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搬家了。我們的新住宅與原來的住宅佈置得差不多,傢俱陳設也一樣,但是比原來的小,而且不如原來的舒適。沒有浴室,只有一個洗手間,又沒有自來水。父親每天要把洗臉池子下面那桶沉重的髒水倒掉。沒有暖氣,冬天房子裡寒冷徹骨,只有書房除外,母親在裡面點燃了一個蠑螈爐。就連夏天也一樣,我也在書房裡學習。我和妹妹共住的房間——路易絲住在七層——太逼仄,連站的地方都沒有。沒有了我喜歡躲避的寬敞門廳,只有一條走廊。一下了床,就沒有一個屬於我的角落。我甚至沒有一張可以放我東西的課桌。書房嘛,母親經常在裡面接待客人,晚上和父親在那裡閒聊。我學會了在嘈雜聲中做作業和溫習功課。可是,永遠無法獨處,這讓我不堪忍受。妹妹和我都非常羨慕那些獨自擁有臥室的小姑娘。我們的臥室只是一個睡覺的地方。
路易絲與一位蓋屋頂的工人訂了婚。有一天,我無意中看見她在廚房裡笨拙地坐在一個紅棕色頭髮男人的膝蓋上。她臉色有點發白,那個男人滿臉通紅。不知道為什麼,我心頭有點憂傷。然而,她的選擇大家都贊同。她的未婚夫雖然是個工人,但有頭腦。路易絲離開了我們。接替她的,是一位純真快樂的農村妹子卡特琳娜,在梅里尼亞克我和她一塊玩過,幾乎稱得上一位夥伴。可是,晚上她總和對面營房裡的消防隊員一塊外出,去外面「野」。母親責備過她,後來就辭退了她,並且決計不再請幫手,因為父親業務上不順利。多虧了一位有影響的遠房表親的關照,父親進了「金融廣告業」,先在《高盧人報》後又參與幾家報社的工作。這個行當掙錢少,令他厭倦。為了解悶,他比過去更常去朋友家或咖啡館打橋牌。夏天的星期日去看賽馬。媽媽經常孤單一人守在家裡。她並不抱怨,但她討厭做家務,又不堪忍受貧窮的壓力,人變得非常神經質。父親呢,也漸漸地失去了他那不溫不火的好脾氣。兩個人倒還沒有真的吵架,但會為一些小事大喊大叫,而且常常遷怒於妹妹和我。
面對大人,我們姐妹倆結成緊密的聯盟。兩個人之中如果有一個碰翻了墨水瓶,那是我們兩個共同的過錯,我們共同承擔責任。然而自從我認識莎莎之後,我們姐妹倆的關係發生了一點變化,我總是拿這位新朋友來擔保。莎莎嘲弄所有人,也不放過寶貝蛋,把她視為「小不點兒」,我呢亦步亦趨。妹妹十分氣惱,試圖擺脫我。一天下午,只有我們兩個在書房裡,我們剛剛爭吵過,妹妹傷心地對我說:「有件事我得告訴你!」我翻開一本英語書放在夾有粉紅色吸墨紙的墊板上,開始溫習,只稍許轉過頭。「是這樣,」妹妹說,「我想我不再像從前那樣愛你了。」她以沉穩的口氣對我說明了她心裡這種冷淡的新感覺。我靜靜地聽著,面頰滾動著淚珠。妹妹撲過來:「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一邊喊一邊抱住我。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我抹乾眼淚,對她說:「你知道的,我當然不相信你剛才說的話!」然而,她說的並不完全是假話。她開始為自己年齡最小的地位反抗,而由於我不管她,就連我也一塊反抗。她與我們的堂妹讓娜同班,她喜歡讓娜,但兩個人興趣不同,而且讓娜非要她與自己的朋友們交往不可。讓娜的那些朋友,都是一些愚蠢而自命不凡的女孩子,寶貝蛋憎惡她們,也為人家認為她們配得到她的友誼而氣惱,可是大家都不當一回事。在德西爾學校,大家繼續把寶貝蛋視為她姐姐的影子,當然是不完美的影子。寶貝蛋常常感到屈辱,大家都說她傲氣,而那些作為優秀教育工作者的老師更加故意羞辱她。由於學業上我走在前面,所以父親最關心我。妹妹為這種偏心感到痛苦,不像我一樣崇敬父親。有一年夏天在梅里尼亞克,為了證明她記憶力和我一樣好,她熟記了拿破崙的所有元帥的名字,包括每個人的姓名和軍銜,一口氣背了出來。父母露出微笑。她氣惱之下,開始用新的眼光看待我,想辦法找我的茬兒。雖然是畏畏縮縮,但她居然試圖與我競爭,對我進行批評,又總是躲著我。這令我惱火。我們倆向來常常無端爭吵,因為我態度生硬,而她愛哭。現在她哭得少一些了,但我們架吵得更兇了,都帶上了各自的自尊心,都想吵贏對方,然而最後總是言歸於好,因為我們彼此需要對方。我們以同樣的方式判斷我們的同學、老師和家裡的成員。我們相互不隱瞞任何東西,總是很高興一塊玩兒。晚上父母出去了,我們就放縱開了,先去廚房裡做一個煎蛋卷吃了,然後大叫大嚷,在家裡鬧翻了天。現在我們倆睡在同一個房間,上了床還要玩很長時間,沒完沒了地說話。
我們住到雷恩街那年,我睡得不安穩了。是我沒有很好地領會瑪德萊娜透露的情況嗎?現在我的床與父母的床只有一層板壁之隔,有時我都聽得見父親打呼嚕。是我對居住擁擠敏感嗎?我不時做噩夢。一個男人跳到我床上,用膝頭壓住我的胃部,壓得透不過氣來。我夢見自己醒來了,但那侵犯者又壓住了我。大約也在這個時期,早晨起床成了一種痛苦的精神創傷,晚上入睡之前想起來,我就嗓子發緊,手心出汗。早晨聽到母親的聲音時,我真希望病倒,免得面對擺脫黑夜的麻木所帶來的恐懼。白天,我感到頭暈,渾身軟弱無力。媽媽和醫生都說:「這是發育。」我討厭這個詞和體內暗暗發生的變化。我羨慕「大姑娘們」的自由自在,但一想到自己的胸部會鼓脹起來,就心生反感。我曾經聽說過,成年女人撒尿會發出瀑布般的響聲。一想到她們鼓脹的肚子裡儲藏了那麼多水,我就像格列佛看到年輕女巨人們向他袒露出乳房時一樣驚駭不已。
自從我窺透了它們的秘密,禁書也就不像從前那樣讓我懼怕了。我的目光常常在廁所裡殘缺不全的報紙上溜來溜去,就這樣讀到了一篇連載小說的片段,描寫男主人公把他熱烈的嘴唇貼在女主人公白皙的乳房上。這個吻令我情懷激盪。我同時是男的,又是女的,還是窺視者,自己給這個吻,又接受這個吻,眼睛看到的全是這個吻。當然,我之所以感到如此衝動,是因為我的身體已經醒來。不過這種遐想全凝聚在那畫面四周,在入睡之前我不知重溫了多少次。我還想象出其他畫面,也不知道是從哪兒聯想起來的。夫妻倆幾乎不穿衣服睡在同一張床上這件事,直到此時並沒有令我聯想到擁抱和撫摩,因此估計我是從自己的需要想象出來的,因為在一段時間裡,我受到撩人的慾望折磨。我回到床上,嗓子發乾,盼望有個男人的身體貼著我的身體,一雙男人的手撫摩我的肌膚。我絕望地計算著:「不滿十五歲的人不能結婚!」這又是年齡的限制,我還得等幾年才能熬到頭。感覺是慢慢產生的,被窩的溫暖、血液的躁動和我的幻覺,使我的心妙不可言地怦怦直跳。我幾乎相信這幻覺就要變成真實了。可是沒有,幻覺消失了,沒有任何手、任何嘴唇來撫平我這慾火中燒的肉體。我的馬大普蘭細布襯衣成了一件有毒的內衣,只有睡著了我才能得到解脫。我從來沒有把這種騷動與罪孽的概念聯絡到一起。這種騷動之強烈使我無法怡然自得,而覺得自己多半是受害者而非罪人。我也不去尋思其他女孩子是否也感受到這種煎熬。我不習慣於拿自己與別人比較。
潮溼悶熱的七月中旬,我們在朋友家小住。一天早晨我醒來時嚇呆了:我的內衣弄髒了。我把它洗了,換了衣服,可是內褲又弄髒了。我忘記了瑪德萊娜含含糊糊的預言,尋思自己這是得了什麼丟臉的病。心裡惴惴不安,隱約覺得自己犯了錯誤,不得不去求助於母親。母親說這說明我長成「大姑娘」了。我聽了心裡不是滋味。知道自己並沒有犯任何過錯,我才大大鬆了口氣,甚至像每回遇到重大事情一樣,心裡還油然產生了一種自豪感。我忍受了媽媽與她的朋友們竊竊私語,而沒有覺得太難堪。相反,晚上我們在雷恩街見到爸爸,而爸爸以開玩笑的方式影射我的狀況時,我卻羞臊得無地自容。我還以為女人們會結成同盟,仔細地向男人們掩飾她們秘密的毛病呢。面對父親,我本來覺得自己是純粹的思想。現在他突然把我視為一個人體,這讓我感到恐懼,覺得自己永遠沉淪了。
我人變得難看了,鼻子發紅,臉上和脖子上長了一些包,弄得我神經質地總是感到不自在。母親工作忙得不亦樂乎,對我的穿著漫不經心。我穿的衣裙都沒個樣,使我更顯得笨拙。我為自己的身體感到難堪,我對什麼都嫌惡,例如拿自己喝過的杯子再來喝水,就忍受不了。我有了一些習慣性動作,不停地聳肩膀,不停地摳鼻子。「不要去抓你那些包,不要摳鼻子。」父親一再對我說。既不懷惡意也不留情面,他常常對我的臉色、粉刺和笨拙發表議論,使得我越發不自在,更助長了我的習慣性動作。
幫助爸爸保住了地位的那位富豪表親,為自己的孩子們及其朋友們舉行了一個晚會。他創作了一齣詩歌活報劇。我妹妹被選為女主角,穿著藍色珠羅紗連衣裙,上面點綴著星星,一頭秀髮披散在背上。她扮演夜美人,用詩歌與一位扮作月亮的丑角進行了對話之後,又用押韻的句子一一介紹小客人們。小客人們全穿著戲裝,一個接一個從舞臺上走過。我裝扮成西班牙女孩子,搖著扇子,大搖大擺地穿過舞臺,而妹妹和著民謠《弗尼古麗弗尼古拉》的曲子唱道:
看,朝我們走來一個美麗女人
那副樣子福氣活現(重複)
果然是巴塞羅那最美的美人兒
踩著西班牙舞步,舞姿翩躚(重複)
她那雙大眼睛與眾不同
透著膽大包天……
所有目光都注視著我,我感到雙頰熱辣辣的,真個是苦不堪言。不久之後,我參加了北方一位表姐的婚禮。莉莉姨媽結婚那天,我的形象令我陶醉,而這一次則令我氣惱。直到上午到了阿拉斯,媽媽才想起來:我所穿的米色中國縐綢新連衣裙,緊繃住我這已經完全不像小孩子的胸脯,顯得不得體。於是她用繃帶把我的胸部綁住,使我整天都覺得短上衣裡藏著一個傷殘的、動彈不得的胸部。婚禮儀式和沒完沒了的宴會真沒意思。我黯然神傷,意識到照片上我的模樣肯定是打扮得滑稽可笑,人又矮又胖,姑娘不像姑娘,婦人不像婦人,沒有一點風韻。
夜裡我又睡得安穩了。然而世界卻變得難以形容地混亂起來。這種改變沒有涉及莎莎。她是一個人,而不是一件東西。不過在比我高的一個班裡,有一位我視為偶像的女同學,她金色頭髮,面帶微笑,一身粉紅色衣服,名字叫瑪格麗特·德·泰利庫爾。她的父親是法國最大的富豪之一。她來上學有一位家庭女教師陪伴,坐著一輛寬敞的黑色汽車,有專門的司機。她才十歲,已經梳著非常得體的環形大鬈髮,衣著講究,戴的手套直到進入課堂才摘下來。在我眼裡,她儼然像一位小公主。她已經出落成一位俊俏姑娘,有著柔順的淺色長髮,明眸秀眼,笑容可愛。我感覺到她悠然自得,態度矜持,聲音穩重而悅耳,她是好學生,對老師恭敬有禮,而老師們看到她令人豔羨的財產,對她寵愛有加。她和我說話時總是十分親切。據說她母親是一個患有重病的人。這種考驗給瑪格麗特增添了一種傳奇式的光暈。有時我想,如果她邀請我去她家,我會高興得要死。可是,我甚至不敢抱這種希望,因為她所居住的地方,離我像英國的王宮一樣遙遠。再說,我並不希望與她建立親密關係,只要能在近處默默地看著她就足夠了。
進入青春期之後,我感情開始躁動。三年級——我們稱為六年級一班——結束時,我旁觀了二年級學生參加的學校內部那場莊嚴的考試,考試及格即可獲得阿德麗娜·德西爾學校的畢業文憑。瑪格麗特穿一件灰色的中國縐綢禮服連衣裙,透明的袖子讓人看得見兩條圓圓的漂亮胳膊。這種有節制的裸露令我震驚。我太無知,也太循規蹈矩,不可能流露出任何慾望。我甚至無法想象任何一隻手能褻瀆那雪白的肩頭。但是在整個考試期間,我兩眼一直沒有離開那對肩膀,一種不可名狀的感覺抽緊著我的喉嚨。
我的身體正起著變化,我的生活方式也在變,過去正在遠離我。我們已經搬了家,路易絲已經離去。我和妹妹在看一些老照片時,我突然想到,不久後的一天,我將失去梅里尼亞克。祖父年事很高,將不久於人世。等這個莊園屬於加斯東伯父時——他已經是虛有權所有人——在這裡我就再也不會感到是在自己家裡了,那時再來就是外人,況且我也不會再來。我感到沮喪。父母一再說——他們的例子似乎也證明了這一點——生活會抹去童年時代的友誼。難道我會忘記莎莎嗎?寶貝蛋和我,我們不安地尋思我們的感情是否經得起歲月的砥礪。大人們不分享我們的遊戲和快樂。我沒有見過一個在世間過得開心的大人。他們異口同聲地說:「生活沒有樂趣,生活不是小說。」
成年人單調的生活一直讓我同情。當我知道,這生活的單調,不久也將成為我命中註定的遭遇時,我不禁焦躁起來。一天下午,我幫助媽媽洗碗:她洗盤子,我把它們擦乾。通過窗戶,我看見消防隊營房的牆壁,還看見一些廚房,裡面有女人在刷鍋或摘菜。每天都是午餐、晚餐,每天都洗菜、洗碗,時間就是這樣週而復始,沒完沒了,不知所終。我將這樣生活下去嗎?我腦海裡呈現了一幅圖景,是那樣令人懊惱的清晰,至今記憶猶新:一排灰色的方塊一直延伸到地平線,按照透視法顯得越來越小,但全都一模一樣,平淡無奇;那就是一天天、一週周、一年年。我嘛,自出生以來,每天晚上睡覺時都感到比前一天晚上充實了一點,就這樣一點點長大。可是,在天上如果只能找到一個枯燥乏味的平臺,走去沒有任何目標,有什麼意義呢?
「不,」我暗自說,一邊把一摞盤子放進碗櫥裡,「我的一生一定要通往某個地方。」幸好我不是命中註定當家庭婦女的。我父親不是女權主義者,欣賞柯萊特·伊夫爾的小說所表現的智慧。在伊夫爾的小說裡,女律師、女大夫為了家庭的和諧,最終犧牲了她們的職業。不過需要就是法律。「你們,我的女兒們,你們結不了婚,」父親常常說,「你們沒有嫁妝,必須工作。」在我的喜好中,從事職業的前景遠遠勝過結婚的前景。從事職業的前景讓人看到希望。過去有些女人有所作為,我也要有所作為。我無法預見是什麼樣的作為。天文學、考古學、古生物學都先後向我招過手,而我繼續朦朧地抱著寫作的打算。可是這種打算缺乏可靠性,我自己都不是很相信可以據此滿懷信心地籌謀未來。我提前哀悼了我的過去。
對最後的「斷奶」的這種拒絕,在看了露易莎·奧爾科特的小說《好妻子》,即《小婦人》的續集時,強烈地表現了出來。自從我離開共同微笑著面對未來的喬和勞裡,已經過去了一年或一年多。他們的故事在這本書裡結束。我一拿到陶赫尼茨叢書中的精裝小開本,信手翻開,正好翻到一頁,突然瞭解到,勞裡與喬的一個妹妹即那個愛慕虛榮、愚不可及的金髮艾米結了婚。我扔下書,它彷彿燙我的手指頭。接連好幾天,我痛苦不堪,深感自己受到極大的傷害:我所喜愛的男人,我以為也喜愛著我的男人,居然為了一個蠢貨背棄了我。我痛恨露易莎·奧爾科特。不久,我發現是喬自己拒絕了勞裡的求愛。經過長久的單身生活之後,在犯過種種錯誤、經歷過種種考驗之後,她遇到了一位年齡比她大、具有一些高貴優點的老師。這位老師理解她,給她以安慰和忠告。他們結了婚。這個高貴的男人比年輕的勞裡好得多,突然從外面來到喬的故事裡,代表了「最高審判者」。我就是幻想有一天能得到這樣的賞識。然而,對他的突然闖入我不滿意。過去讀塞居爾夫人的《假期》,我惋惜索菲沒嫁給自幼青梅竹馬的保爾,而嫁給了一位陌生的年輕城堡主。友誼和愛情在我眼裡是終生不變、天長地久的東西,而不是朝三暮四的遇合。我不希望未來使我不得不面臨決裂,未來應該包容我的整個過去。
我失去了童年的安全感,而沒有得到任何補償。父母的權威並未削弱,但由於我的批判意識的產生,我越來越沒有耐心忍受了。拜訪、家庭午宴,所有這些苦差事父母都認為是必不可少的,而我覺得全然沒有必要。「必須這樣」「這樣使不得」等回答,現在根本不能令我滿意了。母親的關心成了我的負擔。她有「她的想法」,但從不想到應該解釋,因此她的決定在我看來往往是武斷的。妹妹正式領聖體,我要送她一本祈禱書。為了這件事,我們母女倆就發生了激烈的爭吵。我想這本書用淺褐色封皮裝訂,就像我的大部分同學所擁有的祈禱書一樣。媽媽認為用藍色的布封面就夠漂亮了。我不同意,並說所用儲蓄罐裡的錢是我自己的錢。她反駁說,一樣東西既然只值十四法郎,就不應該為它花二十法郎。我們去麵包店買了麵包,回家上樓梯時,我一直賭氣不理她。我不得不讓感情化解了怒氣,但對她在我看來這種濫用權力的做法,決心絕不原諒。如果她經常和我對立,我想她只能逼得我進行反抗。但是在重要的事情上,如我們學習和選擇朋友等問題上,媽媽倒是很少干預。她不妨礙我的學習,甚至不干擾我的閒暇,只要求我做一些小事情,如磨咖啡、倒垃圾等。我習慣於乖乖地聽話,我想總的來講,上帝要求我這樣做。所以我與母親之間沒有發生衝突。但我暗暗意識到我們之間會有衝突。她所受的教育和所處的環境,使她深信對一個女人而言,做母親是一個最美好的角色。可是隻有我扮演我的角色,她才能擔任她的角色,而我仍像五歲時那樣,堅決拒絕參加演大人們的喜劇。在德西爾學校,學生們正式領聖體前一天,校方鼓勵我們去跪在我們的媽媽面前,請求她們原諒我們的錯誤。我不僅自己沒有這樣做,而且當輪到我妹妹時,我也阻止她這樣做。母親大為光火。她認為我心裡總是有所保留,十分不高興,經常呵斥我。我怪她讓我一直處於依附地位,對我顯示她的權力。此外,我也嫉妒她在父親心中所佔的位置,因為我對父親的熱愛與日俱增。
父親的生活變得越艱難,他的不同尋常便越讓我盲從。他的不同尋常並不取決於他的財富和成就,因此我相信他是有意輕視財富和成就。雖然這樣,我還是為他感到惋惜,我覺得他懷才不遇、不被賞識,是一場又一場動亂的受害者。我尤其感激他總是、現在還常常那麼快樂。他講老故事,鄙薄一切,妙語連珠。他待在家裡的時候,就給我們讀維克多·雨果、羅斯丹等人的作品。他談論他喜歡的作家,談論戲劇,談論過去的重大事件,談論許多高雅的話題,使我遠遠脫離了日常生活的單調乏味。我想象不出哪裡存在一個像他一樣有聰明才智的人。凡是我參加的爭論,最後理總在他那兒。他要抨擊不在場的人,就把人家批得體無完膚。他滿懷激情地仰慕某些偉人,可是這些人所處的地位離我們那麼遙遠,我覺得他們都顯得虛無縹緲。再說他們絕非無可指責,他們的超級天才本身就註定要犯錯誤。他們目空一切,思想變態。維克多·雨果就是這樣,父親熱情地朗誦他的詩歌,但他最終因為虛榮心而喪失了理智。左拉、阿納托爾·法朗士和其他許多人莫不如此。父親公正客觀地對待這些人的變態。甚至他毫無保留地敬重的那些作家,其作品也有侷限性。父親談論起來,繪聲繪色,思想靈動,海闊天空。人和事就在他面前,他居高臨下,任意褒貶。
