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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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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但讓人給這位嚴司直服了毒,還取走了他的一魂一魄,如不立即為嚴司直做法招魂,連投胎都會喪失資格。那時候清虛子和王妃已經察覺到城中有漏洞了,假如連夜找尋,很可能會提前找到陰冥地界的出口,那樣他也就無法在陰日那晚聖人發作時,利用那口井牽制住道長和王妃了。

假如說這世上人人都有弱點,那麼道長和王妃的弱點就是太講「道義」。道義如同枷鎖,有時候會死死捆住一個人的手腳。如他所料,他二人果然心軟了。

為了給這位年輕官員招魂,清虛子光是做法事就花了整整一日一夜。就是這一天一夜,道長錯失了封鎖地獄之門的最佳時機。

「這是一場賭局,容不得半點閃失。為了捱到那一日,再多殺幾個李司直劉司直又如何?」

藺承佑「注視」著前方,正如從前辦案時審視每一位涉案罪犯的表情時那樣。

可惜這一回他眼前只有黑暗,而他的身邊,也再沒有那樣一位勤勉負責,書寫卷宗時永遠找不到錯處的嚴大哥了。

藺承佑心裡像被密密的針扎中一般,猛地刺痛。

「他姓嚴,叫嚴萬春!」他斷然打斷淳安郡王,「岷山人氏,年二十有八,隆元十三年登進士科,有妻,尚無子。他嚴萬春——不單單是大理寺的一個小小官員。他就如你我一樣,有名有姓,有血有肉!」

說到最後,已是聲色俱厲。

淳安郡王怔住了。

藺承佑的話語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句句震人心絃。

靜默半晌,淳安郡王的表情起了微瀾,他緩緩抖了抖袍袖,起身環顧四周:「看看這宮殿。殿堂再闊大,佈置再精巧,也不過是座華麗的囚籠,這就是失敗者的下場。早在我謀事那一日起,我就知道這是條不歸路,我告訴自己:絕不能出半點紕漏。一條人命,換一個穩贏的局面,換作是你,你會怎麼做?怪只怪你和這位同僚太親厚——」

藺承佑手指微蜷,假如嚴司直與他關係平平,淳安郡王也難以利用嚴司直來拖住師公和爺孃。嚴大哥與他關係越親厚,就越得死。

藺承佑悶聲低笑起來,笑聲起先低不可聞,漸漸有些止不住。

過了好一陣,藺承佑方勉強止住了笑,然而話聲充滿諷刺:「親厚?比得上我待皇叔麼?」

淳安郡王腳步一頓。

「是。」藺承佑自嘲點頭,「換作是旁人,早在樹妖在紫雲樓作亂時我就會起疑心了。記得那晚我在逼問樹妖是被何人點化時,它突然被一道怪雷打回了原形,那並非怪雷,而是專用來降妖的光明印,可因為樹妖出現伯父和一眾大臣全都及時撤離,當晚留在樓中的只有寥寥數人。我在後樓捉妖時,你在前樓坐鎮。我早該想到,只有對我瞭若指掌之人,才能一次次成功阻止我查到下一步線索。

「胡季真公子出事的那一日,你與盧兆安同在英國公府赴宴……耐重前腳出現在玉貞女冠觀,你麾下的人馬後腳縱入觀中……你的手下為了混淆視線,逃走時故意繞了好幾條巷子,後來查到蛾兒巷,地點上勉強能解釋得通,但從那人出現得那樣快,我就知道他們的窩藏點就在附近,而你的郡王府,與玉貞女冠觀僅有一牆之隔,當日事態緊急,你為了提醒師太莫要露出馬腳不得不出下策,那是你迄今為止露出的最大破綻——

「種種蛛絲馬跡,都因為我對你的信任,統統撂下了。」

藺承佑突然止了聲,殿中安靜如墳,一如他此時的心境。信任如高樓,並非一夕就能鑄就。

「記得小時候,我不常見到皇叔,七歲那年我從馬上摔下,是皇叔跑過來接了我一把,當時你也才十歲,自己也折了胳膊。從那次起,我就知道我這位小皇叔是個好人。」藺承佑諷刺道,「我竟不知皇叔是何時變得心狠手辣的!」

