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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業:小說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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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女兒元子說有個人想讓他見見,下次帶回家來,是在吃過晚飯以後。正在用牙籤剔牙的須和光男嚇了一大跳,差點扎到牙齦。

該來的時刻終於來了啊——他調整著心情,但是不想被人看出狼狽。他把茶杯拉到跟前,故意慢悠悠地啜了口茶。「哦。」他發出假裝毫不關心的聲音,「應該是個男的吧?」

「嗯。」女兒點點頭。

「哦。」光男再次應道。老伴邦子正在廚房洗東西,今晚談起的事,說不定她提前就聽元子說了。老伴和女兒,到目前為止在所有情況下都是串通一氣。

「是個什麼樣的人?」光男問,留意著儘量不用生硬的口氣。

「那個,」元子舔了舔嘴唇後說,「他和哥哥在高中的時候同一個年級。」

「秀之嗎?為什麼你會和秀之的朋友有來往?」光男很自然地丟擲這個疑問。秀之比元子大五歲,已經參加工作,離開了家。

「這個嘛,發生了很多事……解釋起來就長了。簡單來說,就是哥哥、他,還有我三個人一起去喝過酒。這個嘛,就是機緣。」元子吞吞吐吐,估計是對向父親細說與男人邂逅的經歷有所抗拒吧。

不過,光男多少鬆了口氣。如果是兒子的朋友,感覺可以在某種程度上信任。「他在什麼公司上班?」光男問。這是身為父母最關心的。不是一流企業也沒關係,在儘可能穩定的公司上班就放心了。然而從元子口中冒出的回答,光男一瞬間竟沒能理解。

「他不是公司職員,是個寫文章的。」

「寫文章的?」什麼呀那是?他很納悶,不知道女兒說的是什麼。

「直截了當地說,就是作家。他是寫小說的,所以最準確的叫法是小說家。」

「小、小、小說家?」光男禁不住張大了嘴巴,這是他完全想象不到的答案。

元子拿出一本書,封面上的圖案特別豔麗,寫著「虛無僧偵探早非」幾個字。完全搞不懂什麼意思。

「這是處女作。他斬獲了灸英社的新人獎,如今是最受矚目的年輕作家。」元子眼睛閃閃發光,語氣裡充滿自信,「這個唐傘懺悔是他的筆名。很有意思吧?他現在是本格不合邏輯推理小說的第一人,這是外界對他的評價……」她開始熱情高漲地說明自己戀人的活躍程度。

但是,這些話半句也沒進入光男的耳朵。從聽到「小說家」這個詞的那一刻起,他的腦子裡就亂成了一鍋粥。

他知道有那樣的職業。書店裡擺著那麼多小說,按說應該是哪裡的什麼人寫的。既然存在出版社,他們大概就是靠賣那些書賺錢的。可對光男而言,那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事。在他印象裡,那兒與自己這些人所在的場所並不搭界,自然也不會和那兒的人產生瓜葛。

把想說的話說完以後,元子說句「就是這麼回事,拜託了」,撤回了自己的房間。光男幾乎什麼都沒來得及問,而他也完全沒想到要問些什麼。

邦子從廚房出來後,把元子和那個男人——只野六郎邂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光男。據說契機是元子讀了只野的處女作後感動不已,寫去一封信。於是他們決定和秀之三個人見面。邦子似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事情的詳細情況。

