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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深夜的口琴聲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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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接待來客的視窗裡,坐著一個看上去明顯超過六十歲的瘦削男人。去年他還不在這裡,大概是退休後過來上班的。

克郎有些不安地說了句:「敝姓松岡。」

不出所料,男人反問道:「哪位松岡先生?」

「松岡克郎,來做慰問演出的。」

「慰問?」

「聖誕節的……」

「哦!」男人好像終於反應過來了,「聽說有人要來演出,我還以為是樂團,原來就您一個人啊。」

「是啊,不好意思。」克郎脫口道歉。

「您稍等。」男人打了個電話,和對方簡短地交談幾句後,對克郎說:「請在這裡等一下。」

沒過多久,來了一名戴眼鏡的女子。克郎認識她,去年的晚會也是她負責的。她似乎也記得克郎,笑著打了聲招呼:「好久不見。」

「今年也請多關照。」克郎說。

「彼此彼此。」她回應道。

克郎被帶到休息室,房間裡有設計簡單的沙發和茶几。

「時間約四十分鐘,和去年一樣,曲目的安排就交給你了,可以嗎?」負責的女子問。

「沒問題。曲目會以聖誕歌曲為主,再加上幾首原創歌曲。」

「這樣啊。」女子露出曖昧的笑容,可能是在好奇所謂的原創歌曲是什麼。

離演奏會開始還有段時間,克郎便在休息室裡等候。塑膠瓶裡已經備好了茶,他倒進紙杯裡喝了起來。

這是他連續第二年來孤兒院「丸光園」演出了。這棟四層高的鋼筋混凝土建築矗立在半山腰上,除起居室外,還有食堂和浴室等設施,從幼兒到十八歲的青年都在這裡過著集體生活。克郎見過不少孤兒院,這裡的規模算中上等。

克郎拿起吉他,最後一次檢查音準,然後低低地練習發聲。沒問題,狀態還不錯。

那名女子過來通知他,演出可以開始了。他又喝了一杯茶便站起身。

演出的會場是體育館,孩子們規規矩矩地坐在一排排摺疊椅上,大多是小學生模樣。克郎一上場,他們就噼噼啪啪地鼓起掌來,肯定是輔導員吩咐他們這麼做的。

臺上已經準備了麥克風、椅子和譜架。克郎先向孩子們鞠了一躬,然後坐到椅子上。

「小朋友們好。」

「你好。」孩子們回應道。

「這是我第二次來這裡演出,去年平安夜時我也來過。每次都是聖誕節前夜過來,有點像聖誕老人,可惜我沒有帶禮物。」會場裡響起了零星的笑聲。「不過和去年一樣,我會把歌曲作為禮物送給大家。」

他首先彈唱的是《紅鼻子馴鹿》。這首歌孩子們很熟悉,中途就跟著合唱了起來。

接著他又唱了幾首經典的聖誕歌曲,在演唱的間歇還插入談話互動。孩子們都很開心,一起打起了拍子,氣氛可以說是越來越熱烈。

其間,克郎開始注意到一個孩子。

這個女孩坐在第二排的最邊上,如果是小學生,應該是高年級的學生了。她望著別處,根本沒看克郎的方向。或許是對歌曲毫無興趣,嘴裡也沒跟著哼唱。

但她那略帶憂鬱的表情吸引了克郎。在她身上,有種不屬於孩子的成熟韻味。克郎很想讓她觀看自己的演出。

童謠可能太幼稚了,讓她覺得無趣,克郎於是唱起了松任谷由實的《戀人是聖誕老人》。這是去年熱映的電影《雪嶺之旅》的插曲。在這種場合演唱這首歌,嚴格來說是違反著作權法的,不過應該不會有人告發吧。

大多數孩子都聽得很高興,但那個女孩依然望著旁邊。

之後克郎又演唱了那個年齡的少女喜歡的歌曲,依然毫無效果。看來只能放棄了,她對音樂不感興趣。

「那麼,現在為大家送上最後一首歌,也是我每次演出結束時的保留曲目,接下來請聽這首歌。」

克郎放下吉他,取出口琴,調整氣息後,閉上眼睛,徐徐吹奏起來。

這首曲子他已經吹了幾千遍,不需要再看樂譜。

三分半鐘的演奏時間裡,整個體育館鴉雀無聲。結束吹奏前,克郎睜開了眼睛。那一瞬間,他心中一震。

那個女孩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眼神十分真摯。儘管已經一把歲數了,克郎還是禁不住心怦怦直跳。

