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她瞪大了眼睛,「可以聽聽您下一部作品的情況嗎?」
「嗯。儘管還不是那麼具體,只是感覺或許可行,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實際上熱海根本沒什麼靈感,不過隨口一說。
「真棒!」美奈將雙手交叉於胸前,「啊——但是好可惜呀,今天還得去別的老師那兒。」
「哦,是嗎?那就沒辦法了。呃,也沒什麼,反正也不著急。」熱海掩飾住沮喪萬分的心情,竭力裝出滿不在乎的口吻。
「真是太遺憾了。下次請一定讓我聽聽您的高見。」
「嗯,沒問題。」熱海回給美奈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
4
從熱海邀請美奈之日算起過去整整兩週了。在此期間,他們沒再見面,只通過幾次電話,發過幾封郵件。溝通的內容幾乎都與即將出版的《獨狼之旅》有關。美奈對印在腰封上的廣告語提出了建議,熱海對此陳述了自己的想法。很可惜,這不是值得專門會面商量的事。美奈似乎也有意不給熱海添麻煩,發郵件也好打電話也罷,都傳遞出這樣的跡象。
熱海悶悶不樂地過了一天又一天。不管做什麼事,滿腦子都是川原美奈的倩影,揮之不去。即便是出於工作的目的坐到電腦前,熱海首先做的總是檢視電子郵箱。確認她沒有發來隻言片語後,熱海便失魂落魄,而後絞盡腦汁地想有沒有什麼由頭可以讓自己寫郵件給她。雖然最好的無外乎寫「下一部作品構思好了,今晚一起吃飯怎麼樣」,但遺憾的是,關鍵的點子根本沒冒出來。真要是發郵件把她約出來,拿不出名副其實的東西可不行。需要寫一部讓她欣喜萬分的傑作。於是,熱海抱著與她見面的渴望挖空心思地想啊想,可一點靈感都沒有。越是告訴自己必須想出來就越是焦灼難耐,終究一無所獲。
話說回來——
川原美奈是怎樣看待自己的呢?熱海圭介想。他感覺,美奈凝視他的目光裡,有超越作家與責編這層關係的東西。而且,她說早就想擔任熱海的責編了,還在郵件中寫到與他共度的時光「恍若夢境」,稱他為「仰慕的老師」。
熱海儘量不去想入非非,但他還是認為美奈對他有好感確定無疑。就連她受邀一起吃飯的時候,也打心底為已有其他安排而感到可惜。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出,那是為了討好作家而演的戲。最重要的是,她沒有演戲的理由。出道幾年了,熱海也知道自身的處境——他的書還沒熱賣到需要美奈靠演戲來爭取稿子的地步。
下次見面,直截了當地問問她對自己的感覺吧。不行,讓女方表明心意估計她會不好意思,還是由自己表白更合適。可是該如何開口呢——熱海心亂如麻,工作自然毫無進展。
就在這樣的煎熬中,與美奈見面的機會降臨了。灸英社主辦的文學獎晚宴即將召開,作為灸英社員工的美奈肯定會到現場幫忙。
舉行宴會的日子到了。會場在日比谷某高階酒店的宴會廳。
熱海鄭重地穿上僅有的一套高階西裝,英姿颯爽地趕了過去。
會場前設了服務檯。熱海已經參加過幾次,所以熟悉流程。出示邀請函,登記名字,這一安排是為防止無關人員混入。
美奈正是接待人員之一。不用說,熱海朝美奈走了過去。「你好。」他打招呼道。
美奈的表情頓時一亮。「熱海先生,非常感謝您今天專程趕來。」
「我也是想過來露個面。川原小姐,你會一直在這裡嗎?」
「不,待會兒我也想到會場裡去。」
「是嗎,別忘了我在右邊靠裡的位置。」
「好的,那我回頭過去。」
「嗯。我等你。」
熱海說完迅速轉身,朝會場入口走去。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親熱的男聲:「喂,小美奈!」
小、小、小美奈——熱海回過頭去。
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男人對著美奈滿臉笑容。「真罕見啊。你今天竟然穿了裙子!」
「哎,不可以嗎?」
「沒有的事,我只是覺得稀罕。很適合你。」
「謝謝。」
「那待會兒再見嘍。」男人在名冊上寫下名字,走進會場,儼然把熱海當成了空氣。
這個男人——
熱海熟悉得很。他是熱海獲新人獎後第二年的得獎者,筆名十分好笑,叫「唐傘懺悔」。獲獎作品為《虛無僧偵探早非》,在熱海看來,根本不是踏踏實實寫出來的好作品。但誰知這種爛作竟然非常走俏。眼見評論家們交口稱讚,熱海混亂了,因為他完全無法理解這部作品好在何處。
抓耳撓腮之後,熱海得出結論,這完全是同行合夥搞出來的把戲。為打破出版業萎靡不振的現狀,整個出版界決定合力推出一顆新星。為什麼選中唐傘不得而知,總之就是把他的作品誇得天花亂墜,給世人灌輸才華蓋世的作家橫空出世的印象。
熱海一面覺得荒唐可笑,一面又懊惱為什麼選中的不是自己,妒火中燒也是不爭的事實。
那個男人竟然也由川原美奈負責——原本就不喜歡唐傘,這下更加厭惡。而且,還敢叫「小美奈」?!簡直不可饒恕!
