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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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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梅里尼亞克的一天晚上,我像許多晚上一樣趴在臥室的窗臺上。牲口棚熱烘烘的氣味升向透明的空中。我的祈禱稍微加快了一點,然後又放慢了。整個白天,我一直在吃禁止吃的蘋果,同時閱讀一本巴爾扎克禁書中一個男人和一位悍婦奇特的愛情故事。在入睡之前,我總要給自己講述一些奇妙的故事,使自己處於一種奇妙的狀態。「這是罪孽。」我對自己說。不可能更長時間地遮遮掩掩,因為經常不斷地陽奉陰違、說假話、胡思亂想都是不老實的行為。我將雙手伸進桂櫻清涼的葉叢中,聆聽著汩汩的水聲,明白沒有什麼能讓我放棄塵世的快樂。「我不再信奉上帝。」我並不很驚愕地對自己說。這是明擺著的事實。如果還信奉上帝,就不會樂於追求冒犯上帝的心靈快樂。較之於永恆,這個世界算不了什麼;這個世界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我愛它。突然變得沒有分量的是上帝。應該讓上帝之名不再僅僅涵蓋一種幻景。長期以來我對上帝的看法是純潔化、理想化了的,以至於不知道他究竟是何面目,與塵世有何具體聯絡,甚至弄不清他是否存在。上帝的完美排斥他的真實性。所以當我注意到在我心裡和天上上帝都不存在時,我幾乎不感到驚訝。我並非為了擺脫一個礙手礙腳者而否認上帝的存在。相反,我發現上帝不再介入我的生活,因此我斷定他不再為我而存在了。

我不可避免地要最終做這種了結。我過於極端,不可能生活在上帝的眼皮子底下,而對塵世既說是又說不。另一方面,我厭惡心術不正的不信教者突然變成聖人,肯定上帝卻在生活中與上帝毫無干係。我想象不出與上天妥協的辦法。我們拒絕上帝的儘管很少,但如果上帝存在,那就太多了;我們給予上帝的儘管很少,但如果上帝不存在,那就太多。對上帝的誠意吹毛求疵,對上帝的好惡百般挑剔,如此的要挾令我噁心。所以我不試圖耍花招,一旦心裡弄明白了,就立即作出決斷。

父親的懷疑主義為我開闢了道路。我不會單槍匹馬地去大膽冒險。能夠超越我的童年和性別,與我所仰慕的自由思想者們和諧相處,我甚至感到十分寬慰。聖女貞德聽到的聲音並不使我感到很困惑,倒是其他一些謎令我驚奇。不過宗教已經使我習慣了神秘。我更容易想象出一個沒有創世者的世界,而不那麼容易想象出一個為世界各種矛盾負責的創世者。我的不信神永遠不會動搖。

然而宇宙的面貌改變了。在隨後的日子裡,我坐在那棵紅山毛櫸樹或那些銀白色的楊樹下面,在極度不安之中不止一次感受到上天的空幻。過去,我處在一幅生動圖畫的中央,這幅圖畫的顏色和光線是上帝本人選定的,萬物都在輕輕地歌唱著上帝的榮光。可是突然之間,一切都啞然無聲了。多麼寂靜!地球在沒有任何目光穿透的空間轉動。我迷失在廣袤無邊的地球表面,迷失在太空之中,形單影隻。形單影隻:我頭一回明白了這個片語可怕的涵義。形單影隻:沒有旁觀者,沒有交談者,沒有可求助的物件。我胸膛裡的氣息,我血管裡的血液,我腦子裡的胡思亂想,這一切都不是為了任何人而存在。我站起來,向大花園跑去,在媽媽和瑪格麗特伯母之間的木豆樹下坐下。我多麼渴望聽到人的聲音啊!

我有了另一個發現。在巴黎的一天下午,我明白了人註定要死的。家裡除了我沒有任何人,我剋制不住自己的絕望,又是喊叫,又是拍打紅地氈。喪魂落魄地站起來之後,我問自己:「其他人是怎樣辦的?我怎麼辦?」心靈受著恐懼的折磨,活上整整一輩子,我覺得根本辦不到。我心裡想,等到大限快到時,那時都已經三四十歲了。肯定會想:「就是明天的事啦!」那怎麼受得了?較之於死亡本身,我更害怕這種驚恐,那不久將至的劫數,萬劫不復的劫數。

幸好,整個學年之中,這類心血來潮的冥想機會不多。我沒有閒暇,也沒有這份清靜。至於我的日常生活,信仰的改變並沒有使之改變。我發現上帝對我的行為沒有任何影響,便不再信仰上帝。因此在我放棄上帝時,我的行為並沒有什麼變化。我想道德規範的必要性是來自上帝,但這種道德規範已經深深地銘刻在我心裡,在我放棄信上帝之後,依然完好無損地留在心裡。我不像母親,她的權威是靠了神授的力量;我是出於敬重而賦予上帝的旨意神聖的性質。我繼續服從上帝的旨意。責任感、功德心、性方面的禁忌,一切都保留了下來。

我不考慮向父親開誠佈公,那樣會使他處於非常尷尬的境地。我獨自守住自己的秘密,覺得這秘密沉甸甸的。有生以來頭一回,我感覺到善與真不相吻合。我情不自禁地以別人的眼光,以母親、莎莎、同學們甚至那些老小姐的眼光,以曾經的另一個我的眼光,看待我自己。前一年,哲學課堂上有一位高個子女同學,大家竊竊私語議論她「不信教」。但她學習好,又沒有說不合時宜的話,所以學校沒有開除她。可是,我在走廊裡看見她的臉時,總有一種害怕的感覺,她那副呆滯無神的樣子,比玻璃球假眼睛還讓人感到不安。現在輪到我感覺自己是一匹害群之馬了。使我的情況變得更為嚴重的是,我還裝模作樣,照樣去做彌撒、領聖體,神情冷漠地吞下聖體餅。然而我知道,按照信眾的看法,我是在褻瀆聖物。掩蓋罪過等於加倍犯罪。可是我怎麼敢承認呢?人家會戳我的脊樑骨,把我趕出學校,使我失去莎莎的友誼。在媽媽心目中,這是多麼嚴重的醜聞!我只能說謊。這不是無關痛癢的說謊,它將玷汙我的一生。有時,尤其面對我欽佩的正直的莎莎時,我感覺它像一種恥辱壓得我抬不起頭來。我重新成了我無法驅除的魔法的受害者,因為我並沒有做任何壞事,卻覺得自己有罪。如果大人們判定我是個偽君子,一個蔑視宗教、奸詐而變態的孩子,我會覺得他們的判定既非常不公正,又有充分的理由。可以說我是以雙重的方式生存著:為自己生存的方式和為別人生存的方式,二者之間沒有任何共同之處。

有時,我感到自己被另眼相看、遭到詛咒和孤立,因而非常痛苦,希望重陷謬誤。我需要把魯林神甫借給我的《禁慾主義和神秘主義神學概要》還給他。我又去聖敘爾皮斯教堂,在神工架上跪下,承認我疏於聖事已有好幾個月,因為我不再信教。神甫看到我手裡的《概要》,權衡我從多麼高的地方跌落了下來,大為驚駭,思量之後粗聲粗氣地問我:「知道你犯了多麼嚴重的罪嗎?」我提出異議。他不相信我,囑咐我多做祈禱。我決意作為一個被逐出教門的人生活下去。

