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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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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玉意伏在藺承佑背上不敢抬頭。

因為怕發出聲響,她臉頰一直緊貼著藺承佑的脖頸,她能隱隱感覺到,藺承佑已然到了忍耐的邊緣。他肌膚髮燙,頸上的脈搏跳得又急又快,這種燥熱感彷彿能傳染,連帶她也跟著口乾舌燥。

熬了一晌,滕玉意試圖把頭從藺承佑的頸窩抬起,只要肌膚不和他的相觸,或許兩個人都會好受一點,結果剛一動,立刻被鎖魂豸化作的軟繩勒了回去。

滕玉意艱難地瞥瞥藺承佑,鎖魂豸向來只聽主人的使喚,這隻能是藺承佑的指示,果見藺承佑微側下頜,大意是叫她別動。

顧憲本身會武功,偷情時意亂情迷,耳目自是不如平日機敏,但這不表示稍大些的動靜不會驚動顧憲。

這種事當面撞破,對誰都沒有好處。

捱到現在,藺承佑已經有點捱不住了,滕玉意隨便一個輕微的舉動都會令他耳熱心跳,再亂動,保不定兩個人會一起跌下去。

好在這時候,房裡終於消停了。

藺承佑和滕玉意同時鬆了口氣。

卻聽見鄔瑩瑩嬌喘著說了句什麼,房裡瞬即又響起細微的曖昧聲響。

聽著聽著,藺承佑嗤之以鼻。

一聽就知道,顧憲在與鄔瑩瑩接吻。

這回他不再是門外漢了。他都吻過滕玉意好幾回了。

這方面他很有自信,滕玉意是很喜歡被他親吻的,不像房裡,像在嘬啃什麼似的——

藺承佑被迫繼續聽房裡的動靜,表情卻越來越不屑。

滕玉意因為早等得不耐煩了,也在暗暗撇嘴,眼珠子一轉,卻瞧見藺承佑一臉鄙夷的樣子。

咦?她正好奇藺承佑在不屑什麼,聽得圓桌吱呀一響,顧憲似乎將鄔瑩瑩從桌上抱將起來,聽腳步聲,似乎又回到了床邊。

藺承佑身上好不容易鬆快幾分,聽到這響動,不禁在心裡把顧憲問候了百十八遍。

還好這次兩人沒再繼續做那事,說了一回話,顧憲穿戴好衣裳,戀戀不捨下床離去了。

靜待片刻,藺承佑確定周圍並無異狀,胳膊往背後一攬,將滕玉意改為摟在自己懷中,抱著她輕飄飄竄到窗扉上,側耳聽了半晌,低聲在滕玉意耳邊道:「去吧。」

滕玉意在藺承佑懷裡點點頭。

藺承佑固住滕玉意的腰肢把她往下放,滕玉意依照藺承佑過去教她的招式,以一招漂亮的鷂子翻身縱入窗戶。

儘管動作足夠輕捷,仍驚動了屏風前的鄔瑩瑩,鄔瑩瑩剛要叫喚,看清是滕玉意,一下子啞住了。

滕玉意笑著負手踱過去:「上回在你房裡瞧見一件好東西,覺得還不錯,當時沒顧上打聽,回去後越想越愛,藏到哪了?借我玩一玩。」

藺承佑在窗外無聲地笑。

也只有滕玉意做賊都做得如此理直氣壯。

這哪是商量,分明是硬搶。

不過不這樣做,他們不可能得到赤須翼。

顧憲為了鄔瑩瑩罔顧人倫綱常,多半是迷戀鄔瑩瑩的皮相,眼下這婦人容貌鮮妍用不著赤須翼,日後為了繼續吸引顧憲,少不得用異寶來保持容顏。

此物當世僅一枚,鄔瑩瑩怎肯割愛。縱算聖人親自向南詔國討要赤須翼,鄔瑩瑩多半也會謊稱東西已遺失。至於他藺承佑瞎不瞎,與她鄔瑩瑩又有什麼相干。

滕玉意出面討要就不一樣了。她拿住的是鄔瑩瑩的要害,此事一旦傳出去,南詔國國王為了皇室和兒子的體面,保不準會暗地裡賜死鄔瑩瑩。到時候別說榮華富貴,連性命都保不住。

聰明人最會權衡利弊。鄔瑩瑩能先後得到新昌王和顧憲的眷戀,絕不可能只靠著一張漂亮臉蛋。

如他所料,鄔瑩瑩果然連喊都不敢喊,只惡狠狠地對滕玉意說:「你把我這兒當什麼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滕玉意自顧自在房裡翻找,過片刻,她似乎拿到了東西,拋下一句「這是你欠我的!」,便沿原路翻窗出來。

