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盛夏方程式》小說信息

第58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在護士安西的幫助下,仙波躺到了床上,右手仍緊緊捏著照片。最近他的手指常常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今天卻不一樣。

「有需要就叫我。」說完,護士離開了房間。

她什麼都沒問,他感到很慶幸。

仙波聽到有人在咳嗽,可能是吉岡先生。他也患了腦腫瘤。這個四人間裡,一直到上週還住著三個人,到了前天,旁邊的床就空了,可能已經過世了吧。

隨著大腦遲鈍的痛感,仙波感到眼前的視野也在變窄。周圍逐漸被黑暗籠罩,馬上就要什麼都看不見了。在狹窄的視野中,他看到了剛才得到的那張照片。

這是一張面帶驚訝的女子的面龐。那女子像是坐在汽車的駕駛座上,小麥色的皮膚閃著動人的光澤。

而且——

和年輕時的節子長得一模一樣,仙波想。近來,他常常分不清夢境和現實,記憶也時有混亂。然而,有些記憶他特意儲存在心底,沒有受到絲毫損傷,比如節子。他一閉上眼,就能馬上回到那個年代。

那個時候,仙波才三十出頭,在貿易公司供職,經營電器產品,每天穿著筆挺的西裝,提著公文包在全國各地出差。他的營銷業績是最拔尖的,為了商務上的應酬,經常在銀座流連,回到公司可以得到最高金額的報銷。每個星期,他都要帶客戶出入高階夜總會。

他和節子就是在這樣的地方結識的。她容貌秀麗,卻給人以質樸的印象,很少主動講話,更多的時候只是默默地把威士忌兌好斟上。唯一不同的是,當仙波談起各地的風味菜餚時,平常總是興致不高的她聽得眼睛都亮了起來,活像看連環畫劇的孩子。

兩人單獨聊天時,他問她是不是喜歡烹飪。她爽快地回答說特別喜歡,還說其實想辭掉女招待,去餐館工作,而且不想當服務員,想做廚師。不過想幹這行,還需要學手藝、積累經驗才行。

聽了節子的訴說,仙波想起一家經營玻璃風味的餐館,叫春日。由於妻子的家鄉就是玻璃,他一時興起去過一次,味道非常地道,從此就成了那兒的常客。那是一家由小個子老闆和他漂亮的妻子二人打理的小餐館,最近正想找人去店裡幫忙。

他把這事一說,節子表示非常想去看看,於是夜總會打烊後,他就帶她去了春日。

結果,春日的老闆和老闆娘一眼就看中了節子。第二個月,節子就站在了餐館的櫃檯裡。過了三個月,熟客們都親切地喊她「小節」。半年之後,她儼然成為餐館裡不可或缺的人,老闆娘送的紅葉花紋和服成了她的標誌。在仙波眼裡,她比當女招待時還要光彩照人。

當時的春日每天都開到深夜。仙波送走款待的客戶後,總要再到那裡一趟。看一看節子的笑臉,用玻璃浦的小菜下酒,這是他每個在銀座度過的夜晚的閉幕式。

春日的飯菜總是那麼可口。然而,仙波發現這並不是自己熱衷出入那裡的唯一理由。不管多累多忙,都雷打不動地要去轉一圈,是因為在那裡可以見到節子。不知從何時起,他已經被她深深吸引。對於他的感情,節子似乎也不是沒有察覺。在偶爾四目相視時,他能感到心靈碰觸的那種微妙反應。

但是他沒有企圖真的跟她如何。自己是有婦之夫,他告訴自己,這樣能見面就該知足了。他偶爾還會把熟識的女招待帶到春日來,這既是迷惑周圍人的一種手段,又是為了壓抑自己內心的情感。這其中就有三宅伸子,也就是理惠子。

為節子而來的客人不止仙波一個,其中不乏光明正大的追求者,但節子總是能巧妙地敷衍過去。可是也有敷衍不了的人,那就是川畑重治。

仙波在餐館裡遇到過他幾次,兩人也就是點頭之交,幾乎沒有交談過。不過他似乎比仙波來得還要頻繁。

那可真是個不錯的人啊——店主夫婦異口同聲地說。為人真誠、溫和,還是單身,要是嫁給這樣的人,一定會幸福的。節子似乎也不無動心。仙波在一旁強顏歡笑地聽著,心裡的焦躁一天甚於一天。

一天晚上,節子突然主動邀仙波打烊後再去其他地方喝一杯。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他吃了一驚。當然,他沒有理由拒絕,於是他們去了一家開到凌晨的紅酒酒吧。

那夜,節子異常興奮。她提議開一瓶香檳,喝光之後馬上又點了一瓶紅酒。很快,酒瓶就空了。他有些擔心地問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她只回答今晚特別想喝酒。

