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聽到營業部長說有話跟他說的時候,石橋堅一稍微有點,不,是有種非常強烈的不祥的預感。並且,不是叫他去部長座位那兒,而是去小會議室,這也讓他十分在意。
進房間一看,等著他的不僅有營業部長,一張圓臉上總是掛著假惺惺的和藹笑容的人事科長也在。
開始談正事的是人事科長。他說要組建新部門,希望由石橋擔任負責人。聽完關於部門的說明之後,石橋的心情跌至谷底。被冠以「總務部資料庫後援科」這個煞有介事的名稱,其實簡單來說就是隻負責管理舊資料的部門,正兒八經的工作恐怕一樣都沒有。「眼下只有你一個人,但計劃不久之後就給你配幾名科員。」儘管人事科長嘴上這麼說,但看樣子肯定是沒影的事情。
「把你調過去,我也很為難哪。可架不住總務部苦苦央求,我也只能答應下來。」平時一副猙獰女鬼模樣的營業部長,這會兒像戴著面具一樣毫無表情,「好了,這對你來說也是一次很好的鍛鍊,不是嗎?」
說得好聽!石橋在心中暗暗咒罵。這種毫無道理的人事調動,營業部長不可能沒摻和。這個從外面調進來的新任部長,恨不能把厭惡至極的前任部長一手提拔起來的部下統統掃除乾淨。而且,公司層面說不定也希望石橋主動提出辭職,這也是人員調整的一個環節。
「你能接受吧?」人事科長冷笑著問,臉上清楚地寫著:要是拒絕就遞交辭呈吧!
「明白了。」石橋回答。他四十六歲了,有老婆有孩子,公寓還有將近二十年的貸款沒還清。辭職是不可能的。
談話過去一個月之後,石橋被調到了新的工作崗位,座位在總務部所在樓層的最邊上。令他吃驚的是,後面就是吸菸室。雖然隔了亞克力板,但開門關門的時候還是會有煙飄出來。而最讓他難受的是他似乎始終在吸菸室那些人的監視之下。幹起活兒來或許就不在意了,可問題是他每天都在苦惱今天究竟要做什麼打發時間。他只好盯著舊資料,裝出一副在工作的樣子。眾目睽睽之下,當然不能看與工作無關的書或是上網。
一週過後,石橋開始考慮換工作了。雖然他不甘心遂了公司的願,但一想到如今的狀況還要持續好幾年,他無論如何也忍不下去。
說歸說,換工作並非易事。要是具備什麼有相當稀缺價值的本事和技能則另當別論,可石橋一樣也沒有。下班後他順便去了趟書店,看了半天相關書刊,卻沒發現任何有參考價值的東西。提供跳槽資訊的雜誌根本沒用。四十六歲這個年紀,一切都出局了。
不經意間,他走到了小說櫃檯前。說起來,他最近都沒看過小說。他以前非常喜歡推理小說,年輕的時候還寫過。
櫃檯上平鋪展示著許多書,一看都是推理小說領域具有代表性的「敲門磚」——灸英新人獎的獲獎作品。石橋還知道,獲獎者名叫唐傘懺悔,據說現在是推理界最受期待的新銳作家。回過神來時,石橋已經買下了那本書,乾脆在回家的地鐵上讀起來。按說作者只是個業餘愛好者,文筆卻相當不錯。石橋不知不覺就讀得入了迷。
回到家吃過晚飯後,他又接著讀起來。
「真少見啊。這是怎麼了?」妻子問。
「嗯……」他只含糊應道。換崗的事,他還沒有對妻子說。
睡覺前終於讀完了。石橋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目光茫然。他並未被故事打動,而是意識到,獲獎作品並沒想象中那麼高深。
佔據他內心的是書最後一頁上的內容。
那是新人獎的徵文要點。
2
說到底關鍵是主人公的職業如何設定,石橋思索著。
根據在網上查詢的結果,主人公若從事特殊職業,會在這個獎項的評選中佔優勢。如果適度羅列那個職業的相關知識,再加入社會問題描寫殺人事件,離獲獎就只有一步之遙了。說到社會問題,老人護理問題浮現在他腦海中,由此他聯想到護理員這個職業。主人公設為護理員嗎?不,還是再琢磨琢磨吧……
