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兒住過的女孩,通常都是衣服、飾品和雜誌什麼的散了一地,而剛才那個女孩只在屋裡放了個音箱和行李箱。雄一郎盤腿坐著,繼續聽著hal的歌。只要不摁停止鍵,歌曲就會一直不停地重複播放,一次又一次,沉睡在遙遠記憶裡的光景在雄一郎腦海裡沉浮變換,他不禁暗想,女孩又從這首歌裡聽到了什麼呢?
雄一郎的爸爸在這一年夏天去世了。通知這事的是在雄一郎十四歲時離家出走的媽媽。據媽媽說守夜和葬禮會在千葉的殯儀館舉行。一開始雄一郎猶豫不決,最後還是到附近量販店買了一套弔唁裝束,出發參加葬禮去了。雄一郎倒不是真為了去弔唁,只是想去看看爸爸是否真的去世了,還有就是想搞清這個人和自己到底是什麼關係,雖然心裡清楚後者的答案無從知曉。
離殯儀館最近的車站叫「幕張本鄉」,雄一郎從未來過。從車站到殯儀館要走二十分鐘左右。喪主是爸爸現在的妻子,直到這時雄一郎才得知爸爸再婚的事實。這是個五官輪廓分明的纖瘦女人。
五十把準備好的椅子上只稀稀拉拉地坐著一些人。坐在最後一排的雄一郎認出了自己母親的背影,就在與自己相隔兩排的位置上。雖有十多年沒見了,雄一郎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遺像中的爸爸無憂無慮地笑著,那是雄一郎童年時代熟知的男人。
葬禮過後,雄一郎沒有參加後面的宴席,也沒有和爸爸現在的妻子打招呼,徑自離開了殯儀館。剛走不多遠,媽媽從後面追上來,眼中含淚地說:「真對不住啊,都長這麼大了。」
雄一郎和媽媽一起進了一家站前的連鎖酒館。在吧檯和媽媽並排坐下後,雄一郎才發現從背影一眼就能認出的媽媽,側面看去竟是個極其蒼老陌生的女人。媽媽幾乎沒動下酒菜,只是喝著啤酒,反反覆覆地辯解:當年離家出走的理由、拋下雄一郎的理由、寫了信後就斷了聯絡的理由。
「好了,沒必要解釋。」雄一郎脫口而出,這是心裡話。雄一郎從沒認為從爸爸身邊逃走的媽媽是狡猾而不負責任的,自己只是想向媽媽打聽些事。雄一郎並不想把自己現在的狀態歸罪於某個人,可是他想確認爸爸曾經說過的那番話。自己走上今天這條路,那番話是個重要節點。
「我是棄嬰嗎?」趁媽媽停頓的間歇,雄一郎直截了當地問。
初中畢業典禮那天,在烤肉店裡爸爸對雄一郎說了下面這番話。參加夏日聚會的孩子都是被親生父母拋棄的,一開始都生活在保育機構裡。聚會的大人們都不能生育孩子,都是養父母。他們擔心曾在保育機構裡生活過的孩子今後的生活,所以過段時間就聚在一起看看彼此的情況。爸爸面帶詭異的笑容告訴了雄一郎這一切。
原來是這樣,自己是個棄嬰!雄一郎立刻就相信了,也明白了媽媽棄家而去的原因。從那天起,雄一郎便不再抱有希望,想做什麼、想成為什麼這類想法全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參加夏日聚會的都是棄嬰和養父母嗎?」看著媽媽圓睜雙眼一臉驚詫的樣子,雄一郎又問了一遍。媽媽低下頭,雙手掩面哭著問道:「是誰告訴你這些的?」然後又含混不清地點頭嘆道,「是那個人吧,他這是報復!」說到這兒,媽媽猛地抬起頭,用一種灼熱的目光直視雄一郎,低聲說:「開什麼玩笑!你才不是棄嬰!你確確實實是我的孩子,只不過你的親生父親不是他而已。」
身後響起了醉酒男人們嬉鬧的聲音,雄一郎不知是因為此刻自己坐在這樣一個廉價酒館吧檯邊的緣故,還是一直以來完全相信了爸爸所說的關於自己是棄嬰的言論,媽媽的這番突然告白並沒有對他造成太大的衝擊。
媽媽的解釋是,雄一郎從基因上講和那個爸爸沒有任何關係,是媽媽的卵子和她自己都不知道來歷的精子通過人工授精的手段結合生下的。媽媽的這番話甚至讓雄一郎感到了一絲慰藉。而後媽媽又辯解了一大堆,直到末班電車的時間將近。什麼選用精子庫的理由、一直隱瞞雄一郎的理由、和爸爸關係惡化的理由、把雄一郎留在不是生物學意義上的爸爸身邊的理由,然後又繞回原先說過的諸多理由。雄一郎相信要是自己不說點什麼,媽媽就無法從這個無限迴圈的理由旋渦中脫身,於是故意笑著打斷道:「謝謝你告訴我這些。真是太好了,知道自己不是棄嬰心裡平靜多了。」說完竟真的不自覺地笑開了。看到雄一郎的笑臉,媽媽似乎也放下心來,終於綻開了笑容。
hal的甜美歌聲在屋中迴盪,讓人覺得美麗醉人的夏天永遠不會遠去……雄一郎緩緩站起身,走到隔壁的臥室,一個一個地拉開書桌抽屜翻找,最後拿出夾在初中名冊裡的一張小紙片看了起來。從酒館去往電車站的路上,雄一郎問媽媽知不知道那個時候誰的聯絡方式時,媽媽回答說和其中一位媽媽在幾年前一直保持著聯絡。開始她有些猶豫要不要告訴雄一郎聯絡方式,或許是由於罪惡感吧,最後還是在筆記本上寫下了聯絡方式,撕下來遞給了雄一郎,嘴裡說著不知現在還住不住在這裡了。聚會解散後,雄一郎媽媽和爸爸之間的關係開始惡化,從那時起就一直和那位媽媽保持著聯絡。可雄一郎看著媽媽寫下的潦草姓名,實在想不起來這個人是誰,於是問了媽媽,媽媽的回答是:「船渡涼子,茱麗的媽媽呀。」
「船渡涼子」,雄一郎盯著幾個月前媽媽寫下的姓名和十位數的號碼,彷彿要把它們刻進腦海裡。身後依然迴響著陌生女子的歌聲,那歌唱美好夏日的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