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郎說完,她皺起眉頭,咬著下唇,把臉扭向一邊。過了一會兒,她又轉向克郎。「拜託你一件事。請你忘掉剛才看到的事情,也忘掉我。」
「哎……」
「我先走了。」說完她就要蹬車離開。
「等等,我就問一個問題。」克郎急忙追上去,擋在腳踏車前,「你剛才投進去的是諮詢信嗎?」
她低下頭,抬眼望著克郎。「你是誰?」
「熟悉這家店的人。小時候就向店主爺爺諮詢過煩惱……」
「你叫什麼名字?」
克郎皺了皺眉。「在問別人名字之前,應該先報上自己的名字才對吧。」
她騎在腳踏車上,嘆了口氣。「我的名字不能告訴你。剛才投進去的不是諮詢信,而是感謝信。」
「感謝信?」
「半年多前我來諮詢過,得到了寶貴的建議,問題因此得以解決,所以我寫信去道謝。」
「諮詢?向這個浪矢雜貨店?那位老爺爺還住在這裡嗎?」克郎看看她,又看看老舊的店鋪,問道。
她歪著頭。「我不知道是不是還住在這裡,不過去年我把諮詢信放進去後,第二天後面的牛奶箱裡就有回答……」
沒錯。晚上把寫有煩惱的信投進捲簾門上的小窗,第二天早上回信就會出現在牛奶箱裡。
「現在還接受諮詢嗎?」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最後一次收到回信後,也好久沒來過了。剛才投進去的感謝信,也許不會被讀到,不過我覺得即使這樣也要寫這封信。」
看來她得到的建議著實寶貴。
「那個,」她說,「你問夠了沒?回去晚了家裡人會擔心的。」
「噢……你走吧。」克郎讓到一邊。
她用力蹬下腳踏板,車輪轉動起來,很快加快了速度,不到十秒鐘,她就消失在克郎的視線裡。
克郎又望向浪矢雜貨店,完全看不出有人在裡面生活的跡象。要是這家店能回覆諮詢,除非有幽靈住在這裡。
他從鼻子裡呼了口氣。唉,別傻了,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他輕輕搖搖頭,離開了這個地方。
回到家,榮美子一個人在客廳。她說睡不著,喝點酒助眠。矮腳桌上放著一瓶威士忌和玻璃杯。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已經長大了。加奈子看來已先睡了。
「你和爸聊了嗎?」榮美子問。
「沒有。我沒回鎮民中心,散了一會兒步。」
「散步?都這時候了,你上哪兒散的步?」
「隨便走走。對了,你還記得浪矢雜貨店嗎?」
「浪矢?記得啊。就是那家位置很偏僻的店嘛。」
「那裡現在還有人住嗎?」
「啊?」榮美子的聲音裡帶著疑問,「沒人住了吧,前一陣就關了門,應該一直空著。」
「是嗎,果然是這樣啊。」
「什麼意思?那家店怎麼了?」
「沒什麼。」
榮美子納悶地扁了扁嘴。「對了哥,你打算怎麼辦?真的就這樣拋下魚鬆不管嗎?」
「別用這種口氣講話。」
「可事實就是這樣呀。你不繼承的話,店就只有關門了。我倒是無所謂,爸媽怎麼辦?你不會也不管他們了吧?」
「煩死了,我正在好好考慮呢。」
「你是怎麼考慮的?和我說說。」
「都說了你很煩啊!」
克郎衝到二樓,西裝也沒脫就倒到床上。種種思緒在他腦海裡盤旋,但也許是殘留酒精的作用,他完全理不出頭緒。
過了一會兒,他慢吞吞地起身,坐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在裡面找到了報告用紙和圓珠筆。
他將紙展開,寫下「浪矢雜貨店:寒暄省略」。
