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如果沒有今天,明天會不會有昨天?》小說信息

缺少的藍(第1頁,共1頁)

字體:

請想象一下,你去裁縫店,想定做藍色的襯衫。當身材尺寸量好之後,裁縫問你襯衫想要哪一種藍色,他的意思是店裡有20種不同的藍色,於是就拿了目錄給你看,目錄上只有19塊布樣,第13號藍的可惜已經不見了,不過那就是一種介於第12號與第14號之間的藍色。你確實也最喜歡第12號與第14號的色樣,所以你猜,介於中間的藍色可能正是你要的。裁縫說:「沒問題的。12號跟14號你已經看到了,你只要想象在這兩號正中間的顏色就好了,就用一下你的想象力吧!」你遵照了裁縫的指示,開始用力地想,可是不知怎麼回事,這麼做比想象中的困難——又怎麼會容易呢?畢竟你這輩子還不曾看過這種藍色。

裁縫又給了點協助:「請你想象比12號更綠一點,但是又不到14號那樣綠。」突然間你成功了,覺得在心裡清楚地看到失落的13號藍色。「這就是我要的襯衫顏色!」你這麼想,並且心滿意足地回家了。

到家之後,你又開始懷疑,並問自己:「想象一個自己從未見過的顏色?這怎麼可能呢?」

這個例子出自哲學家休謨,他與洛克(johnlocke,1632年—1704年)及柏克萊(georgeberkeley,1685年—1753年)同是經驗論論者。經驗論是一種哲學思潮,這些人主張,我們對世界的一切知識都是通過感官知覺的中介而獲得的,「理性所掌握的一切,無一不先在感官之中」便是經驗論論者高舉的標語。洛克是英國經驗論的奠基者,他把人在出生時的心智比擬為沒有寫過字的白紙,一塊「全新的蠟板」(tabularasa),他在這裡特別針對的就是所謂的理性論論者。後者主張,人具有天生的理念與知識,柏拉圖——理性論的始祖——就已經主張了,哲學洞見不能通過感覺與經驗,只能靠純粹的沉思來獲得,也就是通過回憶的方式。柏拉圖把知識的學習視為一種回憶,在《美諾篇》(menon)的對話錄裡,柏拉圖描述蘇格拉底如何教導沒受過教育的奴隸幾何學,蘇格拉底只是提出問題,讓奴隸靠自己獲得正確的解答,柏拉圖把奴隸學習這個知識的過程形容為「記起某個他曾經知道過的,但後來又忘掉了的東西」。根據柏拉圖的說法,我們的靈魂在出生之前已經知曉所有數學與哲學的真理,只是在出生與獲得身體的過程中,將之忘記了。

後來的理性論論者比如笛卡兒、斯賓諾莎(baruchdespinoza,1632年—1677年)及萊布尼茨(gottfriedwilhelmleibniz,1646年—1716年)也提出論證,主張特定的洞見與理念,並不是經由經驗才進入我們的心智的,而是打從一開始就已存在。他們指稱的這些天生的理念,包括邏輯法則、「我」的概念、同一性原則、數字、善的理念或者上帝的理念。比如笛卡兒就如此論證上帝的存在:「我們一出生就具有對無限的存有者的想象。」可是這個無限者的概念不可能從我們之內產生,因為我們是有限的存有者,這隻能從上帝那裡而來。

而經驗論論者對此表示反對,他們要證明,我們一切的理念跟想象都是經由經驗獲得,我們所能想象的任何東西,先前都必定在某處用感官知覺過,不管是清楚或模糊的。休謨指出,儘管金山是我們不曾見過、也不存在的東西,但是我們仍然能夠想象出一座金山,此事之所以可能,是因為我們經驗過黃金的製品,而且也見過山的緣故;他認為,金山不過是把我們對黃金與山的想象組合起來的產物。

既然感官印象可以加以組合與改變,這就給我們的想象力開啟了廣闊的但並非無限的施展空間,13號藍色的例子也許是模稜兩可的思想實驗,休謨或許是想指出其理論的困難之處;因為我們並不能總是清楚,一個新的想象究竟是已知感官印象的變種,還是某個全新的東西。然而我們可以確定的是,盲人無法想象金山,同理他們也不能想象13號藍色是怎麼回事;他們缺乏進行這些想象所必需的黃金、山、藍色的感官印象,也就不能擁有相應的概念。休謨認為,所謂概念,不過是對感官印象的粗糙拓印,或是不甚準確的複製品而已,而沒有感官印象就沒有概念。然而感官印象究竟從何而來?我們又怎麼知道這些感官印象是否忠實地反映了真實?感覺器官真的對我們展現了世界的真貌嗎?

b經驗論與懷疑主義的論戰/b

洛克認為,只有特定的感官印象會忠實地符合事物的客觀性質,他區分首要的感官性質,如大小、形狀、厚度或者位移,以及次要的感官性質,如顏色、氣味、口味、硬度或溫度。只有首要的感官性質會對我們展示事物的客觀特性,相對地,次要的感官性質僅僅是主觀的,也就是我們心智的產物;在真實的世界裡,既不存在顏色,也沒有氣味,只存在極小的、彼此碰撞的粒子。

