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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小說專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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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被神田叫去他座位那兒的時候,青山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因為他的聲音帶點討好的意思。要是他說有事相求,可得提高警惕。以前初中生來社裡參觀,青山就被硬派去當過嚮導,吃盡了苦頭。

「請問有什麼事?」站到神田的辦公桌旁,青山問。

「其實呢,」神田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容,「我有事相求。」

張嘴就是這個。「哎?」青山不由得扭歪了臉,「什麼事?」

「別一副老大不情願的樣子好不好?我遇到點麻煩事。」

「不會又讓我對付初中生吧?」

「不,完全不是。是下期推理專刊的事。」

「什麼?」青山轉為認真傾聽的態度。他隸屬於灸英社《小說灸英》編輯部,神田是總編。下一期的《小說灸英》決定做成短篇推理小說專刊,已經向十位作家約了稿。因為想十個人十種風格,在選人的時候特別注意了題裁不重複。簡單來說,雖然都是推理小說,但也分各種題裁。

「是這麼回事,聽說長良川老師因為胃潰瘍住院了。那位老師太愛喝酒啦。」

「那還真糟糕呀。」

事情一清二楚了。長良川長良是代表本格推理小說界的作家,原本他在這次的專刊中也是壓臺人物之一。

「對吧?所以十萬火急呀,必須找到代替他的作家,但我沒想到合適的人選。」

「事到如今再找是挺困難的。」青山抱起胳膊。離截稿日期還有不到兩週。

「資深作家不用說,即便是中堅作家,有點成績的人也沒指望。說起來,我還要列一列已經過氣的作家的名字。」

「那個人怎麼樣?前一段時間獲天川井太郎獎的大凡均一先生。那位的話,我覺得也能寫本格推理小說。對讀者來說,應該也很新鮮吧。」

「不行啊。你忘了嗎?他已經被安排在這十人當中了。」

「啊,是嗎?」青山翻開記事本,上面記錄著這次專刊約稿的作家的名字,大凡均一的確名列其中。「還真是。」

「大凡先生說想借此機會挑戰未曾嘗試過的題裁,所以把他從本格的備選作家中剔除出去了,不是嗎?」

「這麼說來確實是。大凡先生不行……」青山再次檢視記事本,「這時候去打招呼的話,也就是年輕作家了吧?」

「我也是那麼想的,於是試著給之前建立起關係的幾位新作家打去了電話,誰知他們全都回絕,說現在開始寫根本趕不出來。另外,他們也有其他約稿快到期了。看來大家還是都向備受矚目的新人約稿啊。」

青山點點頭。「本格系的作家原本寫東西就慢。」

「倒不如說,本格就是花工夫。真讓人頭疼啊!出一期推理小說專刊,要是沒有本格推理小說,那不是太可笑了嗎?必須想個辦法才行!」

神田說得沒錯。這簡直像沒有金槍魚的壽司店。

「那您看這樣好不好?讓完全以寫其他題裁出道的年輕作家試著寫本格,說不定意外可行。」

然而神田「唔」了一聲,露出不樂意的表情。「這個怎麼說呢,本格推理小說很特殊,和其他題裁不同。感覺不可能輕輕鬆鬆地寫出來。」

「可是現在沒有別的辦法了。不早點打招呼的話,時間眼看又要過去了。」

「你說得也是。」神田皺起眉頭,仰頭望了一會兒天花板,說聲「好」,點了點頭,「採納這個方案!找誰寫就交給你了。」

「好的。」青山一邊回答一邊心想又惹上麻煩事了。但他也不好拒絕,誰讓神田是上司呢。

「大體上就是這些了。」說著小堺遞過來一張筆記用紙。

青山接過來確認,上面列著五個人的名字。「非常感謝。」他首先向前輩道謝。

「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角色,不好意思,畢竟離截稿日期沒有多長時間了。要是有一個月的話,我想能湊出更像樣點的班子。」

「沒有沒有,給您出了個難題,不好意思。幫我大忙了!我會試著按順序拜託這五位的。」

求誰來補上推理小說專刊那個空缺,年紀輕輕的青山拿不定主意。暢銷作家和備受矚目的作家他倒是十分熟悉,但要說能接受這種無理安排的,也就是書賣得不怎麼好的作家,可他一個都不認識。於是,他找到在書籍出版部工作時的前輩小堺商量。