父親贊成我的時候,我就充滿自信。多年來,他對我總是表揚。我進入青春期,他就失望了。他欣賞女人的,是她們的優雅和美貌。他不僅不掩飾對我的失望,還對妹妹表現出比過去更多的關心,因為妹妹仍然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兒。當妹妹扮演「夜美人」出盡風頭時,父親的自豪溢於言表。有時,他參加他的朋友、基督教戲劇著名的狂熱擁護者讓諾在郊區教養院舉辦的演出,讓寶貝蛋和他一塊表演。寶貝蛋臉蛋兩旁垂著長長的金色髮辮,在馬克斯·莫萊的《藥劑師》裡飾演小姑娘的角色。父親教她朗誦寓言,分成一段一段地朗誦,效果不錯。我嘴上不說,但心裡對他們的合作不痛快,並隱約地怨恨妹妹。
我真正的競爭對手是母親。我渴望與父親建立個人關係。可是,即使有難得的機會我們父女倆單獨在一起,談起話來也彷彿母親在場。一旦發生衝突,我去求助於父親,他總是回答我說:「照你媽說的做吧!」只有一次我尋求過他的默契。他帶我們去歐特伊看賽馬。草地上黑壓壓的全是人,天氣炎熱,什麼也沒發生,我覺得無聊。最後總算開賽了,人們都向圍欄擁去,他們的背遮住了跑道。父親為我們租了摺疊椅,我想站到我的椅子上。「不行!」媽媽說。她討厭人多,擁擠已經令她神經緊張。我還是想站到椅子上,「不行就是不行!」媽媽重複道。看到她和妹妹忙得團團轉,我轉向爸爸,激動地說:「媽媽真可笑。為什麼我不能站到椅子上?」爸爸尷尬地聳聳肩,沒有表態。
這個模稜兩可的動作,至少使我估摸,爸爸在心裡頭有時還是覺得媽媽太專橫。我相信在爸爸和我之間存在一個心照不宣的同盟。但是我這種幻想破滅了。一次午餐的時候,大家談到一位淘氣的大表哥把自己的母親看成白痴。照父親的看法,那位表哥的母親的確是個白痴。然而他氣憤地說:「一個評價自己母親的孩子,就是一個笨蛋!」我氣得臉都紅了,藉口不舒服離開了餐桌。我評價自己的母親。父親卻給了我雙重的一擊,一方面肯定他與母親是團結一致的,另一方面間接地把我當笨蛋對待。更使我情緒失控的,是我對他剛說的這句話本身作出了判斷:既然我那位姨媽的愚蠢顯而易見,她兒子為什麼不能承認呢?說真話不是壞事,而且人們說真話往往不是特意的。例如此時此刻,我情不自禁地想我所想的,難道我錯了嗎?從某種意義上講沒有錯。然而父親的話影響了我,致使我感到自己雖無可指責但怪異可怕。自此之後,也許部分地是由於這件事,我不再覺得父親絕對不會錯了。然而,父母保留著判定我有罪的權力。我接受他們的判決,同時以不同於他們的目光看待我自己。我的存在的真實依然既屬於他們,又同樣屬於我。可是令人奇怪的是,在他們心裡,我的真實可能僅僅是個誘餌,也可能是虛幻的。只有一種辦法可以防止這種奇特的混亂,就是對他們掩飾迷惑人的表象。我習慣於注意自己的語言,加倍謹慎。我又跨出一步。既然我不對一切直言不諱,為什麼不敢有不可告人的行為呢?我學會了秘密地行事。
我的閱讀仍然受到了與過去一樣的嚴格監督。除了專供兒童閱讀或為了供兒童閱讀而做了淨化處理的文學作品,交到我手裡的只有數量非常少經過挑選的作品,父母還常常從中刪除一些段落,在《雛鷹》一書裡甚至刪節了一部分。不過,由於相信我的誠實,他們沒有給書櫃上鎖。在格里埃爾,指定了供我閱讀的篇目之後,他們讓我把「小畫冊」精裝叢書帶出來看看。假期裡,我總是沒有足夠的書讀,在讀完《蜀葵》或《丑角》之後,貪婪地看著躺在草地上那一摞印有字的紙,那一摞我的手夠得著、眼睛看得到的紙。長期以來,我允許自己有些無關緊要不聽話的行為。媽媽禁止我在一日三餐之外吃東西,在鄉間,我每天下午藏十一二個蘋果在罩衫裡,這種過分的行為從未令我不適。自從與瑪德萊娜交談之後,我不相信薩沙·吉特里、弗萊爾、卡雅韋、卡皮、特里斯坦·貝爾納等作家有那麼大危害。我去禁地冒險,甚至膽大包天地接觸伯恩施坦和巴塔耶的作品。不過我沒有任何損失。在巴黎,我假裝僅僅讀繆塞的《威尼斯之夜》,而在包括他的全部作品那本厚厚的書前面坐下來,閱讀了他的所有劇作,還閱讀了《羅拉》和《世紀兒懺悔錄》。自此之後,每當家裡只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我便去書櫃裡自由自在地予取予求。我窩在那把皮椅子裡,度過了一些美妙的時光,貪婪地閱讀九十生丁一本的小說。這些小說曾經給爸爸的青年時代增添了極大的快樂。它們是布林熱、阿爾豐斯·都德、馬塞爾·普雷沃、莫泊桑和龔古爾兄弟的作品。它們補充了我的性教育,但不是很嚴格。性行為有時持續整整一夜,有時僅僅幾分鐘,顯得時而索然寡味,時而異常快活;既細緻入微,又變化莫測,全然非我所能理解。法雷爾那些「有教養的人」與他們的年輕男僕、克羅蒂娜與她的女友蕾芝之間明顯曖昧的關係,使問題更加複雜化了。要麼因為他們缺少才華,要麼因為我對他們知道得太多又太少,任何一位作者都不能像過去施密特議事司鐸那樣令我感動。總的來講,我很少拿這些故事與自己的經歷相聯絡。我瞭解到它們所展現的,是一個在很大程度上已經過時的社會。除了法雷爾的《克羅蒂娜和達克思小姐》,所有女主人公——都是愚蠢的姑娘或膚淺社會的婦女——都甚少令我感興趣。男人嘛,我認為也個個平庸。這些作品沒有任何一部提供一種令我滿意的愛情寫照和命運思考。我不到裡面去尋求對自己未來的預測。不過它們給予了我所要求它們的東西:使我感到新奇。多虧了這些作品,我擺脫了童年,踏進了一個複雜、冒險、未曾預料到的世界。每當父母晚上外出時,我就把自己散心的快樂一直延長到深夜,在妹妹睡著之後還靠在枕頭上看書,聽到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才關燈。早晨鋪好床之後,我把書塞到床墊底下,等待時機再把它放回原處。媽媽不可能懷疑這些做法。可是有時,一想到《半黃花閨女》或《女人和木偶》就躺在我的床板上,我便不寒而慄。照我的看法,我的行為完全無可指責,我只不過是消遣、學知識。父母希望我好,我並未違揹他們的心願。因為我讀的書沒有造成任何損害。然而一旦公之於眾,我的行為就會變成罪過。
矛盾的是,使我陷入背叛的痛苦的,是一次允許的閱讀。我在班上介紹過艾略特的小說《織工馬南》。出發去度假之前,媽媽給我買了《亞當·比德》。坐在「景觀花園」的楊樹下,我花了好幾天時間,耐心地跟蹤著一個發展很慢的故事的展開。突然,在去一片樹林子裡漫步一回之後,女主人公——她沒有結婚——懷孕了。我的心怦怦亂跳,但願媽媽別讀這本書!因為她要是讀了,就會知道我知道了。我倒不是擔心受到訓斥。我無可指責。可是我對媽媽頭腦裡可能產生的想法,感到膽戰心驚。也許她覺得必須找我談一談。這種可能性令我驚恐不安,因為對這類問題她一貫是保持沉默的,我掂量著她對談這類問題究竟有多反感。在我看來,未婚母親的存在是一個客觀事實,並不比其相反事實的存在更令人難堪。可是,我知道了這種存在本身,在媽媽的意識裡,卻會變成一件使我們母女倆都受到玷汙的醜聞。
儘管惶惶不安,我並不設想一個簡單的對付辦法,即謊稱在樹林子裡將書丟失了。丟失一件東西,哪怕是一支牙刷,都會在家裡引發一場猛烈的風暴。因此這種應付辦法幾乎比危險本身更讓我害怕。再說,如果我不把內心的想法講出來,就不會有顏面在母親面前說出有利的謊話。臉紅和語塞會暴露我。因此我只是當心不讓《亞當·比德》落到母親手裡。母親沒有想到讀這本書,她的忙亂救了我。
因此,我與家庭的關係變得遠遠不如過去那樣順利了。妹妹不再毫無保留地把我當做偶像;父親覺得我變醜了,發出抱怨;母親猜想我身上正隱約發生變化,因而懷有戒心。父母如若能明察我頭腦裡的一切,一定會斥責我;他們的目光不會再像過去那樣保護我,而會使我處境危險。他們自己早就從九霄落到了地上。我不會利用這一點來拒絕他們的意見。相反,我覺得自己受到雙重的懷疑。我不再處於特權的地位,我的完美出現了缺口,對自己沒有把握,而且容易受到傷害。我與別人的關係應該改變了。