淳安郡王雲淡風輕,彷彿這些話語無法在他心中激起半點波瀾。

「我若是足夠心狠手辣。」他嘆道,「早在幾月前你著手調查我時就會設法除去你了。過去這一年,你一再壞我的事,我辛苦設局對付彭家留在長安的眼線之一莊穆,卻被你當場識破莊穆是被人陷害的。我費盡心思鉗制宋儉和鄭僕射,你卻順藤摸瓜查出靜塵師太就是當年的皓月散人。我好不容易拿捏住了一心要做太子妃的武綺,你卻利用她佈下陷阱抓住了盧兆安和王媼。我精心佈局,你步步緊逼。若非屢生波折,我也不至於一再損兵折將;若非怕出意外,我又何需利用天地間的那股煞氣做文章?」

藺承佑忽而刺聲笑了笑:「說到武綺,我差點忘了,你算無遺策,連我們的親事也不放過。你該清楚阿麒待你如何,可你為了日後控制東宮,明知武綺野心勃勃也要助她成為太子妃。那日你突然在御前說提起娶妻的事,是為了逼我儘快求娶滕玉意?」

面對藺承佑的逼問,淳安郡王負手仰頭,那恬淡無愧的神情,彷彿在與藺承佑閒聊家常。

「你且想想。」他回頭淡然看了眼藺承佑,「如能利用一位應劫者在舉事那晚牽絆住成王府和青雲觀,成事更添幾分勝算,那時我們差不多已經確定滕娘子身上帶劫,接下來我得確認滕娘子在你心目中的份量。結果一試就試出來了,你比我想的還要在意她。」

藺承佑笑了笑,笑聲不只憤懣,還有些悲涼之意。

「可如果我沒猜錯,最初你謀算過自己和滕玉意的親事。」

空氣一默,淳安郡王止步了。

「我過生辰那晚,滕玉意為了給我送紫玉鞍特地去了西苑的致虛閣,碰巧你也在附近,四下裡無人,你與她相遇,離開的時候你好心提醒她香囊掉了,這一幕落在旁人眼裡,極容易讓人誤會,我只當是巧合,但如今細想,皇叔你一向聰敏過人,不想被人誤會的時候絕不會落人口實,所以當晚,你就是故意的,你想讓我誤會你與滕娘子有私,從此打消對她的念頭。」

淳安郡王坦然道:「那一陣我是有過這想法,不為別的,就為她父親是滕紹,如能順利娶到滕玉意,日後我趁亂舉事時,滕紹的鎮海軍很難不為我所用。可惜滕娘子不好拿捏,又是應劫之人,知道她頻繁招惹邪祟後,我便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陰冥之井一開啟,這種應劫者就是吸引煞物的最大靶子,與其費心費力討好她,何不利用這一點做文章?」

藺承佑心中一刺,再次諷聲笑起來:「可惜你千算萬算,沒能算到最終是滕玉意讓你功虧一簣。」

那個縱身跳入陰冥之井的身影,是整盤棋局中最大的意外。兩人同時一默,窗外雪虐風饕,風聲吹得窗稜呼啦啦作響,那浩浩的風聲,似能吞下天地間萬物,那一晚魔物作亂時,長安城也是這樣昏天黑地。惆惋片刻,淳安郡王長嘆道:「這世上,最難謀算的是人心……」

這聲嘆息,有遺憾,有惆悵,唯獨沒有懊悔。

藺承佑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面前站著的彷彿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座融不化的冰山。

心被傷到極點,反而橫生出一種荒唐感,為了確認這不是一場夢,他伸出右手,摸索著往前探了探。

「你很恨我爺孃?」滯了片刻,藺承佑收回手,偏過頭,確認淳安郡王所在的位置,「那晚皓月散人事敗,你冒著露出破綻的風險派出三十多名暗衛搶奪她的魂魄,對一個外人尚且如此,可見你不是全無心肝之人,但你偏偏對兄嫂和聖人格外冷酷無情,我記得過去這幾年你一直與他們相處甚睦,究竟從何時起你對他們有了這麼深的恨意?」