演奏結束後,克郎在孩子們的掌聲中退場。負責的女子過來和他說了聲「辛苦了」。

克郎想向她打聽那個少女,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不過,他卻意外地和那個少女有了交流。

演出過後,在食堂舉辦了餐會,克郎也應邀參加。他正吃著飯,那個女孩走了過來。

「那首歌叫什麼名字?」她直視著克郎的眼睛問。

「你說哪首?」

「最後用口琴演奏的那首,我沒聽過。」

克郎笑著點點頭。「你當然沒聽過,那是我的原創。」

「原創?」

「就是我自己寫的曲子。你喜歡嗎?」

少女用力點點頭。「那首歌太好聽了,我還想再聽一遍。」

「是嗎?那你等我一下。」

克郎今晚要在這裡留宿。他來到為他準備的客房,取了口琴後返回食堂。

他把少女帶到走廊上,用口琴演奏給她聽。她眼神專注,聽得很入神。

「這首歌沒有名字嗎?」

「算是有吧,叫《重生》。」

「重生……」她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開始哼唱起來。克郎大吃一驚,因為她完美地再現了《重生》的旋律。

「你已經記住了?」

聞言,少女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我最拿手的就是記歌。」

「那可真是了不起。」克郎凝視著少女的面龐,腦海裡閃過「才華」這個詞。

「對了,松岡先生不去當職業歌手嗎?」

「職業歌手啊……誰知道呢。」克郎歪著頭,掩飾著心頭泛起的漣漪。

「我覺得這首歌肯定會紅的。」

「是嗎?」

她點點頭。「我很喜歡。」

克郎笑了。「謝謝你。」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有人喊了一聲「小芹」,一個女員工從食堂裡探出頭來。「你能不能去喂小辰吃飯?」

「噢,好的。」被喚作小芹的少女向克郎低頭致意後,匆匆走向食堂。

過了一會兒,克郎也回到食堂。只見小芹正坐在一個小男孩旁邊,把勺子遞到他手上。男孩個子很小,臉上沒什麼表情。

負責安排演出的女子剛好就在克郎身旁,於是他裝作不經意地問起小芹他們。女子聽後露出複雜的表情。「他們姐弟倆是今年春天入園的,聽說是遭到了父母的虐待。弟弟小辰只和姐姐小芹一個人說話。」

「這樣啊……」克郎看著正細心照料弟弟的小芹,似乎明白她為什麼那麼排斥聖誕歌曲了。

餐會結束後,克郎回到房間。躺在床上,只聽窗外傳來陣陣歡聲笑語。他起身往樓下看,孩子們正在那裡放煙火,好像一點也不怕冷。

小芹和小辰也在,他們站在人群外觀看。

松岡先生不去當職業歌手嗎?

很久沒有人這樣問他了。上一次含糊地笑著敷衍過去,也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但那時的心境與現在截然不同。

「爸……」他向著夜空低語。對不起,我連打一場敗仗都沒能做到。

克郎的思緒回到了八年前。

2

得知奶奶過世的訊息,是在七月將近之際。那天,克郎正為開門營業做準備時,接到了妹妹榮美子打到店裡的電話。

他早就知道奶奶的狀況不妙,肝臟和腎臟的功能都在逐漸衰弱,隨時有可能撒手人寰,但他始終沒有回去。雖然很掛念奶奶的病情,但他也有不願回去的苦衷。

「明天守靈,後天舉行葬禮。哥,你什麼時候回來?」榮美子問道。

克郎一手握著話筒,肘部杵在櫃檯上,另一隻手抓了抓頭。「我還要上班,得和老闆商量商量。」

他聽到榮美子深吸了一口氣。

「什麼上班,不就是打雜嗎?那家店以前不也是老闆一個人打理嗎?只不過請一兩天假,怎麼也能同意吧?你不也說過,就是因為隨時可以請假,你才沒去打別的工,一直在那家店上班嗎?」

