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了沒事的,先坐下!喂,京子,也給孝文君拿個杯子。」
京子應了一聲,去了廚房。被稱作孝文的年輕人,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照中條說的在他旁邊坐了下來,然後小心地來回看著朝美和直貴。
「啊,說是朝美小姐的朋友,是學校俱樂部什麼的嗎?」
「是我男朋友!」朝美像是宣言般地說道。
「我叫武島。」直貴說著低下頭,餘光掃到她父親愁眉苦臉的樣子。
「哎,朝美的……哎。」孝文眼睛睜開了一些,身體向後一仰。
「真了不起啊,朝美小姐。」
「是吧!」
「那今天是來見你父母親了,是嗎?我來得可真不是時候。」
孝文獨自嗤笑著。可是,那雙眼睛深處閃爍著不懷好意的光,還有面頰上微妙抽動的樣子,都沒有逃過直貴的目光。
「我表兄。」朝美對直貴說,「我父親姐姐的孩子。」
「我叫嘉島孝文。」他說著取出了名片。他工作的公司和朝美父親的一樣,也就是說在公司是下屬和上司的關係。
京子端著放著玻璃杯、啤酒和下酒小菜的托盤走了回來。孝文端起杯子的同時,中條拿起了啤酒瓶。直貴看著他們倒酒。
「舊金山怎麼樣呢?」中條問孝文。
「是個好地方。只有一個月時間,可也看了不少地方。」
「不會是花著公司的錢四處遊玩了吧?」中條微笑著說道。
「那多少會有點兒。」
「這小子!」
中條的情緒好像好多了,跟剛才完全不同。不過在直貴看來,這也像是在演戲,是要讓自己明白什麼而故意做的。
「武島君……是吧?在哪個大學呢?」孝文問道。
「帝都大學經濟學部。」武島回答。孝文嗤了一下鼻子點了點頭。
「是所不壞的大學,了不起啊!」
不壞,但也不好,像是要這麼說的口氣。直貴故意沒有問孝文畢業的大學,肯定是在帝都大學之上。
朝美又熱心地說起直貴是怎樣才上了這所大學的,可孝文好像沒什麼興趣,只是「唉」了一聲,臉上流露出的,像是不屑去聽一個窮學生自滿的那麼點兒事。
「說起經營學科,你將來打算做企業家?」
「不,沒想過那樣的事。」
「哦,沒有野心啊。」孝文看了看旁邊的中條,「我可沒打算一輩子受別人僱用,只是在專務董事面前不好說啊。」
中條晃動了一下肩膀。
「我倒想看看你究竟能幹出個什麼名堂。不過,男子漢要是沒有點兒那樣的氣概……」
「光是嘴上說能有什麼用?」朝美反擊他。
「是不是光嘴上說,十年後再看!」孝文笑了一下,也許是想顯示自己有充分的實力。
「你呢,打算到什麼地方就職呢?」中條問直貴。
「我還沒有想好。」
「還沒想好?那真是沒點兒緊迫感呀!」
「直貴剛剛上三年級!」
「我在三年級的時候就開始研究各個公司了。」孝文往嘴裡塞著小菜,喝著啤酒說道。
「好吃!舅媽做的菜什麼時候都令人叫絕。」
「是吧!人家送的最好的螃蟹,用那個做的。」京子臉上露出高興的神情。
盛有下酒菜的盤子放在孝文前面,像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直貴吃。
「雖然是這麼說,孝文最終還不是進了父親的公司。」
「是的。那是我經過再三考慮的結果。各種各樣的條件、待遇、前景,還有自己的夢想,綜合考慮之後做出了那樣的選擇。」
「那也是碰巧到我們公司了,是吧?」中條支援著他。
「正是那樣。」孝文點著頭。
