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體要在湖底消失需要好幾年,不,大概要花幾十年吧。這中間我們肯定都會提心吊膽的。就算屍體不見了,我們的靈魂也無法離開這湖畔吧。
1
沉默持續了十秒以上。所有人都像是木偶般地停止了動作。遠方傳來燃放煙花的聲音。
「哈哈哈。」藤間低聲地笑了起來,「什麼真相呀、報警的,簡直就像是電視劇嘛。好呀,雖然我搞不清楚並木先生究竟在說些什麼,不過話已至此,那就好好說個清楚吧。只不過……」
說到這裡他面對著津久見。
「那件事跟老師一點關係都沒有,不是嗎?我們自己家裡的事,連累老師就太說不過去了。我認為應該讓老師回到租來的別墅,把孩子們留在那裡,我很擔心。」
關谷舉起手說:「我贊成。」
「難得大家都在,可不能讓老師先走。而且津久見老師不在這裡,我會很困擾的。」
「可是老師他……」
「我認為……」俊介打斷藤間的話,「老師才是掌握整個事件的關鍵。」
津久見在俊介的注視下,不停地眨著眼睛,然後一臉不安地看著藤間。藤間之前從容的笑容已轉為嚴肅。
俊介大步走到津久見的身旁。他似乎被俊介的氣勢所震懾,身體微微一縮。
「津久見老師,英里子跟你說了些什麼呢?」
「你在說些什麼?」
「她應該跟你說了什麼話,不對,應該沒有那麼單純。你大概是被她恐嚇了吧?」
「你說我被她恐嚇?太可笑了。何況我們才頭一次見面,怎麼會……」津久見搖著頭,露出苦笑和困惑的表情。
「或許你和英里子是第一次見面,但她可是很久以前就知道你了。而且不只是知道你,還監視過你。」說完俊介從上衣口袋掏出照片,遞給津久見。「怎麼樣,這是你吧?好像是在哪一家家庭餐廳嘛。」
看了照片,津久見抬起了下巴。在他還沒有說話之前,俊介繼續說道:「英里子以前在偵探社工作過,這種事對她而言輕而易舉。本來她一開始調查的人不是你,而是美菜子。因為我懷疑美菜子有外遇,想要查出對方是誰。英里子聽了我的指示,便開始追蹤美菜子的日常生活。結果她在監視與美菜子比較親近的人時,也就是在你們往來的過程中意外發現了不尋常的事。那就是這張照片。」俊介再一次將照片拿到津久見面前。津久見將眼光避開了。
「那張照片又能代表什麼?」藤間厲聲質問。
俊介看著藤間,不發一語地走向吧檯。坂崎夫妻雖然坐在那裡,但他沒有看他們,而是拿起放在吧檯上的小冊子。
「你們應該知道這個是什麼吧。這是修文館中學的學校簡介,是各位不論用什麼手段都想將自己兒子送去就讀的學校。」他翻開其中一頁,拿起來讓大家看。「這裡有這所學校的職員大頭照,不是老師而是職員。其中我見過的人有兩位。不過說見過也不是見過面。就是這兩位。」此時他用另一隻手舉起剛才的照片。「這是津久見老師和修文館中學的職員見面的畫面。補習班老師跟報考學校的職員私下見面……這可是難以想象的畫面。怎麼樣呀,津久見老師?你可以說明是怎麼一回事嗎?」
津久見的手指在桌子上交纏著,並沒有答話。倒是藤間說道:「那也不能一概而論。並木先生或許認為其中有什麼不正當的交易,但我覺得補習班利用各種渠道收集資訊是很正常的。」
「渠道嗎?到底這是怎麼一回事,還是請津久見老師說個明白吧。」
俊介緊盯著津久見不放,但年輕的補習班老師就是沉默不語。
「還有其他照片。」俊介拿出別的照片,「這張除了修文館中學的職員外,美菜子也在裡面。補習班的老師、報考學校的職員和考生的母親偷偷會面。我想這種聚會的意義,很難讓人往健康的方向想吧?我覺得這應該不是我個人的偏見。」
「那你就去問美菜子呀!」說話的人是關谷靖子。但是她一樣也不敢看著俊介的眼睛。
「就算我問,她也不會老實說的,所以我才要在這裡問你們大家。因為你們所說的謊,貌似是有連帶責任的。」
關谷沉吟著嘆了一口氣,然後拍了一下桌子說:「你究竟要說些什麼,說清楚不就好了?」