她說得沒錯。她不僅記性好,性格也很強勢,不是那種三言兩語就能糊弄過去的人。克郎陷入了沉默。

「你要是不回來,我會很為難的。」榮美子提高了聲音,「爸身體不好,媽照顧奶奶也累得不行。而且奶奶以前那麼疼你,我覺得你應該回來參加葬禮。」

克郎嘆了口氣。「好吧,我會想辦法。」

「儘可能早點回來,可以的話今晚就回。」

「那可不行。」

「那就明天早上,最遲中午。」

「我考慮考慮。」

「好好想想吧,你一直都是這麼任性。」

這是什麼說話態度——克郎正想抱怨一句,榮美子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

放下話筒,克郎坐到凳子上,心不在焉地望著牆上的畫。畫上畫的似乎是沖繩的海灘。老闆很喜歡沖繩,這家小小的酒吧裡到處裝點著與沖繩有關的小飾物。

克郎將視線移向店裡的角落。那裡並排放著一把藤椅和一把民謠吉他。這兩樣都是他的專用品。每當有客人點歌的時候,他就坐在那把椅子上彈吉他。有時是給客人伴奏,但一般都是克郎自己唱。第一次聽他唱歌的客人幾乎都會感到驚訝,說他一點都不像是業餘的。也常有人對他說,不如去當職業歌手。

克郎嘴上謙虛地說著「哪裡哪裡」,心裡卻在想「其實我早就立下這個目標了」。為此他不惜從大學退了學。

克郎從初中時就對音樂很感興趣。初二那年,他去一個同學家玩,看到一把吉他。同學說那是哥哥的,並教給他彈奏的方法。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接觸吉他。起初他不是很會彈,但反覆練習後,就能彈出一小段簡單的旋律了。當時那種喜悅的心情,真不是語言所能形容的。一股上音樂課吹豎笛時從未體驗過的快感席捲了他的全身。

過了幾天,克郎終於鼓起勇氣,對父母說想要把吉他。父親是開魚店的,和音樂完全不沾邊。他瞪圓了眼睛,大發雷霆地咆哮道:「不準和這樣的朋友來往!」大概在父親心目中,彈吉他的年輕人就等同於不良少年。

我會努力學習,考上本地最好的高中,如果落榜就放棄吉他,再也不彈——克郎許下種種所能想到的承諾,再三懇求。

在那之前,他從來沒要過什麼,所以父母也為他的執著感到吃驚。母親首先鬆了口,隨後父親也妥協了。但他們帶他去的並不是樂器行,而是當鋪,說先用流當的吉他將就一下。

「反正以後說不定要扔,用不著買貴的。」父親板著臉說。

儘管是當鋪的流當品,克郎依然十分高興。那天晚上睡覺時,他把買來的舊民謠吉他放在了枕邊。

他幾乎每天都照著從二手書店買來的教材勤奮練習吉他。當然,因為與父母有約在先,他也很努力地念書。他的成績因此突飛猛進,即使週末一直待在二樓的房間裡彈吉他,父母也無法責備。後來他順利考上了理想的高中。

高中有輕音樂社,克郎馬上加入。他和那裡結識的三個朋友組成樂隊,在很多地方公開演出。起初他們只是翻唱現有樂隊的歌曲,漸漸地開始演奏自己的原創歌曲。那些歌曲多數都是克郎寫的,主唱也是他。朋友們對他的創作評價很高。

然而升上高三後,樂隊就自然而然地解散了。不用說,這是因為要考大學。他們約定如果四人都順利考上大學,就重新組建樂隊,但最後沒能實現。有一位成員沒有考上。雖然他一年後也上了大學,重組樂隊的事卻再也無人提起。

克郎考上了東京某所大學的經濟學院。其實他很想走音樂之路,但知道父母一定會強烈反對,所以放棄了。繼承家裡的魚店,是他從小就被規劃好的人生路線,父母似乎壓根兒沒有想過他會選擇其他道路,他自己也模模糊糊地覺得,自己這輩子應該就是這樣了吧。

大學裡有很多音樂社團,克郎加入了其中一個,但他很快就失望了。社員們整天只想著玩,根本感受不到他們對音樂的誠意。當他指出這一點時,立刻招來了白眼。

「幹什麼,耍什麼帥,玩音樂不就是圖個開心嘛。」

「就是。那麼拼命幹什麼,又不是要當職業歌手。」

面對這些指責,克郎一句也沒有反駁。他決定退社。再爭論下去也沒有意義,他們根本不是一路人。

此後他也沒有加入別的社團。他覺得一個人奮鬥更輕鬆自在。和沒有幹勁的人在一起廝混,只會徒增壓力。

從那時候起,他開始挑戰業餘歌唱比賽。他是從上高中以後經常在觀眾面前唱歌的。起初他總是在預賽就被淘汰,但連續參加過幾次後,名次便逐漸靠前。而且參加這些比賽的多數是常客,不知不覺彼此就熟悉起來。