「要是跟別人一樣做的話,只能成為跟別人一樣的人,這是肯定的。」中條看著直貴,「有些事按理不該我們說。就說我們公司,不求上進只是做著公司職員的人也有的是。」
「直貴不會一點兒都沒有考慮,是吧?」
朝美套著話,可直貴選擇了沉默。他覺得在這種場合說什麼都沒有意義。他理解了今天被叫到這裡的理由。
「已經這個時間了呀!」中條看著牆上的時鐘。
直貴明白那句話的含義,看了朝美一眼說:「我該回去了。」
她沒有挽留,只是臉上帶著抱歉的神情說:「是嗎?」她肯定察覺到了他內心的想法。
「我送你去車站。」走到玄關的地方,朝美說道。
「不用了,時間不早了。」
「可是……」
「朝美,」後面京子溫和地叫著,「已經不早了啊!」
「還沒那麼晚。」
「真的不用送了。」直貴衝她笑了笑,「謝謝!」
「啊,我用車送你一下吧!」孝文說,「不送到家了,就到哪個比較方便的車站吧。」說著開始穿鞋。
「不!不必客氣,也沒有那麼多換乘的事。」
「最近的車站是哪個?」
「狛江。」
「那麼是坐南武線到登戶?」
「是的。」
「那我送你到武藏小杉吧,那樣只換一次車就行了。」
「我真的沒什麼的,而且你也喝了啤酒。」
「只是一兩口。我還想跟你說點兒話呢。舅舅,不要緊吧?」
「啊,好吧。」中條點了點頭。
直貴看看朝美,她臉上像是有點兒迷惑,不知該不該反對,大概她也不清楚孝文的心思。
「太麻煩你了吧?」他問道。
「沒事,我馬上把車開出來。」孝文先走了出去。
孝文的車是輛藍色的寶馬,方向盤在左側,所以直貴轉到道路邊上車。朝美也跟了出來。
「今天非常感謝!」坐上車以後,直貴隔著車窗對她說。
「嗯。」她點了下頭。
「我再給你電話。」剛要說這句話,車子已經動了起來,接近突然加速般的動作。直貴被推到座椅上,他看了一下駕駛座,孝文一副與剛才截然不同的冷漠表情看著前方。
「對不起,讓你特意送我。」他道謝後繫上安全帶。
「不知你有什麼打算,」孝文張口說,「你和朝美的關係,不要再有什麼發展了。說句真心話,你對她還是死心吧!」
「為什麼?」
「為什麼?!」孝文轉動著方向盤,臉上有些鬆弛,像是在冷笑,「你啊,不會是真想跟朝美結婚吧?只是跟她玩玩而已吧。」
「你看我是在玩?」
「當然是。朝美有個毛病,自己是優裕家庭長大的,所以總是對逆境那樣的東西抱有幻想,以前交往過的男朋友也盡是些給人那種感覺的人。不過結果都是很快就膩味了,一膩味就分手。朝美再轉到別的男人那裡,還是那種有點兒身居逆境的感覺的男人。」
「聽你的口氣,像是她以前的男朋友你都認識。」
「認識,全都知道。我想你還是適可而止吧。你還是學生可能沒辦法,不過已經三年級了,也該差不多穩下心來了。」
「為什麼孝文先生對這事這麼上心呢?僅僅因為是表妹?」
「我覺得沒理由被你叫孝文吧。」他吐了口氣,「好吧,我對她的事在意有充分的理由,不管怎麼說,她也是我將來結婚的物件。」
直貴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孝文嘴角撇了起來:「吃了一驚吧,這不是假話。下次問問朝美就知道了。舅舅、舅媽都贊成。與其說贊成,不如說就是他們定的。」
「可這樣的話,今天一點兒也……」
「有什麼必要跟你說呢,」孝文開著車,掃了他一眼,「跟沒有任何關係的你。」
直貴還沒有找到反駁他的話,車子就已經到了車站。
「就是這麼回事,你也考慮好了,要不對誰都是浪費時間。」孝文腳踩著剎車踏板說道。
直貴沒有理睬他的話,只是說了聲「謝謝!」便下了車。