「那我就直說吧。」俊介注視了關谷一會兒,又重新看著津久見。「英里子在調查美菜子外遇物件的過程中,發現了意外的事實。那就是你和修文館中學的職員之間牽上線了,而你利用這種關係幫家長們斡旋走後門入學。她用這個把柄恐嚇你,也許要的是錢,也可能是想知道美菜子的物件是誰。第一天吃完晚飯後,她跟我說再過兩個小時一切便能見分曉。我推測在那兩個小時裡,她打算跟你見面進行各種交易。可是你才不想跟她交易,你心裡所想的是,如何解決這個突然出現的危險與障礙……也就是高階英里子這女人。」
「慢點!」津久見睜大了眼睛說,「你是說我殺死了她嗎?」
「津久見老師!」藤間高聲大喝。
俊介冷冷一笑。
「難怪藤間先生會緊張。你現在的這句話,表示你已經知道英里子死了的事實。但是照理說她被殺死這件事,你是完全不知道的。」
津久見咬著嘴唇,看著地板。
俊介環視著所有人。
「津久見老師被英里子威脅,為了保護自己而動手殺死了她……實際上的情形應該沒有這麼單純吧。但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殺死她的人不是美菜子。」
「為什麼你能說得那麼肯定?」藤間問。
「我懷疑的動機很單純。你們又不是有血緣關係的家人,為什麼大家肯通力合作隱瞞這件事?就算是親生父母,肯定也不願意捲進案發之後的紛紛擾擾,所以我實在不能理解你們居然會幫忙棄屍、幫忙保護殺人犯。這一點坂崎先生一開始的反應才是合理的。」俊介回頭看著坐在吧檯前的坂崎夫妻,「因為不想幫忙做蠢事而暴怒,那是很正常的。其他人的反應才是有問題。」
「可是我們最後還是答應幫忙了……」
俊介搖頭否定坂崎的說辭,他說:「所以更加令人覺得奇怪。情緒那麼激動的坂崎先生,怎麼會那麼幹脆就答應幫忙了?不得不讓我想到這事件背後還有其他的真相!」
俊介將手伸進褲子口袋裡,掏出揉成一團的面紙。攤開面紙,中央部分有些淡淡的紅色痕跡。為了讓大家看得更清楚,他用雙手舉了起來。
「知道這是什麼嗎?」
沒有人答話。於是俊介將面紙放在桌子上,推到了藤間一枝面前。
「你應該知道吧?」
一枝看著俊介,鼻孔一翕一合。「為什麼是我?」
「因為是你說打掃過房間的。清除英里子血跡的人是你。老實說,這裡面也有疑點。通常地毯上的血跡不是那麼容易消除的,但是那個房間的地毯卻幾乎完全恢復了原樣。由於最近新推出了許多方便的清潔劑,只要立刻清洗擦拭或許就能洗得一乾二淨,所以一開始我就相信了。然而昨天我偶然間移動了床鋪,發現還有些許的血跡,呈現出紅色。我用面紙擦了一下,就是你們眼前看到的這個。」
一枝盯著面紙,然後看著丈夫。藤間則是一直瞪著俊介。
「很奇怪吧!」俊介說,「地毯上沾到的血跡通常經過一天以上的時間,就會變成暗紅色;可是房間裡的卻還很鮮豔,而且用沾水的面紙擦拭,紅色很輕易就脫落了。我立刻想到這不是血。因為工作的關係,我對顏料很清楚,所以一眼便能看穿是什麼。」他指著桌上的面紙繼續說,「是水彩,是孩子們所使用的水彩顏料。這麼一來當然就能輕易地擦洗乾淨。」
藤間拿出香菸,粗魯地將菸灰缸放在桌上,開始吸菸。其他人繼續保持沉默。
「不對。」美菜子發言,「你誤會了。我能明白你不希望我是犯人的心情,但人是我殺的。那個紅色水彩……大概是其他時候沾到地毯上的吧。」
「你閉嘴。」俊介的聲音提高了,「你以為這種說法行得通嗎?你仔細看看藤間先生他們。他們都已經抱著某種程度的覺悟在聽我說話。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不必再演戲了。」
「不管我們是否覺悟了,你還是繼續說下去吧。」藤間吞雲吐霧地說。