他們對克郎造成了強烈的刺激。這種刺激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他們對音樂的熱情。他們寧可犧牲一切,也要提高自己的音樂水準。

我也不能輸給他們——每次聽到他們演唱時,克郎都這樣想。

每天醒著的時間幾乎全部花在了音樂上,連吃飯和洗澡時都在構思新歌。漸漸地,他不再去上學了。他看不出上學有什麼意義,自然也就拿不到學分,一再留級。

他的父母完全不知道去東京讀大學的獨子已經變成了這樣。他們一直認為他四年後就會順利畢業,回到家鄉。所以當克郎在二十一歲那年夏天打電話回去,告訴他們自己已退學的時候,電話那端的母親頓時哭了起來,接過電話的父親用震破鼓膜的聲音怒吼:「到底怎麼回事?!」

「我要走音樂這條路,所以上大學也沒什麼意義。」聽到克郎的回答,父親咆哮得更兇了。克郎覺得很煩,徑自結束通話了電話。當晚父母便趕到東京,父親氣得滿臉通紅,母親則臉色蒼白。

在六疊大的房間裡,他們一直談到天快破曉。父母說,要是不上大學了,就趕緊回家繼承魚店。克郎沒有答應。他毫不讓步地說,如果那樣做,他會後悔終生。他要繼續留在東京,直到實現心願為止。

父母連個囫圇覺也沒睡,第二天一早就坐首班電車回家了。克郎從公寓的窗邊目送兩人離去。他們的背影看起來那麼落寞,那麼瘦小。克郎禁不住合掌致歉。

之後三年過去了。本來應該早已大學畢業,但他依然一無所有。他還是和以前一樣,為了參加業餘歌唱比賽而日日苦練。其間他也曾數次入選。只要繼續參加下去,總有一天會被音樂界人士注意到吧,他想。然而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找上他。他也給唱片公司寄過試聽帶,但都石沉大海。

只有一次,一位常來店裡的客人把他介紹給一位音樂評論家。克郎在那人面前演唱了自己寫的兩首歌。他希望成為創作型歌手,那兩首歌也都是他的得意之作。

「還不錯。」一頭白色捲髮的音樂評論家說,「旋律很清新,歌也唱得相當好,很了不起啊。」

克郎很高興。說不定有機會出道了,他內心的期待迅速膨脹開來。

那位客人替克郎問道:「他能成為職業歌手嗎?」

克郎繃緊了身體,不敢看評論家的表情。

評論家停頓了一下後,沉吟道:「嗯……我認為還是別抱這個希望為好。」

克郎抬起頭。「為什麼?」

「歌唱得和你一樣好的人多得是,如果你的聲音很有特色,自然另當別論,但你沒有。」

評論家說得一針見血,克郎無言以對。其實這一點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歌寫得怎麼樣?我覺得很好聽。」那時也在場的老闆問。

「以外行來說,是還好。」評論家淡淡地答道,「不過可惜也就這個水平了。歌的旋律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沒有新意。」

這話真是尖銳。懊惱和傷心讓克郎全身發燙。

自己沒有音樂才華嗎?想吃音樂這碗飯是不自量力嗎?

從那天起,他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3

結果克郎第二天下午才從公寓出門,隨身帶著一個運動背包和一個西裝袋。西裝袋裡裝著向老闆借來的黑色西裝。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東京,他本想把吉他也帶上,但被父母看到準會唸叨,所以還是忍忍算了。作為替代,他往包裡塞了支口琴。

克郎在東京站上了列車。車廂裡很空,他一個人佔據了能對坐四人的座位。他脫掉鞋子,把腳搭在對面的座椅上。

要去克郎老家那個小鎮,從東京站乘電車大約要兩個小時,中間還要換乘。雖然知道有人每天坐車往返東京上班,克郎還是覺得那樣的生活很難想象。

他說了奶奶過世的事情後,老闆馬上就同意他回家。

「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和父母好好談談吧,像未來的打算什麼的。」老闆勸他。聽起來似乎在委婉地暗示他,差不多該放棄音樂這條路了。

我真的沒有成功的希望嗎?望著窗外閃過的田園風光,克郎茫然地想。回家後肯定會被父母教訓一通,內容也不難猜到——你到底要做夢做到什麼時候?世上哪有那麼便宜的事,趕快清醒過來繼承家業吧,反正你也找不到什麼像樣的工作。