莎莎的天賦顯露出來了,對她那個年齡而言,她的鋼琴彈得相當出色,又開始學小提琴了。我的字寫得非常幼稚,而她寫的字之秀氣令我吃驚。父親像我一樣欣賞她的信約文筆和她說話的生動。他開心地對她講究客套,而她當作遊戲,自然應對。青春期並沒有使她變醜,穿著打扮都不矯揉造作,依然是女孩子純真自然的舉止,然而又沒有失去男孩子般的膽氣。假期裡,她騎著馬在朗德森林裡奔跑,對樹枝的抽打毫不在意。她去義大利旅行了一趟,回來後對我談她喜歡的那些名勝、雕像和畫。我羨慕她在一個傳奇式國家裡領略到的快樂,敬重地看著她那個黑色的頭,那裡面居然藏了這麼美好的形象。莎莎的奇特令我讚歎。我所關心的更多是瞭解而不是評價,所以我對什麼都感興趣。莎莎則是有選擇的:希臘令她著迷,古羅馬人則令她厭倦。對王室家族的不幸她無動於衷,拿破崙的命運卻令她興奮。拉辛令她仰慕,高乃依卻讓她生氣。她討厭高乃依的《賀拉斯》和《波利耶克特》,而對莫里哀的《憤世嫉俗》充滿好感。我知道她一直愛冷嘲熱諷,在十二歲至十五歲時把諷刺挖苦視為一種方式。不僅諷刺挖苦大部分人,而且諷刺挖苦固有的習俗和成見。她把拉羅什富科的《箴言錄》視為她愛讀的書,總說引導人的是興趣。我對人類沒有絲毫總的概念,她頑固的悲觀主義使我敬畏。她的許多看法都具有顛覆性。在一篇法語作文裡,她為阿爾西斯特辯護而抨擊菲林特,另外一次把拿破崙置於巴斯德之上,令舉校譁然。她的膽大妄為使某些老師大為惱火;另一些老師則歸因於她年輕,因而感到開心。她成了一些人最討厭的人,同時又是另一些人最喜歡的人。平時我排在她前面,連法語也是這樣,因為我「內容」比她好。不過,我想她並不稀罕第一名。雖然她成績不如我好,但是她人瀟灑,因此在學習上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是我的勤奮無法比擬的。有人說她有個性,這正是她得天獨厚的最大優勢。我過去隱約感覺到的自鳴得意,並沒有賦予我一種確定的外表;在我的心裡面,一切都是模糊不清、微不足道的。在莎莎身上我看到一種東西,像泉水一樣噴湧而出,像大理石一樣結實牢固,像丟勒的畫作一樣紮實有力。我拿莎莎與自己空虛的內心進行比較,便蔑視自己。莎莎迫使我進行這種比較,因為她經常使她的懶散與我的熱情、她的缺點與我的完美處於對比狀態。她自然地嘲笑我的完美,我免不了受她的諷刺挖苦。
「我沒有個性。」我悶悶不樂地想。我對什麼都好奇,相信真實是絕對的,道德法律是必要的;我的想法都是順應思考的物件而形成的,例如有時我無意中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那是因為這種想法反映了某種突然發生的意外情況。我追求最好而不是好,接受差而不是最差,鄙視可鄙之人或事,絲毫覺察不到自己的主觀性,對自己無限地要求,我像無限一樣沒有定形。奇怪的是,就在我發現自己的個性時,我意識到了這個缺陷。直到此時,我一直覺得自己對萬能的追求是理所當然的,現在這倒成了一個性格特點。「西蒙娜對一切都感興趣。」我拒絕限制而把自己限制住了。自己自然而然地強加給自己的行為和想法,表現為我的消極被動和缺乏批評意識。我沒能始終是居於一切之中心的純潔信仰,而是成了一種體現。這是一種痛苦的淪落。大家突然賦予我的這種面目,只能讓我失望,因為我是像不露真面目的上帝本人一樣生活過來的。所以我迅速跌進了謙卑之中。如果我僅僅是其他個人之中的一分子,那麼任何區別都無法證實我的高人一等,反而可能轉化為我的劣勢。父母不再是我可靠的保障。我如此愛莎莎,覺得她比我自己還真實,我是她的負片。我不是追求自己的特點,而是惱怒地忍受自己的特點。
快十三歲時讀的一本書,給我提供了一個我長期深信不疑的神話。這本書就是安德烈·羅黎的《雅典的小學生》。嚴肅、專注而有理智的學生泰阿熱納被俊美的歐佛里昂迷住了。這位年輕貴族高雅、正直、精明、風趣而又放肆,博得老師們和同學們的讚賞,儘管不時有人指責他的懶散無禮。可是他英年早逝,泰阿熱納在五十年後講述了他們的故事。我把莎莎看成那個俊小夥子,把我自己看成泰阿熱納。世間有一些天分高的人,有一些值得稱讚的人。我不可避免地把自己排在後一類人之中。
然而,我的謙虛顯得含糊;值得稱讚的人應該感謝天分高的人的讚賞和忠誠。可是最終泰阿熱納比他的朋友活得長久,能夠談論他的朋友:他代表記憶和知覺,是主體。如果有人建議我成為莎莎,我一定拒絕。我更願意擁有世界而不是擁有一張面孔。我保持這樣的信心,只有我能成功地揭露現實,而既不使它走樣也不使它縮小。只有與莎莎比較,我才痛感自己平庸。
從某種程度上講,我是一種幻覺的受害者。從裡面我感覺到她,從外面我看到她。雙方力量懸殊。她一觸控或看見一個桃子就會起雞皮疙瘩。我感到奇怪,而我自己厭惡牡蠣卻理所當然。不過沒有任何另外一個同學讓我感到驚奇。莎莎的確相當不同尋常。
她在馬比耶家九個孩子中排行第三,在女孩子中排行第二。她母親沒有工夫對她關懷備至。生活上,她與幾個兄弟和表兄弟以及他們的夥伴混在一起,學到了男孩子的行為舉止。她很早就被視為大姐,承擔了大姐理當承擔的責任。馬比耶太太二十五歲時嫁給一位嚴守教規而且是她表哥的天主教徒,生莎莎的時候她已經牢牢地坐定了家庭主婦的位置。作為思想正統的資產階級的完美典型,她以貴夫人的自信走自己的路。貴夫人憑著自己知書達理,準備在必要的時候違反禮儀。因此她允許自己的子女們有小小的越軌行為。莎莎的自發性和她的秉性,反映了她母親傲慢的優越感。她居然敢在鋼琴演奏音樂會上向母親吐舌頭,實在令我愕然。她是希望母親與她同聲相應。母女倆當著滿堂聽眾,公然蔑視習俗。如果是我有失禮的言行,我母親一定會感到有失顏面。我的循規蹈矩反映了我母親的怯懦。
我不怎麼喜歡馬比耶先生,他與我父親太不相同,再說我父親對他也沒有好感。他留著長長的鬍子,戴夾鼻眼鏡,每逢星期日去領聖體,把大部分業餘時間用於從事社會事業。他鬚髮柔細,一副基督徒的德行,使他看上去像個女人,降低了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我們交友之初,莎莎告訴我,她爸爸高聲朗讀和模仿莫里哀的《沒病找病》,逗得孩子們笑得直流眼淚。不久之後,她以恭敬的態度,興致勃勃地聽她父親在盧浮宮的展廳裡,給我們講解義大利畫家科雷喬一幅作品的美,在一次看完電影《三個火槍手》之後,又聽他預言電影將扼殺藝術。她當著我的面動情地回憶,她父母在新婚之夜,手拉著手在一個湖畔聽威尼斯船歌《美麗的夜晚——啊,愛情的夜晚》……漸漸地她說的話開始不一樣了。「爸爸那樣嚴肅!」有一次她對我抱怨說。大姐麗麗像馬比耶先生,像他一樣講究條理、吹毛求疵、說一不二、精於數學,父女兩個相處得非常融洽。莎莎不喜歡那個講究實際、愛教訓人的大姐。馬比耶太太對這種堪稱典範的父女關係表現十分尊重,但是與大女兒之間暗暗存在一種競爭,兩方的敵對常常顯露出來。馬比耶太太不掩飾自己對莎莎的偏愛。「這孩子完全像我。」她高興地說。莎莎也更喜歡母親,而且充滿激情。她告訴我,馬比耶先生幾次向這位表妹求婚都沒有得到回應。吉特·拉里維埃美麗、熱烈、活潑,害怕這位嚴肅的綜合理工大學畢業生。然而她在巴斯克地區過著一種退隱生活,沒有很多人到這裡來找物件。在母親專橫的壓力下,她終於順從地同意了。莎莎向我透露,馬比耶太太——莎莎認為她非常有魅力,非常敏感,又充滿幻想——因為一個像一本代數書一樣枯燥乏味的丈夫的不理解而非常痛苦。莎莎想的遠遠不止這些。我現在才知道,她對自己的父親有一種不由自主的反感。她母親不懷好意,很早就露骨地把性方面的真實情況告訴了她。莎莎過早地明白,馬比耶太太從頭一夜起就始終厭惡夫妻的摟抱,而且把丈夫引起她的厭惡擴充套件到對他整個家庭的厭惡。相反,她熱愛自己的外婆,在她來巴黎之前,外婆一直和她同睡一張床。拉里維埃先生過去跟隨路易·維伊奧,在幾家報社和雜誌社奮鬥過,身後留下了幾篇文章和一大間藏書室。莎莎沒有繼承父業學數學,而是選擇了文學。可是外祖父去世之後,無論拉里維埃太太還是馬比耶太太,都不能自炫有文化修養,沒有任何人指點莎莎遵循什麼準則、培養什麼興趣。她只有靠自己去思考。老實說,她獨創的空間很小,基本上像我一樣,表達的是她所處的環境。可是,在德西爾學校和我們的家庭裡,我們被嚴厲強制接受成見和老一套,一點點真誠的衝動、一個小小的主意,都會驚世駭俗。