「好的,我就繼續說下去。既然血跡是偽裝的,那屍體呢?很可惜屍體是真的。英里子死了。可是有什麼必要非得偽造出血跡呢?我想那是為了讓殺人現場變成那個房間而特意偽造的吧。當然這都是用來欺騙我的偽裝手段。英里子是在別的地方被殺死的,然後由你們的手搬到那個房間裡去的。」
俊介將手撐在關谷面前的桌上,然後將臉湊近他。
關谷向後退了退說:「幹什麼?」
「你在那個晚上搬運過兩次屍體。」俊介伸出兩根手指頭,「和我一起將屍體運到湖邊,其實是第二次。之前你已經搬運過屍體。」
「你有什麼證據那麼說?」關谷的半邊臉頰抽搐著。
俊介向後退,站到門邊。他指著旁邊的牆壁,上面貼有孩子們的畫。
「請看章太的圖畫,畫的是這間別墅。停車場裡有車子停著,其中四方形的旅行車,不用說是關谷先生的。大家一看就很清楚,車子面對著別墅的方向停著。但是那天晚上……」俊介雙手插著腰,「在搬運英里子屍體時,關谷先生的車卻是面對道路的方向停著。換句話說,你曾經用過那車子去了某個地方。」
關谷支支吾吾,不安地扭動著身體,但還是努力擠出笑臉。
「只憑這點能說明什麼呢……這麼說來那天晚上,我用過好幾次那輛車呀,對吧?」他徵求妻子的同意。但是關谷靖子沒有任何反應,只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還有一個疑點。就是湖畔的小船。」俊介說,「我們搬運屍體時,只有一艘小船能夠立刻拿來使用。當時我還以為是湊巧,甚至覺得很幸運。如果所有船隻都倒扣著,就必須先翻轉船身。還好有那艘小船,讓我們進行銷燬屍體身份的行動後,可以立刻劃船去棄屍。我和藤間先生將屍體丟進湖裡後,將用過的船隻停靠在湖邊便離開了。可是之後我送美菜子回飯店的途中,又繞到現場看了一下,我們用過的小船居然被翻過來,倒扣著了。那個時間不可能會有小船出租商家來整理的。我跟藤間先生提過這件事,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好像不怎麼在意。關於棄屍安排考慮得那麼周詳的藤間先生有如此反應是很奇怪的。可是如果這麼一想便能前後連貫。」俊介向前跨了一步,豎起右手食指說,「當時還有一個人幫忙。為了讓棄屍計劃能夠順利進行,他在暗地裡幫忙。大概是他先到出租小船的碼頭,幫我們將船隻翻轉過來的吧?只是我們看不見他。確切地說,只有我沒有發現吧。因為在你們對我的說明中,那個人是被設定為不知道整個事件的。也就是說……」
俊介注視著津久見的臉。
「在暗地裡幫忙的人就是你,津久見老師。你先繞到出租小船的碼頭幫我們將船隻安排好;等我們棄完屍之後,又將船隻恢復原狀。」
「不,我……」
無視津久見吞吞吐吐的反駁,俊介接著說:「安排船隻、收拾船隻,並非什麼大不了的工作,我們也能辦得到。但是必須要讓津久見老師以某種方式加入協助的行列。反過來說,就是得用某種形式讓津久見老師一起幫忙。這是因為讓所有知道真相的人加入犯罪的行動,更能增進彼此之間的團結吧。也是為了防止老師事後因為害怕而跟警方透露事實。」
俊介一邊看著大家的臉一邊繞著桌子走動。他慢慢地轉了一圈,回到原地後說:「各位有什麼異議可以提出來。或者有誰對我所提出來的疑點,能夠做出合理的說明,也請發言。總之依照現在的狀況,我是無法再繼續幫忙的,我也不想幫各位的忙。正如剛剛說的,我只會去報警。其結果,當然我也會被判罪;但是那也沒什麼關係。與其被哄騙為共犯,我寧可選擇因為棄屍而被訴。說句僥倖的話,或許法官還會酌情減輕我的罪刑呢。」
最後他提高音量問:「怎麼樣呢?」
圍著桌子坐的女眷們一個個垂頭喪氣,關谷和津久見也一臉痛苦的神情。美菜子紋絲不動,坂崎抱著頭,坂崎君子則凝視著半空中的某處發呆。
只有藤間面無表情,他似乎若有所思地抬頭看著天花板,隨後發出了一聲長嘆。
「結果還是變成這樣的結局了……嗎?」他一副放棄的語氣。
「你為什麼說‘還是’呢?」俊介問。