克郎輕輕搖了搖頭。還是別想這些煩心事了。他開啟運動背包,從裡面拿出隨身聽和耳機。去年剛剛問世的這種音響器材具有劃時代的意義,讓人無論走到哪裡都能享受音樂。

按下播放鍵,閉上眼睛,耳邊響起旋律美妙的電子樂。演奏者是yellowmagicorchestra樂隊。樂隊的成員都是日本人,卻首先成名於海外。據說他們在洛杉磯為thetubes樂隊做暖場演出時,觀眾全體起立,讚歎不已。

所謂才華橫溢,說的就是這樣的人吧——儘管告訴自己別再想了,克郎心頭還是禁不住掠過這種悲觀的想法。

不久便到了離老家最近的車站。走出車站,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熟悉的景象。連線主幹道的大路兩旁,是一排排不大的店鋪,做的都是附近的熟客生意。這是他從大學退學之後第一次回到家鄉,小鎮的氛圍幾乎沒有任何改變。

克郎停下腳步。在花店和雜貨店之間,有一家約兩間寬的商店半掩著捲簾門。捲簾門上方的招牌上寫著「魚鬆」二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鮮魚送貨上門」。

魚店的創始人是克郎的祖父。當時店鋪不在現在這個地方,門面也更加寬敞。但那家店在戰爭中被燒燬了,於是戰後在這裡重新開業。

克郎鑽進捲簾門,店裡光線很暗。仔細一看,冷藏展示櫃裡並沒有魚。現在這個季節,鮮魚一天都存不住,賣剩的估計都得冷凍起來。牆上貼了一張紙,上面寫著「開始出售蒲燒鰻魚」。

聞慣了的魚腥味,畢竟有些令人懷念。克郎往店後走去。後面是通往主屋的脫鞋處。主屋拉門緊閉,但縫隙裡透出光來,還有人在走動。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說了聲:「我回來了。」說完他又想,也許說「你好」更合適。

門一下拉開,穿著黑色洋裝的榮美子出現在眼前。一段時間不見,她儼然已是大人的模樣了。看到克郎,她呼地鬆了口氣。

「太好了,我還以為你可能不回來了。」

「怎麼可能,我不是說了會想辦法嘛。」克郎脫了鞋走進去,瞥了一眼窄小的房間,「就你一個人?爸媽呢?」

榮美子皺起眉頭。「早就去會場啦。本來我也得去幫忙,但你回來時家裡一個人都沒有也不行,所以就在這兒等你。」

克郎聳了聳肩。「這樣啊。」

「哥,你該不會穿這身去守靈吧?」

克郎穿的是t恤搭配牛仔褲。

「當然不會了,你等我一下,我這就換衣服。」

「快點啊!」

「知道了。」

克郎提著行李上了樓。二樓有兩間分別為四疊半和六疊的和室,他直到高中畢業都住在六疊的那間裡。

一拉開紙門,頓時覺得空氣很悶。窗簾沒有拉開,房間裡光線很暗。克郎開啟牆上的電燈開關,日光燈的白光下,昔日生活過的空間依然保持著原樣。舊卷筆刀還放在書桌上,牆上貼的明星海報也沒被撕掉。書架上擺著參考書和成排的吉他教材。

當初克郎去東京後不久,就聽母親說榮美子想用這個房間。他回答說無所謂。當時他已經萌生了走音樂這條路的想法,覺得自己不會再回老家了。

然而房間至今還保持原樣,說明父母或許仍在期待他回來。想到這裡,克郎的心情不禁有些沉重。

換好西裝,克郎和榮美子一起出了家門。雖是七月,幸好天氣還很涼快。

守靈地點在最近剛落成的鎮民中心,走路過去約十分鐘。

走進住宅區後,眼前的景色和過去截然不同,令克郎頗為訝異。據榮美子說,現在新居民的數量不斷增加。就算是這樣一個小鎮,多少也會有點變化,克郎心想。

「哥,你有什麼打算?」走在路上,榮美子問道。

雖然明白她的意思,克郎還是故意裝傻:「什麼打算?」

「當然是你的未來啊。真要能幹上音樂這行也不錯,不過你有把握嗎?」

「這還用問,要是沒有我就不幹了。」說這句話時,他發現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有種自欺欺人的感覺。

「可是我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我們家會出個有音樂才華的人。你的演出我也去看過,我覺得很棒,但是當職業歌手能不能行得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吧?」