淳安郡王依舊在殿中閒散漫步,並無接話之意。

「為了崔氏?」

此話一齣,淳安郡王宛如被人踢到了痛處,轉過頭,露出嘲諷的神色。

「我記得崔氏一直被幽禁在南城的舊宅,幼時我因為好奇偷偷去看過她,結果還沒進門就祖父的手下逮著了,回去後祖父呵斥了我一頓——」

淳安郡王目光一冷,驟然打斷藺承佑:「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短短一瞬間,他冷峻得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你是皎皎之子,我是暮夜微行,過去這些年發生過什麼事,你知道幾件?」淳安郡王譏誚道,「說起你七歲墮馬,你倒是記得我和你同時受傷,但你恐怕不知道,我養傷那段時日,過來探望我的只有你爺孃。你的祖父,也就是我的父王,從頭到尾沒來看過我一眼。」

藺承佑的話語就像一把利刃,一下子剖開了郡王身上包裹多年的層層偽裝,他依舊佇立在原地,但整個人就如暗藏著驚濤駭浪的湖,再也無法維持平靜的表象。

他冷笑:「你只知幼時甚少見到我,可知道我兩歲那年就被父王扔到了別院中?在你們盡享天倫之樂的時候,陪伴我的只有乳孃和下人。

「我就像父王心中一個恥辱的痕跡,被他遠遠扔開了。他從不來看我,也不許我去瀾王府給他請安。除了逢年過節,不許我到外面走動。你和太子在崇文館啟蒙唸書時,我連國子監的大門在何處都不知道,父王為了少與我碰面,只延請諸位名師到別院為我授課。那時我年幼,不懂父王為何突然如此厭憎我,大了我才明白,這一切是因為我母親犯了錯。父王為了顧全皇室的顏面不肯休她,只將她常年幽禁在另一處。我想去探望母親,卻連大門都進不去。我去求我的長兄幫忙,長兄卻袖手旁觀。」

說到此處,他陰冷地回望藺承佑:「這就是所謂的親情?比水還淡,比冰還冷。從那時起我就知道,你父親滿口假仁假義,實則冷酷無情!」

說來真諷刺,第一回帶他去探望母親的,是兩個大惡人皓月散人和文清散人。他們為了躲避朝廷的追捕闖入了那座別院,一躲就是數月,數月後的某一晚,小敏郎循聲發現了他們的蹤跡。

皓月和文清當時很驚訝,說這孩子是他們見過的耳力最佳之人,他們哪知道,那是因為他寂寞時只能一個人調琴弄樂,久而久之,耳力自然比常人敏銳得多。世人都說他識音斷律的本領天下第一,殊不知那是多少個獨處的夜晚練就的。

「我在別院中長到六歲,平生頭一遭交到了朋友。」淳安郡王自嘲地說,「文清和皓月為了活下去,變著法子討好我。教我武功,教我道術,還教我如何在人前掩藏自己的武功和內力,得知我想見我母親,就冒著被人發現的危險半夜帶我翻牆出去。世人都說他們是無惡不作的大惡人,可在我心裡,他們比你父親這樣的‘善人’要忠義百倍。」

「那是因為他們要利用你報復聖人。」藺承佑冷冷道,「無極門害人無數,他們是首惡之徒,沒有你的庇護,他們早就被抓入大牢了。」

「那又如何?」淳安郡王厲聲道,「在我最孤獨的時候,那些好人在何處?皓月也就罷了,文清在我的地窖中一住就是十五年。他們從不打聽我為何一個人住在別院,也不在背後議論我是不是‘奸生子’。只有在他們面前,我才能自由自在地做我自己。我日夜思念母親,但我身邊沒有一個人肯幫我,要不是文清和皓月出現,也許我直到母親過世前都見不到她。」

提到母親,淳安郡王的表情變得苦澀又猙獰。

見到母親前,他對母親的感情是極端複雜的。誠然,他深深地想念她,在孩子心裡,世上沒人能替代母親這個角色,儘管母子很早就被迫分離了,但他依稀記得母親是如何親暱地叫他「敏郎」。