6
第二天的葬禮也進行得很順利,到場的基本還是昨天那些人。親戚們早早就來了,但可能是因為昨晚的那場風波,都對克郎有些冷淡,叔叔也沒再找他說話。
除了親戚,引人注目的還有商業街和社群自治會的人。克郎從小就和他們很熟。
其中一位是克郎的同學。因為穿著正裝,克郎一開始都沒認出那人是自己的初中同學。他家經營的印章店和魚鬆在同一條商業街上。
克郎想起以前聽人說過,這位同學的父親在他小時候就去世了,他一直跟隨爺爺學習刻章的手藝,高中一畢業便去店裡幫忙。今天他應該是代表印章店來弔唁的。
他上完香,從克郎他們面前經過時,很有禮貌地低頭致意。那模樣看起來比克郎要大上好幾歲。
葬禮結束後,就是出殯和火葬。之後家屬和親戚回到鎮民中心,舉行頭七法事。最後健夫向親戚們致謝,一切就此結束。
送走了親戚們,克郎他們也要回去了。東西很多,他們開啟店裡那輛麵包車的後廂門,把祭壇用品和花放了進去,這樣一來後座就沒多少地方了。開車的是健夫。
「克郎,你坐副駕駛座好了。」加奈子說。
他搖搖頭。「不了,媽你坐吧,我走回去。」
加奈子露出不滿的表情,大概以為他不想坐在父親旁邊。
「我有個地方想去一下,馬上就回。」
「哦……」加奈子似乎還是無法釋然。
克郎轉過身,快步離去。要是被問起去哪兒就麻煩了。他邊走邊看了眼手錶,快到傍晚六點了。
昨天深夜,克郎從家裡溜了出來。他是要去浪矢雜貨店。牛仔褲口袋裡裝著茶色的信封,裡面的報告用紙上寫滿了他現在的煩惱。寫信人當然就是他自己。
他沒有透露自己的名字,但幾乎毫無保留地寫下了目前的狀況。他想知道的是,在這種情況下該如何是好。是繼續追尋夢想,還是放棄夢想,繼承家業——說白了就是這麼回事。
不過事實上,今天早晨一醒來他就後悔了。他覺得自己做了件蠢事。那棟房子裡不可能有人住,昨晚那女子說不定腦子有問題。要真是這樣就麻煩了,他可不希望那封信落到別人手裡。
但另一方面,他也抱著一線希望。沒準自己也能像那女子一樣,得到適當的建議呢?
懷著半信半疑的心情,克郎走在坡道上。不久,浪矢雜貨店的老舊店鋪出現在眼前。昨晚來時天太黑沒看清楚,原本米色的牆面已變得黑黝黝的。
店鋪和旁邊的倉庫之間有條細窄的通道,要繞到屋子後面,只能從這裡進去。為了避免牆壁弄髒衣服,他走得很小心。
後面有扇門,門旁果然安著木製牛奶箱。克郎嚥了口唾沫,伸手去掀側面的蓋子。有點緊,不過還是開啟了。
往裡看去,裡面有個茶色的信封。克郎探手取了出來。這似乎就是他原來的那個信封,收信人一欄用黑色圓珠筆寫著「致魚店藝術家先生」。
他著實吃了一驚。莫非當真有人住在這裡?克郎站在後門前側耳細聽,卻沒聽到絲毫聲息。
也可能回信的人住在別的地方,每天晚上過來檢視有沒有諮詢信。這樣就解釋得通了。可是,為什麼要不辭辛苦地這麼做呢?
克郎不解地離開了雜貨店。不過,這個問題其實無關緊要,也許浪矢雜貨店有浪矢雜貨店的理由。相比之下,他更關心的是回信的內容。
克郎拿著信在附近轉了轉,想找個能靜下心來讀信的地方。
終於,他找到了一個小公園,裡面只有鞦韆、滑梯和沙池,一個人影也沒有。他在角落的長椅上坐下,做了幾次深呼吸後,拆開了信封。裡面是一張信箋。他忐忑不安地讀了起來。
魚店藝術家先生:
你的煩惱我已經瞭解了。
感謝你把這麼奢侈的煩惱講給我聽。
真幸福啊,你是祖傳魚店的獨生子嗎?那什麼都不做也能繼承這家店囉。想必有很多以前的老客戶,用不著辛辛苦苦招攬生意。
容我問一句,你周圍有沒有因為找不到工作而煩惱的人呢?
