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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什麼也沒發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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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從海邊回來一週之後的那個星期三,我去冬子家替她整理東西。

雖然對我來說已經算是起得非常早了,不過當我到達的時候,她的姐姐和姐夫早已經在家裡開著吸塵器開始打掃了。我在喪禮上曾經和這對夫婦交談過。兩個人都傷心地歪著頭,對於這種意外為什麼會發生在冬子身上感到不解。不用說,我自己也沒辦法好好對他們解釋。

「如果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請說,沒關係。」

冬子的姐姐一邊將餐具收到紙箱裡,一邊說道。我之前也聽過和這句話非常類似的臺詞——在打掃川津雅之的房間的時候。我那時候把他用舊了的行程表帶回家,然後在那裡頭髮現了山森這個名字,開始了一連串的追查。

「好像有很多書,裡頭有你需要的嗎?」

整理書架的冬子的姐夫對我說。他的身材微胖,還有著一雙非常溫柔的眼睛,讓我聯想到繪本里的大象。

「不用,沒關係。我要的書都已經向她借過了。」

「這樣嗎?」

姐夫重新開始將書本裝箱。

雖然我對這對夫婦這麼回答,但是這並不代表我對冬子的東西完全沒興趣。要說我今天來這裡的目的,其實就是為了確認她的所有物。我是為了尋找某個物件,某個能開啟謎團的重要「鑰匙」而來的。

然而,這並不是什麼能和眼前這兩個人分享的事。再怎麼說,我也不敢確定那個物件是不是真的在這個家裡。

冬子的姐姐整理餐具、姐夫整理書籍的時候,我則在整理衣櫥。非常適合穿套裝的她,擁有的衣服數量之多,令人咋舌。

當我這邊的整理告一段落之後,大家便小憩片刻。冬子的姐姐替大家泡了紅茶。

「你們和冬子好像很少見面。」

我向他們兩人問道。

「嗯,因為妹妹好像總是很忙。」

冬子的姐姐回答了。

「那最後一次見面大概是什麼時候呢?」

「嗯……今年過年的時候吧!她只來露個臉向大家拜年。」

「每年都是這個樣子嗎?」

「嗯,最近都是這樣。」

「雙親都不在了,所以家裡的人其實不太在意這種事情了。」

冬子姐夫的話裡隱約帶著一點自我辯解的意味。

「冬子和親戚們的往來狀況如何呢?在喪禮上,我好像看到了親戚那邊的人。」

「不怎麼好。」冬子的姐姐說,「應該可說是幾乎沒有交集。冬子開始工作的時候,他們老是很頻繁地跟她說些相親的事。那孩子因為討厭那樣,就不再出席親戚們的聚會了。」

「冬子有男朋友嗎?」

「不知道。有嗎……」她和丈夫對看之後搖搖頭,「當她拒絕相親的時候,用的理由都是‘現在我沉迷在工作中’。我們還想問問你呢。那孩子表現出‘我身邊出現了不錯的男人’的樣子了嗎?」

有嗎?她看著我。我漾起客套的笑容,輕輕地搖了搖頭。

「完全沒有。」

冬子的姐姐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樣子點點頭。

接著我們東聊西聊了一會兒,再次開始整理的工作。由於衣櫥那邊已經整理完畢,我便開始整理壁櫥。壁櫥裡頭收納著取暖裝置和冬天的衣服、網球拍和滑雪靴。

拿出小型電暖爐之後,我發覺裡頭還放了一個小箱子——木製的珠寶箱。不過對於收藏真正的珠寶來說,這個箱子又顯得太幼稚了。好像是初中還是高中的時候,冬子在學校美術課上自己拿著雕刻刀刻出來的代用品。