第二天晚上,直貴在忙著「bj」開店前的準備。門開了,朝美走了進來。她一坐到吧檯前,就深深地嘆了口氣:「昨天,對不起了!」
「你沒必要道歉吧。」
「不過,我沒想到會成那樣。我父母真是傻瓜,簡直拿他們沒有一點兒辦法。」
「大概是為女兒的將來考慮吧。不過,連訂婚物件都露面的事可真沒想到。」
「訂婚物件?怎麼回事?」
直貴把孝文說的告訴了朝美。眼看著她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嚴肅,他還沒說完,她就一個勁兒地搖頭。
「沒有那樣的事!你真信他的話?」
「他說都是真的,要是我不信,可以跟你對質。」
「渾蛋!」她憤然罵道。直貴不清楚這句話是說的誰。
朝美把指尖插到前面的頭髮裡,撓著前額的地方。
「我想喝點兒什麼,是不是開門前不合適?」
「哦,不,沒那事。烏龍茶?」
「啤酒。」她生硬地說。直貴嘆了口氣,開啟了冰箱。
「父母自作主張地說過這件事,我一次也沒答應過。本來我們家族就喜歡把人往一起湊,我父母原來也是親戚。」
「有血緣關係的呀!」直貴把杯子放到她面前,給她倒了杯百威啤酒。
「是怕分散了本來也沒多少的財產。還有一個原因,是覺得加深現在的親戚關係,比再建立新的親戚關係會更好相處,比如說不大會引起婆媳之間那樣的矛盾。」
「是這樣啊。」
「無聊!遺傳學早已證明了近親結婚的缺陷,而且就從人的關係上看,糾纏得過於複雜,有點兒什麼彆扭的時候反而更麻煩。」
「比如說離婚的時候?」直貴一邊用溼毛巾擦著櫃檯,一邊說道。
「是啊!可是這些道理他們怎麼也不明白。」
「不管怎樣,」直貴用水涮著毛巾,「你父母好像看不上我,或者說,不管是誰,都不打算認可,除了那個裝模作樣的傢伙。」
「跟你交往的是我,不是我父母!」
「那倒是。」
「那還有什麼猶豫的呢?」
「昨天你父母沒再說什麼嗎?」
「你回去以後,我就回了自己的房間。你說會說什麼呢?」
「比如說,別再跟那樣的男人交往了之類的。我可是被人家說了,讓我對你趁早死心吧,自稱是你的追求者的那個人。」
「那渾蛋!」朝美憤然說道,咕嘟地喝了口啤酒。
「喂,我看上去像是那種由父母安排自己將來的大家閨秀嗎?我可是準備用自己的腳走自己的路啊!」
還穿著高階的皮鞋吧。直貴心裡嘀咕著。
馬上就到開門的時間了,店長也露面了,朝美跟他打了個招呼,他也以笑臉表示歡迎。朝美又跟店長聊了會兒音樂,第二杯啤酒喝完後,她說要回去了,最後又叮囑了直貴一句:「不管怎樣,別在意我父母說的話!」
「是個好女孩啊,家裡又有錢。要是能和這樣的女孩在一起的話,可以說一定會沾大光!」店長笑著跟直貴說。
沾大光,是嗎?
直貴真是從心底裡喜歡朝美,即使她不是在富裕家庭里長大的,大概也會喜歡她。可是,在夢想和她在一起的將來時,他也不由得會想到她身上附有的一些東西,這也是事實。既沒錢也沒有力量,只是肩負著人生負債的自己,搖身一變進入上流社會——這種想象讓他心裡充滿躁動。可以說,是把以往所有噩運一掃而光的機會。而且,要是沒有這樣的事情,自己可能一輩子也不會從這社會的底層浮上來,想到這裡,他就感到隱約的恐怖。
可是,什麼事情都不會那麼順暢。正如他所料,大門正要關閉。中條夫婦同意自己跟朝美結婚的可能性幾乎沒有,直貴想。而且他還隱瞞了剛志的事。如果要結婚,剛志的事早晚會暴露。那時會遭到多麼強烈的反對,直貴很容易就能預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