要是沒有,這可真是個好世道啊。
再過三十年你看看,就不會有這種無憂無慮的日子了。只要有份工作就不錯了。就算大學順利畢業,也不知道能否找到飯碗,這樣的時代就要到來了。一定會來的,我敢和你打賭。
不過你中途退學了啊,也就是不上學了?父母給你出錢,好不容易才考上的大學,你就這麼放棄了?嘖嘖嘖。
還有音樂是吧?你的目標是要成為藝術家吧?寧可丟下祖傳的魚店不管,也要憑一把吉他去打拼嗎?哎呀哎呀。
我已經不想給什麼建議了,只想說一句,你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滿腦子天真想法的人,在社會上吃點苦頭也是好事。不過話雖這麼說,既然頂著浪矢雜貨店的招牌,還是回答你一下吧。
我不會害你的,把吉他丟到一邊,趕緊去繼承魚店吧。你爸的身體不是不大好嗎?現在不是你吊兒郎當的時候。靠音樂吃飯是行不通的,那只有少數擁有特殊才華的人才做得到,你不行。別做白日夢了,面對現實吧。
浪矢雜貨店
讀著讀著,克郎拿信的手發起抖來。
不用說,是氣的。
這算什麼?他想。憑什麼自己要被人這樣罵?
放棄音樂,繼承家業——這樣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從現實的角度考慮,對方這樣回答也無可厚非。可就算如此,也不用講得這麼難聽吧?簡直太沒禮貌了。
早知道就不去諮詢了。克郎把信紙和信封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起身想找個垃圾箱扔掉。
但他沒找到垃圾箱,最後還是揣著這封信回了家。父母和妹妹正忙著將祭壇用品擺到佛龕前。
「你去哪兒了?這麼晚才回來。」加奈子問。
「嗯,隨便轉了轉……」克郎說著上了樓。
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了衣服,克郎把揉成團的信紙和信封扔進了垃圾箱。
但他馬上又改變了主意,撿了回來。展開皺巴巴的信紙,他又讀了一遍。不管讀多少遍,都是那麼讓人不痛快。
雖然不想理會,但就這麼算了又心有不甘。寫這封信的人根本錯得離譜。從他那句「祖傳的魚店」來看,肯定以為是家特別氣派的店,把來諮詢的人想成了有錢人家的少爺吧?
信中說要克郎「面對現實」,但克郎並沒有逃避現實。正因為不想逃避,才會如此煩惱,而回答者卻不明白這一點。
克郎來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報告用紙和圓珠筆。他花了些時間寫了一封信,內容如下:
浪矢雜貨店:
寒暄省略。
感謝您的回信。沒想到能得到您的回答,讓我驚訝不已。
不過讀完信後,我很失望。
老實說,您一點也不明白我的煩惱。我也知道繼承家業是更為穩定的選擇,不消您來告訴我。
可是目前來看,說穩定也沒有那麼穩定。
您可能誤會了,我家的店是個門面只有兩間寬的小店,生意也談不上有多紅火,勉強賺個生活費而已。即使繼承了這家店,也不能說未來就高枕無憂了。那麼,大膽去探索一下別的道路,不也是一種想法嗎?上一封信中也提到過,現在父母都支援我,如果我就此放棄夢想,會讓他們失望的。
您還有一個誤會。我是把音樂當作職業來對待的,準備靠唱歌、演奏和作曲為生,您卻以為我是拿藝術當消遣的那種人,所以才會問我:「你的目標是要成為藝術家吧?」對於這個問題,我的回答是斬釘截鐵的否定。我的目標並不是成為不食人間煙火的藝術家,而是要成為職業音樂人,也就是musician。
只有擁有特殊才華的人才能成功,這道理我也明白,但您怎麼能斷定我就沒有這種才華呢?您並沒有聽過我的歌,不是嗎?請不要一廂情願地下結論。任何事情,不挑戰一下是不知道結果的,對吧?