「你為什麼不早點跟我說?」光男對邦子發牢騷道。

「元子說她要親口告訴你嘛。」

光男咂了咂嘴。「怎麼辦啊?」

「什麼怎麼辦?」邦子無憂無慮的語氣讓光男焦躁。

「那個男人啊。什麼小說家,你覺得幹那種不靠譜的工作好嗎?」

「小說家不是什麼不靠譜的工作吧?」

光男胡亂抓了抓頭。「那他吃得上飯嗎?養活得了家人嗎?怎麼辦啊?」

「那種事,我也說不上來啊……」

「這很重要!……真是的,為什麼偏偏選這種男人!」

「那你剛才為什麼不直接對元子這麼說啊?」

「這……我以為你問到什麼了呢。」茫然自失間,光男的腦子裡也不能說是一片空白。

「元子又不是傻瓜,她覺得是個好人才選的。你多給自己的女兒一些信任好不好?」

「煩死了!問題不在那兒。」光男粗魯地扔下這麼一句,站起身來。

2

對光男來說不安的日子才剛剛開始。供職於纖維公司的他因為擔心元子的事,根本無法專心工作。

職業:小說家……

這職業怎麼樣呢?說實話,光男不是很清楚。若是公司職員,他自然瞭解;如果是一般的個體經營者,他也有自信判斷其工作具有何種程度的穩定性。可面對這次的情況,他的經驗和知識完全派不上用場。說到書,他只讀過商業書這類的實用性書籍,要是讓他試著列舉知道的小說家,說出芥川龍之介和夏目漱石的名字已屬不易。即便如此,光男也沒有認真讀過他們的作品。

到了午休時間,光男還在恍恍惚惚地考慮這件事時,不經意間瞥見離他座位稍遠處的一名女職員正在讀文庫本。光男記起來,她以前說過喜歡讀書。

「你經常讀書吧?」光男走過去搭話,「那是本小說嗎?」

女職員抬起頭來,臉上帶著驚訝、困惑,還夾雜幾分緊張,大概是因為午休時間沒怎麼被上司這樣問過話。光男的職務是部長。

「是的。」她小聲回答。

「是嗎?什麼樣的小說?」

女職員停頓片刻後回答:「純文學。」

這個回答令光男惴惴不安。純文學——雖然偶爾聽到過,但他並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他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我能跟你聊一會兒嗎?關於小說。」

「好的。」女職員把書合上放到一邊,依然流露出不知所措的眼神。

「你知道唐傘懺悔這個作家嗎?」

「唐傘?不知道……」她思忖片刻,「這個人寫什麼型別的小說?」

「這……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聽說我家親戚的小孩是他的粉絲。」

「是大眾小說吧?」

「大眾小說?」

「就是娛樂小說那類,比如推理小說,恐怖小說,還有輕小說。」

完全莫名其妙。腦袋開始疼起來。「有那麼多種嗎?」

「對。娛樂小說的種類尤其多。」

「這麼說來,作家也有很多嘍?」

「是呀。」她使勁點點頭,「我讀了很多書,但不知道的作家還有無數。畢竟如今阿貓阿狗都能輕而易舉地出道。」

「阿貓阿狗都能?不會吧?」

「是真的。」女職員一臉自信地斷言,「說阿貓阿狗都能出道有點誇張,不過我覺得沒有多難。誰讓新人獎什麼的多得到處都是呢。」

聽到「新人獎」這個詞,光男探出身子。「有那麼多嗎?」

「有啊。」她挺直後背,「從有名的獎項到聽都沒聽過的,加起來大概有一百多個。」

「這麼多!」光男瞪大了眼睛。

「出本書就能出道的獎項,估計有五十來個吧。再加上還有憑藉參加文學獎項徵文出道的情況,因此以新人獎為契機出道的人數應該在一百人左右。」女職員抱著胳膊,囉囉唆唆地咕噥道。

到目前為止,光男都把她當作小說的權威。至少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她是這方面的老師。「你的意思是,就算說新人獎,從最好的到最差的都有?」

「那是當然。既有獲了就能穩成暢銷書的獎項,也有獲了卻得不到任何工作的獎項。」

光男的心情黯淡下來。元子的戀人到底獲的是哪種獎項呢?

「部長,您為什麼要打聽這種事啊?」

「啊,沒什麼。」光男乾咳了兩聲,「我剛才說的親戚家的那個小孩,他聲稱想當小說家呢。不過話說回來,他還只是個初中生。」

「哦,初中生確實可能會那麼想呢。我也曾經考慮過。」

「啊,是嗎?」

「不挺好的嘛!初中生即便有那種夢想也沒什麼,要是大學生那麼說,可不是開玩笑的。」

「哎?是嗎?」光男嚇了一大跳。

「是啊。即便出道也長久不了,這就是小說家的世界。單靠小說便能過活的作家寥寥無幾,聽說大部分作家都有其他的工作。出版行業不景氣,越來越多的人不再讀書,從發展前途來說,我認為這是個非常殘酷的職業。」

