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是煮著吃。關鍵是要把澀味煮掉,並不難。」
「藻奈美自己能做?真了不起!」
「十年……一年前親戚做的時候我幫忙了,還寫了烹飪筆記,估計現在還在。」
「好厲害,好想跟你學。」
「嗯,隨時可以。現在的年輕人……也包括我啦,現在的人都不太做這種東西了呢。」
話題轉到烹飪上,她的語氣越發不像個孩子了。平介在一邊直著急。「藻奈美,老師要回去了,別這樣纏著她。」
「是是。」直子拿著購物袋,又走到玄關。
「對了,剛才你說什麼,鞋子怎麼了?」橋本多惠子換上淺口便鞋後問直子。
「啊,那個,我媽媽也有雙一樣的。我還以為是媽媽的鞋子。」直子回答。
「這雙鞋?真的嗎?還有這樣的事。」
「是嗎?」平介問道。
直子點了點頭:「媽媽很喜歡這雙鞋呢。但是好像更適合老師,對媽媽來說偏華麗了,得像老師這樣有又細又長的腿穿上才好看。」
「哎呀,別盯著看啦。」橋本多惠子向後退了一步,轉身低頭致意,向平介告別,「那我就告辭了。」
「您慢走。」
送走橋本多惠子後,平介鎖上了門。玄關處已沒有直子的身影。平介走進房間,發現直子正在廚房裡把蔬菜從購物袋中拿出來。
「你想上私立中學,都沒跟我說過。」平介站在她身後,說道。
「我本來打算跟你說的。」直子背對著水池站著。
「為什麼?為什麼要瞞著我?」
「我還沒決定。想以後跟你商量。」
「為什麼那麼想?告訴我理由。」
「首先,很久以前我就有這樣的考慮。」
「很久以前?」
「在這件事發生之前。」直子攤開雙手,「藻奈美還活著的時候,我就想過,是不是讓她上私立比較好,並且是那種一路直升大學的中學。我不想讓她因為中考和高考吃苦。」
「也就是說,直子不想將來吃苦,於是現在選擇一條輕鬆的出路?」平介語帶譏諷。
「你聽我說完。沒錯,之所以考慮明年要升初中的時候馬上就想到私立,是因為很早之前我就考慮過。但現在我又有了另外的想法。你看,實際上現在要升學的人是我。考慮到另外的理由,我還是想上私立。」
「另外的理由是什麼?」
「簡單來說,」直子靠著水池,兩腳交叉著,「我想學習。」
「啊?」平介聽完大跌眼鏡,這句話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驚訝過後,他開始覺得有意思,笑了起來,邊笑邊盤腿坐下。「你是認真的嗎?喂,可不是會做小學的題目就能考上東大。」
然而直子臉上的肌肉一動沒動,面無表情。「我是認真的。」語氣很是冷漠。尤其是這話從一個孩子的嘴裡說出來,就更顯冷漠了。平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我變成這樣已經三個多月了。你知道現在的我是什麼感受嗎?你覺得我還是情緒消沉,每天生活在怨天尤人的嘆息裡嗎?」
「不。」他搖搖頭。
「雖然我有時也會難過,覺得自己很可憐,但我還是認為應該按照自己的方式努力活下去。儘量為藻奈美繼續她的人生。我很想回到之前我們三個人生活的狀態,可是回不去了,沒辦法改變。既然這樣,就只有認真考慮接下來怎麼活。我是這麼想的。我每天都在思考該怎麼做。最後的答案只有一個,就是不要過後悔的人生。」
「後悔?」
平介說罷,直子莞爾一笑。「你肯定偶爾也會這樣想,如果年輕時努力學習就好了。我也是。」
「是嗎?」
「我對孩子寄予了期望。我不知道你怎麼想,可我對藻奈美寄予了很大的期望。不是那種具體的職業,比如希望她成為鋼琴家、空姐之類,而是希望她成為一個獨立的女人。不僅在精神上,經濟上也是,不要依附於男人,成為一個堅強的女人。在這個基礎上如果能成為佼佼者就更好了。」她乾脆地說道。
「直子你,」平介舔了舔嘴唇,說道,「難道被我養著,你覺得不滿意嗎?後悔了嗎?」
「不是這樣。作為你的妻子,我很滿足。我覺得這樣很好。我可沒有說過要放棄做家庭主婦,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這種話。」
「但是你不是不想讓藻奈美過和你一樣的人生嗎?」
直子慢慢搖了搖頭。「不是,我覺得,獨立的女人也可以當家庭主婦。我討厭的是,因為不能自立而被迫當家庭主婦。就算討厭丈夫——你別誤會啊,我是說假設——就算討厭丈夫,有很多女人因為生活無法自立而不能一走了之。我不希望藻奈美有一天處於這樣的處境。只能依附於男人的人生,你不覺得太悲慘了嗎?我只是運氣好罷了,因為是你,所以可以託付。如果把你換成別人,一個差勁的男人,會怎樣呢?說到底,我的幸福都掌握在你手中啊。」
「你也有過覺得這樣的自己很悲慘的想法?」平介問她。
直子做了一次深呼吸,凝視著丈夫的臉。「沒必要瞞著你,老實說,我有過幾次。」