但他也恨她。

他還太小,不明白這一切是誰造成的,想來想去,只能怪母親,倘或當初母親不犯錯,他們母子也就不會分離了。

然而,這種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見到母親那一刻,全被狂喜和思念所淹沒了。

母親欣喜若狂,把他抱入懷中泣不成聲,他在母親臂彎裡啜泣著睡了小半晚,近天亮時才被皓月和文清帶走。

等到再大些,母親告訴他:她沒有背叛他的父王,這一切是被長子藺效所陷害的,她與那位名叫曾南欽的孃家舊友只私下見過幾面,從頭到尾沒有私情。父王之所以冷待他,是因為懷疑他是曾南欽的私生子,只要能證明當初她與曾南欽並無首尾,父王就會待他如從前一樣好了。

比起這個,藺敏更希望母親能回到瀾王府,但因為母親的這句話,他開始找尋真相。

「這一查,就是近十年。別說那件事過去了好幾年,便是新近發生,又如何能證明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並無私情?但我堅信母親不會再騙我。十六歲那一年,我羽翼漸豐,皓月散人頂替靜塵師太接掌玉貞女冠觀後,手中有了大筆銀錢,而我則利用瀾王府每年撥到別院的例銀,在皓月和文清配合下,暗中豢養自己的人馬。也就是這一年,我查到了當初玉屍作亂時的一位倖存者,此人名叫春翹,被關押在大理寺的死牢中,她不記得山上都有哪些人,但認出了曾南欽的畫像,她說她親耳聽到此人對玉屍說自己是童男子,在玉屍面前,無人敢撒謊,春翹還說,當時藺效和瞿沁瑤也在山上,這件事他們也可以作證。」

淳安郡王的臉色陰沉彷彿要下雨:「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我的兄嫂一直都知道真相,但過去這些年他們不但任由我父王懷疑我的血統,還任由滿長安的人在背後說我是‘奸生子’。我知道,長兄因為我母親的緣故,歷來不大喜歡我,但即便父王不許他們來看我,他們也隔三差五就給我送衣食,衝著這份關照,我對他們由來只有感激沒有半分憎恨,直到得知真相,我才知道他們比這世上所有的魔物都要虛偽噁心!」

那日他帶著查到的這一切,興沖沖到瀾王府去見父王,父王年歲已高病臥在床,看到小兒子呈上的種種證據,只淡淡揮了揮手。

「下去吧。」

藺敏如同被兜頭淋下一盆冷水,一下子僵在了床側,父王明明看完了這些證據,為何對他還是如此冷淡?

緊接著,他聽到父王令人叫長兄和長嫂進屋,那一瞬他心裡全然明白了,當初就是因為長兄證明母親與曾南欽「有染」,母親才落到了今天的田地。

許是長兄新近又給父王看了更多證據,所以父親並不肯相信他和母親。畢竟比起歷來厭憎的小兒子,父王自然更願意相信大兒子的說辭。

他的努力成了笑話。

「那之後沒多久,父王就病逝了。母親被幽禁多年身體早就垮了,之所以苦苦支撐,不過是盼望著有朝一日看到我的處境有轉機,聽說我父王到死都不原諒她,一慟之下也離世了。」藺敏的語氣冷硬如鐵,「你問我為何對你爺孃冷酷無情,為何不問問他們為何對我沒有半點惻隱之心?我母親背了一世汙名,連帶我也深陷泥淖,而這一切全拜你父親所賜!」