這個時期我讀了一本小說,它映現了我被放逐的情形。這本小說就是喬治·艾略特的《弗洛斯河上的磨坊》。它比過去讀的《小婦人》給我的印象還深刻。我是躺在梅里尼亞克一片栗林的苔蘚地上讀的英文版本。棕色頭髮,熱愛大自然、閱讀和生活,太聽從自己的本能,不能遵守周圍的人都遵守的習俗,但對自己所喜愛一位兄弟的責備很敏感,麥琪·塔利弗像我一樣被別人和自己所分裂。我在她身上認出了我自己。她與借書給她的那個年輕駝子的友誼,像喬與勞裡的友誼一樣令我激動。我希望她嫁給那個年輕駝子。可是這一回愛情又隨著童年破滅了。麥琪愛上了一位表妹的未婚夫斯蒂芬,無意中征服了他。斯蒂芬使她的名譽受到損害,她出於對露西的忠誠而拒絕嫁給他。村裡人原諒了被正當的婚禮認可的背信棄義。他們不能原諒麥琪為了良心的呼喚連面子都不顧。甚至她的兄弟也不贊成她。我只理解愛情加友誼。在我心目中,相互交換和一塊討論的書,會在一個男孩子和一個女孩子之間建立起永恆的聯絡。我理解不了麥琪為何被斯蒂芬吸引。不過既然她愛斯蒂芬,就不應該放棄他。麥琪遭到誤解、誹謗和所有人的拋棄,躲進了舊磨坊,正是在這時我心裡燃起了對她的愛憐。我哭她的死哭了好幾個鐘頭。其他人譴責她,因為她比他們有價值。我像她一樣,今後我認為自己的孤立並不是可恥的標誌,而是選擇的象徵。我不會因為孤立而想死。透過這位女主人公,我把自己等同於其作者:總有一天,一位少女,另一個我本人,將用眼淚浸透一本講述我自己的故事的小說。

我早就決定要一輩子致力於腦力勞動。莎莎恥笑我,用挑釁的口氣說:「像我媽一樣生九個孩子,和寫幾本書一樣有價值。」我看不出這兩種命運之間共同的衡量標準。生幾個孩子,孩子們又生孩子,就是沒完沒了無聊地重複老一套。學者、藝術家、作家、思想家創造另一種光明而快樂的世界,在那裡一切都有存在的理由。我就是要去這個世界度過自己的歲月,決心在那裡為自己開鑿一個位置。放棄了天國,我在塵世的抱負就顯露出來了:必須出人頭地!躺在地上,我放眼望去,只見波浪般的草葉子,全都淹沒在矮小的叢林裡,全都不理會其他草葉子的存在。這種愚昧無知和漠不關心,這種無窮無盡的重複,無異於死亡。我抬頭看那棵栗樹,它俯瞰著周遭的景物,傲然獨立。我將來要像這棵栗樹。

我為什麼選擇寫作呢?小時候,我從來沒有認真看待自己的亂塗亂寫。那時我所關心的是求知。我喜歡做法語作文,可是老師們說我文筆死板。我也覺得自己沒有天賦。十五歲時,我在一位朋友的紀念冊裡寫了自己最大的愛好和打算,用來展現我的個性特點。對「你打算以後做什麼」這個問題,我乾脆回答說:「當著名作家。」平時觸及自己特別喜歡的音樂家、自己特別喜歡的花,我總要拼湊出或多或少有點矯揉造作的見解。但是在這一點上我毫不猶豫:我渴望這個前途,並且不把其他任何前途放在心上。

頭一個理由是作家們引起我的仰慕;我父親把作家置於科學家、博學者和教授之上。我也深信作家至高無上。一位專家即使其姓名廣為人知,但是他的作品也只能被為數很少的人接受。書大家都讀,它們觸動想象力和心靈,使它們的作者贏得最普遍和最深摯的榮譽。再者,作為女性,我覺得這些頂峰比那些準平原更易攀登;我最著名的一些姐妹都在文學方面享有盛譽。

其次,我一直有交流的興趣。在那位朋友的紀念冊裡,作為自己最喜愛的消遣,我列舉了閱讀和交談。我愛說話。一天之中凡是給我留下印象深刻的事情,我都要講述或者試圖講述。我害怕黑夜,害怕遺忘。把自己看到、感覺到和喜歡上的事物,拋諸腦後,閉口不談,會使我感到心疼。一道月光喚起了我的情思,我就希望有筆和紙,善於把此景此情描寫出來。十五歲上,我就喜歡閱讀書信集和私人日記,例如歐仁妮·德·蓋蘭的日記,因為這些作品力圖記住時間。我也明白,長篇小說、短篇小說、故事並非與生活不相干,而是以自己的方式表現生活。

我過去希望成為小學教師,那是因為我幻想有自己的事業和自己的目標,現在我覺得文學可以使我實現這一願望。它會使我流芳百世而彌補失去的永恆;不再有上帝來愛我,但我將燃燒在千百萬人的心裡。寫一本以我的生平滋養的作品,我將創造出一個全新的自己,說明我存在的理由。同時,我也將為人類盡責:有什麼比書籍還更美好的禮物獻給人類呢?我既關心自己,也關心他人;我接受自己的「化身」,但不放棄普世的概念。這種設想兼顧了一切,滿足了十五年間在我心裡滋長起來的全部嚮往。

我一直賦予愛情崇高的價值。近十三歲時,我在繼《聖誕之星》之後收到的《聖誕週報》裡,讀到一篇頗有教益的小小說,題為《尼儂-羅絲》。虔誠的尼儂愛安德烈,安德烈也愛她。但是,她的表妹泰萊絲兩眼淚汪汪的,頭髮披散在睡衣上,向她吐露,她為安德烈相思得人都憔悴了。經過內心的鬥爭和禱告,尼儂作出自我犧牲,拒絕了安德烈的求婚;安德烈一氣之下娶了泰萊絲。尼儂得到了報償,與另一個很優秀的小夥子貝爾納結了婚。這個故事令我反感。一位小說主人公可以錯誤判斷自己所愛的物件或者自己的感情。一種錯誤的或者不完全的愛情,例如大衛·科波菲爾對他的未成年妻子的愛情,可以被真正的愛情取代。但是真正的愛情一旦在一個心靈裡爆發,就無法取代。無論怎樣大度、怎樣克己,都不可能拒絕它。我和莎莎都因法加薩羅一本題為《丹尼爾·柯蒂斯》的小說而情懷激盪。丹尼爾是一位重要的政治人物,信奉天主教,與他所愛並且愛他的女人結了婚,他們相互之間非常理解,兩顆心一起跳動,兩個人所有想法都一致。真是天生的一對。然而,即使一種柏拉圖式的友情,也引起了流言蜚語,幾乎毀掉丹尼爾的前程,損害他所致力的事業。於是,兩個人發誓「今生來世」都忠於他們的友誼,然後就永別了。我為此痛心和憤怒。前程和事業是抽象的。為了這些而寧可拋棄幸福和生活,我認為是荒唐的,是犯罪。這大概就是我對莎莎的友誼吧,這種友誼使我非常重視兩個人的團結一致,我想,兩個人一塊發現世界,相互把它給予對方,因而以得天獨厚的方式共同擁有它;同時,每一方又都從對方對自己的需要中,找到自己存在的決定性理由。拋棄愛情,在我看來就像一個人相信永生,而又對拯救自己的靈魂漠不關心一樣荒謬。