石橋坐在位子上浮想聯翩。從決定應徵推理新人獎那天起,推敲小說的構思就成了他在公司的主業。儘管與正常的業務毫無關係,但他腦子裡想什麼,別人又不知道。冒出好點子來,他就悄悄地記下。
「你真了不起啊,石橋先生。還從沒見過有人像你那樣認真盯著舊專利資訊索引看的呢。」從吸菸室走出來的男人帶著令人厭惡的笑容挖苦道。他十有八九在吸菸室裡也跟別人合起夥來說石橋的壞話,譬如「讓人欺負成那樣,還死賴在公司幹什麼」。
石橋絲毫沒露出不快,反而和顏悅色地說:「我要努力適應新工作啊。」對方驚訝地縮了縮肩膀,什麼也沒說就走了。「等著瞧吧!」石橋衝著他的背影咕噥道。
一回到家,石橋就把自己關在臥室裡,因為那裡放著夫妻二人合用的書桌。搬進這棟公寓來的時候,石橋其實很想要一個書房,但實在沒有多餘的地方,妥協的結果就成了現在這樣:書桌上放著鏡子,抽屜裡挨挨擠擠地塞滿了化妝品,但總比沒有書桌強。
他參照著筆記,把上班時想到的東西輸入電腦,再以此為基礎,進一步構思故事情節。他決定等所有框架都搭建好以後再開始寫小說。聽說職業作家當中有人不考慮後文就直接下筆,但外行這麼幹不可能行得通。
迄今為止,石橋在公司的工作也是如此。除非能確保萬無一失,否則決不輕舉妄動。他的基本原則就是重視先例。發起革新挑戰而失敗的人他都不記得見過多少了,這個社會整體上還是由減分主義主導的。小說恐怕也一樣,最後的最後必定還是受到別人吹毛求疵。
「你最近怎麼了?每天都帶工作回來,在公司幹完不好嗎?」吃晚飯的時候,妻子發牢騷。
「公司為節約經費,禁止管理人員加班。沒辦法呀。」
「哦。不景氣還那麼忙。」
「你真是什麼都不懂,正因為不景氣才忙呢。」石橋胡亂編造了一通莫名其妙的歪理搪塞過去。
就這樣過了兩個月,小說的框架終於搭建完成。從整體結構到細節的展開,石橋又徹底推敲了一番。至於登場人物,他也注意把個性設定得不重合,每個行動都沒有不自然之處,徹底排除牽強的情節,追求真實感。他估算了一下,單是把故事梗概按照原稿用紙換算過來就足有一百頁。接下來就剩下動筆寫了。石橋計算了徵文截止日前的天數,在充裕的範圍內定下每天的量。
每天都很快樂。石橋上班期間不再推敲小說的構思了,取而代之的是浮想聯翩。他夢想著自己獲獎的那一刻,重新規劃著今後的人生路線。工作自然是要辭掉的,光是想象把辭呈扔到那個可恨的上司面前,他都激動萬分。周圍的人肯定會投來又驚訝又羨慕的目光吧。回家之後石橋就奮筆疾書。因為框架已經搭建好了,寫起來並不費勁。見他週六週日都對著電腦,妻子的臉色頗為不快。
就在徵文截止前一週的週四,小說終於完成了。週六,趁著全家人都不在,石橋將稿子列印了出來。下一週的週一,他到公司附近的郵局把稿子寄給了出版社。
他祈禱著。
3
三月的一天,那個電話終於打了過來。
石橋正忙著用透明膠帶修補破爛不堪的資料。這是他最近剛發現的工作,如果做得細緻點,相當能打發時間。
手機上顯示的是一串陌生的號碼。雖然不樂意,但閒著也是閒著,他還是接了。「喂。」
「啊,喂喂,請問是石橋堅一先生嗎?」聽上去是一個沒有印象的男聲,語氣很輕。
「是的。」
「不好意思突然打電話給您。我是灸英社書籍出版部的小堺,請多多關照。」
「啊?」對方語速太快,所說的內容有一半他都沒反應過來,「那個,不好意思,請您再說一遍。」
「抱歉。灸英社,出版社,您明白了嗎?」
「啊……」石橋終於在腦子裡轉換過來,與此同時,他心裡咯噔一下——就是主辦灸英新人獎的那個出版社。「是的是的,我明白了。非常抱歉。」他冒了一身冷汗。
「這次您能應徵敝社的新人獎,非常感謝。」