「當初是有兩個方案,一個簡單一個複雜。我想選擇簡單的那個,但是美菜子反對,她說這個一定會成功。沒有人能說得過她,所以一致通過選擇複雜的方案。」
「事到如今,請你不要再用這種拐彎抹角的說法了。」
「我為之前的隱瞞向你道歉。在此我只想補充一點,包括我在內的幾個人其實一開始是主張跟你說明事實真相的。」
「聽起來根本就是藉口。不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想趁現在說清楚也是不錯的。」
「不說的話,你就要立刻報警嗎?」
「沒錯。」
「既然如此,我們沒有退路了。」藤間將視線從俊介身上移向眾人,「看來是不可能再隱瞞下去了,我可以跟並木先生說出真相吧?」
沒有人答話,藤間重複問道:「我來說可以嗎?美菜子,應該可以說了吧?」
「如果大家都同意的話。」美菜子低著頭回答。
藤間咳了一聲,重新將視線投向俊介。
「既然能做出這樣的推理,表示並木先生很可能已經發現了真相。首先我想確認這一點。」
「就算我說出來又能怎樣……」
「這是心理準備的問題。不先知道並木先生做好了什麼程度的心理準備,就很難開口說明。總之情況十分微妙。」
俊介將手盤在胸前,沉吟了一聲。他看了看周圍的人,除了藤間以外大家都低垂著目光。
「我直接說吧。與其說是推理不如說是想象,我是有過想象。」
「那也沒關係。」藤間點頭說。
「如果美菜子不是兇手的話,我想知道她是在替誰頂罪。是她外遇的物件嗎?可是這麼一來就不可能成為所有人出面幫忙隱瞞事件的動機。能讓大家如此通力合作就連津久見老師也一起努力保護的人會是誰呢?想到這裡,能夠滿足所有條件的答案只有一個。我這麼說你們就能知道我所想象的真相是什麼了吧。可能這只是天馬行空的妄想,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答案。殺死英里子的人就是參加這次旅行的成員,但不是現在在這裡的人。」
「是的,你說得沒錯。」藤間臉上浮現笑容,他平靜地宣佈,「兇手就是孩子。」
2
一時之間一股全然的靜寂籠罩在整個屋內,沒有人有任何動作。聽不到衣服摩擦的聲音,也聽不到呼吸聲。
最先傳出來的是地板發出的細微壓軋聲。那是因為俊介開始走動。
「是誰?」他問藤間,聲音壓低了,「還是應該問是誰的小孩?難道跟我的推理一樣嗎?」
「噢,你是怎麼推理的?」
「兇手是……」俊介接著說,「孩子們。也就是說四個小孩一起動的手,所以各位才會毫不猶豫地成為共犯。」
「原來如此。」藤間點頭說,「能夠做出這麼漂亮推理的並木先生,也難怪最後會道出這樣的結論。」
「你是說不對嗎?不是所有的小孩都參與嗎?」
「在告訴你答案之前,或許我應該從頭說起比較好。我來一五一十地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好呀,我也不希望知道得太簡略。反正夜還很長,時間多的是。」
「那麼首先請津久見老師開始說吧,因為整個事件是從他跟高階英里子之間的交談而起的。」
被藤間指名,津久見顯得有些困惑。他低聲問說:「這樣好嗎?」
「並木先生已經看穿到這種程度,你還是死心吧。說出真相後,我們再說說我們的想法。」
聽藤間這麼一說,津久見目光低垂,沉默了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看著俊介,靠在桌上的雙手也握緊拳頭。
「高階一開始以閒話家常的方式跟我攀談,我完全沒有想到她是並木先生的朋友,所以毫無戒心。可是漸漸地我發現她來跟我說話並非偶然,而是有明顯的意圖。令人驚訝的是她對於我和各位的事都很清楚。不只是這樣,她也知道各位想把小孩送進修文館中學就讀。」
「而且……」俊介說,「她連你利用特殊渠道跟修文館中學的職員接觸,幫家長們斡旋走後門入學的勾當都很清楚,對吧?」