我不想讓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幸福溜掉。放棄隱修院之後,我就開始幻想自己的愛情,並且不帶反感地想到結婚。當母親的想法依然與我毫不相干,莎莎見到皺巴巴的新生嬰兒時那麼著迷,真令我吃驚。不過,生活在自己選中的一個男人身邊,對我不再是不可想象。父母的家不再是監牢,馬上就離開它,我會喪魂落魄的。不過,我也不再把或然離開家看成是了不得的受苦,家庭的圈子有點讓我透不過氣來。我偶然得到邀請,去看了由伯恩斯坦的《老家》改編的一部電影,頗為震撼,其原因就在這裡。女主人公處於幾個孩子和一個像馬比耶先生一樣令人厭惡的丈夫之間,感到無聊。繞在她手腕子上的一條沉重的鏈子象徵著她被奴役。一位熱情英俊的小夥子讓她擺脫了家庭。少婦穿著粗布長袍,裸露著兩條胳膊,頭髮在風中飄蕩,與她的情人手牽著手,歡欣雀躍地穿過草地。他們笑逐顏開,抓起一把把乾草往對方臉上扔,我彷彿聞到了那乾草的氣味,從來沒有感受到、欣賞到、想象到這般如痴如醉的快樂。我不知道是什麼波折使一個受傷害的女人返回老家,受到丈夫親切的歡迎。她感到悔愧,發現自己那條鋼鏈子變成了一個玫瑰花環。這個奇蹟令我感到疑惑。那令我感到陌生的快樂的流露,讓我讚歎不已。這快樂我現在無法名狀,但將來有一天會令我心滿意足。這就是自由,這就是歡暢。大人們愁眉苦臉受桎梏的狀態使我感到恐懼,他們並未發生任何出乎意料的事情。他們唉聲嘆氣地忍受著生活;在他們的生活裡,一切都是事先決定的,誰也不需要作任何決定。伯恩斯坦的女主人公敢於採取行動,陽光照耀著她。有很長一段時間,當我回首自己走向成熟那些難以把握的歲月,眼前就浮現出在草地嬉戲的一對情侶,對未來的憧憬令我情懷激盪。

我十五歲那年夏天,學年末與莎莎和其他幾位同學去布洛涅森林裡劃過兩三次船。在一條小徑上,我看見一對年輕男女在我前面走,那年輕男子將手輕輕地搭在那女子的肩上。我突然激動起來,心想有一隻這樣親切、幾乎感覺不到重量的手搭在肩頭,伴隨你在生活中前行,該是多麼溫馨、多麼親切,從此再也不會孤獨寂寞了。「兩個結合在一起的人」,這句話引得我浮想聯翩。無論是太近的妹妹還是太遠的莎莎,都沒能使我揣摩透這句話的真正含義。這之後,我在書房裡看書的時候,常常會抬起頭來問自己:「我能遇到一個天生屬於我的男人嗎?」我所閱讀的書裡沒有給我提供任何典型。馬塞爾·蒂奈爾的女主人公愛蕾,我覺得她與我比較相近。「愛蕾,你這樣的姑娘,天生是給英雄做伴侶的。」她父親這樣對她說。這個預言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可是,愛蕾最終所嫁的那個紅頭髮、大鬍子的傳教士,多半令我反感。我並沒有想我未來的丈夫必須具有任何明確的特點,相反卻對我們的關係抱有明確的想法:我對他將懷有熱烈的仰慕之情。在這方面像在其他方面一樣,我所渴求的是勢在必行。我所相中的男人,像莎莎相中的男人一樣,必須一看就知道非他莫屬,否則我會尋思:為什麼是他而不是別人呢?這種疑惑與真正的愛情是不相容的。等到有一天一個男人以其才智、修養和威望征服了我,我就會墜入愛河。

在這一點上,莎莎不同意我的想法。她也認為愛情意味著相互尊重和情投意合。可是她說:「如果一個男人敏感又有想象力,如果他是一位藝術家、一位詩人,那麼即使他修養不高,甚至才智平庸,那又有什麼要緊呢?」「那樣,兩個人就不能做到無話不談。」我提出異議,「一位畫家、一位音樂家不能完全理解我,他就有一部分我看不透。我嘛,希望夫妻之間一切都相通,一方為另一方擔任見證者的角色,即我過去讓上帝擔任的角色。除非你愛上了一個與自己不同的人。我只有遇到一個比我更完美,但和我一樣、心心相印的男人,才會結婚。」

我為什麼要求他比我更優秀呢?我根本不想在他身上尋找一個替代我父親的人。我珍惜自己的獨立,將從事一門職業,進行寫作,擁有個人的生活,絕不把自己看成一個男人的伴侶,而是我們相互為伴。不過,我對我們夫妻的這種想法,間接地受到我過去對父親的感情影響。我所受的教育、我的修養以及像我這種社會觀都使我相信,女人低一等。莎莎對此抱懷疑態度,因為她喜歡她母親遠甚於喜歡馬比耶先生。我的情況正相反,父親的威望加強了我的這種看法。我的要求部分地建立在這種看法的基礎之上。作為享有特權的人的之中一分子,起步的時候就享有很大的優勢,如果一個男人不絕對比我更強,那麼我就認為相對講他是個弱者,要讓我承認他與我平起平坐,他就必須超過我才成。

另一方面,我心裡考慮自己,也考慮某個正在變得完美的人。我有著無止境地進步的雄心壯志;我所相中的人,從外表看要是一個十全十美的人,為了使他永遠配得上我,從一開始我就要確保他具有現在還僅僅存在於我的憧憬中的優點。他一齣現就成為我希望成為的那種人的楷模,因此他比我強。另外,我要注意不讓我們之間拉開太大距離。我不能接受他的想法和工作我理解不了,那樣我會為自己的不足感到難過。愛情應該是認可我,而不是限制我。我所想的情景好比一種攀登,我的同伴比我靈活一點、強壯一點,幫助我和他一道一段一段往上攀登。我的貪慾多於慷慨,希望得到而不是付出。如果要我拉著一個慢吞吞的人往前走,我會急死的。在這種情況下,寧願獨身而不要結婚。共同生活應該促進而不是阻礙我的基本追求:擁有世界。命中註定屬於我的男人,不應低於我,不應與我不同,也不要過分地高於我,能夠確保我的存在,而又不失去他自己的權威。