克郎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少自以為是了,你懂什麼呀,根本就是個外行!」

本以為榮美子會生氣,但她很冷靜。「是啊,我是外行,對音樂界一無所知。所以才問你啊,到底有什麼打算。既然這麼有自信,就拿出點更具體的理想吧。比如你有什麼計劃,今後要怎麼發展,什麼時候能用音樂養活自己。要是不知道這些,別說我了,爸媽他們也會不放心啊。」

雖然妹妹說得很對,克郎還是冷哼了一聲。「要是什麼都能按照計劃順利實現,誰還用辛苦打拼?不過從本地女子大學畢業,又到本地信用銀行上班的人是不會懂的。」

他說的是榮美子。明年春天畢業的她已經早早找好了工作。本以為這回她該生氣了,但她只是深深嘆了口氣,然後不經意似的問道:「哥,你想過爸媽的晚年嗎?」

克郎沉默了。父母的晚年——這是他不願去想的事情之一。

「爸一個月前病倒了,還是和以前一樣,心臟病發作。」

克郎停下腳步,望向榮美子。「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榮美子定定地望著他,「幸好問題不大。不過奶奶臥床不起的時候又出了這事,真是急死人了。」

「我一點都不知道。」

「聽說是爸讓媽別告訴你。」

「哦……」

那意思是,沒必要聯絡自己這種不孝子嗎?克郎無法反駁,唯有保持沉默。

兩人再次邁步向前。直到抵達鎮民中心,榮美子再沒有說話。

4

鎮民中心是一棟比普通平房住宅略大的建築,身穿喪服的男女在來回忙碌著。

母親加奈子站在接待處,正和一個瘦削的男人說著什麼。克郎慢慢走過去。

加奈子看到克郎,驚訝地張大了嘴。克郎正想說「我回來了」,一看母親身旁的那個男人,頓時說不出話來。

那是父親健夫。他瘦了很多,克郎幾乎認不出了。

健夫盯著克郎看了半天,才張開緊抿著的嘴。「你怎麼來了,誰通知你的?」他粗聲粗氣地問。

「榮美子告訴我的。」

「是嗎?」健夫看了眼榮美子,又把視線移向克郎,「你怎麼有空來這兒?」

你不是立志不實現理想不見面嗎?——克郎覺得父親其實是想說這句話。

「如果你是要我回東京,我馬上就回去。」

「克郎!」加奈子責怪地喊了一聲。

健夫煩躁地揮了揮手。「我沒這麼說。我現在很忙,少給我添麻煩。」說完他便匆匆離開。

克郎正凝望著健夫的背影,加奈子開口了:「你可算回來啦,我還以為你沒準不回來了。」看來是加奈子交代榮美子打的電話。

「我是被榮美子唸叨煩了。話說回來,爸他瘦多了。聽說前陣子又病倒過,要緊嗎?」

加奈子的肩膀垂了下來。「他自己還在逞強,不過我看他體力是一落千丈了,畢竟都六十多歲的人了。」

「這樣啊……」

健夫和加奈子結婚時,已經過了三十六歲。克郎從小就常聽他說,這都是因為他一心撲在重建魚鬆上,根本沒空找老婆。

快到下午六點了,守靈即將開始,親戚們陸續都到了。健夫的兄弟姐妹眾多,光他這邊的親戚就不下二十人。克郎最後一次和他們見面,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比父親小三歲的叔叔很親熱地過來和克郎握手。「喲,克郎,還挺精神的嘛!聽說你還在東京,在那兒做什麼啊?」

「啊,呃,什麼都幹。」因為沒法明確地做出回答,克郎自己也覺得尷尬。

「什麼都幹是什麼意思?你特意延期畢業不會就是為了玩吧?」

克郎吃了一驚。看來父母沒把自己退學的事告訴親戚。就在附近的加奈子顯然聽到了這番對話,但她什麼也沒說,把臉轉向了一邊。

一股屈辱感湧上心頭。健夫和加奈子都覺得沒臉告訴別人自己的兒子要走音樂這條路。

其實他自己同樣沒有勇氣說出口,但這樣逃避也不是辦法。

克郎舔了舔嘴唇,直視著叔叔。「我退學了。」

「什麼?」叔叔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不上大學了,中途退學。」他繼續說下去,眼角餘光發現加奈子全身僵硬,「我想以音樂為生。」