會場里人潮湧動。熱海像跟美奈說的那樣,站在右側靠裡的桌子邊。不久頒獎儀式開始,相關人員的致辭拖沓冗長。眾人齊喊「乾杯」之後,終於到了隨意暢談的時間。
熱海一點一點地喝著啤酒。因為是立食宴會,桌上擺滿各式菜餚,可熱海擔心冒冒失失地離開會令美奈找不到他,便守在原地寸步不離。
然而漫不經心地將視線投向遠方,美奈的身影映入眼簾。豈有此理,她竟然正跟唐傘聊得不亦樂乎!
熱海放下酒杯,撥開人群走過去。唐傘的身邊還有幾個編輯,但他的眼裡似乎只有美奈一個。熱海憑直覺認定,那雙眼充滿色眯眯的光。顯而易見,他想將美奈據為己有。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終於,熱海好不容易走到了他們所在的桌子前。美奈依然在和唐傘說話,熱海從她背後湊上前去。
唐傘的視線移到熱海這邊,「啊」的一聲張開了嘴巴。「您好,好久不見。」唐傘招呼道。他們兩人在他的頒獎儀式上見過,看來他還記得。
「好久不見。」熱海略微挺了挺胸膛,大大方方地回應。即便就差一年,我也是前輩。
美奈回過頭來。「啊,熱海先生。」她在胸前雙手合十,「您二位認識呀?」
「嗯,有過一面之緣。」熱海回答。
「小美奈,你是熱海先生的責任編輯嗎?」唐傘問。
「對,是的。」
「她說她是我的書迷。」熱海目不轉睛地看了美奈一會兒,才將目光緩緩地移向後輩作家。
「哦。」唐傘面無表情地回答。但在熱海看來,那雙眼睛逐漸流露出忌妒之色。「比如,哪部作品呢?」唐傘問美奈。
「當然是《擊鐵之詩》嘍。」美奈雙手握在一起,「戲劇性的情節之下,隱藏著許多深不可測的資訊,既幽默,又不乏感人至深的場景。我覺得這是一部十分優秀的作品。」
「哦,原來如此。」唐傘露出掃興的神態。聽到鍾情的女人讚許其他男人的小說,當然不可能愉快。
「這次我們社要出的新書《獨狼之旅》也是部傑作哦。」美奈進一步補充道。
「啊。」唐傘毫不起勁地點點頭,「那部作品,我偶然從小堺先生那兒聽過,他說是新寫的。」
「沒錯,是正統的硬漢派小說。到時候也送唐傘先生您一本,請務必讓我聽聽您的讀後感。」
唐傘表情複雜地點點頭,對熱海說:「一定拜讀。」
「算了,不必勉強。」熱海臉上浮現出從容的苦笑,「對了,川原小姐,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新作品的事。咱們能不能找個稍微安靜的地方談?」
「哦,好的。那唐傘先生,回頭再聯絡您。」
「嗯。」唐傘回答,臉上元氣盡失。
活該!熱海在心底暗罵,從現在川原美奈的態度上,看出你自己沒有勝算了吧?