莎莎身上給我印象最強烈的,是她的玩世不恭。幾年後當她對我說明其原因時,我驚愕不已。她並不同意我對她的高度評價。馬比耶太太子女太多,承擔了太多的「社會責任」和上流社會繁雜的義務,不可能為她的任何一個孩子付出很多。我想她的耐心和微笑掩蓋著特別的冷漠。莎莎很小時就感到自己或多或少被遺棄了。後來母親對她表現出特別的但有節制的愛。莎莎對母親的熱愛肯定是嫉妒的成分多於幸福的成分。我不知道她對父親的抱怨是不是也包括惱恨。她對馬比耶先生對麗麗的偏愛不可能毫不在乎。無論如何,一個家庭九個孩子之中的第三個孩子,不可能不覺得自己僅僅是一些號碼之中的一個。她受到集體的關懷,而這種集體的關懷不鼓勵她自以為是一個了不起的人。馬比耶家的女孩子們沒有一個不膽大。她們都把自己的家庭看得很高,不可能在外人面前表現出畏縮。可是,當莎莎不是以這個家庭的成員而僅僅以她自己的面目出現時,她就會發現自己有許多不足之處:人長得醜,不受寵愛,自己很不可愛,也沒得到多少愛。她以冷嘲熱諷來彌補這種自卑感。這一點我倒沒有注意,她從來不嘲笑我的缺點,只嘲笑我的優點。她從來不炫耀自己的天賦和成功,只顯示自己的弱點。我們十四歲那年的復活節假期裡,她給我寫信說她沒有勇氣複習物理,而一想到下次的作文寫不好就感到氣惱。她說:「你是沒法理解我的,因為你如果要學寫一篇作文,你不會為不知道寫什麼而苦惱,你會學習寫。」她這些話嘲笑我一心想做一個好學生,令我讀了感到難過。但言辭之間的暗中傷人,也意味著莎莎對自己的懶散表示自責。我之所以令她不快,是因為她既認為我對又認為我錯,她面對我的完美,毫無樂趣地為自己眼裡她這個不走運的孩子辯護。
她對人類的蔑視中也有憤恨情緒。她很不看重自己,世界上的其他人在她心目中也不值得看重。她去上天尋求凡間拒絕給予她的愛,她很虔誠。她所生活的環境比我所生活的環境更清一色,在那裡宗教價值觀得到一致而且誇張的確認。實踐揭穿理論的謊言,只能更加引起憤懣的爆發。馬比耶夫婦為一些慈善事業捐錢。每年全國朝聖期間,他們去盧爾德。男孩子們充當抬擔架的人;女孩子們去收容所的廚房裡洗餐盤。周圍的人都大談上帝、慈悲、理想。但莎莎很快發現,所有這些人看重的只是金錢和社會地位。這種虛偽令她反感。她決計用玩世不恭來防止自己虛偽。在德西爾學校,大家都說她言談舉止不合常理,但我從來沒有發現她有撕破臉皮或咬牙切齒的情形。
莎莎對其他女朋友都以「你」相稱,在杜伊勒利王宮花園裡,她遇到什麼人就同什麼人玩;她舉止非常隨便,甚至有點放肆。然而我與她的關係始終相當拘謹,彼此既不親熱也不頂撞。我們繼續以「您」相稱,交談時彼此隔一段距離。我知道她對我的珍惜遠遠不如我對她的珍惜。她喜歡我甚於喜歡其他同學,但是學校生活的重要性對於我和對於她是不一樣的:她依戀自己的家庭、環境、鋼琴和假期,我不知道她在自己的生活中給予我什麼位置。起初我並沒有為此感到不安,現在我常常尋思,意識到我學習上的熱情和我的聽話使她厭倦。她對我究竟有多看重呢?根本談不上向她表露我的感情或者試圖瞭解她的感情。我在內心裡已經擺脫了大人們斥責孩子們的那些陳詞濫調,敢於動感情、敢於幻想、敢於有自己的慾望,甚至敢於說某些話。可是,我想象不到人可以真誠地與別人交流。在書裡面,人們相互表示愛或恨,用花言巧語表達自己的情感;在生活中,人們從來不說有分量的話,所說的和所做的同樣都有所節制。我們相互寫的信非常符合慣例。老一套的用語莎莎比我用得更講究一點。但是兩個人誰也沒有表達出任何令我們真正感動的東西。我們的母親都看我們的信,這種檢查肯定無助於感情的自由流露。甚至交談中,我們也遵守著莫名其妙的行為準則。我們甚至還沒有擺脫害羞的心理,雙方都確信我們的隱私不應該公開講。因此我只能去琢磨一些不明確的表示:莎莎片言隻語的恭維都會讓我高興得不得了;她經常露出的譏諷的微笑讓我心緒不寧。我們的友誼給我帶來的幸福,在這些青春歲月裡卻時時伴隨著怕惹得她不高興的擔憂。
有一年假期裡,她的嘲笑讓我難過得要死。我和全家人去看吉邁爾瀑布。面對那公認的美麗景色,我勉強表現出熱情。當然,既然我的信屬於我的公開生活範疇,所以在信裡我便小心地隻字不提鄉村給我個人的快樂,而試圖對莎莎描述這次集體遠遊、它的美妙之處和我們的激動心情。可惜,筆調的平淡突出了我的激動心情之不真實。莎莎在回信中狡黠地含沙射影,說我不當心給她寄去了我的一篇假期作業。我簡直想哭,覺得她對我的責備,有著更嚴重的意味,不僅僅針對我遣詞造句笨拙的誇張,還暗指我處處顯示出一個好學生不值一提的品行。這部分是真的,但我強烈地愛莎莎也是真的,而且不是習慣和老一套使然。我與她把我看成的角色並不完全吻合,可是我沒有辦法推倒這個角色,而把我的赤誠之心呈現給她。這種隔閡令我絕望。在回信中,我佯裝調侃地說她壞。她感覺到她使我難過了,因為在覆信中她表示歉意,說:「這是我情緒很壞所致。」我恢復了平靜。
莎莎想不到我多麼敬重她,為了她而壓抑了自己的傲氣。在德西爾學校的一次慈善義賣中,一位筆跡學者研究我們的書法,認為莎莎的書法顯示出早熟、敏銳、文化和驚人的藝術天賦;我的書法則顯示出幼稚。我接受這個評判。是的,我是一個用功的學生、一個乖孩子,僅此而已。莎莎情緒激動地大叫起來,給我以激勵。我告訴了她另一項同樣對我不利的分析,她在回信中提出異議,並且對我作了一個粗略的描繪:「有點矜持,思想順從教理和習俗。我要補充的是心腸特好,非常盲目,對自己的朋友非常寬容。」
我們也不經常明確地談我們自己。這是我的錯嗎?事實上莎莎親切地影射我的「矜持」。她希望我們彼此更隨便嗎?我對她的喜愛是狂熱的,她對我的喜愛則有保留。不過,我們的過分謹慎也許責任在我吧。
然而這種過分謹慎使我難過。莎莎暴躁、尖刻、敏感。她來到學校時一副悲痛的神情,因為她的遠房小表弟前一天死了。我對她的崇拜應該使她有所感動,可是她居然毫無覺察,真讓我無法忍受。既然我不能說任何話,於是籌劃一個行動。這會冒很大風險:媽媽可能會覺得我的行動荒唐可笑,莎莎本人可能會覺得意外。可是我迫切需要表達自己的感情,這一次也就顧不了那麼多了。我把自己的打算告訴母親,母親表示贊成。我要在莎莎生日那天送給她我親手製作的一個袋子。我買了一塊紅白相間並織有金絲花紋的綢子,覺得這是一塊非常考究的料子。按照《實用款式》雜誌老闆的意見,我把這塊綢子繃在一個草編的骨架上,再縫上一層櫻桃色的緞子做裡子,然後把做好的袋子用絹紙包裝好。莎莎生日那天,我在衣帽間等著她。當我把禮物遞給她時,她驚愕地看著我,只見血液湧向她的雙頰,那張臉騰地變紅了。我們面對面愣了一會兒,因彼此的激動情緒而尷尬,找不到一句話、一個適當的動作來表達我們的感情。第二天我們的母親見面時,馬比耶太太親切地說:「感謝德·波伏瓦太太為我女兒費心。」她試圖把我的行為納入大人們禮尚往來的套數之中。這時我發現自己一點也不再喜歡她。再說她失敗了。已經發生了某種不可抹去的事情。
我並未因此而放鬆警覺。甚至當莎莎對我表現得完全友好時,甚至當她和我在一起顯得很開心時,我也擔心惹她討厭。她身上這種隱蔽的「個性」,只是偶爾向我顯露一點點。與她單獨交談,幾乎成了我一種虔誠的幻想。一天,我去瓦雷恩街取一本她答應借給我的書。她不在家,她家裡人請我進入她的臥室,我可以在裡面等她,她要不了多久就會回來的。我打量貼藍色糊牆紙的四壁。達·芬奇的《聖安娜》、十字架掛在牆上。莎莎把她最喜歡的一本書《蒙田隨筆》翻開放在書桌上。我閱讀她中斷了、打算再讀的那一頁。她在裡面讀到什麼呢?那些印刷出的符號並不比我不認字的時候更好懂。我試圖用莎莎的眼睛打量這個房間,試圖潛入她正在進行的獨白,可是徒勞無益。我可以觸控銘刻著她的存在的一切物品,但這些物品不能把她的隱秘告訴我。它們告訴我她的存在,但把她藏起來不讓我看見,甚至可以說它們藐視我,讓我永遠無法接近她。在我看來,莎莎的存在是那樣嚴密地對我關閉著,拒絕給我提供任何位置。我拿了我借的那本書便逃離了。第二天我遇到她時,她似乎現出一副驚訝的樣子:為什麼我那麼快走了?我不知道怎樣向她解釋;我也不能向自己承認,我經受了怎樣劇烈的折磨,才換取了她給予我的幸福。
我覺得我認識的大部分男孩子都粗俗、狹隘。然而我知道他們屬於有特權的一類。只要他們稍許表現得可愛活潑一點,我便準備接受他們的威望。我的表哥雅克從來沒有失去他的威望。他與他妹妹和一位老保姆住在蒙帕納斯大街的那座房子裡,晚上常常來我們家。十三歲時,他的舉止已經像個青年人。他獨立的生活和在討論中表現出的權威,使他成了一個早熟的成年人。他把我看成小表妹,我覺得正常。每次聽到他按門鈴,我和妹妹都很高興。一天晚上他來得很晚,我們已經上了床,便穿著睡衣跑到書房裡。「啊!這像什麼話,」母親說,「你們都是大姑娘了!」我感到驚訝。我把雅克看做哥哥。他幫助我做拉丁文翻譯練習,批評我對讀物的挑選,給我朗誦詩歌。一天晚上在陽臺上,他朗誦了《奧林匹歐的悲傷》,而我不安地記起來,我們曾經訂過婚。現在他只跟我父親有真正的交談。