自小他耳力過人,無論他走到何處,總能聽到那些貴婦在背後悄悄議論他:「人倒是好的,只可惜有個那樣的娘。」

「到底是不是老王爺的親骨肉,還真不好說。「

這些話語就如淬了毒的箭,一次次扎入他的胸膛。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我和你們的處境迥然不同。你爺孃面上待我親厚,其實假情假意。清虛子對你們幾個非打即罵,待我卻極為客套。聖人和劉皇后口口聲聲對我們一視同仁,但真到了說親之時,她為你們挑的不是王鄭鄧武的後裔,便是外地強蕃的千金,輪到為我挑時卻總是些低階官員和外地貴胄的女兒。這些虛偽和矯情,我早就噁心透了。」藺敏猛地笑起來,只是笑聲比外頭的風雪還要寒涼,「沒人會站出來說明當年的一切,沒人會大聲告訴天下我母親沒背叛過我父王,我心裡比誰都清楚,要讓這些人閉嘴,除非長安城我一人說了算!我差一點就成功了——」

他厲目看向藺承佑,清雋的臉龐上滿是遺憾。

「事到如今,最讓我惋惜的不是事敗,而是謀事那晚明明死了那麼多人,偏偏讓你爺孃僥倖逃脫了!」

那陰狠的神態,讓他看上去與平日判若兩人。

偌大一座宮殿,一時間只能聽到淳安郡王粗亂的呼吸聲。

這片窒人的安靜中,藺承佑默了一回,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囊袋,將其放到桌上:「來之前父王囑託我這些東西帶給你。頂上這封信是當年祖父上書求聖人封你為‘淳安郡王’的奏疏。剩下那些,是你母親在閨中時做過的繡活和寫過的一些信。」

藺敏在聽到前句話時毫無反應,聽到最後一句話卻怔了怔,快步走到桌前,拿起展開看。

一看到信上的字句,他臉上閃現過一抹夾雜著恥辱和驚愕的神色。

「當年你母親在信上對密友吐露自己的心事,說心裡早就有個戀慕的郎君,可惜那位郎君門第太高貴又從未正眼看過她,她為此痛苦不堪,為了排遣相思,就擅自給那位郎君做了好些繡活。這些信她一封都未寄出,繡活也全藏在自己閨房裡。那時你母親本與表親曾南欽訂了親,卻突然無故悔婚,不久後以崔家女的身份嫁入了瀾王府做繼室。你母親嫁人之後,曾南欽越想越惱恨,便潛入你母親的閨房準備拿回他當初送她的那些定情物,結果無意中搜到了這些信和繡活,那一刻他才明白,你母親甘願給人做繼室並非單單是為了瀾王府的富貴,還有別的原因。」

藺敏死死盯著那些繡活,他那雙清亮的雙眸,一霎兒似能滲出血。那些繡活上,無一例外繡著「效」字。

「我阿爺是很厭惡你母親,但他因為憐惜你,早就將那日在山上鬥玉屍的情形告訴了祖父,祖父冷待你和你母親,並非是因為懷疑你不是他的兒子,而是為了別的緣故。曾南欽為了撇清自己和崔氏之間的關係,在獄中託人將這些東西轉交給祖父。那一刻祖父才明白崔氏嫁入瀾王府的初衷,或許是深覺恥辱,祖父去世前不只待崔氏母子冷淡,待我阿爺也很疏離。這一點,憑你的敏慧,當初多少該有所察覺。」

「阿爺成親後帶著我阿孃住到了成王府,祖父則常年獨自待在瀾王府,祖父為了少見我阿爺,甚至不讓爺孃去瀾王府請安。我因此不大敢去找祖父,自小就與師公更親近——祖父晚年,過得跟你們母子一樣不開心。祖父被心魔折磨了許久,直到臨終前才釋然,他深悔過去因為崔氏的緣故冷待你,便寫下那封為你請旨封王的奏疏,說願意將自己的食邑和封地全留給小兒子,還求聖人將瀾王府的宅邸換一座新府邸為你做封王之用,所以你十六歲就被封為淳安郡王,食封也遠遠超過本朝歷代王爵,伯父和阿爺為了堵住悠悠眾口,在頒佈旨意的那一日,一再在滿朝臣工面前強調這是祖父的遺願。」

可惜崔氏被軟禁了這麼多年,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早已飛遍了長安城每個角落,僅憑一個封號,什麼也改變不了,藺敏也好,淳安郡王也罷,一生都無法躲開這些流言蜚語。