「音樂?」叔叔的表情就像從來沒聽說過這個詞。

這時,守靈開始了,兩人的談話就此結束。叔叔臉上寫滿了疑問,抓著其他親戚說個沒完,似乎是在確認克郎所說的到底是不是實情。

誦過經後,守靈按部就班地進行。克郎也上了香。遺像上的奶奶笑得很慈祥。克郎還記得小時候奶奶是多麼疼愛他,如果她還活著,現在肯定會支援他的。

守靈結束後,大家轉移到另一個房間。那裡已經備好了壽司和啤酒。

克郎掃視了一眼,留下的全是親戚。去世的奶奶已經年近九十,所以他們並沒有露出多少悲痛的神色。很久沒見的親戚們聚在一起,倒是一派和樂融融的氣氛。

就在這樣的氛圍當中,突然有人大聲說道:「多嘴!別人家的事你少管!」克郎不用看也知道是父親。

「這不是別人家的事。搬到這裡之前,這店是我們過世老爹的家,我也在那兒住過!」和健夫爭吵的,是剛才那位叔叔。大概是喝了酒,兩人臉上都紅通通的。

「老爹開的那個店已經在戰爭中燒燬了,現在這個店是我開的,你有什麼資格說三道四!」

「你這叫什麼話?還不是靠魚鬆這塊招牌,你才能在那裡重新開張。這招牌是老爹傳給你的,這麼重要的店,你不和我們打個招呼就要關掉,算怎麼回事?」

「誰說要關掉?我還準備繼續幹呢!」

「就你這種身體狀況,還能幹到什麼時候?連裝魚的箱子都搬不動。本來讓獨生子去東京上大學就很可笑,開魚店又不需要什麼學問。」

「你什麼意思?看不起我們開魚店的嗎?」健夫霍地站起。

「算了算了。」眼看兩人就要扭打起來,周圍的人趕忙過來阻止。健夫又坐了下去。

「……真是的,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麼呢?」氣氛緩和下來後,叔叔一邊用酒盅喝著酒,一邊咕噥,「放著大學不上去當歌手,這種荒唐事虧你也能同意。」

「閉嘴!不用你管!」健夫反唇相譏。

空氣裡又有了一股火藥味,於是嬸嬸等人把叔叔拉到了較遠的一桌。

兩人的爭吵平息了,氣氛卻依然尷尬。

「我們差不多該告辭了。」一個人說著率先站起身,其他親戚也紛紛離去。

「你們也回去吧。」健夫對加奈子和克郎說,「香火有我照看。」

「你行嗎?不要硬撐著啊。」

「別老拿我當病號。」面對擔心不已的加奈子,健夫不高興地說。

克郎和加奈子、榮美子一起離開了鎮民中心,但沒走多遠,他就停下了腳步。「不好意思,你們先回去吧。」他對兩人說。

「怎麼了?落下東西了?」加奈子問。

「不,不是……」他欲言又止。

「你要和爸說說話?」榮美子問。

「嗯。」他點點頭,「我想還是聊一聊比較好。」

「這樣啊,我知道了。那我們先走吧,媽。」

但加奈子沒動。她低著頭沉思了片刻,抬頭看著克郎。「你爸沒生你的氣,他覺得你只要做自己喜歡的事就行了。」

「……是嗎?」

「所以他剛才和你叔叔吵起來了啊。」

「嗯……」

這一點克郎也感覺到了。「閉嘴!不用你管!」——父親對叔叔說的這句話,從字面上理解就是「獨生子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反正我們沒意見」,所以克郎想問問父親,這句話的本意是什麼。

「你爸希望你實現夢想。」加奈子說,「他不想耽誤你,不想因為自己生病而讓你放棄夢想。你和他聊聊,這當然沒問題,但別忘了這一點。」

「嗯,知道了。」

目送兩人離開後,克郎轉身返回。

事情的發展是他在東京站上車時完全沒想到的。他已經做好了被父母埋怨、被親戚責怪的心理準備,沒想到父母卻成了他的後盾。他想起三年前兩人從他公寓離去時的情景,沒能說服兒子的他們,是如何轉變了想法呢?