兩三年間,這種構想引導我的幻想。對這類幻想我給予了一定程度的重視。有一天我有點焦慮地問妹妹:「我是否永遠這麼醜了?我是否還有機會變成一個相當漂亮的女人,會有人愛我嗎?」寶貝蛋習慣了聽爸爸說我是一個男人,根本不理解我的問題:她愛我,莎莎愛我,我擔心什麼呢?說實話,我並沒有過分焦慮不安,學業、文學和我所管的種種事情,始終是我關注的中心。我對成年後的命運不如對即將到來的事情關心。

二年級末我十五歲半了,七月十四日隨父母一塊去維蘭堡度假。阿麗絲姨婆過世了,我們住在蒂蒂特和雅克的母親日耳曼娜家。雅克正在巴黎接受中學畢業會考的口試。我很喜歡蒂蒂特,她花容月貌,嘴唇豐潤,從膚色可以看出氣血旺盛。她與兒時的一位朋友,一個濃眉大眼很迷人的小夥子訂了婚,正以不加掩飾的焦急心情等待結婚。有幾個姨媽私下評論她與未婚夫的相處:「真的急不可待了。」我到的那天晚飯後,我們兩個去連線花園的槌球場遛彎兒。我們默默地在一條石凳上坐下,我們之間本來就沒有多少話可說。她沉思了一會兒,好奇地盯住我問道:「你真的有了學業就夠了?你這樣就幸福了,根本不指望別的東西了嗎?」我搖搖頭回答:「對我來講這就夠了。」我說的是真話。在這個學年末,我看得最遠的就是下一個學年,是必須成功的中學畢業會考。蒂蒂特嘆口氣,又陷入她那未婚妻的沉思之中。憑理性我覺得她有點幼稚無知,儘管我同情她。第二天雅克回來了,考試通過了,他容光煥發,十分滿意。他領我去網球場,要我與他打幾個球,把我打敗了,大大方方地表示歉意,因為他利用我陪他練球。我知道他對我不是很感興趣。我曾經聽到他敬佩地談論一些女孩子,她們一邊作學士論文、一邊打網球,還外出跳舞、講究穿戴打扮。然而,他的輕視對我不起作用,我打球笨拙,我的粉紅色綢裙做工粗糙,但我從不為這些感到惋惜。我比雅克喜歡的那些女同學強,這一點有一天他自己會發現。

過了不懂事的年齡,我不去懷念童年,而是轉向未來。未來還相當遙遠,不必為之驚惶,但它已令我神往。像歷年夏天一樣的這年夏天,我陶醉於它的輝煌燦爛。我坐在水塘邊一塊灰色的花崗岩上面,那是我一年前在格里埃爾發現的。一間磨坊倒映在雲影飄動的池塘裡。我在閱讀加斯東·布瓦西埃的《考古漫步》,心裡想有一天我要去帕拉蒂諾山上漫步。池塘水底的雲影變成了玫瑰色,我站起身,但沒有拿定主意離去,背靠榛子樹的樹籬。晚風吹拂著、撫弄著我,我盡情地領略著它的溫柔和粗暴。榛子樹低語著,我聽得懂它們的話語。有人在等待我:我自己。這熠熠生輝的世界,躺在我的腳下,像一頭熟悉的巨大野獸。我朝那位明天即將逝去而又在我的榮光中復活的少女微笑:沒有任何人的一生,沒有任何人一生的任何時刻,能信守令我這顆輕信的心瘋狂的諾言。

九月末,我和妹妹應邀去默朗。妹妹最要好的朋友的父母在默朗有一座別墅。安娜-瑪麗·讓德隆屬於一個人口眾多、相當有錢、非常團結的家庭。在這個家庭裡從來沒有爭吵,沒有大聲呵斥,有的只是微笑和相互關心。我又處在從我記憶中消失了的天堂裡了:男孩子們帶我們去塞納河上泛舟;已二十歲的最大的女孩子,帶我們乘計程車去韋爾農兜風。我們沿著俯瞰河流的峭壁上的公路行駛。迷人的景色吸引著我,但更吸引我的是克洛蒂爾德的優雅。晚上她邀請我去她的房間,我們在一起聊天。她通過了中學畢業會考,看點書的同時正刻苦學習鋼琴。她對我談到對音樂、對斯韋特奇納夫人、對她的家庭的熱愛。她的書桌上放滿紀念品:一捆捆備受珍愛的書信、大概記有個人日記的小本子、音樂會節目單、照片、她十八歲生日時母親所畫送給她的一幅水彩畫。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過去,我覺得特別值得羨慕,幾乎像具有個性一樣值得羨慕。她借給我幾本書,對我平等相待,以姐姐般的關心給我一些忠告。我被她迷住了。我並不像欽佩莎莎一樣欽佩她,她太高潔,不能像瑪格麗特一樣使我產生不可名狀的慾望。不過我覺得她羅曼蒂克,從她身上我看到了我將要成為的那種姑娘的誘人形象。她把我們送回我們父母家,沒等她拉上身後的門,我們就遭到一頓臭罵,因為我們把一支牙刷忘在默朗了!對照剛剛度過的平靜的幾天,重新陷入的這種尖酸刻薄的氣氛,突然讓我覺得透不過氣來。頭靠在門廳的衣櫃上,我抽泣開了,妹妹也跟我一樣。「真夠勁,她們一回到家就哭!」父親和母親氣鼓鼓地說。我頭一回不得不承認,平常我總是默默忍受的叫喊、責罵、訓斥,令我感到那麼難過、不堪忍受。忍了好幾個月的眼淚令我窒息。不知道媽媽是否已猜到我內心裡開始擺脫她了。不過,我惹她生氣,她常常對我發火,所以我想從克洛蒂爾德身上尋找一位安慰我的大姐姐。我相當經常地去她家。她漂亮的梳妝打扮、她臥室的精心佈置、她的親切態度、她的獨立個性,都吸引著我。她帶我去音樂會總是坐計程車——這是非常奢侈的——拿到節目單總是果斷地勾出她所喜歡的節目,這令我讚賞。我們之間的關係令莎莎尤其是克洛蒂爾德的女朋友們驚訝。按照習慣,都是同年齡或相差將近一歲的女孩子相互交往。一天,我與麗麗·馬比耶和另外幾個大女孩子在克洛蒂爾德家喝茶。我感到不自在,交談的乏味令我失望。還有克洛蒂爾德很虔誠,她幾乎不可能充當我的領路人,因為我已不再信教。我估計她也會覺得我太年輕。她拉長了我們見面的間隔時間,我也不強求,過了幾個禮拜我們就停止見面了。不久,她十分感傷地在父母包辦下結了婚。

學年初,外公病倒了。他的事業徹底失敗了。過去,他兒子設計了一個罐頭盒樣品,用一枚兩個蘇的硬幣就能開啟。他企圖開發這項發明,可是專利被竊。他對競爭對手提出訴訟,但官司打輸了。在他的談話中不斷重複出現一些令人不安的字眼,如債主、票據、抵押等。有時我在他家吃午飯,一聽到大門口有人按門鈴,他就抬起一個手指頭放在嘴唇邊,弄得我們連大氣都不敢出。他臉色發紫,目光呆滯無神。一天下午在家裡他起身準備外出,含糊不清地問:「我的雨傘在哪裡?」我再見到他時,他坐在一把扶手椅裡,一動不動,閉著雙眼,移動起來很困難,成天處於半睡半醒狀態,不時抬起眼皮,對外婆說:「我有一個主意,一個好主意,我們要發財了。」他完全癱瘓了,再也離不開他那張帶螺旋形立柱的大床,身上結滿痂,散發著難聞的氣味。外婆成天照顧他,同時打小孩子穿的毛衣。外公命中註定要不斷遭遇大難,外婆只有聽天由命的份兒。兩個人年紀那樣大,他們的不幸對我幾乎沒什麼影響。