「這樣啊。」平介嘆息道。
「對不起,我不想讓你不開心。不是你的錯,都怪我。和你在一起一直都很輕鬆愉快,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悲慘的事。」
「直子一直都過得很普通,我覺得。」
「可我過得並不悲慘,對,你說得沒錯,是很普通。至於這是不是一件悲慘的事,因人而異吧。」
平介用指尖咚咚咚地敲打著桌面,不知該如何回應。
「所以,」直子繼續說道,「我決定代替藻奈美成為一個能夠自立的女人。這第二次人生的機會,除了我誰也沒有。我不想浪費這個奇蹟。」
看著慷慨激昂地陳述觀點的直子,平介想起了以前的一個女同學,初一時的同學,初三上半學期時成了學生會會長。
「嗯,我理解你的心情。」平介想不出更好的話。
「謝謝。我認真考慮後的決定是,為了能心無旁騖地學習,必須身處那樣的環境。」
「是說私立中學嗎?」
「嗯,但也不是說任何一所私立都可以。教育水平不高的學校還是不行。哪怕是某所高中或大學的附屬中學,我也不會喪失上進心。我打算以自己能達到的最好的學校為奮鬥目標。」
「哇,看來你幹勁滿滿啊。以後是不是就沒工夫理我了?」平介撓著腦袋開玩笑地說著。其實這是他的真心話。他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必須要打起精神來。考試可是沒有硝煙的戰爭啊。」直子說著點了點頭,好像對自己的說法很滿意。
「可非得從初中開始嗎?暫且讀一個附近的中學,然後中考的時候開始奮鬥怎麼樣?橋本老師說第三中學也很不錯呢。」
平介說罷,直子斬釘截鐵地否定了他。「她還年輕,不太懂。」
「她當老師已經好幾年了吧,說人家年輕……」
「就是不行。雖然人不錯,可是像個大小姐,對現實的理解太膚淺。」直子外表是個小學生,可內心已經三十六歲,批評起年輕女教師來毫不留情。
「別說老師的壞話,人家可是擔心你才專程來找我的。」
「咦?」直子歪著頭看向平介,「你很護著她嘛。」
「並沒有。」平介嘟囔著噘起嘴。
「算了。」直子說著把頭轉向一邊,然後又看向平介,「我的考慮就是這樣,希望得到你的允許。而且私立的學費比公立要貴不少,所以需要爸爸你的理解和支援。」
此前明明一直叫「老公」來著,這下突然變成了「爸爸」,真會找時機啊,平介心想。可這樣的想法他說不出口。「只要你高興就好。」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別的話來回應。
「多謝啦!」直子的話裡有掩飾不住的喜悅,「我會努力的!那我先去煮芋頭莖了。」
她轉身面向水池,伸手拿過案板。晚飯的小菜除了煮芋頭莖之外,還有鹽烤竹莢魚和用嫩豌豆拌成的冷盤。三樣都很美味,尤其是吸滿了海鮮汁的芋頭莖更是無可挑剔。平介很佩服直子再現十年前吃過一次的食物的烹飪手藝。連這都能做到,何必要不顧一切地學習去考好學校呢?平介心想。
吃過晚飯,直子迅速收拾洗碗。正在觀看夜間棒球比賽轉播的平介對她洗碗的聲音很是在意。
「不用那麼大動作地洗碗吧,能不能稍微小聲一點啊?」
「會浪費時間!」她說著,雙手沒有停下。
她洗完碗後,平介才理解了她的意思。她擦乾手,根本不打算坐下休息一會兒,就要上樓去。
「你要去哪兒?」平介問。
「去房間。」她回答,「我決定從今天開始,每天最少學習兩小時。」
「今天?今天就開始了嗎?」
「擇日不如撞日。」直子說完這句和十一歲的外表不相符的老氣橫秋的話後,徑直上了樓。
平介只好又將目光投向電視螢幕。巨人隊正在和廣島隊鏖戰。一人出局,跑壘手在二壘和三壘,擊球手是山本浩二,投手是江川。平常的他一定會身臨其境般集中精力關注比賽,可今天完全無法集中精神。目光捕捉到房間一角的手提包,他拿過來開啟,取出那本《快樂星團》。翻開的瞬間,一個女人的胸部圖片跳進他眼裡。那是一對像碗一樣渾圓的乳房,形狀極好,乳頭呈淡粉色。女模特身材纖細,兩腿修長,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
女模特的照片共有六頁,每一張照片都擺著激發男人性慾的姿勢,迷離的表情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性高潮。平介突然勃起了,手下意識地游移到兩腿之間。已經好久沒做愛了啊,他想。上一次和直子做還是在事故發生的前一天。直子一邊說著「我不在的幾天,不許在外面拈花惹草哦」,一邊鑽到他懷裡。
平介手拿雜誌站了起來,腳下注意著不發出聲音,溜進了洗手間。他看著身材纖細的裸女開始自慰,橋本多惠子的臉和裸體重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