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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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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崎太太,怎麼了?昨天你不是跟我說了很多話嗎?為什麼今天就含糊其辭呢?」

「我沒有含糊其辭。」她將平底鍋放在爐子上開著火,然後開啟冰箱看著裡面。

俊介凝視著她的背影,放低聲音問:「是不是藤間先生說了什麼?」

面對著冰箱,君子的肩膀抖動了一下:「你在說些什麼?」

「我就覺得奇怪,你先生一開始根本不想保護美菜子,也不希望跟這件事扯上關係。可是和藤間先生說過話後,態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轉變。這種情形根本就不尋常。」

「所以說那是因為我先生一開始太激動,無法做出正常的判斷。」

「正常嗎?照理說不肯答應幫忙才是正常吧。客觀地想,藤間先生他們的做法才奇怪!」

君子關上冰箱,好不容易回過頭來,臉頰有些泛紅。

「並木先生這麼說才奇怪。大家……包括我都是因為喜歡美菜子,不希望她因為殺人罪被逮捕呀。並木先生難道不是這麼想嗎?」

「問題不在這裡。」

這時聽見腳步聲傳來,俊介趕緊離開吧檯。是美菜子走了進來。

「你……沒有睡覺嗎?」

「好像在這裡睡著了。」

「是嗎。」美菜子看了放有波旁酒瓶的桌子一眼,然後往廚房走去。「不好意思,君子。我也來幫忙吧。」

藤間夫妻也走了進來。「早呀,還是沒睡嗎?」

「睡跟沒睡一樣。」

俊介拿起波旁酒瓶先離開了客廳,在走廊上和關谷夫妻擦身而過。彼此僅點頭致意,沒有交談。

回到房間後,他換上馬球衫和牛仔褲,然後直接躺在床上。因為太過用力,床鋪有些歪了。

躺了一會兒,又起身坐在床邊。時針顯示七點半剛過。他起身從旅行袋裡取出盥洗用具,正準備走出房門時,往地板上看了一眼,隨即停止了動作。他蹲了下去。

因為床鋪的位置有些移動,地毯上明顯地留下了床腳的圓形痕跡,周圍沾染成暗紅色。俊介皺了皺眉。

藤間站在餐桌前準備吃藥,突然停下動作問道:「你是說那些照片?」

「是的。」坂崎君子點頭說,「好像有好幾張。」

「是在高階英里子的房間裡發現的吧。」藤間咂了一下舌頭,「有這種事,他居然不吭聲。」

「拍到什麼不該拍的東西了嗎?」關谷在一旁問。

「就算拍到了,只憑照片他也不會察覺出什麼。只不過的確會覺得奇怪罷了。」藤間看著君子問,「他讓你看照片時,說了些什麼嗎?」

「他問我為什麼沒有在裡面……」

聽了君子的回答,關谷一臉尷尬地看著一邊,並且搔著頭髮。

「其他還說了什麼?」藤間問。

「就這些了。」

「看了大家聚集在我家的照片,他為什麼會有那樣的疑問呢?君子,你是不是跟他說了些什麼?」

「我沒有。」她搖頭否認。

「真的嗎?你不老實說是不行的。」

「我什麼都沒有說。」

藤間看著她的臉好一會兒,她的目光毫不閃躲。於是藤間移開視線,嘆了口氣。

「不過,這表示他還沒有發現什麼。」

「可是他起了疑心。尤其他對我先生態度的突然轉變感到很奇怪。」

「那也沒辦法,我又能怎麼辦呢。」

「可是他也真是奇怪,大家都想要保護美菜子,一般人應該會乖乖接受才對。」關谷將手肘放在吧檯上撐著臉頰說,「何況整個事件是因為他自己的外遇造成的。看來是因為太喜歡那女人,所以對保護美菜子的做法沒什麼興趣吧。」

「好像是對我們出面保護的這件事感到奇怪吧。」

「嗯。他好像一開始就有這種疑問。」藤間說,「昨天在去高階英里子家的路上,他也提起過。而且還懷疑美菜子跟我的關係。當時我的回答既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或許我做錯了吧?」