我比任何時候都更加賣力地學習。考試臨近了,不久就能成為一名女大學生的希望激勵著我。這是吉利的一年。我的臉變順眼了,我的身體不再讓我覺得彆扭,我的秘密不再形成那麼大的壓力。我對莎莎的友誼不再是對我的一種折磨。我恢復了自信。再說,莎莎也變了,我不尋思為什麼,具有譏諷意味的是,她變得愛沉思默想了,並開始喜歡上了繆塞、拉科代爾、蕭邦。她仍然抨擊她那個階層的偽善,但不再譴責全人類。她對我不再冷嘲熱諷。

在德西爾學校我們另成一夥。教會學校只修拉丁語系的語言。馬比耶先生希望他女兒接受科學方面的教育。我則喜歡難學的東西,愛好數學。來了一位替補教師,從二年級起教我們代數、三角和物理。夏欣小姐年輕、活躍、敬業,不把時間浪費在空談道德方面。我們學習,不幹無聊的事。她很喜歡我們。當莎莎有太長時間出神發呆時,她會親切地問她:「你去哪兒了,伊麗莎白?」莎莎愣一下,微微一笑。我們只有一對雙胞胎學友總是愁眉苦臉的樣子,幾乎不說話。這些課堂上親密無間的氣氛我十分喜歡。拉丁語課我們獲准跳一個年級,從二年級起就開始上高階班的課。與一年級學生的競爭使我處於緊張狀態。中學畢業會考那天,當我回到往常的同學們之中沒有了新鮮的刺激時,覺得特雷庫爾神甫的知識單薄了點。他免不了常犯違背邏輯的錯誤。但這個酒糟鼻的胖男人,比那些小姐更思想開放,更開朗樂觀。我們對他懷有好感,顯然他對我們也有好感。我父母看到我們也說拉丁語系的其他語言,感到開心。將近一月份,我們開始學義大利語,很快就能讀懂《愛的教育》和《我的囚室》了。莎莎學習德語。不過,我的英語老師不屬於教會團體,而且對我表示友好,所以我上他的課挺愉快。相反,對歷史老師龔特蘭小姐囉囉嗦嗦的愛國說教我們都不耐煩,忍受不了,而勒熱納小姐則以其對文學的狹隘偏見令我們惱火。為了擴大視野,我們讀很多書,相互展開討論,在課堂上經常頑強地維護自己的觀點。不知道勒熱納小姐是否足夠敏銳,能夠看透我。不過,現在她對我的不信任似乎遠遠超過了莎莎。

我們與幾個同學結成了友誼,常常聚在一起打撲克、聊天,夏天每個星期六上午都去布拉爾街的一個露天網球場。這幾個同學無論是對莎莎還是對我,都沒有一個有什麼重要價值。老實講,德西爾學校年齡大的學生都缺乏吸引力。十一年的刻苦學習使我獲得了一枚鍍金的銀質獎章。爸爸不很熱心地同意出席頒獎會,晚上抱怨說在會上看到的盡是長得醜的姑娘。其實有些同學長相還是挺好看的。只不過,我們雖都穿著節日盛裝,頭飾卻都樸實無華,緞子和塔夫綢或強烈或柔和的顏色,襯托得我們的臉全都暗淡無光。讓父親印象尤為深刻的,是這些少女憂鬱的、受壓抑的神態。對此我已經非常習慣,因此看到來了一個新成員,看到她那真正愉快的笑,我頓時目瞪口呆。這位新成員是國際高爾夫球冠軍。她經常旅行,留一頭短髮,襯衫剪裁得很合身,穿著寬大的對褶裙,有著運動員的步伐,說話大聲,毫不拘束,這一切表明她是在遠離聖托馬斯·阿奎那的地方長大的。她英語說得很地道,拉丁語也相當不錯,能在十五歲參加中學畢業會考。高乃依和拉辛則令她厭倦。「文學讓我頭疼。」她對我說。我叫起來:「哎!別這樣說。」「為什麼不這樣說?既然這是實情。」她的出現使自修室裡沉悶的空氣活躍起來。一些事情使她覺得無聊,另一些事情則讓她喜歡。她的生活中有種種樂趣,她大概對未來也抱著某種期待。我的其他同學所表現出來的憂心忡忡,更多的不在於她們萎靡不振的外表,而是因為她們聽天由命。通過中學畢業會考之後,她們將要上一些歷史課和文學課,接受盧浮宮或紅十字會的培訓以及瓷器繪畫、蠟染印花、裝幀等方面的培訓,從事某些慈善工作。大人會不時地帶她們去聽歌劇《卡門》,或者帶她們去拿破崙墓前轉一轉,目的是讓她們看一位小夥子,如果運氣好,就能嫁給那位小夥子。馬比耶家的大女兒就是這樣生活的。她做飯、跳舞,給她父親當秘書,給她的妹妹們縫衣服。她母親帶著她去見一個又一個小夥子。莎莎告訴我,她的一個姨媽宣揚「神聖的一見鍾情」論:未婚夫婦在神甫面前互相說同意結為夫妻那個時刻,聖恩就降臨到了他們頭上,他們就相愛了。這種習俗使莎莎氣憤。有一天,她宣稱在她看來,一個為利益而結婚的女人和一個妓女沒什麼區別。人們曾經教育她,一位基督教女信徒應該尊重自己的肉體。如果為了門當戶對或為了金錢,沒有愛情而委身事人,那就是不尊重自己的肉體。莎莎的情緒那樣激烈令我吃驚,彷彿她自己的肉體感受到了這種無恥的交易。對我來講,這種問題根本不存在。我會自食其力,我將是自由的。可是在莎莎的那個圈子裡,她要麼結婚,要麼出家當修女。人們說:「獨身不成志向。」她開始為未來而憂心忡忡。這是她失眠的原因嗎?她睡不著,夜裡常常起來,從頭到腳擦科隆香水。為了提精神,早餐拿咖啡和白酒混在一起喝。她對我講起她的這些過激行為,我才知道原來她有許多事情我並不瞭解。但是我鼓勵她要挺住,她對我心存感激,因為我是她絕無僅有的盟友。我們共同厭惡許多事物,也有著渴求幸福的巨大願望。