靜候您的回信。
魚店音樂人
7
「你什麼時候回東京?」葬禮第二天,克郎正吃著午飯,頭上纏著毛巾的健夫從店裡走進來問道。魚鬆從今天開始恢復營業,早上克郎從自己房間的窗邊,目送健夫開著麵包車去進貨。
「還沒想好。」克郎含糊地回答。
「光在這兒混日子,有用嗎?你說你要走音樂的道路,恐怕不是這麼輕巧吧?」
「我沒有混日子,我在考慮很多事情。」
「你在考慮什麼?」
「行了,問這個又有什麼用?」
「三年前我就狠狠罵過你一回。你得全力以赴,盡最大努力打拼給我看看!」
「煩不煩哪,這種事你不說我也知道。」克郎放下筷子,站了起來。廚房裡的加奈子擔心地看著他。
傍晚時分,克郎出了門。不用說,他是去浪矢雜貨店。昨天深夜,他將第二封信投進了捲簾門上的小窗。
開啟牛奶箱,一如昨天那般,裡面放著克郎原來的那個信封。看來回信的人果然每天都來檢視有沒有諮詢信。
和昨天一樣,克郎在附近的公園讀了信。信的內容如下:
魚店音樂人先生:
不管大店小店,總歸是店。託了這家店的福,你才能一路唸到大學吧?就算經營很辛苦,為店裡出點力不也是做兒子的責任嗎?
你說父母都支援你。只要是親生父母,除非你去犯罪,否則你幹什麼他們不支援呢?所以說,你怎麼能把這話當真?
我沒說要你放棄音樂。把它當成愛好不行嗎?
坦白和你講,你沒有音樂才華。雖然我沒聽過你的歌,但我就是知道。
因為你已經堅持了三年,還是沒能混出個模樣來,不是嗎?這就是你沒有才華的證據。
看看那些走紅的人吧,他們可不用花這麼久才受到注目。真正才華橫溢的人,絕對會有人賞識。可是誰也沒留意到你,你得接受這個事實。
你不喜歡被人叫作「藝術家」嗎?那你對音樂的感覺恐怕已經落後於時代了。總之一句話,我不會害你的,馬上去當魚店老闆吧!
浪矢雜貨店
克郎咬著嘴唇。和上次一樣,這次的回信也很過分,簡直被說得體無完膚。但不可思議的是,他並不是很生氣,反而有種痛快的感覺。
克郎又讀了一遍回信,忍不住重重地嘆了口氣。
說得沒錯啊——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內心是認同對方的。雖然言語粗魯,但信上所說都是事實。如果真有出眾的才華,一定會有人慧眼識珠——這一點克郎自己也明白,只是他一直不願面對。他總是用時運還沒到來安慰自己,其實若真正有才華,運氣並不是那麼重要。
以前從沒有人對他說過這種話,頂多說「很困難啊,還是放棄吧」,因為誰都不想對自己的話負責任,但這個回信人不一樣,說話沒有絲毫顧忌。
對了……他的目光又落到信紙上。
這個人到底是誰?竟然如此直言不諱,說話毫不客氣。別人通常都會用相對委婉的表達方式,這封信裡卻完全感覺不到照顧他人情緒的意思。寫信的人肯定不是克郎熟悉的浪矢爺爺,那位老爺爺的措辭會溫和得多。
克郎想見見這個人。很多事寫信是說不清楚的,他想當面和對方談一談。
到了晚上,克郎又從家裡溜了出來。牛仔褲的口袋裡同樣放著一個信封,裡面裝的是第三封信。經過一番左思右想,他寫下了如下內容:
浪矢雜貨店:
寒暄省略。
感謝您再次回信。
坦白說,我感到很震驚,沒想到您會如此激烈地指責我。我一直以為自己是有一定才華的,期待著終有一天可以嶄露頭角。
不過您的直言不諱,倒讓我覺得很痛快。
我想我應該重新審視自己了。仔細想想,我在追尋夢想上太固執己見了,或許其中也有死要面子的成分。
可是說來慚愧,我還沒能下定決心,還想在追求音樂的道路上再堅持一陣子。
然後我意識到了我真正的煩惱是什麼。
其實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自己應該怎樣選擇,只是一直無法下決心捨棄夢想。到現在,我依然不知道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打個比方,這就如同單相思的感覺,明知戀情不會有結果,卻還是忘不了對方。
