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獅子取沉吟了一聲。
「總編!」一個年輕男職員喊著走了進來。他是神田的部下,姓青山。「有出勤的同事,但閒著的太難找了,星期六還來上班的都是比較忙的。」
「哪個部門的都行,漫畫和女性雜誌也可以。總而言之,最重要的是湊人數。」
青山可憐兮兮地搖了搖頭。「漫畫和女性雜誌那邊我已經試過了,他們說不認識什麼寒川心五郎,一口把我給回絕了。」
「那就去其他部門試試看。」
「我試過了,但還是湊不到人。我想,要不找編外人員幫忙吧?可以嗎?」
「編外人員指的是……」
「有一個是保安,穿上西裝應該沒問題。我還跟一個打掃衛生的阿姨打招呼了,她說願意幫忙。」
「ok。就那麼辦吧。」
「收到!」青山說完衝出了房間。
「保安加上打掃衛生的阿姨,這到底是什麼樣的陣容啊?」獅子取搖了搖頭。
「這種時候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星期六在社裡的人本來就少。」
「為什麼非要放到什麼星期六啊?工作日或許還好張羅些。」
「工作日根本弄不到這個會議室的使用許可。寒川心五郎這個名字對我們公司而言已經是過去式了。」
神田話音剛落,外面傳來一個聲音:「哎,好像是在這裡。」隨後,一個瘦瘦高高的男人走了進來。
「阿廣,來了呀!」神田高興地說。
來人是金潮書店的廣岡。他也是寒川心五郎的責任編輯,出書之多僅次於神田。
「來啦!寒川老師的引退儀式,沒有不參加的道理嘛。」
進來的不僅有他,緊跟其後陸陸續續地走進一群熟悉的面孔,他們全都是多年以來負責寒川的編輯。
「哎呀呀呀,真是太好了。」
「你好你好。」
「好久不見。」
很久沒像這樣齊聚一堂了,簡直像同學會似的,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親切地寒暄著。
神田自己也感覺彷彿回到了二十年前。不一會兒,大家都熱烈地談起往事來。
「那時候的阿廣真是讓人刮目相看哪,帶著寒川老師走遍全國,召開簽名會。你們那時候到底轉了多少家書店哪?」
聽到神田的問題,廣岡抽了抽鼻子。「應該轉了有一百來家吧,記得那時花了一週左右的時間。那時候公司的效益還好,捨得給我們出旅費。一回來立刻就決定加印三千冊,真是讓人忍不住熱淚盈眶啊。」
「那次真讓我深受打擊。因為實在沒想到,除我以外,還有別的編輯能將寒川老師的書賣到兩萬冊以上。」
話題層出不窮,誰讓編輯們確實圍繞一個作家真刀真槍地展開過競賽呢。非常諷刺的是,正因為寒川不是什麼暢銷作家,這種競賽才有趣。要是那種只要出書就能大賣的作家,就顯示不出編輯的本事了。銷售寒川的書需要智慧和努力,正因如此,即便只比競爭對手多賣了一千冊,當晚的酒喝起來也格外香。
獅子取走到神田身邊。「差不多可以開始了吧?」
神田環顧了一圈室內,下屬們也湊了些人過來,擺著的鋼管椅一半以上都坐滿了,這樣看來總算還像點樣子。
「那我去把寒川老師叫來。」神田說著走出了房間。
5
「諸位,讓你們久等了。從現在起,寒川心五郎老師的聯合記者見面會正式開始。首先,由寒川老師向諸位致辭。之後,大家可以自由提問。如果想問問題,請舉手示意。那麼,接下來請寒川老師入場。」
神田的開場白結束後,門開了,寒川走了進來。只見他身穿茶色西裝,稀疏的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邁著緊張的步伐走向階梯式座席。他享受著照相機閃光燈的沐浴,不過按下快門的是神田和獅子取的下屬們,沒有一個人是專業攝影師——這是為營造引退記者見面會的氛圍而導演出來的。
寒川施禮後落座。桌子上擺著麥克風,並不是多大的會議室,原本不需要這種東西,但這同樣是營造氛圍的一環。
「呃……今天諸位為我齊聚一堂,我表示由衷的感謝。」寒川開了腔。儘管麥克風的開關沒有開啟,他的聲音仍清晰入耳。「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向諸位宣佈。我,寒川心五郎——」說到這裡,他略微停頓了一下,掃視全場確認大家送來注目禮後才繼續道,「我,寒川心五郎決意自今日起從作家這條道路上引退。諸位,非常感謝你們一直以來的關照。」他深深地低下頭。
場內鴉雀無聲。自發前來的人絕大多數已經知道寒川引退一事,不清楚情況被臨時找來的人根本不知寒川為何方神聖,所以出現這種反應很正常。
「那麼,接下來我接受諸位的提問。請問,哪位有問題?」
迅速舉起手來的是獅子取。不用說,這也是事先商量好的。
「請講。」神田說。
「我是灸英社的獅子取,有幾個問題想問您。首先,促使您決定引退的原因是什麼?」這一問題是聽取了寒川本人的期望之後準備的。
寒川抬起頭來,把嘴靠近麥克風:「簡而言之,就是我感覺自己的能力已經到了極限。照這樣下去,大概無法寫出滿足大家期待的作品來了。在此之前,我決定自己拉下帷幕。」