「走後門入學的說法並不正確,但是算了。因為高階小姐也是那樣子說的。她讓我看的照片跟這張一樣。」津久見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照片,是他在家庭餐廳和兩名修文館中學的職員見面的照片。「只是跟這張照片不同的是……該怎麼說呢?並非只是單純地拍到補習班老師和私立中學的職員以及考生家長見面的場景。她所拿出來的照片有些拍到了更具決定性的畫面。」
「決定性……也就是說……」俊介舔了一下嘴再次開口道,「是顯示什麼金錢授受的照片吧?」
津久見看著藤間。藤間開口說:「也許你會覺得很骯髒。但是為人父母就是願意為子女付出一切。一聽到花錢就能考上,儘管知道不對,還是跨出了這一步。一如並木先生所說的,高階小姐給津久見老師看的照片之中,有我太太遞出裝著錢的信封的照片。還有關谷先生家的……」
「靖子也拿著錢去了,那個場面也被拍到了。」關谷一副豁出去的口吻。
俊介問美菜子:「你也給了錢嗎?」
「不,我還沒有……」美菜子輕輕搖著頭。
「美菜子好像還沒有給錢,但她有此打算吧?」藤間說。
美菜子稍稍猶豫了一下,然後抬起了下巴。
「我家也還沒給。」坂崎君子說,「可是我聽津久見老師說有這種渠道後,就開始在想辦法。」
俊介嘆了一口氣,緩緩地搖搖頭。
「專程開車到東京英里子住的地方,其實是想收回她可能掌握的其他證據吧?可是我實在想不通,都已經搞了這種學習集訓,為什麼還要拜託別人走後門入學呢?難道不肯相信孩子的能力和努力嗎?」
「就是因為看見孩子們那麼努力,很想幫助他們呀。」關谷靖子的眼睛有些發紅,「萬一要是落榜了,所有的努力不都白費了嗎?那樣子他們就太可憐了。」
「但學到的知識並不會毫無用處呀。」
俊介的說法,不禁讓關谷發出一聲冷笑。
「為了考試所讀的書只能用來考試而已,這可是常識呀。」
「所以你們就……」說完俊介輕輕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後才又看著津久見,「那種後門有保障嗎?也就是說,拿錢出來就保證能考得上嗎?我聽說這社會上常有人用好聽的話來騙錢呀。」
「也不能說是絕對。」津久見神情沉重地開口說道,「我想可以說大概沒問題吧。剛剛我也說過了,這跟走後門不太一樣。考試還是跟平常一樣舉辦,考上與否的標準也跟平常一樣。這是花再多錢也無法干預的。」
「這麼說來……」
「只好在考試上爭取分數。」津久見說,「只要考出好分數就能上榜。我跟各位介紹修文館中學職員的原因就在於可以獲得可靠的手段。」
「可靠的手段?」俊介側著頭思索,「難道說是洩題……」
「沒錯。」津久見痛苦地點了點頭,「照片上的職員,特別是那名男性,就是負責管理試卷的人。」
「利用這種地位來中飽私囊啊。不過這種事到處都是,倒也不奇怪……」俊介低聲自語道,「可是既然如此,只要一個人花錢不就行了嗎?或是大家合資買一份試題,然後再輪流看也可以呀?」
「對方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不是簡單地給影印的試題。這麼做的話會留下證據。對方的做法是在考試前一個晚上,將交過錢的考生和家長聚集在市內的某家飯店裡,當場公佈考題。既不能手抄出去,也不告知答案,必須由家長和考生當場立即作答,所以也沒有工夫幫別人作答。」
「原來如此。英里子連這些都知道嗎?」
「不,她應該不知道這麼多。只是用了走後門入學的字眼。不管怎麼說,她肯定從照片上金錢授受的畫面感覺到了其中有什麼不正當的交易。當時她笑著說,將這種照片交給媒體也不無可能。」
「她開出什麼條件不把照片公諸媒體呢?也是錢嗎?」
「不,當時她沒有提出任何要求。只是表示她擁有了這些材料。」