女職員的話像一把寬刀身匕首撲哧撲哧地刺入光男的胸口。

3

晴空萬里的週日下午,只野六郎來到了須和家。看到對方身穿藏青色西裝、打著領帶的模樣,光男暫且鬆了口氣。他還擔心,如果對方穿著稀奇古怪的衣服出現,不知要怎麼辦才好。只野站得筆直,禮貌地低下頭說「我叫只野六郎」,這也讓光男心生好感。

他們隔著餐桌面對面坐了下來。元子坐在只野旁邊。邦子端上紅茶以後,立即又去了廚房,光男只得擔當交談的主力。閒聊了一會兒,光男就從只野的父母開始問了起來。

「我父母住在神奈川的厚木。父親以前是上班族,前年退休了,現在務農。」只野流利地回答。

「噢,你父親原來是公司職員啊?」如此一來就有話可聊了,光男心想。「是什麼樣的公司呀?」

「廣告公司,不過是個很小的公司。」

「這樣啊。」光男有些失望。即便同為公司職員,人與人也不同。

話題難以繼續。邦子還在切水果,光男感覺她似乎比平時花了更多的時間。

其實,昨晚光男給秀之打了電話,想讓他作陪。誰知秀之冷淡地拒絕了,說:「怎麼能讓大哥出場呢?」

「只野可是個好小夥,您跟他聊聊就知道了。」秀之撂下這麼一句就掛了電話。

光男把茶杯拉到跟前,可裡面已經空了。

「爸爸,」元子開了口,「您沒有什麼事想問六郎的嗎?」

「呃,沒有什麼特別想問的……」他反覆摩挲著手中空空如也的茶杯。

「請您儘管問好了,不用客氣。」只野投來真摯的目光。

光男垂下視線,放好茶杯,嘆了口氣。「聽說你寫小說?」這麼說完,他又看向只野。

「是的。」女兒的戀人迎著他的目光回答,聲音鏗鏘有力。

「在當小說家之前是……」

「電腦程式設計員。」

「那份工作已經……」

「辭掉了。因為兩邊同時做很辛苦。」

我還是希望你兩邊同時做呀——光男把真心話嚥了回去。「你為什麼想當小說家呢?」

只野微微歪了歪頭。「這個……算是順其自然吧。」

「啊?」

「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了,等回過神來,我已經很想寫小說了,於是試著寫了部小說去應徵新人獎,沒想到竟獲了獎。人生,真是難以捉摸的東西呀。」只野無憂無慮地笑了。看著那張臉,光男猜測他應該不是個壞人。

邦子終於端著托盤走了過來,托盤上的碟子裡盛著水果。「只野先生的小說,我拜讀過了,《虛無僧偵探早非》非常有意思呢。」她一邊給大家分水果一邊說。

「最後那個機關,您沒發現吧?」元子回應道。

「一點都沒發現。到最後的最後,真是大吃一驚。」邦子按著胸口。

演戲都不會!光男在心中暗罵。邦子的確讀了只野的作品,但發牢騷說「根本看不懂是什麼意思」。

但是,光男根本沒有資格說妻子,因為他自己只讀了幾頁就放棄了,從開頭第一行就無法理解。

實際上,為了今天這次見面,光男去轉過幾家大型書店。他想確認唐傘懺悔是什麼水平的作家。

所有書店擺的只有唐傘的處女作《虛無僧偵探早非》的文庫本。除此以外,還有幾家書店的書架上放著三個月前出版的單行本。不過,把唐傘的書置於醒目位置平鋪展示的店一家都沒有。這種狀況令光男越發不安起來。不放在店裡,當然連賣出去的機會也沒有。換句話說,不就相當於賺不到錢,收入等於零嗎?

然而,也不全是糟糕的事。光男為了尋找唐傘懺悔的書,向書店的店員打聽過。出人意料的是,他們多半都知道唐傘的名字,並且熱心地把光男帶到擺放有《虛無僧偵探早非》文庫本的地方。

於是,他試著問:「這個人的書賣得好嗎?」

對於這個問題,不管在哪個書店,店員的反應都差不多:「《虛無僧偵探早非》熱賣過一陣子,但隨後就不太樂觀了。唐傘懺悔具備此前的作家都沒有的魅力,他的書越讀越有意思,但有點讓人發狂。不過總而言之是個有才華的人,再加上在業界備受矚目,應該過不了多久書就能大賣吧。」