鎮民中心的燈基本都滅了,只有後面的窗戶還透出亮光。

克郎沒從大門進去,而是躡手躡腳地靠近那扇窗戶。玻璃窗內側的拉門本來關著,現在拉開了一些,他就透過那縫隙向裡張望。

這不是守靈後招待眾人的那個房間,而是安放著棺材的葬禮會場。前方的祭壇上燃著線香,摺疊椅整齊地排列著,健夫就坐在最前面。

克郎正納悶他在幹什麼,只見健夫站了起來,從旁邊的包裡拿出一樣東西,上面包著白布。

健夫來到棺材前,慢慢開啟白布。裡面的東西一瞬間閃出光芒。那一刻,克郎知道了那是什麼。

是菜刀,一把老菜刀。有關它的故事,克郎早已聽得耳朵都長繭了。

那是爺爺建立魚鬆時用過的菜刀。決定由父親繼承家業時,爺爺親手將這把菜刀傳給了父親。聽說父親年輕時一直用它練習技藝。

健夫在棺材上展開白布,把菜刀放在上面。抬頭看了眼遺像後,他雙手合十,開始祈禱。

看到這一幕,克郎的胸口隱隱作痛。他能感覺到父親在心裡對奶奶說了些什麼。

應該是在道歉吧。從父親手裡接過的店鋪,在自己這一代不得不關門。祖傳的菜刀也無法傳給自己的獨子。

克郎離開窗前。他沒有從大門進去,而是走出了鎮民中心。

5

克郎覺得很對不起父親。這是他第一次打心底這麼想。無論如何,他必須感謝父親對他這個任性兒子的包容。

可是,這樣下去真的可以嗎?

叔叔也說過,父親的身體狀況已經很不好了,魚店也不知道能維持到什麼時候。就算暫時由母親來打理,她也要同時看護父親。魚店隨時都有關門的危機。

真到了那一天,會是怎樣的狀況?

明年春天榮美子就上班了。她在本地的信用銀行工作,所以應該可以繼續住在家裡,但光靠她的收入是照顧不了父母的。

該怎麼辦呢?要放棄音樂,繼承魚鬆嗎?

那是現實的選擇。可是那樣一來,自己多年的夢想呢?母親也說,父親不希望他因為自己而放棄夢想。

重重嘆了口氣後,克郎環顧四周,停住了腳步。

他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新的住宅不斷增加,不知不覺間已走錯了路。快步四下轉了轉,他終於找到一條認識的路。兒時常來嬉戲的空地就在那附近。

那是一條平緩的上坡路,克郎開始慢慢往前走。不久,右側出現一棟熟悉的建築,是以前經常買文具的雜貨店。沒錯,發黑的招牌上寫著「浪矢雜貨店」。

關於這家店,除了買東西外還有些別的回憶。他曾經向店主浪矢爺爺諮詢過各種各樣的煩惱,當然現在看來,那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煩惱,比如「請告訴我運動會賽跑拿第一的方法」,或者「怎樣讓壓歲錢變多」,但浪矢爺爺總是很認真地回答。記得讓壓歲錢變多的方法是「制定法律,規定壓歲錢必須裝在透明的紅包裡」,原因是「這樣一來,愛面子的大人就不好意思只包一點點壓歲錢了」。

那位老爺爺現在還好嗎?克郎懷念地望著雜貨店。店鋪生鏽的捲簾門緊閉,二樓住家部分的窗戶也沒有亮燈。

他繞到旁邊的倉庫側面。以前他常在倉庫的牆上亂寫亂畫,老爺爺也不生氣,只是對他說,反正都要畫,給我畫得好看點。

很可惜,牆上的塗鴉已經找不到了。畢竟過去了十多年,想必早已風化消失了吧。

這時,雜貨店門前傳來腳踏車的剎車聲。克郎從倉庫暗處探出頭,正看到一個年輕女子從腳踏車上下來。

她停下腳踏車,從斜挎包裡取出一樣東西,投進浪矢雜貨店捲簾門上的小窗。克郎看在眼裡,不由得「咦」了一聲。

這一聲並不大,但由於周圍一片寂靜,顯得分外刺耳。她怯怯地望向克郎,接著慌忙騎上腳踏車,似乎把他當成了變態。

「請等一下,你誤會了,誤會了,我不是壞人。」克郎擺著手跑出來,「我不是躲在這裡,是懷念這棟房子,過來看看而已。」

跨在腳踏車上,像是立刻就要蹬下腳踏板的她,向克郎投來警惕的眼神。她長髮束在腦後,化著淡妝,長得很端正,看上去和克郎差不多年紀,或許還要小一些。t恤袖子裡露出的胳膊很健壯,可能是從事某項體育運動的緣故。

「你看到了嗎?」她問,聲音略帶沙啞。

克郎不明白她的意思,沒有作聲。

「你看到我做什麼了嗎?」她又問了一遍,語氣裡透著責備。

「我看到你把信封放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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