「沒提出任何要求嗎?」俊介側著頭思考,「為什麼呢?」
「這應該是恐嚇的手法吧,並木先生。」藤間說,「如果說出要求或條件的字眼就算是犯罪了。而且也很可能因此而敗露行跡。先表示已經抓到對方弱點,再守株待兔靜觀對方如何反應。別看她長得那麼漂亮,其實是個狡猾的行家。或許是在偵探社工作時,學到這種功夫的。」
俊介咬著牙,狠狠地瞪著藤間,但是一句話也沒說又將視線移回津久見。
「那麼當時你們就這樣子分開了嗎?」
「不,她說想要再詳談一番,所以我們決定在晚餐後見面。」
「在哪裡?」
「你知道租來的別墅旁邊有一塊小空地嗎?那裡種有柞樹,樹幹掛著吊床。我們約好九點在那裡見面。」
「九點嗎?但是之前你還約她吃晚餐吧?」
「不是我約她來的。我和高階小姐說完話時,關谷先生便走了過來。關谷先生一聽到她是並木先生的屬下,就問她要不要一起來吃晚餐。」
「當時我並不知道津久老師和她之間的談話內容呀。」關谷為自己辯解。
「那麼你們是什麼時候知道這件事的呢?」
「晚餐快結束前,津久見老師只對我和關谷先生說了這件事情。」藤間說,「我大吃一驚,於是決定先聽聽她怎麼說,並且暫時不讓其他人知道此事。我想,在確定對策之前告訴大家這件事只會讓大家不安。不過我們談這件事時,是站在庭院的角落。」他看著後院,「也許我們太大意了,以為旁邊沒有任何人在。」
「你是說……」
「看來當時有人聽到了我們說話的內容。」
「是孩子吧?」
「應該是。」
「誰呢?」
「總有一天會知道的。津久見老師請繼續說下去。」藤間對著津久見老師伸出手。
「我想並木先生應該還記得,那天晚上到了九點,我給大家輔導了一會兒功課。之後我就前往跟高階小姐約好的地點。就是剛剛提到的那塊有柞樹的空地。」
「請等一下,在那之前我必須先說才行。」關谷微微舉起手來,「我比津久見老師先一步離開這裡,因為我想偷看老師和高階小姐究竟在幹什麼,但我總不能直接就去他們約會的地點,於是先到租來的別墅待了一會兒才出門。我躲在不遠處的樹木陰影中偷看,看見她坐在柞樹旁發呆,而津久見老師卻遲遲沒有出現。我心想真奇怪,正準備回這裡時,看見津久見老師走了過來。我問他原因,他說是一隻鞋子不見了。我們一邊聊著這件怪事,一邊往高階小姐等待的地方走去。不過我在半路上稍微落後了一點,不久便看見津久見老師驚慌失措地跑回來。老師的樣子不太尋常,我趕緊問他怎麼了?結果……」
關谷看著津久見請他繼續說下去。
津久見始終直視著桌子,說:「她已經死了。倒在柞樹旁,頭上流著血……」
俊介吐出了積壓在胸口裡的悶氣。
「為什麼當時沒有立刻報警呢?」
「我想過,但是在那之前關谷先生髮現了一件事。」
「有鞋印。」關谷說,「現場留下了一些鞋印。而且我仔細觀察後,知道出了大事!」
「那些鞋印是……」
「沒錯,並木先生你也知道吧?孩子們都穿著同一款的鞋子,就是那種運動鞋的鞋印。」
3
「旁邊有一顆石頭,像躲避球一樣大小的石頭,上面沾著血跡。」關谷說話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一看就知道有人偷偷從她背後用石頭砸了她的頭。問題是留在現場的鞋印清楚顯示了兇手是誰。不……」他搖搖頭說,「也許說誰並不正確,應該說是什麼樣的人吧。總之我不知如何是好,便打電話叫藤間先生過來。」
「原來真正的殺人現場,是在柞樹下面。」俊介低聲自言自語。
「跑到現場時,我也不知所措。」藤間露出了苦笑,「一開始頭腦很混亂,我也覺得應該報警。因為腦子裡想不出還有什麼其他辦法。可是聽了關谷先生和津久見老師的話後,我才想到不能草率地下決定。」
「因為你知道了兇手是小孩子嗎?」
藤間點頭,臉上已沒有了笑容。