儘管我們有一些分歧,但對事物的反應往往一樣。爸爸從他一位演員朋友那裡,得到奧德翁劇院兩張早場免費票,送給了我們。上演的是保羅·福爾的一齣戲《查理六世》。我和莎莎沒有大人陪伴,單獨在一個包廂裡坐下來時,心裡非常高興。三聲鑼響過,臺上開演了一齣黑色悲劇。查理失去了理智,第一幕末尾,他在臺上游蕩,惶恐不安,念著前言不搭後語的獨白。我陷入了像他的瘋狂一樣孤獨無助的焦慮之中。我看一眼莎莎,她臉色蒼白。「如果再這樣演,我們就走。」我提議道。她表示同意。幕布再拉開時,查理身著襯衫,在幾個穿戴風帽無袖僧衣的蒙面漢手裡掙扎。我們往外走。女引座員叫住我們:「你們為什麼走?」「太可怕了。」我答道。她笑道:「孩子們,這不是真的,這是演戲啊。」我們知道是演戲。我們沒少見過恐怖場面。

我和莎莎的相互諒解、她對我的尊重,有助於我擺脫大人們,而以我自己的眼光看待自己。然而一件小事提醒我,我依然是多麼依賴大人們的判斷。這件事情的發生出乎意料,是正當我心安理得、無憂無慮的時候。

像每週一樣,我認真地逐字逐句地做拉丁文翻譯作業,把原文和譯文寫成兩欄。然後就是要整理成「地道的法語譯文」。湊巧的是,這篇文章我的拉丁文學課本里已有譯文,譯得極優美,我認為無與倫比。比較起來,我搜尋枯腸想出的所有表達方式,都笨拙不堪。我沒有犯任何譯意上的錯誤,保證可以得到一個好分數,但我不計較分數。客體即每個句子自有其要求,務必完美。我討厭用我自己搞出來的笨拙譯文,取代課本里提供的理想範文。於是我一字一句地照抄了印出來的那一頁文字。

學校從來不讓我們單獨與特雷庫爾神甫在一起,總是有一位老師坐在窗子旁邊一張小桌子前面監視我們。在神甫把我們的翻譯作業本還給我們之前,老師把我們的分數登記在一本簿子裡。這一職責現在交給了杜布瓦小姐。她是大學畢業生,按常規上一年我要上她的拉丁文課,但是莎莎和我都看不起她,而喜歡特雷庫爾神甫。杜布瓦不喜歡我。我聽見她在我背後指指點點,悄悄地但怒氣衝衝地故作驚訝,最後寫了一張紙條放在那摞本子上,交還給神甫。神甫擦了擦單片眼鏡,看了紙條,和善地笑道:「是的,西塞羅的這段話你們的課本里有譯文,你們許多人注意到了。凡是最大限度保留了自己特色的學生,我給了他們最好的分數。」儘管神甫的聲音充滿寬容,但杜布瓦小姐的怒容和同學們不安的沉默,令我惶惶不安。或許是出於習慣,也許是出於隨意和友好,神甫把我列為第一名,我得了十七分。沒有一個人低於十二分。大概為了表明他並非偏袒,神甫要我逐字逐句解釋一遍原文。我堅定了聲音,有板有眼地作了解釋。神甫向我表示祝賀,氣氛緩和了。杜布瓦小姐沒有敢要求大聲念我的「地道的法語譯文」。莎莎坐在我身邊,根本沒有看我的譯文,她非常公正,我想她絕不會對我起疑心。但是下了課其他一些同學竊竊私語。杜布瓦小姐把我拉到一邊,說她要告訴勒熱納小姐我不誠實。這樣,我常常擔心的情形終於出現了:秘密地但清清白白做的一件事情,一經披露出來都損害了我的名譽。我還是尊重勒熱納小姐的,一想到她看不起我,就感到痛苦。時間不可能逆轉,我不可能重新再做。我永遠洗不掉不白之冤!這我預感到了:真理可能是不公正的。整個晚上和夜裡部分時間,我一直在自己冒失地跌入的陷阱裡掙扎,無法掙脫。平時,我是用逃避、沉默、忘記來躲避困難。可是這一次,我決定鬥爭。為了消除顯得我有過錯的假象,必須說假話:我要說假話。我去辦公室找勒熱納小姐,淚汪汪地對她發誓,我沒有抄襲,我的譯文裡是無意識地借用了一些詞語。我深信自己沒做錯任何事情,所以坦率、激烈地為自己辯護。可是,我的做法有些愚蠢:既然我是無辜的,就應該把自己的作業拿來作為物證,而我卻滿足於發誓。女校長不相信我,並且對我講明她不相信我,然後不耐煩地說,這件事結束了。她沒有教訓我,沒有對我說任何責備的話。這種冷漠本身和她乾巴巴的語氣讓我明白,她對我沒有絲毫好感。我還擔心自己的錯誤會毀掉我在她心目中的印象,其實我早就沒有任何東西可失去了。我恢復了平靜。勒熱納小姐斷然拒絕給予我尊重,我也不再希望得到她的尊重。

中學畢業會考前幾個星期,我得到了不折不扣的快樂。天氣很好,母親允許我去盧森堡公園裡學習。我坐在一片草地旁邊或美第奇噴泉附近的英國式花園裡。我依然留著垂及背部的長髮,但綰起來壓在一個無邊扁平軟帽裡。表姐安妮經常把她穿舊的衣服送給我,這個夏天她送了我一條白色褶裙、一件藍色印花布短上衣。配上一頂扁平窄簷草帽,我覺得自己頗有大姑娘派頭了。我閱讀法蓋、布魯內蒂埃、于勒·勒梅特等作家的作品,呼吸著草地的芬芳,感覺自己像那些懶洋洋地穿過公園的大學生一樣自由自在。我出了公園大門,去奧德翁劇院的拱廊下閒逛。心情之激動就像十歲的時候在卡爾迪納爾圖書館走廊裡一樣。書攤上有一排排精裝書、切口燙金的書。我站在那裡閱讀兩三個鐘頭,沒有一個書販來打擾我。所讀的有阿納托爾·法朗士、龔古爾兄弟、科萊特等人的作品,逮到什麼讀什麼。我常常想,只要有書,我的幸福就有保障。

我獲准夜裡可以睡得晚一些。當爸爸去了「凡爾賽」(他每天晚上去那裡打橋牌),媽媽和妹妹睡下了,我獨自待在書房裡。我俯身視窗,夜風送來花草的陣陣芬芳,遠處櫥窗熠熠生輝。我摘下父親的觀劇鏡,褪下套子,像過去一樣窺視不熟悉的種種生活。看到的情形平淡無奇並不要緊,我過去乃至現在依然被那個小小的、黑暗的舞臺所吸引:那是黑暗中一間亮著燈的房間。我的目光從一個門面移到另一個門面,夜的溫馨令我心旌搖盪,暗自說:「不久我也要真正地生活了。」