熱海打算在宴會結束後把美奈約到別的地方去。他下定決心,等只有他們兩個人時,他要表明心意。到時候看情況,求婚也不是沒有可能……
5
正要走出宴會廳,身後有人叫了聲「小堺先生」。小堺肇站住,回頭看去,只見年輕作家唐傘懺悔快步走了過來。
「有什麼事嗎?」小堺問。
「能佔用您一點時間嗎?有件重要的事。」
「哦,好的。」
小堺稍微有些緊張,因為唐傘看上去非常嚴肅。
出了宴會廳,他們來到一個人少且有沙發的地方,面對面坐了下來。
「其實,我有個請求。」唐傘帶著苦惱的表情說。
「您指的是……」
「和川原小姐有關。」
「嗯,您說。」小堺挺直脊背。唐傘要說什麼,他已經心中有數。
「不好意思,能不能幫我換其他人做責任編輯?」
「啊……」小堺嘆了口氣,果然不出所料,「她做了什麼讓您不愉快的事嗎?」
唐傘搖了搖頭。「她什麼也沒做。見面就是一個勁地誇我和我的作品。」
「不可以嗎?」
唐傘發出低吟聲。「問她對我的作品有什麼感想,說實話,一點參考價值都沒有。張口閉口都是‘感動至極’‘非常棒’‘傑作’之類;問她什麼地方格外突出,她總是回答哪裡都好;問她我迄今為止的所有作品中哪部最好,她說難分優劣。」
「這說不定是因為她果真那麼認為呢。您的作品,我也全都讀過,確實部部都屬上乘之作。川原剛調到書籍出版部沒多久,表達得不是那麼恰當而已。」
「不,」唐傘歪著頭說,「我不覺得是那樣。」
「何出此言?」
「因為,」唐傘環顧四周後壓低聲音繼續道,「剛才,她誇讚熱海先生的作品了。而且,是《擊鐵之詩》。」
「怎麼誇獎的?」小堺也不由自主地壓低了聲音。他有點害怕聽到答案了。
「‘戲劇性的情節之下,隱藏著許多深不可測的資訊,既幽默,又不乏感人至深的場景。我覺得這是一部十分優秀的作品。’她是這麼說的。」
「川原嗎?」
「是啊。」
「說《擊鐵之詩》?」
「沒錯。」
「不是開玩笑?」
「她在作者本人面前這麼說的。」
小堺抱起胳膊,腦袋開始隱隱作痛。
「‘戲劇性的情節之下,隱藏著許多深不可測的資訊,既幽默,又不乏感人至深的場景。我覺得這是一部十分優秀的作品。’」唐傘再次重複了一遍同樣的內容,「她讀完我的新作之後,感想和這絲毫不差。」
或許是這樣,小堺想。他曾數次聽說,川原對別的作家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不同的作品內容不同暫且不提,我的作品是本格推理,《擊鐵之詩》屬於硬漢派,這種情況下感想還一字不差,豈不是很可笑?」
「您說得沒錯。」
「另外,就熱海先生的新作,她宣稱是傑作呢,而且是正統的硬漢派作品。記得小堺先生您說過,把那部作品當作搞笑小說的話,還勉強可算作商品。」
小堺用拳頭敲著額頭。「真拿她沒轍啊。」
「她究竟是何方神聖?有認真做書的幹勁嗎?」
「當然,我想幹勁是有的。只不過,她拼命想做好的心情以不同的形式表現了出來……」
「此話怎講?」
「實際上她之前在娛樂雜誌那邊。」小堺解釋道,「可能天天面對藝人,不知不覺就形成了見誰都誇個不停的習慣。」
「呃……」唐傘目瞪口呆。
「而且,聽說她多擔任偶像的責任編輯,個人情緒難免也會加進去。」
「確實是那麼回事。」唐傘似乎贊同小堺的觀點,使勁點了點頭,「但不管怎麼說,讓那種人做責任編輯,總感覺寫不出好東西來。尤其是我處於剛起步階段,需要編輯對作品直言不諱地評價。」
唐傘所言一針見血,特別是對年輕作家來說非常關鍵。
「知道了。那我跟領導彙報一下,把她調回來。我做您的責任編輯沒問題吧?」
「那就麻煩您了。忍不住提了這麼任性的要求,我心裡很過意不去。」
「不,謝謝您能對我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其實,好幾位老師都跟我抱怨過類似的情況,說和她聊,總感覺不對勁……」
「果然。」唐傘彷彿心領神會,「這麼說可能有點不恰當,但我想,沒有作家會真正接受她說的那些話。當然,倒不是覺得她是個壞人。她對誰都和藹可親,或許娛樂雜誌比較適合她。」
「是啊。但是因為個人原因,調到了這邊。」
「聽說她之前和丈夫在同一個部門。」
「您聽說了呀?沒錯。有規定,結為夫妻的兩個人不能在一個部門。以後您就由我來負責,請您不用擔心。」
「那就拜託了。」說完唐傘起身離去。
目送著唐傘的背影,小堺掏出了手機。他要通知川原美奈替換責任編輯的事。
對了,她現在在哪裡做什麼呢——小堺一邊漫不經心地想著,一邊按下了電話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