「除了鞋印之外,聽了他們兩人的話,也覺得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了。那個時間在那附近根本就沒有什麼人經過,而且高階小姐的屍體也沒有被強暴或被搶劫的跡象。雖然很不願意相信,但我們只有接受這個事實。」
「雖說是小學六年級的男生,其實力氣還蠻大的。高階小姐是坐著的,所以就算是小孩也能用盡力量甩出石頭吧。而且又是從背後偷偷靠近,說不定高階小姐什麼都沒發覺便被打死了。」關谷語氣平淡地表示,「有時他們比大人還要殘酷,這是我們都知道的。」
「於是你們就決定要把屍體搬走了?」
「在那個時候,其實並沒有決定接下來要怎麼做。只是覺得這樣子下去是不行的,所以我才拜託關谷先生開車搬運屍體。當然也將現場的鞋印給清除了,用泥土掩蓋好血跡使其不易被發現。」藤間說完看著門的方向,「在搬出屍體時,為了不易被發現,我要求車子倒著開進停車場裡。沒想到並木先生會發現這個失誤,而且線索竟然是章太的圖畫……」
「確定要怎麼做是在什麼時候?」俊介問。
「應該說搬運屍體時,已經有了模糊的概念吧。但還是得先跟太太們說明整個情況。」
「當時在這裡的有……」
「我們夫婦和關谷夫婦,還有美菜子和津久見老師。君子也在,但是吃了藥睡著了。由於考慮到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就沒有叫醒她了。」
「然後你們便決定好該如何處理屍體了嗎?」
「是的,大家都覺得只能這麼做了。但是真的要行動時,卻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藤間一直盯著俊介,然後說,「就是並木先生你從外面打電話進來,說馬上要回到別墅來。」
「原來那通電話對你們那麼具有震撼性。」
「當然很具有震撼性。高階小姐是你的情婦,這是從她和津久見老師的交談中隱約知道的,所以我認為你應該不會接受我們的意見。只是我們無論如何得避免萬一你一怒之下報警的情況發生。然而我們要編出一個怎樣的理由,讓你儘管不太願意卻還是得幫忙隱瞞事件呢?在你回來的那一段時間裡,我們可說是窮思極想、直冒冷汗。最後想出那個偽裝計劃的人則是美菜子自己。」
俊介看著妻子。她微微抬起了頭,偷偷瞄了丈夫一眼後,又立刻低下頭去。
「我覺得這個計劃很棒。雖然並木先生有離婚的打算,但現階段應該也不希望太太成為殺人犯。而且如果殺人的動機是妻子與情婦之間的衝突,事件曝光你自己的社會地位也會大受影響。所以,要讓你幫忙棄屍,我認為除了這個辦法之外別無對策。」
「於是你們將屍體搬到我們住的房間,還塗上了假的血跡。」
「我們請津久見老師回到租來的別墅拿水彩過來。但還是做得太過火了,沒有完全擦乾淨固然是一枝的失誤,卻也不能否認我們太小看你了。」說到這裡,藤間突然站了起來,對著俊介深深一鞠躬說,「我們沒有惡意,只是為了將事件隱瞞下來才出此下策。不敢要求你原諒,但至少希望你能理解。」
關谷趕緊也照著做,太太們也跟著低下頭。
「你們的演技真是精彩呀,我可完全被騙了。還有美菜子你編的劇也很不錯。」
俊介對妻子說話,但美菜子依然紋絲不動。
「兇器呢?」他問,「掉在案發現場的石頭呢?」
藤間臉上浮現無力的笑容。
「跟屍體一起丟進湖底了。並木先生還是你讓它一起沉下去的,不是嗎?」
「就在那些用來當重物的石頭裡……」
「你和關谷先生用塑膠布包裹屍體時,我不是說去撿石頭嗎?其實並非我一個人撿來的。當時津久見老師也在外面幫忙。兇器的石頭就是在那時混在一起的。」
「怪不得……那麼短的時間裡怎麼能找來那麼多的石頭,我還覺得納悶呢。」
「並木先生你的推理一點都沒錯。當時我們的行動背後,都有津久見老師在當後援,所以才能進行得那麼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