「你為什麼要那樣回答呢?」關谷問。

「我想讓他把我的動機解釋為:我對美菜子有特別的好感,所以才會幫助她。而且我覺得他對美菜子已經沒有感情了。」

「原來如此,但為什麼他沒有接受呢?」

「因為他的感覺很敏銳。」美菜子在廚房裡面表示意見,「而且頭腦又很好。」

「好像是吧,不過我們還是得隱瞞到底才行。」

藤間說話時,門鈴響了。廚房裡的女眷們繼續忙著準備早餐,關谷則離開了吧檯。

「大概是孩子們來了。大家還是跟平常一樣。」

聽了藤間的話,所有人都點點頭。

早餐吃的是義大利麵,跟往常一樣每個家庭坐在一起用餐。俊介坐在章太對面,章太旁邊坐著美菜子。

「昨天找到什麼好的地點嗎?」章太問。

「啊?」

「昨天不是出去找烤肉地點了嗎?」

「啊……是呀。我想待會兒藤間先生會說的。」

「噢,那邊有樹嗎?」

「樹?」

「嗯,因為我想做暑期勞作作業。」

「噢。樹不是到處都有嗎?」

美菜子靜靜地聽著這一對不是親生父子的對話。

吃完早餐後,藤間站起來對大家說:「我來宣佈今天的行程。按照之前的計劃,今天下午不必上課。我們到姬神湖旁邊烤肉。孩子們可以帶著想玩的玩具去。」

藤間的兒子直人輕輕拍了一下手,坂崎的兒子拓也也小聲叫好。關谷晴樹和章太的表情則沒有什麼變化。

「章太,你不高興嗎?」美菜子問兒子,「好不容易可以玩了。」

「我很高興呀。」

「可是我看你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

「因為我正在吃東西呀。」章太將剩下的義大利麵塞進嘴裡,嚥下後問父親,「為什麼是姬神湖呢?」

「啊?什麼為什麼?」

「你們昨天不是專程跑到很遠的地方去找場地了嗎?結果居然選這附近的姬神湖。」

「因為其他地方都不怎麼樣嘛。」

「噢。」章太看著義大利麵的盤子。美菜子觀察著兒子。

這時俊介看見津久見走出庭院。他本來喝著咖啡,剩下大半杯便放下離席了。

「老師!」俊介也跟著走到庭院,對著津久見的背影呼喚。

年輕的老師一臉訝異地回過頭:「啊。」

「你辛苦了。昨晚沒有去幫忙,真是不好意思。」

「哪裡,沒關係的。倒是並木太太的身體狀況還好吧?看她好像沒什麼精神。」

「大概是太過勉強自己,有些累了。倒是沒有生病。」

「那樣的話就還好。」

「你那邊怎麼樣?上課的情況還好吧。」俊介裝出親切的笑臉。

「挺順利的。包括章太,大家都聽得懂課。」

「聽你這麼說,就算是客套話也覺得安心了。」

「我沒有說客套話呀。」

「對了。」俊介壓低聲音說,「不知道補習班的老師是否都像津久見老師一樣接補習班以外的工作……該說是校外活動嗎……這樣的老師多不多呢?」

「你是說兼職嗎?」

「如果按一般說法的話。」

津久見臉上浮現苦笑說:「我想應該不多吧。而且與其說是為了錢,不如說是因為人情所以沒辦法吧。」

「也幫忙介紹嗎?」

「介紹?」津久見露出困惑的神情,「你是指介紹什麼人?」

「比方說家庭教師啦或是升學顧問之類的。哈哈!我也不知道有沒有這種升學顧問。」

「嗯……」津久見沉吟之後,將雙手盤在胸前,「不管是哪一種都算是我們工作上的競爭對手,基本上是不會介紹的。為什麼要問這個呢?」

「沒有啦。其實是我朋友,他有個小孩念小學,想問有沒有好的家庭教師可找。我說我們家上的是補習班,他說補習班沒辦法好好照應他家的笨小孩,硬是要找一對一的教學。」

津久見聽了大笑說:「那你一定要勸他到我們補習班來。我們就是因為可以應付各種小孩的情況而知名的。真的是各式各樣的小孩呀,各式各樣。」然後又用手掩住嘴說,「包括笨蛋。」