曾擔任過寒川心五郎責任編輯的人都苦笑起來,估計他們在想,無法滿足讀者的期待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那麼,在您的作品當中,您認為最能滿足讀者期待的作品是哪一部呢?」和提前商量好的一樣,獅子取緊接著問道。
寒川望了望眾人。「當然是《血族的遙遠山河》了。我認為,那是我的最高傑作、代表作。」
聽他這麼說,神田心想,果不其然。
《血族的遙遠山河》是十幾年前寒川在灸英社出版的一本書,描寫了跨越一家三代的故事,總之是一部融入傳奇小說、推理小說、歷史小說、戀愛小說和社會派小說等諸多要素的力作。神田記得應該是賣了三千多冊。
「我尤為滿意的,是倒數第二章主人公與父親的仇敵對決那個場景。為了寫那一部分,我有兩週的時間都窩在山裡。因為我覺得,要是不置身於被大自然包圍的場所,將那種力量吸入體內,是無法寫出來的。書中的場景描寫也的確顯示出了預期的成果。」
寒川慷慨陳詞,聽的人卻反應遲鈍。這毫不奇怪,畢竟坐在這裡的大多數人恐怕根本沒讀過《血族的遙遠山河》。
那部小說確實是部力作。但並非因為傾注了全力,就一定能暢銷,也並不能保證會獲得高度評價。
非常遺憾,《血族的遙遠山河》既沒有引起特別大的關注,也沒被提名文學獎,更沒有大賣。發售之日後一個月,這本書就從書店徹底消失了蹤影。
神田知道,寒川對那部作品下了大力氣,他原本打算憑藉它斬獲文學獎,立身揚名。正因如此,被世人無視後的失落之深自然非比尋常。
不僅是寒川,本想一決勝負的作品結果卻沒激起任何反響,這種事情大多數作家都經歷過。即便是如今稱得上暢銷作家的人,在成功以前也會有幾部自信滿滿的作品被無視。
「可以分享一下您現在的心情嗎?」獅子取接著丟擲了下一個問題。
寒川閉上眼睛,做了個深呼吸之後再次睜開眼。「現在可以說半是滿足,半是寂寞。接下來自己的心情如何,說實話我也不清楚。不過,只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我慶幸當了作家。而且,我之所以能將作家的工作持續至今,全是託大家的福。我發自內心地感激。」
「謝謝。那麼,從明天起您打算怎麼度過呢?已經決定了嗎?」獅子取提出總結性的問題。
寒川露出略作思考的表情,而後把臉湊近麥克風:「我想,應該會無所事事一段時間。不過,就像剛才所說,我之所以能將作家的工作持續至今,全是託大家的福。這種感謝的心情,必須以具體的形式呈現給大家。」
「您的意思是……」
「身為作家的我既然說以具體的形式呈現,當然可以理解為寫成小說了。這是我最後的工作——不是進行告別賽,而是寫一部告別小說。我會竭盡全力爭取早日發表的,請諸位再稍等一段時間。此外,我宣告,這部作品,我將交給比誰都更理解我的作品、一直耐心等待我的原稿的灸英社的神田先生。神田先生,這件事就拜託你了!」寒川轉過笑臉。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神田身上。獅子取臉上浮現出不知所措的神色。
隨後,噼裡啪啦地響起微妙而無力的掌聲。
6
神田前往寒川家,是在引退見面會剛好一週以後。
「那之後怎麼樣?」神田問。
寒川帶著苦笑搖了搖頭。「總感覺有點奇怪呢。明明不用再考慮小說的事就可以了,回過神來時,滿腦子又是各種靈感了。真是難改作家的習慣啊。」
「無憂無慮地休息一段時間怎麼樣?我覺得旅行挺不錯。」
「是啊,告一段落之後就考慮考慮。」
「告一段落?難道您手頭還留有必須做的事?」
「還有不少呢。哦,對了,見面會上提過的告別小說。」
「老師,您不必那麼介意。」神田攤開右手手掌,「我以為您只是在那種場合順口說說而已呢。現在您用不著考慮那種事,還是想想今後的人生——」
神田的話之所以戛然而止,是因為寒川從旁邊拿出了一個大信封。
「記者會後狀態特別好,一口氣就寫了這麼多。交給你了,用什麼形式發表都行。當然,在《小說灸英》上刊載也沒問題。」
「……那之後您立刻就動筆了嗎?」
「總感覺手中的筆似乎變輕快了。大概是發表了引退宣言,肩上的力量都傾瀉出來的緣故吧。名字叫‘筆之道’,不錯吧?就拜託你了。」寒川雙手遞過厚厚的信封。
神田接過,只覺沉甸甸的。與此同時,他的心情也沉重起來。「……好的,那我就先收下了。」
走出寒川的家,神田上了一輛計程車。他拿出信封,抽出原稿。
寒川是如今很少見的親自用筆書寫的作家。原稿每一頁上都標註著頁碼,神田在閱讀內容以前先看了看最後一頁的頁碼,上面寫著「115」。也就是說,四百字一頁的原稿用紙,共一百一十五頁。
真受不了,怎麼有這麼多——
灸英社早已確立方針,今後不再出版寒川心五郎的書。即便如此,神田還是說服董事,得以最後一次在《小說灸英》上刊載寒川寫的東西。可說歸說,如果超過一百頁,肯定又要被上頭找麻煩了。
既然引退了,就不用這麼拼命寫了嘛……
神田把原稿放在膝頭,準備先讀讀看。然而,看到寫在第一頁上的標題時,他嚇了一大跳。會不會是搞錯了?但事實並非如此。確認之後,他頓時感到頭暈目眩。
標題是「筆之道第一章」。他慌忙翻到最後一頁,只見結尾處赫然寫著「第二章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