而一旦仇恨的種子在心裡生根發芽,皇室這些事後補救的舉動,在藺敏眼中自然都成了惺惺作態。

說完這些話,周遭變得異常安靜,大殿裡,隱然有什麼東西轟然倒塌了,藺承佑無法視物,只能靜靜地聆聽和感受。

那是一種近乎狂亂的情緒,咫尺之外也能被震撼和感染。

啞默了一回,藺承佑遲滯地起身,把那堆舊物留在桌上,循聲往外走去。

忽聽身後傳來「撕拉」一聲響,像是紙片被撕碎了。

緊接著又是一聲,那樣決絕,那樣急不可待,像是急於否定什麼。一聲又一聲,不絕於耳,很顯然,桌上的信和布帛正被人惡狠狠地逐一撕碎。

藺承佑只頓了一頓,便繼續往前走。

那聲音卻戛然而止,背後冷不丁響起藺敏的悶笑聲,笑聲古怪扭曲,癲狂不受遏制。

幽靜的廣殿裡,那滿含屈辱的笑聲不斷迴響,越來越大,越來越刺人心耳。

藺承佑不禁停下了腳步。

藺敏斷斷續續地笑著,悲恨地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話:「……你連我都騙……阿孃……我這一生……我這一生…………不值!!」

藺承佑心中一澀,愛與恨,這一刻統統成了空。推開殿門,雪花迎面撲來,那滔滔的風雪聲,一瞬間蓋過了大殿中那苦痛癲狂的大笑。

茫茫天地間,唯有雪花潔淨如初,藺承佑未作停留,徑直順著丹墀往下走,寒涼刺骨的氣息拂到臉上,似能滌盪人的肺腑。雙眼已盲,風雪聲影響了他的判斷,每走幾步,他就會踉蹌一下,身後一直有腳步聲相隨,但沒人敢上來扶他。

又一次被絆倒時,藺承佑順勢跌坐下來。

「我累了,歇一歇。」他側過頭對身後的人說,「太冷了,你們別跟著到處跑了,先到仙居閣烤烤火,我認得路,稍後自會來尋你們。」

絕聖和棄智沒敢說話,任誰都看得出師兄現在的心情糟糕透了,太監上前將捧在懷裡的氅衣披到藺承佑身上,離開前出於習慣要留下一盞燈,藺承佑似乎猜到他們要做什麼,補充道:「留燈做什麼,我又用不著。」

幾人面色一黯,提著燈籠靜悄悄走開了。

在黑暗中靜坐了許久,藺承佑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抬頭朝南邊的方向眺望一晌,眼前都半點光亮都無。

他自嘲地笑了笑,從腰間取下一管玉笛,放到唇邊便要吹奏,就在這當口,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悄然靠近。

藺承佑放下玉笛分辨一陣,感覺對方是一縷無害的幽魂,便擺了擺手示意對方走開。

那縷幽魂卻執意守在他身邊,藺承佑忽然意識到什麼:「嚴大哥?」

彷彿要回應他這話,面前捲起一點微弱的風聲。

藺承佑喉頭一哽,用手往前探了探:「你來跟我道別?」

面前只有一片虛無,仔細聽,風聲有些不同,幽魂似在含含糊糊說著什麼,藺承佑唸咒開啟周身靈力,凝神聽了一會,才聽出幽魂在對他說謝。

「何需言謝。」藺承佑澀然笑了笑,「記得我第一日去大理寺點卯時,嚴司直就告訴過我,查案追兇本就是你我的天職。謀害你的人落網了,那些舊案也全都查清了,嚴大哥,你放心走吧。」

幽魂卻仍在徘徊。

藺承佑酸楚頷首:「我忘了,嫂子懷有身孕,嚴大哥是捨不得嫂子。有我在一日,成王府便會關照嫂子和侄兒一日……年關在即,再不走就不好投胎了,該走了,讓我送你最後一程。」