「啊,這……」他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現在您說話方便嗎?」
「嗯,沒關係。」
「其實呢,關於您的作品,有點事想跟您商量一下。您看咱們能不能在哪兒見個面?您是住在東京吧,您指定個地方,我去哪兒都行。」
「您說商量……指的是什麼內容?」難道應徵的稿件有什麼不完善的地方?不安在他心中瀰漫開來。
「這個我想等見到您之後再詳談,可以嗎?您現在估計很忙吧?」
忙個鬼!何況,聽到這番話還坐得住的人不可能有吧?聽到他說今天就沒問題時,對方立刻爽快地回答:「那真是太好了。」他們商定,下午六點在離石橋家最近的車站內的咖啡館碰面。
在約好的地點等候他的,是一名瘦削的小個子男人。這人身材單薄,缺乏存在感,不是石橋想象中精力旺盛的人物,這讓他有些意外。男人再次自報家門,稱姓小堺。
「您的作品,我已經拜讀了。」一番寒暄並點了咖啡以後,小堺恭恭敬敬地低頭說道,「雖然描寫的是本格推理中的殺人事件,但涉及護理問題和匯款詐騙,文風給人感覺滴水不漏。預選評委的評價也相當好,這話不能大聲張揚……」他快速地環顧四周後繼續說,「您的作品極有可能入圍最終名單。」
「哎?」石橋禁不住挺直後背,「真的嗎?」
小堺輕輕地點了點頭。「正式決定要等一個月之後,但我想應該錯不了。」
石橋一時高興得說不出話來。這不是在做夢吧?他在桌子下悄悄掐了一把大腿,很疼。
「現在說說要跟您商量的事。」小堺探出身子,「是有關標題的。」
「有什麼問題嗎?」
「不,倒算不上問題。」小堺舔了舔嘴唇,「現在的標題是‘護理問題殺人事件’,無論如何都感覺不太合適。」
「不可以嗎?」
小堺「嗯」地沉吟了一聲。「可以說太直白了,或者毫無新意……在標題中出現‘殺人事件’這幾個字,放在二十年前還說得過去,現在已經沒什麼吸引力了。考慮到可能會獲獎,我建議您現在就改了比較好。要是跟報紙發表和圖書出版的時候用不一樣的標題,讀者會弄混的。」
聽著這番話,石橋的身體熱了起來。從小堺的口吻推測,他明顯覺得石橋的作品獲獎機率很高。如果不是這樣,他也沒必要專程跑來見面。
「您意下如何?不著急,可以慢慢考慮。」小堺盯著石橋說。
「好吧,我這就考慮。我會想一個好標題出來。」石橋點了好幾下頭,說道。
4
事實證明小堺所言不假。和他見面之後大概過了一個月,石橋收到了灸英社寄來的快遞。信封中裝的,正是入圍新人獎的通知。信送來的時候是週六中午,幸好只有石橋一個人在家,沒驚動妻子和孩子。
石橋反反覆覆地把上面的內容讀了好幾遍——「您應徵的《謎一般的護理員》入圍第五屆灸英新人獎決選名單,特此通知。」
石橋興奮得簡直想跳起來。雖然小堺早就那麼說了,可他一直惴惴不安,擔心事情不會進展得那麼順利。
「幹嗎呀,一直在那兒傻笑。嚇死人啦。」吃晚飯的時候,妻子皺著眉頭說,「有什麼好事?」
「沒,沒什麼。想起了白天看的電視。」
「什麼啊,你還真清閒。沒想別的?」
這種瞧不起人的口氣讓他窩火。不久你就會明白,到時候讓你知道我的厲害!這麼一想,他什麼都原諒了。
在公司的時候也一樣。近來其他部門年紀比他小的人也開始經常使喚他幹雜活了,但他都痛快地應承了下來。
哼,走著瞧吧!石橋一邊整理倉庫一邊在心中暗罵。一旦獲獎,我立刻從這種公司拍屁股走人。等我成了暢銷作家賺得盆滿缽滿,絕對讓你們這些傢伙刮目相看。
然而,這種自我陶醉不過維持了兩三天。冷靜下來後,對可能落選的擔憂常常佔據他的心頭,除此以外什麼也思考不了。石橋重新讀了一遍過去的獲獎作品,瀏覽了所有的評語。什麼樣的作品會獲獎,什麼樣的作品會落選?與以往的獲獎作品相比,他的作品如何,是相形見絀還是足以匹敵?