我伸手拿出那個箱子,試著把蓋子開啟。但是不知道是因為發條沒上,還是器材生鏽了,應該鑲嵌在內部的機心竟然沒有發出音樂聲。

取而代之引起我注意的是放在裡頭的一團紙。珠寶箱裡完全沒有放置任何首飾類的東西,只有這個完全貼近珠寶箱內部大小的紙團。

我有某種預感。

「咦,那是什麼呀?」

這個時候正巧來到我身邊的,是冬子的姐姐。她看著我的手。「好像吸油麵紙哦!是什麼東西要包裹得這麼密不通風?」

「不知道……」

我一面剋制著急的情緒,一面慢慢地開啟了紙團。從紙團中出現的,正是我要找的東西。

「哇,那個孩子這麼寶貝這種東西呀!」

冬子的姐姐心平氣和地說道。我表面上也故作平靜,心裡則完全相反。

「請問一下,這個可以給我嗎?」

對於我的要求,冬子的姐姐感到有些驚訝。

「這個?反正要什麼都可以拿走,為什麼不挑一些更好的東西呢?」

「不用了,這個就好。可以給我嗎?」

「可以啊!沒關係。可是你為什麼要這種東西……」

「這個就好了。」我回答,「冬子大概也會希望我能把這個東西帶走。」

2

八月已經要結束了——

我在名古屋車站,剛從新幹線下車。

看了時鐘,確認現在離約定時刻綽綽有餘之後,我邁出步伐,打算從這裡搭乘地鐵。我一邊看著頭頂上的指示標誌一邊走著,沒想到從新幹線的搭車點去地鐵站還要步行一大段距離。

地鐵人潮眾多。地鐵站這種地方,好像不管哪裡都很擁擠。電車經過了我完全不知道名字的車站。我單手抓著便條紙,側耳傾聽電車裡的廣播聲。

到達目的地的車站之後,我攔了輛計程車。雖然這裡也有公交車,不過還是搭乘計程車比較快,而且目的地也比較好形容。的確,在陌生的地方搭乘公交車,是會令我感到不安的。

計程車行駛了約莫五分鐘之後停了下來。我爬上了一個很陡的斜坡之後,來到了一個比周圍高出很多的區域。旁邊緊鄰群山,正前方建著一棟讓人聯想到武術家宅邸的豪宅。話雖這麼說,不過這棟房子倒也不是單純的老舊而已。仔細看,還會發現有一些地方細心地修復過了。

就是這家了。我馬上這麼覺得。看了門牌之後,我確定自己的判斷無誤。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按下門牌下方的對講機按鈕。

「是!」

我聽到一個十分年長的聲音,和在電話裡面聽到的並不一樣,可能是清潔工或其他用人。

我報上姓名,告訴對方我是從東京來的。在對方說「請稍後」之後沒多久,玄關那兒就傳來了開門聲。

出現的是一名五十歲左右的女性。她圍著圍裙,給人個子很矮小的印象。她帶著我進入宅邸。

我穿過了一個天花板高得嚇人的客廳,裡頭放著年代久遠的沙發,以及感覺起來更加古老的桌子。牆壁上掛著某個我不認識的老爺爺肖像。我想他大概是率領這個家族走向成功的人物。

在我把腳尖伸進長毛地毯裡玩的時候,剛才的清潔婦出現,放下冰咖啡。不知怎麼的,她看起來很緊張,可能她已經知道我是為了什麼而來這裡的。

對他們來說,我應該確實是個重要的客人。

等了差不多五分鐘之後,客廳的門開啟,一名穿著紫色衣服、身材和臉型都相當纖瘦的女性現身了。雖然她看起來與剛才那位貌似清潔工的年齡差距不大,但是表情和態度大大不同。我馬上就知道,這位夫人就是與我通過電話的那位。

夫人在我對面坐了下來,雙手交疊在膝蓋上。

「我的女兒在哪裡?」

這是她的第一句話。

「我現在沒有辦法馬上回答您。」我回答道。夫人的眉頭好像抽動了一下。

「如同我在電話裡向您報告的,令千金和某個事件有所牽連。」

婦人凝視著我的臉,沒有說話。於是我繼續說下去。

「在那個事件解決之前,我無法將令千金的行蹤告訴您。」

「那個所謂的事件,要到什麼時候才能解決呢?」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後,回答:「很快。很快就會解決了。為此,您必須告訴我一些關於令千金的事情。」

婦人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臉上露出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表情。

「你把我女兒的照片帶來了嗎?我應該在電話裡頭跟你提過。」

「帶來了,不過拍得不是很好。」

我從皮包裡拿出照片,放在婦人面前。她伸手拿起照片,硬生生地吞了口口水,接著用力地點了一次頭,再把照片放回桌上。

「看來沒有搞錯。」她說,「沒錯,這就是我的女兒——雖然好像變瘦了一點。」

「她好像吃了很多苦。」我說。

「我想問你一件事。」婦人轉變語氣說道,我看著她的臉,「你說的‘事件’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完全不知道。」