藺承佑俯身一撈,穩穩將滕玉意撈入自己臂彎裡,滕玉意把一枚鴿子蛋大小的物事高興地塞入藺承佑掌心,藺承佑一笑,低頭在滕玉意的額頭親了親,身軀一縱,摟著她翩然躍上房簷。

***

半路上,滕玉意依照秘笈上所記載的法子暖好一壺酒。藺承佑接過酒盞,正要送服赤須翼,滕玉意心裡一慌,忙又扳住藺承佑的手:「真要吃?」

「你千辛萬苦幫我弄來的,不吃豈不辜負你一片心?」

「我怕——」

藺承佑指了指鎖魂豸:「這長蟲能嗅出毒邪二物,剛才它瞧過了,至少這枚赤須翼是無毒無邪的。」

「但此物並非藥材,萬一吃下去對你身子不好。」

「阿玉,你什麼時候變得畏手畏腳了?」

滕玉意:「我——」

「巫後親手煉製的蠱蟲,自然不是尋常藥材就能克化的,既然拿到了赤須翼,總要試一試的。」

「我還是——」

藺承佑忽道:「過些日子就要大婚了,我可不想盲著眼娶你進門。」

滕玉意啞然。

藺承佑一笑:「成親那日,我想親眼看著你。」

滕玉意臉一燙,藺承佑這話,怎麼聽上去有點怪怪的,為了證明不是自己的錯覺,她湊近打量藺承佑,藺承佑面上若無其事,耳根卻紅了。

「你臉紅什麼?」她好奇道。

「你靠我太近了,當心碰灑我的酒。」藺承佑頭往後靠,口裡低笑道。

滕玉意剛要開口,趁她分神之際,藺承佑迅速服下了那枚赤須翼。

滕玉意緊張得直冒汗,勉強捱了一晌,忍不住幫藺承佑解下布條:「如何?」

藺承佑皺了皺眉,隨即緩緩搖頭。

滕玉意嘆氣,到了這一步,或許並不是蠱毒難解,藺承佑本是正道中人,卻因為救她強行施行邪術,這等逆天悖理之舉,本就會遭天譴。

靜了一晌,藺承佑的表情反倒回歸平靜:「別急,沒準過幾天就好了。盡人事,聽天命。該做的我們都做了,接下來的事便交給老天爺吧。」

***

這一等,便等到了一月後。

這樣長的一段時日,赤須翼照理該發揮作用了,但藺承佑的雙目始終沒有復明的跡象。

一日日的期盼,換來一次次的失望,滕玉意懊喪了幾日,漸漸振作起來,她可是死過兩次的人,早清楚這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或許就像藺承佑說的,盡人事就好,眼盲的是藺承佑,他都能那樣豁達,她又怎能日日嗟嘆。

眼下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因為她和藺承佑的婚期越來越近了。

這日傍晚,滕府空前的忙碌,前來道喜的親朋好友絡繹不絕,寶鈕犢車將滕府門前堵得水洩不通。

據說禮部和清虛子共同用六壬、太乙、雷公三種卦式算了好幾卦,最終根據藺承佑和滕玉意的生辰八字訂下兩個的好日子,一個在半年後,一個就是明日了。

滕府和成王府商量一番,一致同意將婚期定在靠前的那個日子。

日子雖緊,好在滕玉意的嫁妝是自小就開始籌備的。滕夫人過世後,滕府的管事們依舊遵照滕夫人的安排,歲歲添置,年年積攢,經年累月下來,單是綾羅綢緞就積攢了整整十車。

打從半月前,杜夫人和杜庭蘭就整日在府裡幫忙操持,滕玉意自己也沒閒著,每日一早起來,不是同阿爺一起清點庫房裡的嫁妝,就是同姨母表姐檢視妝奩和款待賓客。

香象書院的同窗們都知道滕家沒有主母,自從得知喜訊,那些與滕玉意交好的娘子,例如鄭霜銀、鄧唯禮、柳四娘等人,便自發上門幫著寫花貼擬單子,每日辰時結伴而來,忙到晚上用過膳才說笑著離去。