俊介撲哧笑出聲來,有人在他背後喊「老師」。是藤間。

「該帶孩子們去上課了。」

「啊……是呀。並木先生,我先告辭了。」津久見微微點頭便往屋內走去。

看著津久見消失在別墅裡後,藤間問:「你們在聊些什麼?」

「沒什麼。」俊介說,「聊些章太和補習班的事,畢竟我跟老師這次是第一次見面。」

「沒有問些不自然的話題吧?」

「不自然的話題是?」

「讓對方留下深刻印象的話題。換個角度想吧,如果警方找津久見老師問話,總不能讓他留下奇怪的印象……」

藤間還沒說完,俊介便在他眼前揮手製止說:「不過是閒話家常而已,不然會怎樣?難不成我還會跟他提對我們不利的事情嗎?」

藤間還來不及開口時,俊介已經邁步離去。

5

上午飄浮在天空中的薄雲,過了中午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四個家庭的父母孩子和補習班老師,共十三人一起走到姬神湖畔的烤肉場。中途他們在路邊的小店買了食材和飲料,至於烤肉用具等器材則是租來的。

「大家儘量吃吧。拓也,你把新盤子分給大家。肉還有很多呀!」守在烤肉盤前的是坂崎。他頭綁著毛巾,一邊不時抓起啤酒往嘴裡灌,一邊夾起肉片和蔬菜下去烤。津久見站在一旁幫他,負責清洗食材和調味的女眷們則坐著和孩子們一起專心享用。藤間跑到一旁抽著香菸。

俊介手拿啤酒坐在木墩上眺望著湖面。陽光很強烈,幾乎無法直視水面,所以他戴著墨鏡。

關谷來到他身邊。「來一點吧?」他遞出了裝有柿子脆餅的零食袋。

「好呀。」俊介伸出手去拿。

關谷壓低聲音說:「實在沒什麼食慾呀。」他微微一笑,「並木先生也是一樣吧?我從剛剛就一直看著你,你好像不怎麼碰肉片。」

俊介從墨鏡裡看著對方的臉,立即又將視線移回湖面上。他喝了一口啤酒,啤酒已經開始變溫了。

「不好意思,我太失禮了。」關谷說,「是哪一帶呢?」

「現在不是有兩艘小船在一起嗎?大概就是那裡吧。」俊介指著前方說,「兩艘船上都是情侶,其中一個女性穿著紅色襯衫。」

「嗯,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我想應該就是那附近吧,但我不是很確定。因為白天和晚上的距離感完全不同,而且跟當時所看的角度也不一樣。」

「嗯,說得也是。」關谷拿出望遠鏡,看了一陣子後說,「這不是放大來看就能看清楚的。」

他一個人自言自語般地將望遠鏡放在一邊。

「關谷先生,你唱卡拉ok嗎?」

「卡拉ok?不,我不太唱,只是偶爾應酬吧,而且最近也很少唱了。跟年輕人去也只是瞎起鬨,跟同年紀的人唱的也越來越少了。不過如果並木先生要去,我願意奉陪。這麼說來,這附近倒是有幾家ktv。還有誰可能去呢……」

關谷回過頭正準備叫誰時,俊介出聲阻止說:「不用了,我不是在約你。我只是想知道大家都是怎麼交往的?」

「什麼意思?」

「你們為了孩子們的升學問題不是經常聚會嗎?比方說到藤間先生家集合什麼的。」俊介直視著關谷的臉。

「啊,到藤間先生家呀。是的,有時會吧,但也不是那麼頻繁就是了。」關谷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你們聚會時,除了談孩子們的事之外還會做些什麼呢?畢竟我是第一次參加,不太清楚如何跟你們交往,有點困惑。」

「噢,原來是這樣子呀。也沒做什麼,就是喝喝茶聊聊天嘛。」

「不會去唱卡拉ok嗎?」

「應該沒唱過吧。」關谷扭著脖子思考說。

「是嗎。」俊介點點頭,再次看著湖面。剛剛在前方的兩艘小船,分別往不同的方向劃去了。

「對了,並木先生。」關谷湊近俊介的臉,並留意著後面的動靜說,「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我覺得你應該試著轉換一下心情才對。」