我低下頭,不知道該如何說明才是。但我並不是完全沒想過這個問題,而且也早已準備好應對的答案。

我抬起頭,和婦人四目交接。這個時候可不能移開目光。

「其實是……殺人事件。」

「……」

「令千金捲入了殺人事件。」

就這樣,又過了一點時間。

3

從名古屋搭乘新幹線抵達東京站的時候,大約是晚上九點過一點點。

我歸心似箭,只想早一點回家,不過卻不能那麼做。因為我從名古屋打了電話和某個人約好,要在今天晚上見面。

約定的時間是十點。

我走進東京車站附近的咖啡廳,囫圇吞了不知為何有點乾的三明治,還有咖啡,一邊打發時間,一邊反覆思索著到目前為止發生過的事情。

我十分確定自己已經抓到某個和真相接近的東西了。不過,當然還是無法解決所有的事。正確的說法是,某個最重要的部分剝離了。我有一種感覺——那應該不是光靠推理就能解開的問題。推理是有極限的,更何況我也不是什麼擁有超能力的人。

我將咖啡續杯,一邊眺望著窗外的景緻,一邊站了起來。夜幕低垂,一股難以言表的悲傷同時襲來。

我在十點前幾分鐘到達了山森運動廣場的前面。抬頭一看,建築物玻璃窗上所有的燈光幾乎都熄滅了,留下的只有二樓的一部分。我發覺那裡正是健身中心。

在大樓前面等了五六分鐘後,時間剛好到了十點整。我推了推正門旁邊寫著「員工出入口」的玻璃門,結果玻璃門輕易地被推開了。一樓只有安全燈亮著,電梯好像也還可以使用,但我還是選擇了爬樓梯。

健身中心空蕩蕩的,各式各樣的裝置在沒有被使用時整齊排列在一起的樣子,令我聯想到某種工廠。實際上恐怕也沒有太大的差別吧!我一路上淨想著這些和正事毫無關係的閒事。

和我約好了要見面的那個人坐在窗戶旁邊的椅子上,看著一本文庫版的書。察覺到我走近的動靜,對方抬起頭來。

「我等您好久了。」

她說道,唇上泛起一如以往的微笑。

「晚安,志津子小姐。」我說,「還是……稱呼你‘古澤靖子小姐’比較好?」

我感覺她的微笑在一瞬間凍結了。不過那真的也只是一瞬間的事,之後她馬上又恢復原本的表情搖搖頭。

「不,叫我春村志津子就可以了。」志津子小姐說,「因為這才是本名。您知道嗎?」

「嗯。」

「那麼……」

她這麼說著,示意我坐下。我便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我今天去了名古屋一趟。」

我說完,她低下眼睛,好像做了一個用力捏緊文庫本的動作。

「我想過您可能那麼做了——在您今天打電話給我的時候。」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就是有這種感覺。」

「是嗎?」

我也在不知不覺中垂下了眼睛。我不曉得該用什麼方式切入一個未知的話題。

「請問一下……你為什麼會知道我老家的事情?」

她問道。我突然有種被拯救的感覺。

「因為我打算調查你的事情呀。」我說,抬起眼睛一看,她臉上的笑容已經蕩然無存,「不過沒那麼容易瞭解呢,在這裡連戶籍都沒有登記。」

「是的。從書面資料上來看,我應該還住在名古屋的老家。」

「是呀。因為不想勞師動眾地調查你的事,我費了相當大的工夫。」

「是哦……」

她平靜地說道。

「說實話,我是從金井三郎先生這條線開始追查的。找他的履歷還真是出乎我意料的簡單。調查了戶籍之後,我去了他的老家,在那裡有人告訴我好幾個他學生時代朋友的名字,我就試著去找那些人詢問。我的問題只有一個,就是他們有沒有聽過古澤靖子或是春村志津子這兩個名字。這雖然只是我的直覺,不過我想你和金井三郎先生應該是從學生時代就開始交往了。」

「然後有人記得我的名字,是嗎?」

「有一個人記得。」我說,「是和金井先生在同一個研究會的人。那個人說在大學四年級校慶的時候,金井先生帶了一個女朋友來。在自我介紹的時候,金井先生說那個女生是春村興產董事長的女兒,嚇了他一大跳。」

「……然後你就知道了我的老家。」

「老實說,那個時候我還真覺得自己非常走運。因為我想就算有人記得你的事,也不見得會連你老家的事情都清楚。可是知道如果要打聽春村興產董事長的宅邸,只要有電話黃頁就行了。」

「然後你就打電話到老家去了?」

「嗯。」

「家母應該嚇了一跳吧?」

「……是啊!」

的確,春村社長夫人十分驚訝。當我對她說,想要和她談一下她女兒的事情時,她用責備似的口氣問我:志津子在哪裡?