杜裕知父子也分別向國子監告了假。

滕玉意帶著春絨碧螺等大丫鬟四處忙碌時,總能看到姨父和表弟步履匆匆的身影。阿爺本就腿腳不便,每日操勞的事又多,凡有照應不到之處,一概由姨父出面代勞,紹棠為了幫忙清點各項禮單,幾乎日日都窩在庫房。

每到此時,滕玉意胸膛裡就充塞著說不出的酸脹情緒,姨父滿腹學問,一生磊落無私,卻因性情太過剛直,始終未能實現自己的抱負。前世還因為表姐和姨母相繼離世,落得晚景蕭疏。紹棠雖然仍不能支應門庭,但至少不像前世那樣懦弱膽小了。

這一切的轉機,源自上巳節的那個晚上。一想到此,滕玉意就愈發思念她的小涯。

每晚睡覺前,滕玉意都會在窗前供案上準備好小涯愛吃的石凍春和鮮果,可早上起來再檢視,酒和果子必定原封不動地放在那兒。

滕玉意心下悵惘,為此事,特地請教清虛子道長,道長說這種上古神劍會自行認主,來得突兀,走的時候也未必會打招呼。她身上的咒已除,它也算功德圓滿,再強留也無益,不如隨它去罷。

這日傍晚,滕玉意正膩著姨母和表姐說話,程伯過來傳話,說老爺請娘子過去一趟。

杜夫人又驚又喜,忙把滕玉意從自己懷裡拽出:「說不定是世子的眼睛好了,好孩子,快去問問你阿爺怎麼回事。」

滕玉意匆匆到了書房,一進門就看見阿爺端坐在榻上。

柺杖放在一邊,阿爺正望著手中的硃色小紙鳶發怔。

這紙鳶滕玉意很眼熟,阿孃去世那一年,她因為思念阿孃整日鬱鬱寡歡,阿爺為了哄她高興,便親手幫她紮了個小紙鳶。記得那日阿爺穿一件家常長袍,牽著她的手慢慢把她從房裡領出來。

到了花園中,父親先是蹲到她面前沉默地望她一會,接著便把小紙鳶舉到她眼前,認真地教她如何放線,滕玉意不肯讓父親帶她玩,只聽了幾句就跑開了。

跑了一段路她回頭,父親仍立在身後望著她,那時的父親還很年輕,但因為阿孃的離世,短短幾月就憔悴了不少。父親那靜若幽潭的目光,滕玉意一輩子都忘不了。

那之後沒多久,父親奉命率軍打吐蕃離家走了,某一日滕玉意想阿爺了,就將悄悄其取出,獨自跑到花園,默默地放了一下午紙鳶。

事後她怕把紙鳶弄壞,鄭重將其收在房裡,本以為早弄丟了,前一陣因為清點嫁妝又找出來了。

阿爺大約也想起了這件往事。

滕玉意鼻根一酸,阿爺的神情那樣蕭索,她這一齣嫁,往後府裡就只有阿爺一個人了。

「阿爺。」

滕紹聞聲抬眸,不提防看到女兒面有異色,勉強露出溫煦笑容,放下紙鳶衝女兒道:「找你來,是有件事想告訴你。」

滕玉意靜靜坐到父親對面。

「今朝聖人在殿上為剿平彭震叛亂一事論功行賞。平叛之初,藺承佑即率神策軍成功奪回埇橋和渦口,此後又接連攻克彭震麾下數座重要城池,為剿滅彭黨立下首功。聖人封其為清元王,另賜府邸和兩千食封。府邸就在親仁坊,你們成親後先在成王府住一陣,等那邊修葺好便會另行開府。」

滕玉意怔了下,「清」,取滌瑕盪穢之意。「元」,暗合藺承佑的小名和他在皇室子弟中的排序。聖人對藺承佑的疼愛和期許,光從這個封號就能看得出。

她紅著臉繼續聆聽。

「此外還有一件事需告訴你,聖人同意在南陽城外立碑了。」滕紹目光有些惘然,「你祖父為保全江山社稷立下大功,但你祖父在守城期間的食民之舉有違倫常,四千多條人命,四千多條冤魂,民無貴賤,人命亦如此。聖人嗟嘆良久,只說朝廷對你祖父的追封是先祖做的決定,他無權褫奪,斟酌再三,下旨將你祖父的畫像從凌煙閣撤下,另行刪去功臣簿上你祖父和兩位伯父的名字。令史館補錄概要,同時立碑南陽城外,凡有過路百姓,皆可詳知南陽守城戰的真相。此碑由本朝第一匠作所制,所用石料極盡堅固之能事,據聞能屹立千年不倒,不必擔心日後湮沒於滾滾塵煙中。逝者無可追,真相卻永不可滅。你祖父的功與過,交由後人評斷。」