風聲裡夾雜著嘆息,幽魂似在追問藺承佑什麼事。

藺承佑想了想:「我的眼睛?」

幽魂飄蕩到藺承佑的頸後,似要確認那赤金色的蠱印還在不在。

「不在了。」藺承佑笑道,「蠱蟲跑到眼睛裡,我盲了。」

幽魂捲起一陣風聲,那是一個含含糊糊的「滕」字。

藺承佑一滯。

幽魂急切徘徊,似在詢問有什麼法子能幫藺承佑復明。

藺承佑沉默著,原來他的不快活,連幽魂都能感受到。

枯坐了一晌,不遠處傳來腳步聲,絕聖和棄智放心不下他,到底回頭找他來了。

幽魂被這腳步聲所驚擾,一忽兒閃到了暗處。

絕聖和棄智隔老遠就看見師兄在黑暗中獨坐。

兩人鼻根一酸,從小到大,他們從沒見師兄這般消沉過。

師兄這樣不快活,除了因為淳安郡王的事難過,一定也在擔心滕娘子。再過兩日就是滕娘子的十六歲生辰了。縱然滕娘子為了大義又死過一回,但誰也不敢保證她身上的咒就一定消除了。

偏偏師兄還不能去揚州找她,滕娘子還沒想起師兄,這當口去找她,會害她失明失智的。

那日師公親自審問了文清散人才知道,只有刻骨的思念才能克化蠱毒,除非滕娘子對師兄的情意已經銘肌鏤骨——

師兄已經等了好些日子,也許會永遠等下去。但師公說,這是師兄命中本就有的情劫。滕娘子為了補天浴日葬送了性命,師兄為了幫她招魂遭了天譴,一切都有因果。

師兄想獨處,他們本不該過來相擾,但天氣這樣冷,再這樣悶坐下去師兄會變成雪人的,兩人小心翼翼近前:「師兄,你在跟誰說話?」

這一回藺承佑倒沒急著攆走師弟,只悵然「望」著幽魂飄然離去的方向:「碰見了一位故人,我有些捨不得他。走吧,借你們的眼睛助我送嚴大哥最後一程。」

***

滕玉意望著一封奏疏發怔。

那是阿爺寫的奏疏,奏疏上,阿爺懇請聖人同意滕家在南陽城外立下一塊碑,碑上寫下當年祖父抗戰時的大功與大過,讓後人知道曾有四千多無辜百姓慘死在守城將士手中。

又懇請聖人收回對祖父的追封。

由此祭奠那四千多亡魂。

這是數月來父親上的第四封奏疏了,聖人仍在與眾臣商榷。

放下奏疏,滕玉意起身繼續找東西,今日是她的生辰,為了這一日,阿爺已經好幾晚沒睡了。

一到夜間,阿爺就會拖著殘腿整晚守在庭中。

姨母一家人也整日惴惴不安。這個十六歲生辰,在家裡人眼中像是要過一個大坎似的。

受到這緊張情緒的感染,滕玉意昨晚也幾乎整夜未睡,到了今朝曙光顯露的那一刻,阿爺眼眶紅了,滕玉意長這麼大,第一次看到阿爺在人前落淚。

阿姐一家人也像劫後餘生。昨晚闔府都闃然無聲,天一亮,所有人都活過來了。

程伯慶幸地忙前忙後,連一貫面無表情的端福也活躍得不像話。

各府送來的生辰禮,流水般送到滕玉意麵前。

然而府裡越熱鬧,滕玉意就覺得心裡越空。

她老覺得自己丟了什麼,一閒下來就會四處找尋。

但姨母和阿姐問她究竟找什麼,她又說不上來。

「所有禮物都入庫了?」杜夫人問程伯,病癒後滕玉意有些遲鈍,這幾月一直是她幫著打理內務,這兩日阿玉又一直埋頭找什麼東西,幾乎連禮單都顧不上看。

程伯說:「只要是有名有姓的全都錄上了。瞧,連聖人和皇后都各有賞賜呢。」

杜夫人笑眯眯道:「把這兩份賞賜放到玉兒房裡的供案上供一日,聖人和皇后都是福澤深厚之人,沾他們的光幫玉兒鎮一鎮也好。

杜庭蘭卻問:「那些沒有附名姓的禮物呢?」

程伯默了默,從身後捧過一個極為精巧的螺鈿漆盒。

杜夫人和杜庭蘭心領神會,都悄然看向滕玉意。

開啟漆盒,幾人眼前一亮。

那是一條鑲滿了靺鞨寶和碧玉的頸串,靺鞨寶雕鏤成一朵朵玫瑰花,碧玉則刻成了栩栩如生的嫩葉,細細一看,連花枝上的小刺兒都清晰可見。挨挨擠擠有如一串天然花簇,只一眼就有動人心魄之感。