文字很難充分表達我的心情,所以我有個請求:能不能和您當面談一次?我也非常想知道,您是一個怎樣的人。
在哪裡能見到您呢?只要您告訴我,無論哪裡我都會去。
魚店音樂人
浪矢雜貨店和往常一樣,靜靜地佇立在夜色中。克郎來到捲簾門前,開啟投遞信件用的小窗。他從牛仔褲口袋裡拿出信封塞進去,塞到一半的時候停住了。
他感覺捲簾門裡邊似乎有人。
如果是這樣,對方會從裡面把信封拉進去。他決定先維持這個樣子,看看動靜再說。
他瞄了眼手錶,晚上十一點剛過。
克郎把手伸進另一個口袋,拿出一支口琴。深吸了一口氣後,他面對著捲簾門,悠悠地吹奏起來。他想吹給門裡的人聽。
這是他最滿意的一首原創歌曲,名字叫《重生》。歌詞還沒有填,因為暫時想不到合適的內容。現場演出的時候,他總是用口琴來吹奏,旋律是流暢的敘事曲風格。
演奏完一段後,他將口琴從唇邊移開,注視著半露在小窗外的信封。然而它並沒有被拉進去的跡象。看樣子店裡沒有人,說不定要到早上才來收信。
他伸手把信塞了進去。啪嗒一聲,隱約傳來信封落地的聲音。
8
「克郎,快起來!」
身體被猛烈搖晃,克郎睜開眼睛,眼前是加奈子蒼白的臉。
克郎皺起眉頭,眨了眨眼。「怎麼回事?」他邊問邊拿起枕旁的手錶,時間是早上七點多。
「糟了!爸在市場上暈倒了!」
「啊?」克郎坐起來,一下子清醒了,「什麼時候?」
「剛才市場上的人打電話來說的,已經把他送到醫院了。」
克郎從床上跳起來,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牛仔褲。
穿好衣服,他和加奈子、榮美子一起出門,在捲簾門上貼上了「今日暫停營業」的告示。
他們搭乘計程車趕到醫院。一位魚市的中年工作人員正等在那裡,他似乎也認識加奈子。「他搬貨的時候突然顯得很痛苦,所以我趕緊叫了救護車……」那個男人解釋道。
「這樣啊,給您添麻煩了。接下來的事情就由我們來處理,您回市場去吧。」加奈子向他致謝。
搶救結束後,主治醫生過來談話,克郎和榮美子也都在旁。
「簡單來說就是過度勞累,導致心臟不堪重負。最近他有沒有什麼需要操勞的事情?」滿頭白髮、頗有風度的醫生以沉穩的語氣問道。
加奈子說家中剛辦完葬禮,醫生理解地點點頭。「可能不僅是身體上的原因,精神上持續緊張也會導致出現這種情況。他心臟的狀況不會立刻惡化,但還是小心為好,建議他定期接受檢查。」
「我會讓他這麼做的。」加奈子回答。
此時已經可以探視,他們隨後便去了病房。健夫躺在急診病房的床上,看到克郎他們,他的表情有些尷尬。「都跑過來也太小題大做了,又不是什麼大事。」他逞強地說,聲音卻有氣無力。
「果然店還是開早了,應該休息上兩三天才對。」
聽加奈子這樣說,健夫沉著臉搖了搖頭。「怎麼可能!我沒事。咱們的店要是停業,客戶們就麻煩了。有的人就等著咱家的魚呢。」
「可萬一逞強把身體累垮了,不就得不償失了嗎?」
「我都說了,我沒什麼大事。」
「爸,你別太拼命了。」克郎說,「如果一定要開店,我來幫忙。」
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他臉上,每個人的眼神里都透著驚異。
沉默了一秒後——
「你瞎說什麼呀!」健夫不屑地說,「你能幹點什麼?連怎麼收拾魚都不懂。」
「才不是。你忘了嗎?我上高中前,每年暑假都到店裡幫忙。」
「那和專門幹這行是兩碼事。」
「可是……」克郎頓住了。
健夫從毯子下面伸出右手,制止了兒子的話。「那你的音樂呢?」