——令千金果然是離家出走的嗎?

面對夫人的問題,我這麼反問道。然而我卻沒有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取而代之的是以下的逼問。

——你到底是誰?如果知道志津子在哪裡,請快點告訴我。

——因為某個緣故,我現在無法告訴您。不過我保證不久後一定會讓您知道的。您能先告訴我令千金離家出走的原因嗎?

——這種事情沒道理告訴一個從沒見過的人吧?而且你也不一定真的知道志津子現在在哪裡。

看來志津子小姐母親的疑心病非常重。在無計可施之下,我只好這麼說:其實是志津子小姐現在扯上某個事件了。為了解決這個事件,我非得知道志津子小姐的事情不可。

「事件」這個詞好像十分有用。我本來還想著大概又會再次被拒絕的,但是夫人承諾說只要我能夠直接去和她見面,她就把事情告訴我。

「然後你今天就去了名古屋,是嗎?」志津子小姐問我,我點點頭,「這麼一來,你就從媽媽那裡問出為什麼我會離家出走了吧?」

「沒錯。」

這次換成志津子小姐點了點頭。

——從前年到去年為止,我們讓志津子到美國去留學,目的是要讓她習慣外國的生活。

夫人用平淡的口吻開始敘述。

——其實那個時候,我們一直在和某個保險公司董事長的外甥談結婚的事。因為那個人之後要到紐約的分公司去,所以我們先讓志津子過去,適應一下。

——但是志津子小姐本人並不知道這件事,而且她也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我的話讓夫人的臉上浮起痛苦之色。

——我們應該再多討論一下的,可是我丈夫和女兒都沒打算聽對方的想法。結果弄到最後,志津子就離家出走了。

——你們去找過她嗎?

——找了。但是因為考慮到輿論壓力,我們並沒有驚動警察。現在我們對外的說法都是那個孩子還在國外。

「把你帶出來的是金井三郎先生吧?」

我問完,志津子回答道:

「是的。」

「然後你們兩個人就這麼跑來東京了——在沒有人可以投靠的情況下。」

「不,我們有可以投靠的人。」她用緩慢的動作將文庫本捲起來又攤開,「我在美國時認識的一個日本人,當時在東京。我們就是去找他。」

「那個日本人就是竹本幸裕先生吧?」

「……是的。」我注意到她握著文庫本的手開始用力,「是竹本先生把三郎介紹給山森社長,讓他在這裡工作的。那大概是在去年年初的時候。」

「那個時候你還沒有在這裡工作?」

「嗯。」

「住處呢?」

「那也虧得竹本先生的幫忙。他的朋友到海外去,所以房子就租給我們住了。」

「難不成那間房子的主人就是……」

「是的。」志津子小姐輕輕地閉上眼睛,「就是那個名叫古澤靖子的人。在必須用身份證明的時候,我就使用古澤小姐留下來的社保卡。在遭遇事故要錄口供的時候,我也用了她的名字。因為如果說了本名,老家的人就會知道了……」