「但是,這些人寫得怎麼樣我可不敢保證,畢竟他們沒寫過本格,或許連讀都沒讀過。」

「總之我先碰碰運氣吧,說不定能挖出寶貝來呢。」

「呃,別期望太高了。尤其是第五個人,要格外當心。他本人好像自以為寫的是硬漢派小說,其實不值一提。」

「是嗎?」到底是什麼小說呢?青山反而感興趣起來。

回到座位,青山決定立刻打電話。記在紙上的這五位作家,青山知道他們的名字,卻幾乎沒讀過他們的作品。但他必須矇混過關,推進工作。想來這項任務實施起來會讓他緊張兮兮,然而實際上根本沒工夫緊張,因為他只說了句「想請您寫本格推理小說」,就被一口回絕了。

「讓我寫本格推理小說?明顯是強人所難嘛。我就是因為想不出詭計,才寫心理恐怖小說的。對不起啊。」

「抱歉,我討厭本格推理。密室和不在場證明這種注重細節的東西不適合我的性格。你問問別人吧。」

「不好意思,我想寫表現人性的劇本,詭計放在其次。」

「感謝您特意打電話過來。但非常抱歉,我不認為自己是推理小說家,更不用說寫本格推理了。」

遭到四個人拒絕,眨眼之間選項銳減,只剩下最後一個。

這個人也沒有希望吧——青山看著名字查詢電話號碼。熱海圭介,獲小說灸英新人獎後出道,獲獎作品為《擊鐵之詩》,青山沒有讀過。但願他會接受啊——青山帶著近乎祈禱的心情撥通了電話。

2

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五分鐘,熱海圭介已坐在咖啡館靠裡的座位上了。他正在看書。如同在照片上看到的那樣,這是個毛髮有些濃密、讓人感覺挺悶的人。青山記得似乎在晚宴會場見過他。

青山趕緊走上前去打招呼。雖然沒有遲到,他還是致歉道:「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沒關係。」說著,熱海慌里慌張地打算合上書。但可能由於手忙腳亂,書吧嗒一聲掉到了地板上,印有出版社名的封面露了出來。青山瞥見了書名。

「哎呀。」熱海趕緊拾起來,塞進身旁的袋子裡。那個袋子上也印有出版社的名稱,看來這本書剛買沒多久。

青山拿出名片自我介紹。女服務員隨即走了過來,他點了咖啡。「呃,那個……」青山的聲音有些沙啞,他乾咳了兩聲後繼續說,「就是在電話中說的事,您可以接受嗎?嗯……也就是寫本格推理小說。」

熱海點點頭,端起咖啡杯。「當然沒問題,我寫。不就是本格推理小說嘛。」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的聲音聽上去在顫抖。

「聽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給您出這麼個難題,非常過意不去。」

「不過,那個,怎麼說呢……你能具體說說想要什麼樣的作品嗎?比如說舞臺、登場人物,還有那個……」熱海舔了舔嘴唇,「詭計等。」

青山注視著對方,眨了眨眼睛。「什麼樣的?」

「呃,沒有的話就算了。如果有什麼要求我想先聽一聽。我不希望等寫完了,你們才說想要的不是這種東西。」

「啊,怎麼會。」青山擺擺手,「不會有這種事的,您盡情發揮好了。」

「是嗎?那我可就盡情發揮了。」

「沒問題。期待看到您的大作。」

在詳細說明原稿頁數和寫作進度等事宜後,青山說句「那接下來就拜託您了」,拿起了賬單。就在這時——

「密室也可以吧?」熱海咕噥了一句。

「什麼?」青山反問。

「哎呀,」說著熱海環顧四周,壓低聲音繼續道,「密室也可以吧?本格推理小說嘛。」

青山瞬間慌了神,因為他完全聽不懂熱海在說什麼。但稍作考慮後,他反應過來了。「您是說想挑戰一下密室?」他慎重地問。

「這不是本格嗎?」熱海毫無自信地回答。

青山重新坐回椅子上。「密室詭計確實能稱為本格推理小說的王道,但本格並不僅限於此。而且密室殺人至今已被寫過很多了,奇思妙想可以說已經出盡。我覺得,第一次寫本格的人用這個手法有點危險,還是考慮其他的謎團比較好。對專業人士說這種話,非常冒昧……」