「我會放棄……」
「什麼?」健夫撇了撇嘴,「你要當逃兵?」
「不是,我是覺得繼承魚店更好。」
健夫不耐煩地咂了一下嘴。「三年前說得那麼了不起,結果就這樣?老實和你講,我就沒想把店交給你。」
克郎愕然望向父親,加奈子也擔心地喚了聲:「他爸!」
「你要真是一門心思想經營魚店,那自然另說,但你現在不是這麼想的。以你這種心態,就算繼承了魚店,也不可能幹好。等過幾年,你準會又心神不定地想,要是繼續玩音樂就好了。」
「沒那回事。」
「怎麼沒有,我都知道。到那個時候,你有很多理由替自己開脫。‘因為我爸病倒了,沒辦法只能繼承了’‘都是為了這個家做出的犧牲’,總之什麼責任也不想負,全是別人的錯。」
「他爸,別這麼說嘛……」
「你給我閉嘴——怎麼樣,沒話說了吧?有什麼意見就說來聽聽啊!」
克郎噘起嘴,瞪著健夫。「為家裡著想有什麼不對嗎?」
健夫哼了一聲。「這種漂亮話還是等你有點成就再說吧。你一直堅持音樂,搞出什麼名堂了嗎?沒有吧?既然你不聽父母的話,一心撲在一件事上,那你就只剩下這件事了。要是連這件事都做不成,反倒以為自己經營魚店沒問題,那你也太小看魚店了。」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健夫顯得有些難受,按住了胸口。
「他爸,你不要緊吧?」加奈子說,「榮美子,快去叫醫生!」
「不用擔心,我沒事。喂,克郎,你聽好了。」健夫躺在病床上,目光嚴肅地望著他,「我也好,魚鬆也好,都還沒脆弱到需要你照顧的程度。所以你不要想這些有的沒的,再去全力打拼一次,在東京奮戰一場。就算最後打了敗仗也無所謂,至少你留下了足跡。做不到這點你就不要回來,明白了吧?」
克郎不知道該說什麼,唯有沉默不語。健夫又用強硬的語氣問了一遍:「明白了嗎?」
「明白了。」克郎小聲回答。
「真的明白了?這可是男人之間的約定。」
面對父親的問題,克郎重重地點了點頭。
從醫院回到家,克郎立刻動手打點行裝。除了收拾帶來的行李,他還整理了房間裡剩餘的物品。因為很久沒有好好收拾過了,他又打掃了一下衛生。
「書桌和床都幫我處理了吧,書架如果不用,也丟掉好了。」休息兼吃午飯的時候,克郎對加奈子說,「那個房間我以後不用了。」
「那我可以用嗎?」榮美子馬上問道。
「嗯,行啊。」
「太好了。」榮美子輕輕拍了拍手。
「克郎,你爸話是那麼說,但你隨時都可以回來。」
克郎苦笑著望向母親。「你在旁邊也聽到了吧?那是男人之間的約定。」
「可是……」加奈子只說了這兩個字,沒有再說下去。
克郎打掃房間一直到傍晚。這之前早些時候,加奈子去了趟醫院,接回了健夫。和早上相比,健夫的氣色好了很多。
晚飯是壽喜燒,加奈子似乎花大價錢買了上等牛肉。榮美子高興得像個孩子,健夫卻因為醫生囑咐這兩三天要戒菸酒而喝不了啤酒,懊惱得唉聲嘆氣。對克郎來說,這是葬禮過後吃的第一頓和和氣氣的飯。
吃完晚飯,克郎換上出門的衣服,準備回東京。加奈子說「明天再走就好了」,健夫則嗔怪說「他想走就讓他走吧」。
「那,我走了。」克郎雙手提起行李,向父母和妹妹道別。
「多保重啊!」加奈子說。健夫沒作聲。
出了家門,克郎沒有直接去車站,而是繞了個彎。他想最後再去一趟浪矢雜貨店,昨天那封信的回信也許已經放在牛奶箱裡了。
過去一看,回信果然在裡面。克郎把信塞進口袋,重新打量這家已經荒廢的店鋪。落滿灰塵的招牌彷彿在向他訴說什麼。
到車站搭上車後,克郎開始讀信。
魚店音樂人先生:
第三封信我已經拜讀了。
由於無法詳述的原因,請恕我不能和你會面,而且我想還是不見面為宜。見了面,你會很失望的。想到「原來一直在向這種傢伙諮詢啊」,你也會覺得不是滋味。所以這件事就算了吧。
是嗎,你終於要放棄音樂了?