如此一來,滕家祖上的榮耀便蕩然無存了。

滕玉意卻如釋重負,南陽一戰為滕家後人帶來了崇盛的榮光,朝野上下一度人人稱羨,但這何嘗不是個巨大的枷鎖,那耀目的光環落到頭頂時,詛咒也悄然降臨。為了還債,她和爺孃付出了何其慘重的代價。

還回去。

她和父親,往後可以坦坦蕩蕩行走在天地間。

「聖人又說,祖上之過,本就不該罪及後輩。這些年阿爺為抵禦吐蕃東征西戰,那晚你為了御魔捨身跳井,種種功德,足以抵消大過。況且這是我們父女自發作出的義舉,當另行嘉獎。聖人慾封阿爺為晉國公,欲賜你千匹絹帛,統統被阿爺堅辭了。阿爺……阿爺想用這些恩賞換一場法事。」

滕玉意眼眶一澀:「為了阿孃?」

「你阿孃為了幫我們父女破咒,甘願捐出自己的福報。」滕紹啞聲道,「阿爺常在想,你阿孃這一生是被滕家給拖累了。如果當初娶你阿孃的不是阿爺,你阿孃定會平安喜樂。」

說著說著,滕紹聲音低了下去。

滕玉意一更,揚聲道:「阿爺這話才是辜負了阿孃的一片心。阿孃當初若有半分懊悔,絕不肯做那場法事。這些日子清點我的嫁妝單子,樣樣都由阿孃去世前半年擬定,還有阿爺你平日的穿戴,一大半都是當初阿孃備下的。我想阿孃從不曾後悔嫁給阿爺,更不曾後悔生下我——那回在淮西道,阿爺為了幫女兒破咒自願穿上逆寫的遁甲緣身經,那一刻阿爺心裡可曾懊悔過?阿孃的心,豈不就同阿爺一樣?」

說到最後,熱氣和話語全更在了喉嚨裡。

滕紹潸然淚下。

他四歲喪父喪兄,是寡母拉扯他長大,為了不辱沒滕家的忠烈之名,十幾歲就上陣殺敵,不論遇到再大的事,他都習慣自己扛,他是行軍打仗的天縱之才,年紀輕輕就名動天下,可當他誤以為自己能扛住世間所有風雨時,命運戲耍了他,他連自己最摯愛的妻子都沒能護住,自從得知真相,他沒有一天不活在愧悔中,那種噬心之痛,足以將他壓垮。

女兒聰慧過人,一眼就看到了他的骨子裡,女兒的一句慰藉,勝過世上一切靈丹妙藥。

一時間,房裡闃然無聲,滕紹閉著眼,不知不覺已是淚流滿面。

「阿爺。」

過了許久,滕紹強自振作精神,只是嗓腔仍有些發顫:「好孩子,你這樣說,阿爺心裡好過多了。你能這樣想,可見有多體恤你母親。明日你就要出嫁了,往後阿爺不在你身邊,你得帶上阿孃對你的那份珍愛好好地活。你過得越好,阿爺和你阿孃就會越高興。」

滕玉意沒言語,只一個勁地抹眼淚。

滕紹噙著淚花凝視女兒,臉上慢慢恢復堅毅的神色:「阿爺的話說完了。明早便要出嫁了,今晚需早些睡,回吧。」

滕玉意望著父親空蕩蕩的左腿,不由心酸到極點,撲通一聲跪到榻前:「阿爺殘了腿,我這一走,往後就沒人幫阿爺磨墨沏茶了。過去這十年,女兒沒能跟阿爺好好相處,唯有死過一回,女兒才知道阿爺有多麼不易,從去年上巳節至今,阿玉在阿爺膝下盡孝剛一年,對女兒來說,不夠——」

滕紹料到女兒要說什麼,啞聲打斷女兒:「傻孩子。婚期是聖人指的,豈能說改就改?你為阿爺做的一切,早就重過‘孝道’二字了。你且想想,要不是你過去這一年不畏艱難,我們父女倆終究躲不過劫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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