屋裡人驚異得說不出話,這等精巧的寶物,滿天下都未必能找到第二件。奇怪這樣貴重的一份禮,卻連名帖都沒附。漆盒內外尋了個遍,連半點能推測出主人身份的線索都沒留下。

杜夫人和杜庭蘭心頭一酸,都能猜到這是誰送給阿玉的生辰禮,如此小心,可見唯恐驚到阿玉體內的蠱蟲。

「阿玉,過來看看這禮物喜不喜歡。」

滕玉意正急著找東西,聞言過來瞅了眼。

「喜歡嗎?」

滕玉意愕了愕,點點頭坐下:「誰送的?」

她愛不釋手。

杜庭蘭心裡隱隱有些失望,難道阿玉真不記得藺承佑了?不,忘是一定沒忘的,但前不久道長在信裡告訴過她們,只有足夠深的羈絆才能——

她試探著問:「你覺得應該是誰送的?」

滕玉意愣眼看著那異常可愛的小玫瑰,心裡益發空惘,急切地檢視漆盒,孰料裡外都找不到名帖。

「程伯,好好查查這禮物是哪家送來的。」滕玉意有些著急。

程伯只得應了。

滕玉意一顆心七上八下地跳著,焦灼起身回屋繼續找,越找眉頭越緊。

「你到底在找什麼?」杜庭蘭和杜夫人上前。

「好像丟了件東西。」滕玉意茫無頭緒,「我得儘快找回來,不然心裡總不踏實。」

杜夫人無奈:「你倒是說說大概是什麼物件,不然我們怎麼幫你找。」

滕玉意張了張嘴,只恨思索半天,卻連自己要找的東西究竟是物是人都說不清。

她心急火燎,自顧自蹲下來翻找箱篋:「姨母,我也說不上來,還是我自己找吧。」

這時下人說揚州各貴要人家的女眷都到花廳了,請夫人和娘子趕快出去招待。

「阿玉。」杜庭蘭在滕玉意身後輕聲催促。

滕玉意置若罔聞。

杜夫人和杜庭蘭只得先行出去招待女眷。

結果整整半個時辰都不見滕玉意到花廳去,她可是今日的小壽星,再不出現就失禮了,杜庭蘭忙向眾人告了罪,自行到內院尋滕玉意。

到了院中,四下裡卻是出奇的寂靜,廊下的小丫鬟們靜悄悄不說話,踏進房中,發現連春絨和碧螺都不大對勁,幾個大丫鬟都倚立在門口,屏聲斂息望著屋內。

杜庭蘭焦急分開幾人,屋子裡箱籠擺了一地,四處都堆著翻出來的物件,滕玉意杵在一堆雜物中間,似在低頭看什麼。

「阿玉?」杜庭蘭上前扳滕玉意的肩膀,一下子沒扳動,只得轉到妹妹身前,意外看到妹妹滿臉是淚。

「阿玉!」循著滕玉意的視線低頭看,才發現妹妹手中竟緊緊攥著一串小鈴鐺,鈴鐺金燦燦圓滾滾,卻是啞默無聲。

滕玉意的淚水大顆大顆滾落,瞬間就打溼了玄音鈴。

作者有話要說:注:據《酉陽雜俎》記載,將軍曲良翰炮烹的駝峰炙、蕭家餛飩、庾家粽子、韓約能家的櫻桃饆饠,並稱為長安的衣冠名食。

注:苑總監,五品官,大致是宮裡的花匠頭子,職位雖不高,但能隨時進出禁苑,李隆基替他老子李旦發動宮變時,收買的名單就包括當時的苑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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