不過恐怕只是暫時的吧,你的目標依然是成為音樂人。說不定讀到這封信時,你已經改變了心意。
這到底是好是壞,很抱歉,我也不知道。
但有一點我想告訴你。
你對音樂的執著追求,絕不是白白付出。
我相信,將會有人因為你的歌而得到救贖。你創作的音樂也必將流傳下去。
如果要問我為何能如此斷言,我也很難回答,但這的確是事實。
請你始終堅信這一點,堅信到生命最後一刻。
我只能說這麼多了。
浪矢雜貨店
讀完信,克郎感到很納悶。
這封回信是怎麼回事?措辭突然變得很有禮貌,和之前的簡單粗暴判若兩人。
最不可思議的是,對方預見到克郎再次決心成為音樂人。或許正因有這種洞悉人心的能力,才叫作「諮詢煩惱的浪矢雜貨店」。
堅信到生命最後一刻——這是什麼意思?是說終有一天會夢想成真嗎?為什麼對方能這樣斷定呢?
克郎把信塞回信封,放進包裡。無論如何,這封信帶給了他勇氣。
9
路過的cd店門口,藍色封套的cd堆得像小山一樣。克郎拿起一張,細細品味著喜悅的滋味。封套上印著專輯的名字「重生」,旁邊寫著「松岡克郎」。
終於迎來了這一天!歷經艱辛,他終於成功了。
這是條漫長的道路。懷著堅定的決心,再次回到東京的克郎比以前更加全心投入音樂。他不斷挑戰各種比賽,參加試音,給唱片公司寄試聽帶,街頭演出的次數更是數不勝數。
儘管如此,他依舊默默無聞。
時光轉瞬即逝,他漸漸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就在這時,一個偶爾來看他演出的客人問他,要不要去孤兒院做慰問演出。
雖然很懷疑這樣做有什麼用,他還是答應了。
他去的是一所小型孤兒院,裡面只有不到二十個孩子。演奏的時候他心裡很沒底,聽演奏的孩子們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後來一個孩子開始打拍子,其他孩子紛紛效仿,最後克郎也加入進來。他感到很開心。
很久沒有這樣打心底享受唱歌了。
從那以後,他就不斷去日本各地的孤兒院演出,擅長的適合兒童的曲目超過一千首。然而到最後,他還是沒能正式出道——
克郎疑惑地歪著頭。沒能出道?那這裡的cd又是怎麼回事?不是已經風光出道了嗎?還是憑藉自己最喜歡的一首歌。
他哼起了《重生》,卻死活想不起歌詞。這也太匪夷所思了,明明是他自己寫的歌。
歌詞到底是什麼呢?克郎開啟cd盒,取出封套想看歌詞,手指卻突然動彈不得,無法將摺疊的封套展開。店裡傳來震耳欲聾的聲音。這是怎麼了?什麼音樂這麼吵——
下一瞬間,克郎睜開了眼睛。他一時想不起自己身在何處。陌生的天花板、牆壁、窗簾——順著視線看到這裡,他終於記起這裡是丸光園的一間客房。
鈴聲大作,他聽到似乎有人在尖叫,還有人在喊:「起火了,冷靜點!」
克郎跳了起來,抓起旅行包和夾克,蹬上鞋。幸好昨晚他沒脫衣服就睡著了。吉他怎麼辦?他只花一秒鐘就得出了結論——不要了。
一齣房間,他吃了一驚。走廊裡濃煙滾滾。
一名工作人員正用手帕捂著嘴,向他招手。「這邊,請從這邊逃離!」
克郎依言跟著他往外跑,一步兩個臺階地向樓下狂奔。
馬上就要到樓下時,克郎卻停住了腳步。他在走廊上看到了小芹。「你在幹什麼!快跑啊!」克郎大喊。