俊介眨了一下眼睛,回看對方的臉問道:「什麼意思?」

「戀人……或者應該說是情婦吧,隨便怎麼說都好,總之你喜歡的女人已經不在人世了,我想這對你是一大打擊。同樣是男人我很同情你,但是要看你是怎麼想的,我不知道並木先生有多真心,可我認為最後還是得跟情婦分手的。畢竟美菜子那樣的人是不會乖乖跟你離婚的。而且最讓人煩心的,還是面子問題。與其扯破臉失去一切,說不定這樣的結果還比較好呢。而且並木先生,好女人今後還會出現,我並不認為絕不能搞外遇,反而覺得它是人生的潤滑劑。這種事總不能太大聲張揚吧,所以我才說你要試著轉換一下心情。畢竟重要的是今後的人生嘛。你不但有相當的社會地位,又有家庭。或許你正打算放棄你的家庭,但不至於想讓每個人都陷入不幸吧?就算是對章太,你也有一定程度的關心吧?」

「那是當然……你究竟要說什麼呢?」

「所以呢……」關谷說到這裡看了一下身後。

「我知道你有些事情還看不開,但是現在必須靠大家的力量才能渡過這個難關。不是有句話說‘堅若磐石’嗎?我想我們得做到那樣子才行。」

「你是說我有什麼事情想不開嗎?」

「不,我是不知道你的想法。但是看你好像到處找人問東問西,感覺好像有什麼事情想不通一樣。」關谷撿起腳邊的一塊小石頭,往湖面丟出去,激起了小小的漣漪,不久便消失不見。

