁扁的。登山者會把威士忌之類的裝在裡頭。」
「啊……」
我曾在戶外用品專賣店看到過。
「那是除了衣服之外,哥哥身上唯一的遺物。聽說是因為哥哥把它綁在皮帶上,才沒被海浪衝走。家母原本打算過兩天再去把那個酒瓶帶回家,所以暫時放在哥哥的房間裡,結果居然不見了。」
「咦?」
我不知道偷走酒瓶的人是誰,但是那個人究竟為什麼要偷走這種東西?
「然後我跟家母討論說,會不會是那個女人想把酒瓶當作男友留下來的遺物,所以私自帶走了。但是葬禮當天沒有出現像是那名女子的人。」
「這麼說來,你也沒有關於那個女人的頭緒?」
「嗯,就像我一開始跟你說的那樣。」
「這樣啊……」
一個女人的名字在我腦海中浮現。
「正彥先生,你認識一位名叫古澤靖子的女人嗎?」
我探詢道。
「古澤?不認識……」
正彥搖搖頭,我的期待也跟著落空了。然後我拿出那次旅行的成員名單,攤開在他面前。
「那在這裡面有沒有誰的名字是你聽過的?」
他看了一會兒名單上的名字,輕輕地嘆了口氣。
「沒有。」他說,「這些都是當時參加旅行的人嗎?」
「沒錯。」
「哦。」
他說完,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我打電話到你家的時候,你好像說了一件奇怪的事?」我盡力保持沉穩的表情,若無其事地轉到下一個話題,「我記得好像是說什麼‘在我家附近鬼鬼祟祟’。」
正彥露出一個苦笑,拿起一直放在旁邊的溼巾擦擦額頭。
「那時候還真是抱歉,我那時以為你鐵定是那群傢伙的同伴……」
「那群傢伙?」
「雖然這麼說,其實我也不知道他們的真正身份。」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怎麼一回事?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啊!」他聳聳肩,「一開始是一個住在附近的老婆婆沒頭沒腦地對我說:‘竹本先生,你要結婚了?’我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有個男人一直在打聽關於我的詳細狀況。結果那個老婆婆誤以為我是要結婚了,新娘那邊的人才會跑來打聽我的身家狀況。除此之外,聽說我不在公司的時候,也有人打電話去公司,好像是調查我最近的休假日期。」
「哦……」
聽到這些話的當下,我還以為是警方人員。不過馬上又打消了這個想法,因為如果是警察,在詢問事情的時候會報上姓名。
「你也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那些陌生人調查?」
「不知道,而且我也沒打算結婚。」
「真是奇怪。」
「真的是。」
竹本正彥帶著一臉厭煩的表情說道。
情況仍曖昧不明——結束與正彥的談話,我坐在回程的小田急線電車上,一邊隨著行進中的電車搖搖晃晃,一邊重新整理腦袋裡的情報。
首先,川津雅之被殺了。他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而且好像知道對方是誰。
問題1:為什麼當時他沒打算告訴警察?
再者,雅之在遇害前,曾經到山森運動廣場和山森卓也社長見面。對於這件事,山森社長解釋只是單純的取材訪談。
問題2:真的只是單純的取材訪談?如果不是,他們兩個又是為了什麼原因而見面?
接下來,川津雅之的部分資料被人偷走了。說到資料,新里美由紀也曾經想要雅之的資料。這份資料大概就是關於去年發生的那起船難意外,而在那個時候碰到意外的就是以山森社長為中心的那群人。
問題3:那些資料上到底寫了什麼?
最後是新里美由紀的死。很明顯,她知道某些內幕。
無計可施了。我嘆了一口氣。
不管我再怎麼絞盡腦汁地想要把所有的線索漂亮地串起來,無奈混沌不明的部分實在太多了,讓我連大致的雛形都弄不出來。
不過,只有一個事實是不可動搖的。
那就是——這一連串事件的禍端,毫無疑問是發生於去年的那場船難意外。
特別是竹本幸裕的死,一定藏有什麼秘密。
正彥說過的話在我腦海中浮現:只有泳技高超的哥哥一個人罹難,我實在無法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