思前想後就是找不到答案。於是石橋決定乾脆不想了,可不知不覺間,腦子裡又被這些想法塞得滿滿當當。
賦予他新觀念的,是某位著名作家的人物簡介中赫然寫道:「以入圍某新人獎決選名單為契機,踏上了作家之路。」
恍然大悟形容的正是此刻石橋的感受。沒錯,獲獎不是出道的必要條件。想想看,沒斬獲新人獎而成為作家的人並不在少數。問題在於,石橋的作品有沒有達到那種水平?而且,這樣出道會冒多大的風險?
關於這些,不聽聽專業人士的意見肯定不行。網上有的帖子寫了那方面的內容,但個個都是無根無據的空談,不足為憑。煩來煩去,最終石橋決定聯絡小堺。上次見面的時候,他拿到了名片。很快就聯絡上了。
當聽說有事情要跟他商量的時候,小堺似乎有些意外,但還是回答:「好的,那我調整一下日程安排。」
他們約好當天晚上見面。地點還是上次那個咖啡館。
碰面後草草寒暄兩句,石橋便問:「怎麼樣了?」
小堺一臉莫名其妙。「您指什麼?」
「就是……」石橋欲言又止。
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小堺臉上露出苦笑。「您要是問評選的進展,我只能回答一無所知。現在諸位評委正忙著閱讀稿件,即便有哪位讀完了,不到評選當天也不會發表意見。」
回答在預料之中。「果然是那樣啊。」
「我非常理解您想盡早知道結果的心情,但這段時間請再忍耐一下。」
「嗯,這個我明白。只是,我想跟您商量的是別的事。」
「什麼事?」
「其實……」石橋開始說正事。如果獲獎自不必說,即便不獲獎,自己也想踏上作家之路,憑藉這部作品到底有沒有可能——歸納下他的話,基本是這個意思。
小堺點了點頭,卻露出為難之色。「現在不是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等評選結束再作打算不好嗎?」
「嗯……您說得沒錯。但我想即便落選,要是有成為作家的可能,就還可抱有一線希望……對不起。」石橋縮著脖子低下頭。
小堺看上去有點為難,不過沉默片刻後表情又緩和過來。「就像剛才說的,依我的想法,現在還沒到考慮這種問題的階段。如果單單陳述事實,沒獲獎就出版的情況,此前也有過好幾次,所以可能性也不是零。」
「是嗎?」石橋有種視野突然被開啟的感覺。
「只是……」小堺的聲音十分冷靜,「考慮以那樣的形式踏上作家之路是非常危險的。以前確實有以此為契機成為暢銷作家的,但我敢斷言,現在不能去期待那種事。近來連獲獎作品都印不了多少部,更別說落選作品了,到那個印量的十分之一都勉強。而且又沒法宣傳,因此吸引不了讀者的眼球,成不了話題。所以,請不要考慮那種事了。落選了就再次挑戰,拜託您拿出這樣的態度來吧。」
小堺的話可謂句句發自肺腑。
「真的那麼嚴峻嗎?不獲獎就一點希望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