俊介將視線投向遠方。藤間正在看著他們。當他和俊介四目相對時,又立即將目光避開,轉身離去了。

「你們大家的感情很好嘛。」俊介捏扁了空罐子後說道。

「什麼呀,怎麼突然這麼說?」

「參加這次的旅行,我才深深地感受到。很少看到像你們這麼親密的團體。通常情況下,總是在背後扯對方後腿的,不是嗎?」

「就因為我們不做那種事,所以才能相處融洽呀。」

「或許吧……」俊介盯著關谷的臉看,「難道不會萌生愛情嗎?」

「啊?」關谷睜大眼睛,後退了一步。

這時章太從後面走來。俊介扯出笑臉問:「怎麼了?」

「爸爸,你的背上有隻蟲。」

「真的嗎?幫我抓下來。」

「嗯,你不要動。」章太站在俊介背後。關谷趁這個機會站起來離開了。

「抓到了嗎?」

「沒有,它跑掉了。」

「什麼蟲呢?」

「嗯,是隻黑色的大蟲,不過不是黑甲蟲。」

「該不會是蟑螂吧?」

「我想不是吧。」

看著正要離去的章太,俊介問道:「那幅畫……」

「畫?」

「就是貼在別墅牆上的那幅畫呀,是來到這裡後才畫的吧?」

「嗯。」

「什麼時候畫的?」

「前天。前天下午大家都在畫圖。」

「前天呀。」

「怎麼了嗎?」

「沒什麼啦。對了,你怎麼不跟大家一起玩呢?」俊介看了一下四周。看見關谷晴樹坐著在玩電動玩具,藤間直人跟在他媽媽身邊,倒是不見坂崎拓也的身影。

「至少在遊玩的時間……」章太說,「可以不用跟他們在一起吧。」

俊介看著兒子的臉,兒子卻低著頭走開了。

烤肉午餐快要結束了,大家開始收拾東西,俊介也加入幫忙。他見坂崎君子也在,便問她拓也人在哪裡。

「好像我先生帶他去釣魚了。真是不好意思,我先生一點也不幫忙。」

「哪裡的話,坂崎先生已經負責烤肉了,善後就是我們的工作囉。」關谷笑著說。

善後整理結束後,一直到吃晚餐前都是自由活動時間。每個家庭開始各自行動。俊介看見了津久見,立刻向他走近。

「老師,想麻煩你一件事。」

「什麼事呢?」

「可不可以借我木屋別墅的鑰匙呢?昨天我沒有去幫忙,接下來恐怕沒有機會可以參觀了。」

「是呀,今天晚上輪到藤間先生他當班了。」

津久見說聲「好呀」便從口袋裡掏出了鑰匙。

「老公。」津久見離開後,美菜子來到俊介身邊問道,「接下來要幹嗎?」

「我要去一個地方,你和章太兩個人高興幹什麼就幹什麼吧。」

「你要去哪裡?」

「問那麼多幹什麼。」俊介已開始往前走。

美菜子快步追了上來,跟在他旁邊低聲說:「可是藤間先生說最好不要單獨行動。萬一日後被警方問到今天的行動,不自然的舉動越少越好。」

「我又沒有做出什麼不自然的舉動。倒是你可以扔下章太一個人不管嗎?」

美菜子「啊」了一聲,趕緊回過頭看,接著便沒再動作。

俊介腳步不停地往前走去,他再次看向湖面。陽光的反射減弱了許多,於是他將墨鏡摘了下來。

關谷一家人走進了湖畔的土特產店。關谷靖子見丈夫站在陳列鑰匙圈的架子前,便走到他身邊。

「晴樹呢?」他問。

「在店裡玩電動遊戲。」

關谷嘆了一口氣說:「他怎麼老是玩電玩呢?」

「可是有點怪呀。不管怎麼說,那樣愛玩實在有點……就連剛剛,吃完烤肉也一直在玩行動式的電動玩具。好像中了邪一樣。」

「他喜歡嘛。」

「可是平常也沒有這樣呀。還有今天早上,樣子也有點怪怪的。」

「怎麼個怪法?」

「我說不出來。」

「那我就不知道了。」

關谷正皺著眉頭,晴樹走了進來。兩人同時咳了一聲。

「晴樹,要不要買什麼禮物?是不是該給班上的同學帶點什麼呢?」

晴樹搖搖頭說:「不用,又沒有什麼好東西。」

「是嗎?你看這個怎麼樣?搖動的時候會發出蟲子的叫聲。」關谷搖動手上的鑰匙圈,晴樹卻看也不看。

「今天真的可以不用再念書了嗎?」

「是呀,因為是最後一晚了,你們可以輕鬆點。也可以來媽媽的房間呀。」

晴樹沒有回答。關谷夫婦彼此對看了一眼,又趕緊將視線避開。

君子坐在長椅上抬眼看著帶著兒子回來的丈夫,「怎麼樣?」

「一無所獲。大概是時間不對吧,明明是有魚出沒的地方呀。」坂崎將釣魚竿立在旁邊的樹上,坐在君子旁邊。拓也則在不遠處整理東西。釣魚器具也是租來的。

「拓也,心情好多了嗎?」君子在兒子的身後問道。

手上動作沒停,拓也只是微微地側著頭不說話。

「什麼嘛,這孩子,問話也不答?」

但是拓也仍然沉默不語,也不打算回頭看看母親。

「因為沒有收穫,心情不好吧。」坂崎說。

「沒有釣到也沒什麼關係嘛。就算一早去釣,也有釣不到的時候呀。倒是能這樣悠閒輕鬆,不也很令人高興嗎?」