原來是這樣。

「你之所以會參加遊艇旅遊,是因為三郎先生的邀約嗎?」

「是的。自從到了東京,我就一直關在家裡,有點消沉,於是三郎便以轉換心情為由,建議我參加。再加上竹本先生也要去,這麼一來更讓我覺得有所依靠,也比較安心了。」

「原來如此。」我瞭解地點點頭,「在主角們就這麼到齊了之後,事故便發生了。」

她沉默地看著自己的手出神。相反的,我則抬起視線。一隻飛蛾在熒光燈的所在之處盤旋飛舞著。

「我有件事情想要請教你。」不久之後她開口說,「為什麼你會懷疑我?」

我看著她,她也回看著我的眼睛。過了一段漫長得令人害怕的時間。

「看來談話的順序顛倒了。」我嘆了一口氣,「我應該早一點說結論,可是我很害怕。」

她微微露出了笑容。

我繼續說道:「犯人是……冬子吧?」

令人窒息的陰暗沉默襲來。

「川津先生、新裡小姐和坂上先生,全都是冬子殺害的吧?」

我重複道。悲傷不知從何處急速翻湧沸騰起來,連我的耳朵末端都發燙了。

「是的,」志津子小姐靜靜地回答,「然後那個人是被我們殺掉的。」

4

「解決事件的關鍵是由美的證詞。」

我在從y島回來的時候,從她那裡聽來的話——也就是那個在志津子小姐出去之後,玄關響起兩次開門聲的事。

「是嗎?」志津子小姐露出了很意外、但是又好像在某方面萬念俱灰的眼神,「我還想著由美小姐眼睛看不見,應該不會注意到……果然做這種事情,還是會在某個地方露出破綻。」

「我試著思考了一下跟在你後面離開旅館的人。」我說,「根據由美所言,第一次開門的時候沒有,但是在第二次開門的時候,她聞到了煙味。也就是說第一個出去的是個不抽菸的人,而第二個則是會抽菸的人。先說會抽菸的人好了——山森社長、石倉先生和金井先生。其中很清楚的是,山森社長和石倉先生在麻將室裡,排除他們兩人之後,剩下的就只有今井三郎先生了。」

志津子小姐沉默著,我將她的沉默視為一種回答。

「問題是沒有抽菸的人。每個人都一定和另外一個人在一起,應該沒有偷偷跑走的機會才是。那麼難道是有人做了偽證嗎?我一一確認了大家的供詞。當中有某個人的證詞讓我有點介意,懷疑起它的真實性。」

志津子小姐依舊緊閉嘴唇,好似想要看清來龍去脈一般,目光始終放在我的臉上。

「那個證詞,就是我自己的證詞。」我一邊慢慢地消化腦袋裡的東西,一邊說,「和冬子一起躺上床的時候是十點左右——我一直對這句話深信不疑。但是其實根本沒有什麼值得相信的證據。能夠確定的只是:我上床的時候看見鬧鐘指標指著十點。」

志津子小姐思考起我這番話的意思,沒多久,她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倒抽了一口氣。

「冬子小姐在那個鬧鐘上動了手腳吧?」

我點點頭。

「我發覺有這個可能性。因為我平常不戴手錶,所以知道時間的唯一方法就是房間裡的鬧鐘。只要把那個鬧鐘調快一點或是調慢一點,就可以輕易混淆我的時間感了。而且冬子也有對那個鬧鐘動手腳的機會。她回到房間的時候,我剛好在沖澡,之後又埋頭工作,可以說是瞬間就忘卻時間還在流逝了。如果她趁那個時候把鬧鐘調快大約三十分鐘的話,我們睡覺的時間就不是十點,而是九點半左右了。」

此外,我還想到一點,平常過慣了不規律生活的我,只有那天非常想睡覺,而且入睡的時間是我無法想象的早。在那之前,冬子請了我喝柳橙汁,恐怕那杯果汁裡也摻雜了安眠藥。

我在這裡喘口氣,吞了口水之後繼續說道:

「但是出現了問題。當鬧鐘指標指著九點四十分的時候,冬子看著窗外說‘志津子小姐出去了’。如果鬧鐘調快了大約三十分鐘,那實際上就應該是九點十分左右發生的事了。可是因為你離開旅館的時間真的是九點四十分,我的推測就出現矛盾了。解決這個矛盾的說法只有一個,就是冬子她早就知道你會在那個時間點離開旅館。那麼,為什麼她會知道這種事呢?還有,為什麼她要調快鬧鐘呢?‘調快鬧鐘’這點讓我回想起舊式偵探小說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手法。這樣說來,就是她有必要使用這種小伎倆來製造不在場證明。」