小芹雙眼通紅,淚水打溼了臉頰。「我弟弟……辰之不在屋裡。」
「什麼?他去哪兒了?」
「我不知道,可能在屋頂平臺。他睡不著的時候總是去那裡。」
「屋頂平臺……」克郎猶豫了一下,但接下來的動作卻很迅速。他把自己的行李塞給小芹。「幫我拿著,你趕快跑!」
「啊?」留下瞪大眼睛的小芹,克郎轉身衝上樓梯。
短短一會兒,煙霧又濃了很多,他眼淚簌簌直掉,喉嚨也痛了起來。不僅看不清楚周遭,連呼吸都很困難。更可怕的是看不到火光,究竟是什麼地方起火了呢?再停留下去很危險,要馬上逃走嗎?克郎正想著,突然聽到了孩子的哭聲。
「喂!你在哪兒?」他出聲喊道。剛一張嘴,煙就湧進了喉嚨。儘管嗆得受不了,他還是奮力向前。
有什麼東西崩塌的聲音傳來,與此同時,煙霧變淡了。他看到一個男孩蹲在樓梯上。正是小芹的弟弟。
克郎把男孩扛到肩上,正要往下跑時,轟隆一聲巨響,天花板掉了下來,轉瞬間周圍已是一片火海。
男孩哭喊起來,克郎也心亂如麻。
但待在這裡是死路一條。要活命,只有衝下樓。
克郎扛著男孩在火海里奔跑。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往哪兒跑,怎麼跑。巨大的火焰不斷襲來,他全身劇痛,無法呼吸。
紅光與黑暗同時將他包圍。似乎有人在喊他,但他已無力回答,身體一動也不能動了。不對,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身體還在不在。意識漸漸模糊,彷彿要睡著了。
一封信上的文字,朦朧地浮現在他腦海中。
你對音樂的執著追求,絕不是白白付出。
我相信,將會有人因為你的歌而得到救贖。你創作的音樂也必將流傳下去。
如果要問我為何能如此斷言,我也很難回答,但這的確是事實。
請你始終堅信這一點,堅信到生命最後一刻。
啊,是這樣啊。現在就是最後的時刻,我只要現在仍然堅信就好嗎?
如果真如信上所說,爸,我也算是留下足跡了吧?雖然我打了一場敗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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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得人山人海的體育館裡,一直充滿了狂熱的歡呼聲。此前的三首安可曲,都讓歌迷們的熱情充分燃燒,然而最後這首卻風格迥異。忠實的歌迷們似乎都知道這一點。她一拿起話筒,數萬人就安靜了下來。
「最後還是往常的那首歌。」稀世天才女歌手說,「這首歌是我的成名作,但它還有更深的意義。這首歌的作者,是我唯一的親人——我弟弟的救命恩人。他用自己的生命換回了我弟弟的生命。如果沒有遇到他,就不會有現在的我。所以我這一生,都會一直唱這首歌。這是我唯一能做的報答。那麼,請大家欣賞。」
隨後,《重生》的旋律悠然響起。
日本電子樂隊的先驅,由坂本龍一、細野晴臣和高橋幸宏在1978年組建。
成立於1973年的美國搖滾樂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