「別說了。」

「可是……」

整理完後,拓也站起來,這才面對著母親。

「我並沒有心情不好呀。」拓也臉上帶著笑容。

「是嗎?」

「我只是有點累,因為一直都在唸書。」

「好辛苦呀,其實可以不必那麼勉強的。」

「可是……」拓也將釣魚竿扛在肩上,「如果沒考上中學不太好吧?」

「什麼……」

拓也走開了。君子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丈夫。丈夫聳了一下肩膀。

直人喝了一口冰淇淋汽水又開始吃鮮奶蛋糕。他的嘴邊沾滿了奶油。

藤間一家人坐在這間位於主幹道旁邊的咖啡廳二樓,從這個位置可以將姬神湖盡收眼底。藤間點了咖啡,一枝則喝著奶茶。

「怎麼樣?學習有收穫吧。」

藤間這麼一問,直人趕緊放下叉子,雙手垂放在腿上。藤間不禁苦笑。

「你可以邊吃邊回答呀,我又不是要跟你說教。」

「現在你可以做你喜歡做的事情呀。」一枝也微笑地說。

看著直人一臉放心的表情吃著蛋糕,藤間問:「那到底怎麼樣了呢?」

「待會兒再問不行嗎?」一枝說。

「還好啦。」直人說完拿著叉子叉起了草莓,「反正不懂的地方,津久見老師會教嘛。」

「是嗎。我說直人,你考上中學後想做什麼?想運動還是旅行?或者是盡情玩個夠呢?」

「嗯……」直人將草莓塞進嘴裡,「可是就算考上了中學,不是也不能盡情地玩嗎?之前爸爸說過的。」

藤間和妻子對看了一下。

「我說過嗎?」他對兒子說。

「嗯。爸爸說會讀書和不會讀書的人的差別,就在於當大家放鬆時,他是跟著一起放鬆還是更加努力用功。所以就算考上了中學,也要繼續努力讀書,得不斷提高自己的成績才行。」

藤間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扯出笑臉拿起咖啡杯,喝了兩口咖啡,又將杯子放回盤子上。

「沒錯。」他說,「千萬不能大意。那你就繼續保持現在的狀態吧。當然如果你能夠做到的話是最好不過的了。」

直人吃完蛋糕,用吸管攪動著冰淇淋汽水。一枝凝視著神情略顯不安的兒子,藤間則向著她微微點了點頭。

6

到了租來的別墅,俊介將津久見借給他的鑰匙插進了鎖孔。玄關旁邊設有鞋櫃,裡面只有兩雙拖鞋。和藤間的別墅一樣,裡面也有扇門,推開之後是十疊大小的客廳,擺了兩張摺疊式的桌子和四把椅子,牆邊還有兩把椅子。對面的牆上擺著一塊白板。

俊介開啟房間的燈,環視整個室內,發現有一扇拉門,開啟一看原來是間四疊大小的和室。房間內空無一物。

察看了五分鐘後,他關上燈出去。

來到走廊的中間,他發現有一道樓梯,便爬了上去。二樓的中間有一扇門,開啟一看裡面是一間三疊大小的屋子,角落裡放著一張單人床。床邊有個滑雪專用的大包,袋口露出了參考書、筆記本之類的東西。俊介開啟燈,連地板都仔細地檢查過後,才關上燈和房門。

接著又繼續上樓,來到一塊四疊大的空地,一端是欄杆,眼前則是通風的天花板。

另一邊並列著兩扇門,門上鑲嵌著幾乎可以稱得上古董的黃銅色門把。其中的一扇門上標著廁所標識,他推開了另一扇門。

裡面有兩張上下鋪的雙人床,分別靠著兩邊的牆壁。每個床位都設有布簾,布簾都緊閉著。

俊介拉開右下方床鋪的布簾。枕邊放著檯燈和參考書,毛毯上面擺著摺疊整齊的藍色睡衣。

「老公。」俊介背後傳來一聲叫喚。

他回頭一看,原來是穿著白色t恤和牛仔褲的美菜子,頭上還戴著中午參加烤肉聚餐時戴的帽子。

「你在幹什麼?」

「美菜子,倒是你怎麼會在這裡?」

「是我先問你的。」

俊介關上孩子們的房門,重新面對著妻子。

「是津久見老師告訴你我來這裡的吧?所以他應該也跟你說了我借鑰匙的理由。昨天我沒有來這裡當班,所以想趁著回去之前來看看章太讀書的地方。如此而已。」

美菜子抬起了下巴,露出意有所指的眼神說:「應該不是這樣吧?」

「為什麼?」

「你不是要拋棄我們,好選擇她嗎?既然這樣,為什麼又忽然關心起章太來呢?」

俊介搔著太陽穴,經過美菜子的身邊,俯視完一樓,將手背在後面說:「你幹嗎在意起我來了?我做什麼你應該無所謂才對。英里子的屍體已經處理掉了,事件也隱瞞得很好。藤間他們打算裝作沒事一般地結束這次的旅行。我該做的也都做了。我又沒有妨礙到誰,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可是隻有你一個人的行動很怪異呀,居然偷偷來到這裡。」