他把喝得大醉的節子送回家。剛把她放到床上,她的一雙胳膊就勾住了他的脖頸。她的眼睛裡淚光晶瑩,仙波一下子失掉了抵抗的氣力。他緊緊抱住她,嘴唇向著她的唇貼了上去。黎明時分,他走出了房間。節子還閉著眼躺在床上,但恐怕她是醒著的。

這樣的關係只有那一次。那天之後,在春日見面時,節子的態度仍舊和以前一模一樣。他甚至懷疑那晚的一切是否只是一場夢。

不久,他就聽說節子接受了那個姓川畑的男人的求婚。他這才明白了那個晚上的意義。節子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為之前的一切畫上句號。

很快,節子辭掉了春日的工作。聽說她順利地成了婚,他飲下一杯酒,默默地祝願她幸福,同時也決心忘掉那個夜晚。

然而,當偶然聽說在舉行婚禮的時候節子已然懷孕的訊息,他的心一下子亂了。他檢視日曆,一次次確認著日期。

那會不會是自己的孩子?他一天比一天懷疑。聽說節子生了個女兒時,他幾乎控制不了自己,想馬上趕到醫院。

醫生曾診斷仙波的妻子悅子身體孱弱,無法生育。仙波婚前就知道這一點,所以從來不去考慮孩子的事。然而,現在這世上也許已經有了一個繼承自己血脈的孩子。一想到這裡,他就坐立不安。

最後他實在忍不住,給節子打了電話。他想知道實情。

許久未見的節子肌膚比以前還要光潤美麗,神情已經完全是一個母親的樣子了,連說話也變得溫柔了許多。她說她出來的這會兒工夫,孩子請別人幫忙照看著。有可能親眼看到孩子的隱秘期待,就這樣破滅了。

寒暄了幾句彼此的近況後,仙波開門見山地提出了疑問——孩子的親生父親真的是川畑先生嗎?節子全然不為所動,平靜地回答「是」,因為過於平靜,反而顯得不自然。看著她的眼神,仙波更加確信她在說謊。

但他沒再追問下去,只提出了一個要求——想要一張孩子的照片。節子不肯答應,說拿著別人家孩子的照片算什麼。然而仙波不罷休,還保證只要給他一張照片,今後再也不提起這件事。

最後還是節子讓了步。他們改天再次見面時,仙波終於得到了照片。照片上,嬰兒被抱在懷裡,眼睛大大的,皮膚像瓷器一樣白皙細膩。只是看到照片,他就差點哭出來。

「謝謝。」他喃喃道。節子的眼圈也紅了,但她拼命忍著沒有哭。

「我決不會告訴其他人,到死都會守住這個秘密。」他向節子保證,「請你一定要讓這孩子幸福。」

節子輕輕笑著答道:「你不說我也會這樣做的。」

「是啊,那當然了。」仙波也笑了。

這張照片成了仙波的寶貝,但也是一件秘不示人的寶貝,不能給任何人看到。他把它裝在一個盒子裡,放入抽屜的最深處。

他決定再不見節子了。雖然常有想見到女兒的願望,但他把這願望深深地封存在心底。所幸事業剛剛起步,他幾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可以把雜念從頭腦中暫時驅逐出去。

之後的十幾年,他像一葉小舟,在社會的風浪中顛簸。事業成功、自認為是人生贏家的日子只有很短暫的一段時間,一轉眼,剩下的只有罹患不治之症的妻子和東玻璃的小別墅。

然而,在東玻璃陪著悅子度過的時光並非沒有意義。幾乎失去了一切,他反而能冷靜地回顧過去。首先湧上心頭的,是對妻子的感激之情。可以說,若是沒有她一直默默地陪在身邊,從不抱怨,也不會有今日的他。為了節子的事,他不知道多少次在心裡向悅子說對不起。

悅子的時間不多了。他常伴她身側,儘自己的可能實現她的願望。她所求不多,常說只要能看著故鄉的大海就感到很幸福了。一天,她說想把大海畫下來,仙波就給她買來了畫具。她把畫架放在陽臺,每天都畫上一點。看到妻子完成的畫作,仙波很吃驚。他根本不知道妻子有如此高的繪畫天分。悅子對他說:「你別總盯著看,我都不好意思了。」

悅子離世後,他又回到了東京。他沒有打算東山再起,只要能維持生計就足夠了。通過朋友介紹,他找到一份在電器行的工作。

這個時候,他意外地遇到了一個熟人——理惠子,也就是三宅伸子。這是他舊時熟識的一個女招待,公司倒閉之後就再沒見過。對方邀他去喝一杯,他沒有多想便答應了,也許是因為想起了屬於自己的黃金歲月吧。他倆簡單地吃了點東西后,就一同去了以前常去的酒吧加爾文。三宅伸子是個很擅長套話的女人,幾杯酒下肚,仙波就把自己的遭遇大致告訴了她。其實從衣著打扮來看,她應該早就看出他已不復往日的光鮮。聽完之後,她的猜測得到確認,臉上不禁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大概她原本是想從他手裡借錢。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