我很愉快地參加考試。在索邦大學的階梯教室,我接觸的一些男孩子和女孩子,都是在我不熟悉的私立學校、教會學校或公立學校學習的。我擺脫了德西爾學校,來面對真實的世界。老師們都肯定我筆試考得很好,我接受口試時更是信心滿滿,覺得自己穿著有點太長的藍色薄紗長裙顯得有幾分優雅呢!而對專門聚集在這裡來評價我的優點的莊重的先生們,我找回了小時候的虛榮心。尤其是文學主考人使我得意揚揚,他用交談的口氣和我說話,問我是不是羅歇·德·波伏瓦的親戚。我回答說這個姓名是一個筆名。他又拿龍薩考問我;我一邊炫耀自己的知識,一邊欣賞那個探向我的睿智而沉思的頭。這些高階人士,我渴望得到他們的稱讚,現在我終於面對面看見了他們之中的一個!然而,拉丁語系語言考試時,主考人對我都是嘲諷的態度。「怎麼,小姐!你在蒐集文憑啊!」不知所措之餘,我突然明白我的優異成績可能遭人嘲笑,但我不在乎。我得到「好」的評語,那些小姐滿意地將這個成績記下來,向我表示祝賀。我父母喜笑顏開。總那樣專斷的雅克說過:「至少得拿‘好’的評語,或者根本不要評語。」這時他熱情地向我表示恭喜,莎莎也被錄取了。這段時間我關心她比關心自己少得多。

克洛蒂爾德和瑪格麗特給我寄情意綿綿的信,可是媽媽有點讓我掃興,把信拆開了拿來給我,還生動地給我複述信的內容。不過習俗根深蒂固,我沒有表示異議,我們到了諾曼底的瓦洛茲,到幾個思想非常正統的表兄弟家做客。我不喜歡這個莊園——打理得過分,沒有低窪的路、沒有樹林子,草地有鐵絲網圍著。一天黃昏,我溜到一道籬笆下,躺在草地上。一個女人走過來,問我是不是病了。我回到大花園裡,但待在那裡覺得憋悶。父親不在,媽媽與幾位表兄弟一樣虔誠地在領聖體,宣示著一樣的準則,沒有任何聲音破壞他們完美的一致。他們當著我的面忘情地祈禱,迫使我不得不與他們一起默禱,不敢退避。我覺得自己受到了強制。我們乘汽車去魯昂,下午參觀了幾家教堂。有許多教堂,每座教堂都使他們欣喜若狂。看到聖馬克魯教堂的齒飾石雕,大家興奮到了極點:「怎樣的功夫!多麼精細!」我沉默不語。「怎麼!你不覺得這個美?」有人氣憤地問我。我覺得這個既不美也不醜,我沒有什麼感覺。他們追問我。我咬緊牙不說話。我就是不肯讓人家強行從我嘴裡掏出話來。所有的目光都責備地盯住我硬是不肯說話的嘴。我憤怒、惱恨得差點掉眼淚。最後我表兄用和解的口氣說,在我這種年齡,人的思想處於矛盾狀態。這樣我所受的折磨才結束。

到了利穆贊,我重新獲得了渴望的自由。白天獨自或者和妹妹一起玩,晚上欣然與家人一塊玩麻將。我開始涉獵哲學,閱讀塞爾蒂朗日神甫的《精神生活》和奧雷-拉普呂納的《道德信念》。這兩本書令我感到很無聊。

父親從來沒有對哲學產生過興趣。我周圍的人和莎莎周圍的人一樣,大家都對哲學存著疑問。「真遺憾!你這樣會講道理,現在人家要教你胡說八道了!」莎莎的一位叔叔對她說。然而,雅克對哲學感興趣。在我心裡,新事物總會激起希望。我迫不及待地盼望開學。

心理學、邏輯學、倫理學、玄學,特雷庫爾神甫按每週四個鐘頭的課程安排教學計劃。他僅僅評判我們的論說文,給我們念一篇範文,讓我們背誦所學的教材裡的課文。對於每個問題,作者即尊敬的神甫拉赫爾,簡略地列舉人類所犯的錯誤,按照聖托馬斯的觀點向我們傳授真理。特雷庫爾神甫也不會被微妙的問題難倒。為了駁斥唯心論,他用觸覺的實在性對抗視覺可能產生的幻覺。他拍著桌子宣稱:「存在的就存在。」他指定我們閱讀的書缺乏趣味,有裡博的《專心》、古斯塔夫·勒龐的《烏合之眾》、福耶的《觀念與力量》。然而我很感興趣,重新接觸到了我在童年感到困惑的那些問題,只不過這些問題是由一些嚴肅的先生在書裡闡述的。大人們的世界突然不再是理所當然,它有一個反面,有種種內情,令人生疑。如果更深入探究,還剩下什麼呢?探究得並不深,但已經相當不尋常,在十二年的教條主義之後,一門學科提出種種問題,而且是向我提出這些問題。因為正是我,過去人們只是以陳詞濫調對我談論這一切,現在突然發現自己也牽涉進去了。我的意識來自何處?它從何處汲取力量?孔狄亞克的雕像和我七歲時那件舊外衣一樣,令我浮想聯翩,簡直頭暈。我也驚愕不已地看見宇宙的座標晃動起來。亨利·龐加萊關於空間、時間及限度的相對性的思辨,使我陷入無盡的沉思默想。他闡述人類穿越宇宙的那些文字令我激動不已:那僅是一閃之間,但那一閃是一切!那在黑暗中燃燒的大火的圖景,我久久無法忘懷。

哲學尤其吸引我的,是我認為它直截了當地揭示本質。我從來不對細節感興趣。我感知的多半是對事物總的感覺,而不是事物的特殊性。我更愛理解,而不是更愛觀看。我總是希望認識一切。哲學滿足了我的這種慾望,因為哲學所針對的是現實的整體,立刻處於現實的中心,為我揭示一種秩序、一種道理、一種必然,而不是向我展示一堆紛亂的、令人失望的事實或經驗論的規律。科學、文學等其他所有學科,在我看來都是貧乏的親族。

然而,日復一日,我們並沒有學到多少東西。但是,由於莎莎和我堅持進行討論,我們避免了無聊。有一場特別熱烈的辯論,其主題一個是關於被稱為柏拉圖式愛情的,另一個是關於一般愛情的,一位女同學把特里斯坦和伊瑟算作柏拉圖式戀人之列。莎莎大笑起來,以令整個班困惑的行家的口氣說:「柏拉圖式戀人!特里斯坦和伊瑟!啊,不!」神甫最後鼓勵我們要追求理智的婚姻,不要因為一位小夥子的領帶好看就嫁給他。我們沒有計較他的這句蠢話。但是我們並非總是這麼隨和。當一個話題引起我們的興趣時,我們會頑強地進行爭論。我們尊重許多事物,認為祖國、義務、善、惡這些字眼都有某種涵義,我們只是力求確定它們的涵義,而不試圖損害任何東西。我們喜歡爭辯。這就足以讓人家指責我們有「壞思想」。勒熱納小姐旁聽所有課程,宣稱我們走在一條危險的道路上。年中,神甫把我們叫到一邊,要求我們不要「變得冷酷無情」,否則我們最終會與那些小姐一樣。她們都是聖潔的女人,但最好別步她們的後塵。神甫的好心令我感動,而他的迷亂令我驚訝。我讓他放心,說我肯定不會加入教團。教團引起我的反感連莎莎也感到吃驚。她雖然對我們那些老師冷嘲熱諷,但嘲諷中還是保留著對她們的感情。我有點生她的氣,肯定地告訴她,我會毫無遺憾地離開她們。