熱海眨了幾下眼睛。「其他謎團……不要密室?」

「當然了,要是此前沒用過的令人耳目一新的密室詭計,沒有任何問題。」

熱海的視線彷彿徘徊於虛空之中,那副表情不禁讓人聯想到迷路的小狗。

「那個……」青山說,「如果實在對本格不感興趣,不用勉強……」

「哎?」熱海睜大眼睛,激動地搖搖頭,「不,不不不不,沒那回事。你說什麼啊,要是不感興趣一開始我就拒絕了。不是那樣的,是腦子裡的想法太多,我在猶豫寫哪個好。沒關係,沒關係。」最後,他又「哈哈哈哈」地笑了幾聲。

「那拜託您沒問題嘍?」

「當然。包在我身上吧!」

「那就等您的原稿了。」

與熱海分別後,青山走出咖啡館,只覺心中一團烏雲擴散開來。交給那位作家真的不要緊嗎?可是現在已經無可挽回了。

讀熱海的代表作《擊鐵之詩》,是在打完約稿電話之後。青山覺得,在詳細協商之前,不讀個一兩本欠妥。

書的腰封自上而下印著「新人獎獲獎作品」幾個字和「正統硬漢派鉅著」的宣傳語。不用說,青山滿懷期待地讀起來。然而,讀著讀著,汗珠從額頭滲了出來,與此同時,雞皮疙瘩也起來了。很遺憾,青山並非被作品打動,他一是震驚於如今竟然還有人寫這種老套做作的硬漢派小說,二是也為這種書由自己所屬的出版社出版而感到汗顏。

不,「老套做作的硬漢派小說」這種叫法不準確,這聽起來像瞧不起古典。將「老套」一詞去掉,「做作的硬漢派小說」,不,或許「做作的仿硬漢派小說」這種叫法比較妥當。比如敘事部分儘管比喻很多,但都不能說非常貼切。「像潛水艇的螺旋槳般一圈圈地攪拌著伏特加湯力中的冰塊」這種句子都出來了。而且,無論是故事情節還是登場人物,全部毫無真實感。其中作為主角的刑警不但從美軍那裡偷到一架軍用直升機,還攻入了敵方的地下活動指揮所。讀著這樣的場面描寫,青山不由得悲從中來,這種作品憑什麼能獲新人獎?他完全無法理解。

「當時評委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對於青山的疑問,小堺這樣回答,「好像是備選作品全都很糟,所以他們破罐破摔選了部最不像樣的。」

青山大傷腦筋,天底下竟有這種事!儘管如此,小堺為什麼要把這種作家加到名單裡去?雖然知道錯在自己給熱海打電話之前沒有讀讀作品,但一句牢騷也不髮根本無法忍受。結果小堺鎮靜自如地回答:「我實在想不到其他人了。況且,不是告訴過你要格外小心他嘛。」

到底行不行啊,那個作家寫得出來嗎?青山再次擔心起來。看他一心拘泥於密室,莫不是說起本格推理小說,他只知道密室這一種詭計?

熱海圭介在咖啡館中看的那本書浮現在青山眼前——《推理小說的寫作方法》。

3

盤腿坐在電腦前的熱海骨碌一下躺倒,長嘆一口氣。他的腦子已經疲憊不堪,螢幕上卻依舊空空如也。原本他試著寫了幾行,但寫不下去又都刪掉了。這樣反反覆覆了多次。不行,寫不出來——

他撓了撓頭,幹瞪著天花板,可就是想不出好點子來。

還是應該拒絕的。後悔的念頭冒出來,他拼命壓下。現在說這話為時已晚,而且,應承下來也是因為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所謂苦衷,說直白點就是錢的問題。存款用光了,購物也花了不少錢,欠了外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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