無論誰說起來,大意都是有部分人為之發狂,深受核心書迷歡迎,沒有一個人給出負面評價,至少書店店員們似乎普遍肯定他的才華。

光男大傷腦筋。有才華,但現在還沒賣起來——這該怎麼評價才好呢?他甚至覺得,反過來也好啊。如果是沒有才華,但書暢銷,起碼能讓他安心。

猛地回到現實中,邦子正在對只野問這問那。譬如「肉和魚,你喜歡哪一種」等等,全是些無關痛癢的廢話。你問點要緊的好不好!他憋著一肚子火。

「對了,唐傘懺悔這個筆名真有趣啊,是不是有什麼來歷?」

還問這種無所謂的事!光男抖起腿來。

「我的小說中,詭計是生命線,所以想在筆名里加入‘機關’這個詞。查詢了很多資料之後,我發現‘唐傘’從前是叫‘karakuri傘’的。於是,略作推敲便決定用唐傘這個姓了。」

「哦——那懺悔呢?」

「這表達了我對讀者的心情,因為我用詭計騙他們嘛。」

「啊,原來是這樣。」

「那個,只野,」光男在一旁聽得心焦,插嘴進來,「對於你做小說家,你的父母有沒有說什麼?」

「他們當然支援我了。」

當然?光男大失所望。他們為什麼不說「做份更普通的工作」?「他們不擔心嗎?那個……收入方面。」

光男用眼角的餘光捕捉到元子的臉色瞬間大變。恐怕過後會被她抱怨,那也沒辦法。

「我想是擔心的。他們甚至曾經問我需不需要匯錢過來。」

「那你不會接受了吧……」

「我拒絕了。」只野笑著回答,「要是需要他們匯錢來,我早找其他工作了。」

就那樣做吧,現在趕緊找其他工作——這句話差點從光男的喉嚨裡蹦出來。

「須和先生。」只野突然轉為嚴肅的表情,後背挺得筆直,眼睛裡蘊含著認真的光芒,「我打算,今後每年至少出版兩本單行本。我的書,基本上是一本一千八百元左右。我拿到的份額,是百分之十,也就是一百八十元。問題是冊數,現在還停留在七千冊左右。一百八十元乘以七千,是一百二十六萬元。因為是兩冊,剛才的數字要翻倍,就是二百五十二萬元,這是我靠單行本一年能得到的收入。如果冊數減少,收入也會相應地減少,但我會努力不讓這種情況發生。」

只野口若懸河。光男呆呆地注視著他的嘴角,想說點什麼,卻找不到合適的字眼。

「但是,收入不光這些。對於我們剛起步的作家來說,除了書的版稅之外,雜誌的稿費也是很重要的收入來源。稿費是按照每頁四百字的稿紙頁數來換算的。我的話,每頁四千元左右。」

「那是灸英社給的價吧?不是還有公司給五千元嘛。單行本的冊數也是,之前還印過八千冊呀。」元子在旁邊說。

「剛才我說的是最起碼的數。畢竟你父親想知道的,是我至少能賺多少嘛。」只野用冷靜的口吻說。

光男輕輕地乾咳了兩聲。只野一語中的。

只野的視線回到光男身上。「從目前為止的業績來看,六十頁左右的短篇小說我三個月可以寫一篇。按一年來算,就是二百四十頁,乘以稿費每頁四千元,是九十六萬元。這個數加上先前的單行本版稅二百五十二萬元,合計三百四十八萬元。這就是我現在的年收入。當然了,還要扣除稅金,到手的會更低一些。」

聽著他流利的陳述,光男推測,估計是他事先計算好,早已把數字記到了腦子裡。看來他為人誠實,元子大概也是被這一點吸引。

「須和先生,」只野再次說道,「以上就是我的經濟實力。不過,這只是現階段的情況。我會讓這個數字繼續增長的。所以,」只野使勁收了收下巴,繼續說道,「請允許我和元子以結婚為前提交往。」

只野突然來了這麼一招,光男彷彿捱了一拳,他霎時感到頭暈目眩。「哎呀,這個,那個……」他語無倫次,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爸爸,求您了。」元子說。

「不挺好的嘛,對吧?」邦子天真地徵求光男的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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