「我倒要問你這有什麼不行嗎?」

「我希望你跟大家配合嘛。」說完她低著頭,「我也知道你不想幫我。」

俊介坐在地板上。角落裡有一堆參考書和宣傳冊之類的東西。他拿起了最上面的小冊子,封面上印刷著「修文館中學學校簡介」。

「章太在幹什麼?」

「在那邊的別墅裡,好像在拿木頭做些什麼。」

「做美工吧。他一個人嗎?」

「津久見老師陪著他。」

「嗯。」他靠在牆上,「看到你們之間的關係,我實在覺得很不可思議。家長們感情好得很不正常,那麼的團結。可是孩子們卻不是那樣。來到這裡之後,好不容易可以自由自在地玩了,四個人一起打打鬧鬧是很正常的。可是四個小孩在烤完肉後,竟然各自行動,簡直就像是陌生人一樣。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你想說些什麼?」

「我只是覺得很不自然。」

「孩子們在一起,不見得都會融洽地玩在一起呀。本來孩子在這個年紀就很難相處的。」

「是嗎,我是不懂的。畢竟我沒有親生的小孩嘛。」

「我知道你根本不愛章太。」

「我只是以自己的方式在為他做打算。」

「你連章太都不肯叫,而是用‘他’來代替。」美菜子嘆了一口氣。

他翻閱了一下手上的小冊子。「關谷和藤間的關係怎麼樣?」

「什麼?」她睜大了眼睛。

「昨天我從外面回來,看見關谷跟藤間的老婆在院子裡打得火熱。我心想這下可好了,於是從大門進去,卻發現關谷的太太和藤間也在客廳裡,還有坂崎。換句話說,他們彼此都有另一半,卻還搞出那種事來,也難怪我會覺得不可思議,搞不懂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也許只是開開玩笑吧。」

「好歹我也是成熟的男人,是開玩笑還是來真的,我看了就知道。」

美菜子將雙手盤在胸前,整個人靠在後面的牆壁上,咬著嘴唇,皺起了眉頭。俊介抬頭仰視著這樣的妻子。

「我不知道。」她的語氣單調而刻板,「我不能亂說別人的事。」

「坂崎太太說過,他們都不正常。我總算明白是什麼意思了。」因為美菜子看著他,他也看回去,並繼續說,「不過她也說了美菜子應該沒問題。」

「我聽不懂你到底在說什麼?」

「他們不只是因為兒子們的升學問題才在一起,我懷疑他們彼此之間是否還有肉體關係。」

美菜子的胸口上下起伏得很厲害,喉嚨滑動吞嚥著。

「我該回去了。」她往樓梯的方向走去。

「美菜子。」

俊介的呼喚讓她停下了腳步,但是她沒有回過頭去。

「真的是你殺死了英里子嗎?」

美菜子只是稍微地側了一下頭,還是沒有回過頭來面對俊介的視線。

「你不是看見了嗎?」

「我看到的只是她的屍體。」

「那就……」

「我要問的是……」他深呼了一口氣後才說,「真的是你殺了英里子嗎?」

美菜子一腳踩在樓梯上動也不動。經過幾秒鐘後,她才又走下一級樓梯。

「你怎麼淨說些奇怪的話呢?你說不是我殺的,那又是誰呢?」

「我不知道,我還在想。」

「是我殺的。」她終於看著俊介,「是我殺了你所深愛的女人。也許你不願意相信,但那是事實。所以你要怎麼恨我都無所謂。」

俊介正要開口,美菜子已經走下了樓梯。

聽見她走出大門的聲音,俊介還是坐在地板上。他搓了一下臉頰,兩手插進頭髮裡亂抓一通,之後才站起身來。

他的手上還有那本小冊子,在放回原處之前,他又翻閱了幾頁。裡面有修文館中學的正門、教室和各式裝置的照片,接下來是校長的大頭照,緊接著是並列著的學校職員的大頭照。

俊介停下翻頁的動作,他的視線停留在那些學校職員的照片上。

他掏著褲子口袋,好不容易掏出在英里子房間拿到的那疊照片。他重新盤坐在地板上,一張一張看著照片。

他抽出一張照片,畫面是津久見和一對男女在餐廳會面的景象。他將小冊子放在上面,仔細地比對著兩幅照片。

7

到了晚上六點,與往常一樣晚餐開始了。今晚是比薩和沙拉,是在附近的店裡叫的外賣。由於白天到處走動,女眷們大概都疲倦了,再加上飯後又要舉辦煙火大會,餐後工作當然是越簡單越好。