他是斯塔尼斯拉斯初級中學的走讀生,在校表現優異,十四五歲的時候非常迷戀一位文學老師,在這位老師的教育下喜歡馬拉美甚於喜歡羅斯丹。我父親聳了聳肩生氣了。雅克貶低《西哈諾》,卻對我說不出其缺點;他以鑑賞者的樣子朗誦一些晦澀難懂的詩歌,卻不能讓人感到美在何處。所以我同意父母的看法,他是在裝腔作勢。然而,在否認他的鑑賞力的同時,我又欣賞他是那樣驕傲地為這些詩歌辯護。他知道不少我完全不瞭解的詩人和作家。跟他一道走進我們家裡的,是一個對我封閉的世界的種種傳聞。我多麼想進入這個世界啊!爸爸常說:「西蒙娜有一副男人的頭腦。西蒙娜是個男人。」可是大家都把我當姑娘對待。雅克和他的同學們讀真正的書,他們瞭解真正的問題;他們生活在廣闊的天地裡,而我被關閉在兒童活動室裡。我並沒有灰心,對未來充滿信心。靠自己的知識或才能,有一些女人在男人的世界裡闖出了自己的天地。但對於人們強加給我的落伍,令我有些焦急。偶爾從斯塔尼斯拉斯中學前面經過,我就心頭髮緊,想起存在這校園裡的秘密:一個男生班。我感覺自己在流亡。他們的老師是知識超群的男人,把光輝奪目的知識原原本本地傳授給他們。而我那些年邁的女老師傳授給我的知識都是經過刪改、削減而且變陳舊了的。她們用代用品餵養我,把我關在籠子裡。
事實上,我不再把這些老小姐看成令人尊敬的知識傳播者,而看成相當可笑的過分虔誠者。她們或多或少都算是耶穌會成員,還像初為修女時把頭路梳在頭的一邊,發了願之後便把頭路梳到頭的正中了。她們以為應該以怪誕的梳妝打扮來表示她們的虔誠,都穿帶燈籠袖的閃色塔夫綢短上衣,裹著帶硬撐的胸衣,穿著拖地長裙。她們有的是道德,缺乏的是文憑。大家覺得出色的有杜布瓦小姐,一個上唇有褐色汗毛的女人,正在完成英語學士學位;另一位是比詠小姐,三十來歲,有人在索邦大學見到她,滿臉通紅,戴著手套,正在接受中學畢業會考口試。我父親不掩飾他覺得這些虔誠的女人有點愚蠢。如果我寫一篇有關散步或晚會的作文,這些老師必定要我在末尾寫上「感謝上帝讓我過了這愉快的一天」。我父親對此十分惱火。他高度評價伏爾泰、博馬舍,能夠背誦維克多·雨果的作品,不容許有人讓法國文學止步於十七世紀。他甚至向媽媽提出把我和妹妹送進公立中學,可以讓我們學到更可靠的知識,而花錢更少。我急忙拒絕這個建議,讓我和莎莎分開,我會失去生活的興趣。媽媽支援我。在這一點上,我心裡其實也矛盾,一方面希望留在德西爾學校,另一方面在這裡不再感到開心。我繼續熱情地學習,但表現不如從前了。高階班的主任勒熱納小姐是一個又高又瘦的女人,口才好,能言善辯,令我敬畏。但是我和莎莎還有幾個同學,嘲笑其他老師滑稽可笑。督學們沒有辦法讓我們保持安靜。課間我們都跑到一個叫「自修室」的大房間裡聊天、傻笑、向負責維持秩序的女學監挑釁,把她叫做「嚇麻雀的稻草人」。我妹妹更走到了極端,決計乾脆變成讓人惱恨的人,與她自己選擇的朋友安娜-瑪麗·讓德隆一塊,創辦了《德西爾學校回聲報》。莎莎借給她影印凍膠,我也不時與她們合作。我們寫辛辣的抨擊性文章。學校不再給我們寫操行評語,但這些小姐教訓我們,向我母親告狀。母親有點不安,但由於父親和我們一塊付之一笑,她也就不過問了。我腦子裡從來沒有閃過這個想法:可以把這些越軌行為與某種道德含義聯絡到一起。自從我發現她們愚蠢,這些小姐手裡就不再掌握善與惡的鑰匙了。
「愚蠢。」過去妹妹和我這樣責罵使我們厭煩的小孩子們,現在我們這樣責罵許多大人,尤其是那些女老師。和顏悅色的訓誡、一本正經的囉嗦、好用誇大的字眼、裝腔作勢的派頭,這些都是愚蠢。重視無關緊要的小事,死抱住習俗不放,不顧事實而喜歡陳腐偏見,這些也都是愚蠢。最愚蠢的,是以為我們會相信別人滿嘴仁義道德的謊言。愚蠢讓我們覺得好笑,這是我們尋開心的一個重要話題。可是,愚蠢也有某種可怕的東西。如果愚蠢佔了上風,我們就再也沒有權利思考、嘲諷、感受真正的慾望和真正的快樂。必須做的是:要麼與愚蠢鬥爭,要麼放棄生活。
女老師們終於對我的不順從憤怒了,並且讓我知道這一點。阿德麗娜·德西爾教會學校很注意讓自己區別於公立學校。公立學校點綴人的思想而不培養人的靈魂。這所學校不是在學年末根據我們的學習成績給予我們獎勵(據說這樣會在我們之間造成世俗的競爭),而是於三月份在一位主教的主持下,對我們進行提名錶揚和頒發獎章,主要是獎勵我們的虔誠、聽話,還有我們在這所學校的資歷。會議在瓦格拉姆廳舉行,盛況空前。最高榮譽是「榮譽提名錶揚」,給予被選定的各方面都很優秀的極少數學生。其他人只能獲得專項提名錶揚。這一年當我的名字在肅靜中莊嚴地響起時,我意外地聽到勒熱納小姐宣佈:「數學、歷史和地理專項提名錶揚。」同學們中傳來半沮喪半滿意的竊竊私語,因為只有部分同學是我的朋友。我尊嚴地忍受了這種侮辱。從會場裡出來時,歷史老師對我母親說:莎莎的影響對我有害,不能再讓我們兩個在課堂上緊挨著坐在一排。我強忍著也沒忍住,眼淚嘩嘩流了下來。這讓龔特蘭小姐高興了,她以為我是為沒有得到榮譽提名錶揚而落淚。可我是因為聽說要讓我遠離莎莎而氣得喘不過氣來。在這條淒涼的走廊裡,我隱約地意識到,我的孩提時代結束了。大人們仍將我置於監護之下,但無法更長久地確保我心靈的寧靜。我絲毫不引以為自豪而是孤單地承受著的自由,使我脫離了大人們。
我不再主宰世界。樓房的門面、路人冷漠的目光都令我逃逸。正因為如此,我對鄉村的熱愛伴有神秘色彩。我一到達梅里尼亞克,牆壁就倒塌了,地平線就後退了。我融入了廣闊無垠之中,同時依然是我自己。我的眼瞼感受到陽光的溫暖;這照耀天下大眾的陽光,在此時此地只撫摩著我。風在白楊樹周圍迴旋。這風來自別處,來自四面八方,攪得天翻地覆,我靜靜地旋轉著,一直旋轉到天涯海角。當月亮在天邊升起時,我與遙遠的城市、沙漠、海洋和村莊融為一體,此時此刻它們同我一樣沐浴著月亮的光輝。我不再是一種空洞的意識、一種抽象的目光,而是黑麥波浪起伏的芬芳、是灌木叢隱隱約約的清香、是正午的悶熱、是薄暮的顫動。我沉甸甸的,然而我蒸發在碧空之中,我浩瀚無垠。
我做人的經歷是短暫的。由於沒有正確的眼光和適宜的詞語,我無法領會一切。大自然向我提示了看得見、摸得著的許多生存方式,都是我從來不曾接近過的。我欣賞俯視著景觀園的那棵橡樹的孤傲;我哀嘆所有小草的孤寂。我熟知早晨的淳美、黃昏的憂傷,熟知興盛和衰敗、新生和垂死。有一天,我體內的某種東西與忍冬的芬芳達到了和諧。每天傍晚我去坐在同一些歐石楠叢中,眺望波浪般起伏的淺藍色莫內迪埃山脈;每天傍晚太陽總沉落到同一座山嶽後面,紅、橙、黃、綠、藍、靛、紫七色變幻莫測。在永恆的草地裡,從黎明到黑夜活躍著永遠鮮活的生命。面對風雲變幻的天空,忠實不同於抱殘守缺,衰老並不一定是自我否定。
我又變得無與倫比,又被求助。是靠了我的目光,山毛櫸的紅色才能與雪松的藍色和白楊的銀白色相會合。我一走,景色就消散了,它不再為任何人而存在,根本不再存在。
然而比起在巴黎,我更強烈地感覺到上帝就存在我周圍。在巴黎,人,擁擠不堪的人,遮住了上帝讓我看不到;在這裡,我看到草和雲,就像上帝從混沌之中拯救出來時那樣,它們帶有上帝的印記。我越貼近大地,就越接近上帝;每次散步都是一種崇拜行為。上帝的絕對權力剝奪我的絕對權力。上帝以自己的方式即絕對的方式瞭解萬事萬物。但是我覺得,從某種意義上講,上帝需要我的眼睛賦予樹木以顏色。陽光的灼熱、晨露的清涼,如若不通過我的身體,純粹的神靈怎麼感受得到呢?上帝為人類創造了這個大地,又創造了人類以顯示大地之美。我一直暗暗感覺到,自己所肩負的使命是上帝交給我的。上帝非但沒有把我趕下寶座,還確保了我的主宰地位。沒有我的存在,創造就會滑到矇昧的停止狀態;啟用創造,我就完成了自己最神聖的職責之一,而大人們則滿不在乎地暴露上帝的意圖。早晨我跑步跨出白色的柵欄門並鑽進林中灌木叢,那是上帝本人在召喚我。他滿意地注視著我望著這個他為了讓我看到而創造的世界。
即使飢腸轆轆,即使看書和思考累得我精疲力竭了,我也不情願讓身體消除疲勞,回到封閉的空間,回到被大人們安排得死死的時間裡去。一天傍晚我忘記了時間。那是在格里埃爾。我在一口水塘邊待了很長時間,閱讀阿西西的聖方濟各的故事。黃昏時分我合上書,往草地上一躺,望著月亮。月亮照耀著被初夜的露水打溼的翁布里亞:此時此刻的溫馨讓我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真想在空中抓住它,讓它永遠與文字凝合在書本上。我暗自說,還會有其他時刻,我一定要學會留住它們。我一動不動地躺在草地上,兩眼凝望著夜空。當我推開臺球室的門時,晚餐剛剛結束。劈頭一片斥責的嚷嚷聲。父親本人大聲地帶頭嚷嚷。作為懲罰,母親宣佈我第二天不得邁出大花園半步。我不敢公然違抗,整天不是坐在草地上,就是在小徑上走來走去,手裡拿本書,心裡燃燒著怒火。那裡,池塘裡的水漾起漣漪,復又平靜如鏡;陽光變得強烈,復又變得柔和。可是沒有我在場,便沒有任何人在場觀看。真不可忍受。「如果下雨了,如果有一個理由,」我暗自說,「我就會拿定主意。」可是,我又產生了與過去完全不一樣的、使我全身發抖的反抗情緒。信口開河的一句話,就足以破壞人的快樂和滿足感。被剝奪了世界和被剝奪了自由的這種失望情緒,對任何人、任何事都毫無裨益。幸好這種刁難沒有再發生。總的來講,只要能按時回家吃飯,我就能自由支配每天的時間。