志津子小姐沒有說話,因為她是知道真相的。

「能夠想到的只有一點。冬子在九點四十分和你約好在旅館外頭見面,然後打算利用這個機會殺掉你。對鬧鐘動手腳就像我剛才說的一樣,要製造不在場證明。」

我試著對冬子的計劃進行推理。

她在客廳玩彈珠檯的時候,悄悄對志津子小姐說——內容大概是這樣吧——我有事情想要跟你說,九點四十分左右的時候我會在旅館後面等你。

約好了之後,冬子便趕緊回到房間動手腳,偷空將鬧鐘調快了三十分鐘。然後當指標指向九點四十分的時候,她便說看到了志津子小姐的身影。

讓我喝下摻了安眠藥的果汁。

鬧鐘走到十點的時候(其實是九點半)上床睡覺。我昏昏睡去。

冬子偷跑下床,調回鬧鐘,一邊小心不讓別人看到,一邊離開了旅館。由美這個時候應該在客廳裡,不過冬子大概覺得沒關係。

殺了志津子小姐之後,再躡手躡腳回到房間裡。接著把我吵醒,好作為她十點以後的不在場證明。這個時候實際上我應該已經睡了三十分鐘以上,然而卻會產生「怎麼只睡了一下子」的錯覺。

不久,志津子小姐的屍體就會被發現,然後事情接下來的發展,大概就和這次的情況差不多了。換句話說,就是確認所有人員的不在場證明。那個時候冬子應該會這麼說吧——一直和我在一起。而且我也會幫她作證。

若是九點四十分的時候有人看到志津子小姐離開旅館,對冬子來說就更有利了。因為她也在同時間看到了,這點可以證明鬧鐘的時間沒有被調整。

如果她的計劃成功了——我可能現在還在謎團的漩渦裡打轉吧!

「但是冬子的計劃失敗了。」我說,「知道你要和冬子見面的金井先生也前往你們約好要見面的地方,然後在冬子正好要殺害你的時候及時出現,最後反而是冬子自己掉下了懸崖。」

「就像你說的一樣。」志津子小姐回答,「對於鬧鐘的事情,我無法做什麼評論。當聽到你證明萩尾小姐十點鐘還在房間裡的時候,我們其實也都嚇了一跳。然後……冬子小姐她想要殺我,也是事實。」

雖然這是我預料中的答案,但還是有一陣讓我恍惚的絕望感襲來。

因為在我心底的某個地方,其實暗暗希望志津子小姐能夠否定我的說法,可惜這個微茫的期待也已完全消失殆盡了。

「我們來談談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吧!」我努力地讓心情平復,「冬子是竹本幸裕的女朋友吧?」

「……」

「我已經知道了。」

我從皮包裡面拿出紙團——就是前幾天去冬子家清掃的時候找到的那個東西。

剝開紙團之後,我讓志津子小姐看了裡頭的東西。

「你有印象嗎?」

我詢問道。志津子小姐搖了搖頭。

「這是竹本幸裕先生去年參加旅行的時候,遺留下來的物品當中唯一被人拿走的東西。是冬子擅自將它從竹本先生的房間裡拿走的。」

志津子小姐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個佈滿鐵鏽的隨身酒瓶。

5

「希望你能告訴我,」我說,「在無人島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以結果而言,如果不知道這一點,等於一步也無法向前推進。」

志津子小姐將文庫本放在一旁,合起手掌十指交扣。很明顯,她很迷惑。

「我知道的事情,就如同我接下來所說的:遊艇遇到了意外,全部的人都朝著附近的島嶼前進,然而只有一位男性沒有辦法到達。然後稱呼那位男性為‘男朋友’的女人,乞求著大家的協助,卻沒有人聽進她的要求——這是從由美那裡聽來的。」

我一邊觀察著她的神色,一邊說道。但是她的表情並沒有什麼顯著的變化。

「我認為那個女人是為了要替死掉的男友復仇,才不斷殺人的。可是事實上並沒有那麼單純吧?」

「嗯。」志津子小姐聽到這兒,終於回答了,「並不是那麼單純的事。」

「我完全沒有想到,」我說,「但是有個重要的關鍵。這個關鍵就存在於竹本先生自身。」

我開啟手上拿著的隨身酒瓶的蓋子,倒過來輕輕地搖了一下。從裡頭掉出來的是一個捲成細長棒狀的紙條。攤開之後,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文字。雖然已經有點暈開,但還是可以判讀。