餐桌上十分冷清。不論是大人還是小孩都默默地吃著比薩,幾乎沒有人發出笑聲,即便有些交談也是壓低了聲音。

「怎麼了,各位。好像沒什麼精神?來了三天,已經累了嗎?」藤間的語氣很明朗。

但是沒有人回應。只有關谷堆著笑看了大家一眼。

「明天就能平安回家了。今晚就讓我們好好享受一下避暑勝地的夏夜吧!」

藤間總結的話也同樣沒提起大家的興致。

晚餐後按照預定計劃,舉辦了煙火大會,但由於有規定不能在建築物附近燃放煙火,所以大家便走到管理事務所旁邊的空地。

坂崎和藤間示範性地放了幾發後,便將煙花分給孩子們。飯桌上沉默無語的孩子們此時終於露出了笑臉。

看到俊介正在玩煙花棒,章太走了過來。

「爸爸,車子鑰匙能不能借我一下?」

「可以,你要做什麼?」

「我想去車裡拿些東西。」

「嗯,我知道了。」俊介從口袋裡掏出鑰匙交給了章太。

他說了聲「謝謝」便離開了。

煙花全部放完後,大家一起清理了地面,才踏上回別墅的歸途。各個家庭自成一組走在微暗的路上,只有俊介一個人遠遠地落在人群后面,美菜子和章太則走在很前面。

回到別墅後,依往例由津久見帶著孩子們回到租來的別墅。這天晚上負責當班的是藤間。

「那麼各位請好好享受最後的夜晚。我到那邊和津久見老師下棋了。」藤間在大門口揮手告別,孩子們已經先到外面了。

「請等一下。」俊介上前一步制止。

其他人都看著他,除了藤間以外沒有人臉上有笑容。美菜子一臉嚴肅地注視著丈夫。

「藤間先生和津久見老師能否等一下再過去呢?我有重要的事要說。」

藤間的臉上失去了笑容。

「一定得現在說嗎?」

「是的,應該說十分緊急吧。」

「原來如此。」藤間轉頭看了站在旁邊的津久見一眼,「那可以先讓孩子們回去嗎?」

「好的,我先把鑰匙交給他們。」

津久見出去了。

「地點在哪裡呢?」藤間問俊介。

「哪裡都可以。客廳也行,在我們的房間也行。不過最好還是在放過英里子屍體的房間吧?」

藤間的嘴角扭曲了,他抬抬下巴示意說:「那就在客廳吧。」

津久見回來了。「我已經跟孩子們說了,叫他們先回去。」

「請將門鎖好。」俊介說,「萬一被孩子們聽到這件事可不太好。」

津久見的嘴唇動了一下,結果還是一語不發地將大門上了鎖。

所有大人都集合在客廳裡。圍著桌子坐的是藤間夫妻和關谷夫妻,津久見坐在一旁。吧檯前坐的是坂崎夫妻,美菜子則坐在窗邊的椅子上。

「那就開始吧。」俊介站著環視大家,「我說有重要的事要說,但說話的人不是我,而是各位。我想聽聽各位怎麼說。」

「你指的是什麼事呢?」關谷笑著問。

「當然是兩天前發生的那件事囉。」

「那件事有什麼好說的?」藤間問。

「真相呀。」俊介說,「我要你們說出那一晚真正發生了什麼事。不說的話,我是沒辦法跟你們站在同一陣線的。」

「老公……」

「你閉嘴!」他不理會妻子,再度看著大家。

沒有人出聲,也沒有人看他。

「如果你們都不說的話……」俊介從口袋拿出了手機,「我就立刻打電話通知警方。告訴他們那一晚發生的事,說出我所知道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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