假期使我得以避免把沉思默想的快樂和無聊混為一談。在巴黎參觀博物館的時候,我有時假裝觀看。強作欣賞和由衷激動之間的區別,毫無疑問我是知道的。我也知道,要想深入瞭解事物的奧秘,首先必須全身心地投入。平常我的好奇心非常強烈,相信自己一旦瞭解就已掌握,匆匆一瞥就已瞭解。可是為了熟悉鄉村的一隅,我一天又一天在低窪的路上游蕩,一動不動地在一棵樹下待上好幾個鐘頭,於是我能感受到空氣的微小顫動,感受到秋天的每一片雲彩。
我很不情願返回巴黎。我爬到陽臺上,眼前看到的只有屋頂,天空縮小成了一條軌道,空氣不再給人以芬芳和撫摩,與空無一物的空間一樣模糊難辨。街上的嘈雜聲對我毫無意義。我呆立在那裡,心裡空落落,眼裡噙著淚水。
回到巴黎,我又得受大人們支配了,繼續不加批判地接受他們對世界的解釋。人們無法想象有比我所受的教育還更狹隘的教育。教科書、圖書、課堂、交談,一切都趨向於同一種說法,人們絕不讓我聽到,哪怕是遠遠地、哪怕是偷偷地聽到另一種說法。
我像學習地理一樣馴服地學習歷史,而沒有想到歷史可以更多地展開討論。很小的時候,在格雷萬博物館看到被扔給獅子的殉難者,看到瑪麗-安託瓦內特高貴的蠟像,我激動不已。那些迫害基督徒、迫害邊打毛衣邊列席國民議會的平民婦女、迫害無套褲衩的歷代皇帝,在我眼裡成了最可憎的惡的象徵。善是教會和法蘭西。教會學校裡教我瞭解歷代教皇和宗教評議會。可是我更感興趣的是我的國家的命運。我的國家的過去、現在和未來是家裡許多談話的內容。爸爸非常喜歡馬德林、勒諾特、凡克-布倫塔諾的著作。家裡讓我閱讀了許多小說和歷史故事、經過淨化處理的卡萊特夫人的整套回憶錄。將近九歲的時候,我就為路易十七的不幸落過淚,欽佩過朱安黨人的英雄主義。但是我很早就摒棄了君主制。權力靠繼承,大部分時候落到一些低能兒手裡,我覺得荒唐。由最有能力的人來進行統治,我覺得才正常。在我們國家,我知道不幸的是情況並非如此。噩運註定我們要由無恥之徒當領導人,因此,儘管法蘭西在本質上高於其他所有國家,但它在世界上並沒佔據應有的地位。爸爸的一些朋友反對他的意見,主張把英國而不是德國視為不共戴天的敵人。但是他們的爭論沒有什麼結果,便一致同意把一切外國的存在視為一種嘲弄和一種危險。作為威爾遜的罪惡理想主義的受害者,其未來受到德國佬和布林什維克粗暴的現實主義威脅,法國缺少一位鐵腕領袖,因而正在走向失敗。而且整個文明行將沉淪。我的正在吃老本的父親,認定整個人類將毀滅。媽媽隨聲附和。有紅禍,有黃禍:不久,一種新的野蠻將從大地邊緣、從社會底層席捲而來,革命將使世界陷入混亂。父親以令我懊喪的滿腔激情預言這些災難。他描繪成可怕色彩的未來,就是我的未來。我熱愛生活,不能接受明天的生活變成無望的哀嘆。一天,我不再聽任毀滅性的言論和前景在我身邊浩蕩而過,而是想好了進行一次反擊。我想:「無論如何取得勝利的將是人。」按照父親的說法,人們簡直會以為一些無形的妖魔正準備把人類撕成碎片。不,在兩個陣營裡都有一些人相互對抗。但說到底,我想,佔壓倒優勢的是大多數,不滿的人是少數。如果幸福轉手易主,那並非災難,在我眼裡,他者突然不再是絕對的惡;因為按理說,我看不出為什麼要把據說屬於我的利益看得比別人的利益重。我呼吸順暢了。大地並沒有處於危險之中。
是焦慮激勵了我,我經過積極的尋找,發現了一條擺脫絕望的出路。我的安全和令我快慰的幻想,使我對社會問題無動於衷。我根本不想否定現有的秩序。
單單說所有權在我看來是一種神聖的權利還不夠。像過去看待詞和詞所代表的東西一樣,現在我覺得業主和其財產之間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絡。說「我的錢」「我的妹妹」「我的鼻子」在這三個例證中,都是肯定任何意志都無法摧毀的一種聯絡,因為這種聯絡超越一切成規而存在著。有人告訴我。為了修建通往烏澤什的鐵路,國家徵用了一些農民和城堡主的房地產。國家即使殺了他們,我也不會比對這更憤慨。梅里尼亞克絕對像祖父自己的生命一樣是屬於祖父的。
相反,我不承認一個原始的事實,即財富能構成某種權力,賦予某種價值。福音書鼓吹貧困。我對路易絲比對許多有錢的夫人要尊重得多。我堂姐瑪德萊娜,不向推著小車來格里埃爾送麵包的麵包師傅說你好,我挺生氣。「應該是他們先向我問好。」瑪德萊娜聲稱。理論上我相信所有人之間的平等。在梅里尼亞克,有一個夏天我讀了一本歷史書,內容是主張由納稅人參加投票選舉。我抬起頭說道:「阻止窮人投票是可恥的!」爸爸微微一笑,對我說,一個國家是財富的總和,正常情況下,應該由擁有財富的人來管理財富。他最後引用基佐的話對我說:「發財致富吧!」爸爸的解釋讓我茫然不知所措。爸爸發財致富失敗了。他是否認為人家剝奪了他的權利是理所當然的呢?我對此表示不滿,所依據的正是他本人教給我的價值體系。他並不認為,一個人的素質是以其在銀行裡的賬戶來衡量的。他常常嘲笑「新富人」。按他的說法,精英是憑才智、文化涵養、正確的文字表達、良好的教育和健康的思想來確定的。當他以大部分選民愚昧無知為理由而反對普選時,我十分理解他:只有「開明」人士才有發言權。我信服下面這個得到被經驗證明的真理充實的邏輯:知識是資產階級的特權。下層的一些人成功地在知識方面有突出表現,但他們仍保留著某種「粗俗」。這些人一般是假才子。相反,凡是出身名門的人,身上都有點超凡脫俗的氣質。說才能偶然與出身有關,這並不太令我反感,因為每個人的機遇是由上帝的旨意決定的。不管怎樣,我覺得從道義上講,這樣一個事實不容置疑:我所屬於的階級遠遠勝過社會上其餘各階級。當我和媽媽去看望祖父的佃農們時,見到的是糞尿臭氣熏天,屋內有雞跑來跑去,十分骯髒,傢俱粗劣。我想這一切表現了佃農們心靈的粗俗。我看見他們在泥濘的田間勞作,滿身的汗臭泥土味,從不欣賞和美的景色,根本不懂夕陽之美。他們不讀書,沒有理想。爸爸不懷惡意地說:這是一些「粗人」。他給我讀戈賓諾的《人種不平等論》時,我立刻採納了這種觀念,即佃農們的頭腦與我們的頭腦不同。
我如此熱愛鄉村,以至於覺得農民的生活是幸福的。我如果見過工人的生活,就免不了要提出種種問題。可是我對工人的生活一無所知。莉莉姨媽在結婚之前無所事事,但關心慈善事業,有時帶我去給經過挑選的孩子們送玩具。在我看來,那些窮人並非不幸。有許多好心人向他們佈施,聖文森特-德-保羅修會的修女們就是專門致力於救助窮人的。窮人之中有一些不滿分子,那是一些在聖誕之夜用烤火雞塞得飽飽的假窮人,不然就是酗酒的壞窮人。有幾本書,包括狄更斯的一些作品和法國作家埃克托爾·馬洛的《苦兒流浪記》,描寫了一些艱難困苦的生活。那些煤礦工人的命運我覺得可怕,他們成天鑽在暗無天日的坑道里,冒著瓦斯爆炸的危險。不過有人叫我放心,說時代變了,現在工人們活幹得少多了,而錢掙得多多了。自從成立了工會組織,真正受壓迫的,是老闆們。工人們的待遇比我們好得多,不需要「描寫」了,每個禮拜天他們也吃得上雞肉了。在市場上,他們的妻子都買最好的雞肉,而且還能買絲襪。工作的艱苦和居住條件差,他們已習慣,不會像我們一樣感到難以忍受。他們的責難沒有了貧困作為藉口。父親聳聳肩膀說:「現在沒有人餓死了!」是沒有人餓死了,工人們之所以憎恨資產階級,是因為他們意識到自己的優勢。父親說:「慾望是一種可鄙的情感。」
有一次我偶然窺見到了貧困。路易絲與她的屋面工丈夫住在瑪達姆街一間頂層的房間裡。我從來沒有踏進過七層的房子。那條狹窄得可憐的走廊,兩邊十一二扇一模一樣的門,我見了心裡不是滋味。路易絲那個小小的房間裡面有一張鐵床、一個搖籃、一張桌子,上面擱了一個爐子。她睡覺、做飯、吃飯都在這四壁之間。和一個男人生活在這四壁之間,整條走廊兩邊,一些人家擠住在同樣狹小的房間裡,憋悶得透不過氣。我所生活的地方那種擁擠,資產者所過日子的單調乏味,已經讓我感到壓抑。我窺見了一個世界,那裡的人們呼吸的空氣中有一股油煙味,永遠沒有陽光照進那黑糊糊的地方,那裡的生活等於緩慢的垂死。沒過多久,路易絲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我哭了好幾個鐘頭。這是我頭一回面對面看到了不幸。我想象路易絲待在她那個房間裡的樣子——失去了快樂,失去了孩子,失去了一切——如此的不幸都可能讓大地爆炸。「這太不公平了!」我想。我想的不僅是死去的孩子,還有七層的那條走廊。我擦乾了眼淚而沒有對社會提出疑問。