找到酒瓶已經讓我十分驚訝了,發現這個紙條,則更加讓我震驚。

「我仔細看了一下,發現這是記載了意外發生時的情況的便條。大概他是打算能在回來之後當作報導來整理吧!會裝到酒瓶裡,也是因為考慮到這麼一來就不會弄溼。在這張便條中特別重要的地方是這裡:‘山森、正枝、由美、村山、坂上、川津、新裡、石倉、春村、竹本抵達無人島。金井晚點到。’——從這張便條裡,我發現沒有游到無人島的人,並不是竹本先生。無法抵達的人是金井三郎哦!然後叫著‘求求你們救救我男朋友’的人,其實是志津子小姐吧!我從這張便條得知,並沒有什麼叫作古澤靖子的女性參加。」

「所以你才會調查我的事?」

我對她的問題點了點頭。

「實際上命在旦夕的人是金井先生,而求援的人則是春村小姐;然而卻沒有任何人伸出援手——發生了這樣的事件之後,我不明白接下來的事情是如何發展的,最後死掉的為什麼會是竹本先生。於是我開始調查你的過去,希望能找到一些線索。可是結果我還是什麼都不知道,知道的只有為了愛情離家出走這件事。」

「……是嗎?」

她氣若游絲般地說道。

「不過我試著照自己的思維,想象了一下那天在無人島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因為那件‘什麼事’,害竹本先生代替金井先生死去,而所有當事人都在隱瞞那個‘什麼事’。這麼一想,我大概就猜測到了。」

我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然後繼續說道:

「在沒有人願意伸出援手的情況下,竹本先生去救金井先生了吧?然後救援行動成功了的竹本先生,大聲責備其他決定袖手旁觀的人。可能連要把這件事情公佈在報章雜誌上這種話也跟著威脅出口了吧!於是和其中的某個人起了爭執……那個人最後把竹本先生殺死了。」

我看見志津子小姐失去血色的嘴唇正微微顫抖著。我壓抑著內心激昂的情緒,繼續說道:「在場的所有人都贊成隱瞞這個事實。雖然對你們來說竹本先生是恩人,可是照顧你們的山森社長說的話也不能違背……沒錯吧?」

志津子小姐靜靜地嘆了口氣,接著眨了好幾次眼睛,用雙手覆住臉。她的內心在和某種東西交戰。

「沒辦法呀!」我的背後突然傳出了聲音。回頭一看,金井三郎正以緩慢的步調接近我們。

「沒辦法啊!」

他又說了一次——是對著志津子小姐說的。

「三郎……」

金井三郎走到志津子小姐的旁邊,用手緊緊地環扣住她的肩膀,然後只有頭朝我這邊轉了過來。

「我全都告訴你吧!」

「三郎!」

「沒關係,這樣比較好。」他好像在摟著她的手臂上又施了點力氣,不過眼睛還是看著我,「我告訴你。你的推理的確很精彩,但錯誤之處也有很多。」

他說完之後,我默默地點點頭。

「事情的開始其實沒什麼,」他先說前文,「從遊艇逃離的時候,我好像不知道在哪裡被強力敲到了頭部,昏過去了。」

「昏過去?在海上?」

「是的。因為我穿著救生衣,所以似乎是像樹葉一樣在海上載浮載沉。而且昏迷的時候是不會喝進水的。」

我聽過這種說法。

「其他人全都抵達無人島了。志津子好像是到那個時候才發覺我不在。於是她慌慌張張地將目光轉回海上,看到了一個很像我的身影在海浪裡漂浮。」

「我真的嚇死了……」志津子似乎還沒有走出那個時候的衝擊。仔細一看,她甚至還在他的臂彎裡發抖。

「我慌忙跟周圍的人說,請救救他。」

我認同地點點頭。由美那時候聽到的聲音,就是這個。

「但是誰也沒幫你去救人吧?」我一面回想起由美的話,一面說道。志津子思考了一會兒之後說:「因為海浪打得很高,天氣也非常差,我知道任誰也不想出手處理這件事。就連我自己也沒有就這麼跳回海里的勇氣。」

「如果設身處地,」金井三郎沉重地開了口,「我也沒有自信說自己敢去面對。」

真是困難的問題,我想道,並不是輕輕鬆鬆就能回答的。

「當我的心情轉入絕望的時候,有個人說了一句:‘我去好了。’那就是你說的竹本先生。」

果然,我想。由美還沒有聽到這些話,就已經失去意識了。

「可是竹本先生並不是那種光靠著正義感就不計後果地往海里跳的人。因為他賭上自己的性命,所以希望能夠得到等值的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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