柏克萊批評了洛克對主要性質與次要性質的區分;他認為,就連首要的感官性質也只是主觀的,所謂形狀、大小與位移也僅僅存在於我們的心智裡。休謨由此得出懷疑主義的論斷:對於世界本身,我們只能憑空猜想;然而只要信念與認知模式能良好運作,而且我們能在這個世界上正常生活,那麼就沒有必要為這種認知的不確定性感到擔憂。

經驗論論者認為,我們的理性是從簡單的感官印象出發,來建構越來越複雜的概念,比如金屬、生命、自我、自然法則或者上帝的概念。不過休謨的觀點是,我們在製造這些概念時也會出錯,多數的概念是經過對感官印象的重組與抽象化而構成的,並再也無法跟原來的感覺聯結起來;理性在這裡脫離了感官,不受拘束地編造、發明出空洞的幻象。休謨認為自我概念、因果關係原則以及上帝概念就屬於這種情況。

讓我解釋一下休謨的理論是什麼意思:當我們進入自己的內心,仔細地觀察自己,我們不會發現「我」這個印象,只會找到一大堆感官知覺的印象,即由有意識的經驗所組成的串流,別的東西是找不到的,休謨如此認為。同樣的說法也適用於因果律:從來沒有人真正觀察到過原因和結果之間有一股力量在傳遞;當一顆滾動的撞球撞擊到另一顆靜止的撞球,我們唯一能觀察到的只是有一顆停住了,而另一顆開始滾動,然而造成這種結果的力量本身,卻無法為我們看見。事實上在撞球裡也許有小小的發動機:靜止撞球的發動機,也許是在受到滾動撞球撞擊的那個剎那,才正好啟動的。而滾動撞球的發動機,可能是在碰到靜止撞球時正好被關上的。根據休謨的想法,這整件事情只是因為看起來像是相撞,而給我們產生了力量傳遞的印象,實際上根本沒有力量傳遞這回事。因果律不過是空洞的概念,缺乏感官印象的基礎來支援,人們純粹只是由於習慣才製造了這種概念:我們觀察到,特定事件總是引發特定事件,我們太習慣看這些事件以如此順序發生,以至於無法在看到前者時,而不想象到後者。我們把這種心理習慣錯誤地套用到自然之上,然後以為自然界中也存在強制性的法則,規定了各種事物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然而在休謨看來,這種「自然法則」不過是我們習以為常的例常現象而已。

至於上帝的概念,休謨也沒有比自我概念與因果律高明到哪裡去的理論,上帝的概念是建立在錯誤的模擬與願望之上的,背後沒有充分的感官印象為基礎。然而對經驗論論者來說,觀察才是檢驗一切確信的試金石,所以任何超越感官的論述,打從一開始就應該受到懷疑,都被當作是沒有內涵的憑空嘟囔。事實上,許多經驗論論者最大的關懷,就是要把玄想的形而上學清掃一空,轉而信賴實事求是的、建立在觀察與實驗之上的科學。波普爾(karlpopper,1902年—1994年),20世紀奧地利與英國裔的哲學家,也仍然屬於這個傳統。他的要求是,科學理論成立的要件,是必須可以通過觀察而被推翻的,也就是必須具有「可否證性」(falsifizierbar)。例如像是「一切都是命運」或者「你的人生即將進入轉折的關鍵」這樣的述句,都是無法否證的,所以都是違反科學的。如果你喜歡占星術,你應該趕快檢查一下那些占星的述句是否能夠被證明為偽,你一定會發現,大多數占星術的文字是如此地模糊,如此需要多方詮釋,以至於幾乎無法被反駁,也因此或多或少適用於我們所有人。

b科學理論的判斷標準/b

對今日的自然科學理論來說,必須與觀察一致仍然是最重要的要求,然而我們常常無法直接觀察到理論背後所牽涉的物件與法則,而只能觀察其效應與結果;直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真正看過夸克,或者看過暗物質長什麼樣子。然而現在人們普遍認為,所有的物質客體都由夸克組成,而且宇宙中有70%是暗物質。

物理學提供給我們的,是可以解釋現象與預測現象的模型,至於這些模型是否正確反映了客觀的實在,追根究底而言,我們永遠不會知道。我們能看到的一切,都只是現象,不過,就連希臘神話也能解釋為什麼有打雷:宙斯又發脾氣了,所以在展示他的力量。那我們為什麼不相信希臘神話呢?因為電能釋放的理論能做出更好的預測,設定也比較簡單,比較不會使用到神秘難解的存在。所以,除了實證的適用性之外,預測能力、簡單明瞭及使用較少玄秘的元素這三項,也都是檢驗科學理論的判斷標準。

我們雖然知道怎麼判斷一個理論是否比另一個更好,但是我們還是不知道什麼是知識,在本章的最後一個思想實驗裡,我們要更仔細地好好考察一下「知識」這個概念。大多數重要的哲學概念都有些難纏之處,「知識」這個概念自然也不例外。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