我很難獨立思考,因為人們教給我的那套價值體系既僵化又沒有條理。父母如果相互爭論,我可以使他們彼此對立。一種卓越的、嚴格的理論,應該能為我年輕的邏輯提供牢固的支撐點。我同時受到宗教的道德規範和父親的國家主義的薰陶,因而陷入了矛盾之中,無論是母親還是那些女老師,都不懷疑教皇是聖靈選中的。然而父親不準教皇染指俗事;母親和父親的想法一樣。利奧八世在通諭中談論「社會問題」,因而背叛了自己的使命:庇護十世對社會問題隻字不提因而成了聖人。因此我必須理解這種悖論:被上帝選中在人間代表上帝的人,不應該操心人間的事情。法蘭西是天主教會的長女,她應該順從自己的母親。然而國家的價值準則先於天主教的道德準則。當有人在聖敘爾皮斯為「中歐捱餓的孩子們」募捐時,母親氣憤地拒絕給「德國佬」捐款。在任何情況下,愛國主義和對秩序的關心都比基督教的慈善重要。說謊就是冒犯上帝。可是爸爸公開說,亨利上校作了一次假,其表現堪稱一個誠實而偉大的人。殺人是犯罪,但不應該取消死刑,人們很早就教我學會決疑論的辨異,徹底區分上帝與愷撒,讓每個人承擔自己的責任。但愷撒總是勝過上帝,令我困惑不解,同時通過福音書的一節節經文和《震旦報》的一欄欄新聞去看世界,看法肯定模糊不清。我沒有別的辦法,只好低著頭,只好仰仗權威的庇護。
我盲目地順從權威。《法蘭西行動》報和《新民主報》之間爆發了一場衝突。出售保王黨報紙的人仗著人數上的優勢,向馬克·桑尼埃的支援者發動攻擊,拿一瓶瓶蓖麻油灌他們。爸爸和他和朋友們為這件事感到很開心。我從小就學會了取笑壞人的痛苦,也不多動腦筋想一想為什麼,就憑著對爸爸的信任,認為開玩笑是很有趣的事情。我和莎莎沿聖伯努瓦街往上走時,很有興致地提起這件事。莎莎板起面孔,反感地說:「真叫人噁心!」我頓時語塞,狼狽不堪。至此我才明白,我是懵裡懵懂拾了爸爸的牙慧,而自己頭腦裡空空如也。莎莎也表達了她家人的看法。在《犁溝報》被教會禁止之前,她父親是該報社的人,現在仍然認為天主教徒負有社會責任,不接受莫拉的理論。這無疑是一種協調一致的立場,一個十四歲的小女孩要了解情況只能這樣。莎莎的義憤和她對暴力的厭惡是由衷的。我說起話來恰似學舌的鸚鵡,根本沒有動腦子。莎莎的蔑視令我痛苦,但更讓我不知所措的,是剛剛顯示出來的她與我父親之間的分歧。父親聳聳肩膀,說莎莎只是個孩子。這個回答不能令我滿意。我頭一回不得不自己拿出主見。可是,我什麼也不瞭解,什麼主見也拿不出來。我從這件事得出的唯一結論是,我們可以與父親有不同的看法,即使不能保證是真理。
是沃拉貝爾的《二次復辟的歷史》使我傾向於自由主義。我用兩個夏天讀完了祖父書櫃裡的七冊書。我為拿破崙的失敗落了淚,並且痛恨君主制度、保守主義者和矇昧主義。我希望由理性來治理人類,熱烈擁護民主,因為我認為民主會確保所有人的平等權利和自由。我到此止步。
我對遙遠的政治和社會問題,遠遠不如對自己的切身問題如道德、自己的內心生活和自己與上帝的關係等關心。我開始思索的正是這些問題。
造化對我談論上帝。可是在我看來,對於人類生息的這個世界,上帝顯然是完全陌生的。正如深居梵蒂岡的教皇,無需操心現世發生的事情,住在浩瀚天國的上帝,也沒有必要過問人間世事的細節。我早就學會了區分上帝的權威和世俗的權威。我在班上的傲慢表現,我私下讀的書,都與上帝無關。年復一年,我的虔誠與日俱增,同時不斷淨化。我鄙視平淡無味的道德說教,而重視絕對信仰。我祈禱、靜思,試圖讓自己的心靈感覺上帝的存在。將近十二歲時,我想出了一些苦修方式:把自己反鎖在我唯一的避難所洗手間裡,用一塊浮石在身上摩擦,直到摩擦出血來,還取下脖子上的金項鍊抽打自己。我這種熱忱收效甚微。我那些虔敬的書裡談論了很多進步、遷升;靈魂在陡峭的小徑上攀登,跨越重重障礙,有時還要穿越寸草不生的沙漠,而後上天的甘露給了他們撫慰。這是一次十足的冒險。實際上,就智力而言,我在掌握知識方面一天天進步,但從來沒有感覺到自己接近了上帝。我企盼顯聖,希望出神入化,在我心靈裡或在我之外發生一點什麼事情。可是什麼也沒有發生,我做的種種功課,最終全像是瞎胡鬧。我鼓勵自己要有耐心,指望有一天我會重新處於永恆的中心,不可思議地脫離了塵世。在這之前,我無拘無束地生活著,因為我的努力處於很高的精神境界,庸俗瑣事不可能擾亂其寧靜。
我的做法得到的是失望。自七歲以來,我每個月向馬丁神甫懺悔兩次,告訴他自己的心靈狀態,責備自己領聖體時缺乏熱忱,祈禱不專心,很少想到上帝。對這些小小的鬆懈,神甫的應對是高格調的訓誡。一天,他拋開禮節,用親切的口吻對我說道:「我聽說我們的小西蒙娜變了……不聽話,愛吵鬧,開始犟嘴了……今後應該注意這些事情。」我的面頰熱辣辣的,恐懼地看著這個偽君子。過去這些年,我一直把他視為上帝的代表。他突然撩起教士長袍,露出虔婆的襯裙:原來他的教士長袍只不過是一種偽裝,掩蓋著一個靠流言蜚語過日子的長舌婦。我離開告解座,頭都要氣炸了,決心永遠不再踏進這個地方。從此我覺得跪在馬丁神甫面前,就像跪在「嚇鳥雀的稻草人」面前一樣令人反感。每當我在學校的走廊裡瞥見他的黑袍時,我的心就怦怦亂跳,我就趕緊逃跑。他令我肉體上感到不舒服,似乎神甫的欺騙行為使我成了穢淫的同謀。
我猜想他一定很吃驚,但也許覺得自己受到職業秘密的約束,所以我沒有聽說他把我的變節告訴任何人,他沒有試圖對我進行解釋。朝夕之間,決裂就完成了。
在這次事件中,上帝並未受到損害,但差一點就受到損害了。我之所以忙不迭地指責我的告解師,那是為了驅散那頃刻間使天空變得陰沉的可怕懷疑:上帝也許小心眼,像一個老虔婆一樣愛找麻煩;上帝也許愚不可及!在神甫說話的時候,彷彿一隻愚蠢的手抓住了我的後頸,按下我的頭,讓我的臉貼住地面;直到我離開人世,這隻手想一直強迫我爬行,雙眼被汙泥和黑暗迷得什麼也看不見,始終與真理、自由和一切快樂絕緣,活著無異於一種災難和恥辱。
我掙脫了這隻沉重的手,將憎惡集中在那個篡奪了上帝通靈者角色的叛徒身上。當我走出小教堂時,上帝又恢復了他那全能的威嚴,我勉強修補了蒼天。我在聖敘爾皮斯教堂的拱門下徘徊,想尋找一位懺悔師,這位懺悔師應該不會以不純淨的人話,篡改從上天傳來的資訊。我先後試探了一位紅棕色頭髮和一位棕色頭髮的懺悔師,成功地使棕色頭髮的懺悔師對我的心靈產生了興趣。他給我指點了幾個默想的主題,並借給我一本《禁慾主義和神秘主義神學概要》。可是,在空蕩蕩的大教堂裡,我感覺不如在學校的小教堂裡暖和。這位新懺悔師並非從我小時候就為我安排的,而是我自己有點盲目地選擇的。他不是一位神甫,我不能完全依賴他。我評判、蔑視過一位神甫,因此在我眼裡,任何神甫都不再是最高審判者。人世間沒有任何人能不折不扣地代表上帝。我單獨面對上帝,因此心靈深處存在一種不安:上帝是誰呢?確切地講,他想要什麼呢?他站在哪個陣營呢?
我父親不信教,最偉大的作家、最優秀的思想家都像他一樣奉行懷疑主義。總的來講,上教堂的主要是婦女。我開始覺得下面這種情況不合常理和令人困惑;都說真理是女人的特權,而實際上男人無可爭議地勝過女人。同時,我認為最嚴重的災難莫過於失去信仰,我常常力圖讓自己確信能避免這種危險,相當深入地接受宗教教育,上護教理論課。對於針對神默啟的真理的任何異議,我都會以巧妙的論據加以反駁。其實我並不掌握任何一條可以證明默啟真理的論據。鍾和鐘匠的寓意不能令我信服。我對痛苦根本就是一無所知,不可能從中引出不利於上帝的論據,可是世界的和諧在我看來也並不十分明顯。基督和眾多聖人顯示了超自然的力量,然而據我所知,《聖經》、福音書及聖蹟、顯靈,僅僅是由教會的權威確認的。爸爸常說:「盧爾德的最大聖蹟就是盧爾德本身。」宗教上的現象只有對信者有說服力,今天我不懷疑聖母身穿白藍色長袍出現在貝爾納黛特面前,明天我也許會懷疑。信教者承認存在這種迴圈論證,因為他們公開主張信仰要求聖寵。我並不認為上帝對我惡作劇,從來就拒絕給予我聖寵。但是我還是希望找到一個無可辯駁的證據。倒是找到了一個,它就是聖女貞德的聲音。貞德是歷史人物,父親和母親同樣崇敬她。她可既不是說謊的人,也不是看到宗教幻象的人,怎能否認她的這個證據呢?她整個奇特的遭遇證實:上帝的聲音對她說了話。這是科學地確認了的事實,我不清楚父親是怎樣設法迴避了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