我的中學生活結束了,行將開始別的事情。究竟是什麼呢?我在《年鑑》裡讀到一篇講演,令我浮想聯翩,塞夫勒女子高等師範學校過去的一位女學生回憶往事,描寫在學校的花園裡,一些花容月貌、求知若渴的姑娘在月色下漫步,她們的話語與噴泉聲相互交融。但母親一向不喜歡塞夫勒。經過考慮,我不想跑到巴黎以外的地方去與一些女性去過幽居生活。那麼,到底怎樣決定呢?我擔心任何選擇中武斷的成分。父親已到知命之年而依然前途不保,心裡不是滋味,所以希望我首先是要有保障。他要我做行政工作,有固定的工資,還有退休待遇。有人向他推薦巴黎文獻學院。我與母親去索邦大學悄悄地向一位小姐諮詢。我沿著牆上展示有圖書的走廊走去,兩邊是放滿卡片箱的辦公室。小時候我曾幻想過生活在這種知識的氛圍之中,現在我覺得自己彷彿進入了最神聖的地方。那位小姐對我們描述了圖書館管理員職業美好的一面,也描述了困難的一面。想到要學習梵文,我就起了反感。博識多學對我吸引力不大。我所喜歡的,也許是繼續學習哲學。我在一本雜誌裡讀到一篇文章,是關於一位名叫贊塔小姐的女哲學家的。她獲得了博士學位,在她的辦公桌前拍了一張照片,表情嚴肅而安詳。她與自己收養的一個年幼侄女生活在一起,因此她成功地協調了腦力勞動者的生活與女性種種敏感的要求。我多麼希望有一天會有人寫一些這樣讚美我的事情!當時擁有中學、大學教師資格和哲學博士學位的女性屈指可數。我希望成為這樣的先驅者中的一位。實際上,這些文憑能夠為我開啟的唯一職業是教育。我沒有任何理由反對。父親不反對這個打算,但是不肯讓我去為做家庭教師而奔走:我應該在一所公立高中找一個職位。為什麼不呢?這種選擇既符合我的興趣,也符合父親謹慎的態度。母親小心翼翼地把這些想法告訴我那些女老師,她們的面孔立刻冷若冰霜。她們竭盡畢生精力所反對的,就是世俗性質的教育,認為一個國家機構和一所公立學校幾乎沒有什麼區別。她們還向我母親解釋說,哲學腐蝕人的靈魂,在索邦大學學上一年,我就會失去信仰和品德。媽媽不安起來。照爸爸的說法,傳統學士學位能提供更多的就業門路,就像人家也許會允許莎莎考幾個資格證書那樣,因此我同意犧牲哲學去學文學,但堅持要去一所公立中學教書的決定。真可恥!十一年辛勤的培育、說教和道德灌輸,臨了我居然咬了餵養我的那隻手!在我的教育者們眼裡,我對自己的忘恩負義、卑鄙無恥、變節背叛抱著無所謂的態度,因為我被惡魔迷住了心竅。

七月份,我通過了基礎數學和哲學考試。神甫講課太少,我的論文本來有望得十六分,卻僅僅得了十一分。不過我在理科的考試中撈了回來。口試那天晚上,父親帶我上「十點鐘」劇院看了多蘭、柯利納、諾埃爾-諾埃爾的戲。我非常開心。終於告別了德西爾學校,我多麼高興!然而兩三天後,我一個人留在家裡,竟然莫名其妙地感到落寞。我呆立在前廳當間,一副茫茫然的樣子,彷彿被帶到另一個星球上,沒有了家庭,沒有了朋友,失去了聯絡,失去了希望。我的心死了,世界空落落的。這種空虛有朝一日還能填滿嗎?時間還會重新流動嗎?

在有一點上,我所受的教育給我打下深深的烙印。我儘管讀過不少書,但依然傻乎乎的。我十六歲左右,一位姨媽帶我和妹妹去普萊葉爾電影院看放映電影。所有座位都有人佔了,我們便站在過道上。我驚奇地覺得有人用手隔著我的呢大衣觸控我,我以為有人想偷我的手袋,便把它緊緊地挾在腋下。但那雙手繼續荒唐地在我身上摸來摸去。我不知道說什麼,也不知道怎麼辦,只是一動不動。電影放完了。一個戴褐色瓜皮帽的男人奸笑著對他的一位朋友指指我,他那位朋友也笑起來。他們是在嘲笑我。為什麼呢?我莫名其妙。

過了不久,有一個人——不記得是誰了——託我去聖敘爾皮斯附近一家宗教書店為少年之家買一個劇本。一位靦腆、穿黑色大褂的黃頭髮店員,禮貌地問我想買什麼,然後向裡面走去,並招呼我跟著他。我走過去,他撩起大褂,露出一個粉紅色的東西。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我一時間愣住了,然後轉身就走。這個店員的荒唐行為給我造成的困惑不安,還不如奧德翁劇院舞臺上查理六世的瘋狂表現所造成的那麼嚴重。但這件事使我感覺到隨時會意想不到地發生奇怪的事情。從此,每當我單獨一人進入一家店裡,或者與一個陌生男人在地鐵站臺上,總會感到惴惴不安。

我開始學哲學那年年初,馬比耶太太說服了我媽讓我去學跳舞。每週一次我和莎莎去一次沙龍,一些男孩子和女孩子在一位成年女士指揮下,按照節奏蹦蹦跳跳。去那裡的時候,我穿一條針織藍綢連衣裙,是我表姐安妮穿舊留下的,剛巧合我的身。任何化妝對我都是禁止的。在我們家族,只有堂姐瑪德萊娜違犯這條禁令。她將近十六歲就開始把自己打扮得很嬌豔。爸爸、媽媽、瑪格麗特伯母都斥責她:「瑪德萊娜,你抹粉了!」「沒有呀,嬸子,我向你保證。」瑪德萊娜有點發音不清地回答說。我和大人們一塊笑,弄虛作假總是好笑的。每天早晨大人們總要發難:「別否認了,瑪德萊娜,你抹了粉,這看得出來。」有一天——那時瑪德萊娜十八九歲了——她生氣地回答:「說到底,為什麼就不能抹呢?」她招供了,大人們勝利了。可是她的回答引起了我的思考。無論如何,我們的生活距原始狀態很遠。家裡人斷言:「脂粉會損害皮膚。」可是我和妹妹看到伯母姨媽們的皮膚有那麼多皺紋,常常私下裡說,她們那麼小心謹慎並沒有什麼效果啊。然而我並不想爭辯。所以我去上舞蹈課時,穿著很不講究,頭髮暗淡無光,臉蛋倒是紅紅的,鼻子油亮亮的。我根本不知道怎樣打理自己的身體,甚至連游泳、騎腳踏車也不會。因此我像表演西班牙女郎那天一樣不自然。但是我開始討厭這個課還有另一個原因:當我的男舞伴把我摟在懷裡,讓我貼住他的胸膛時,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像胃不舒服,可是又不那麼容易忘懷。回到家裡,我就撲倒在皮沙發上,莫名其妙地發呆,無精打采,簡直想哭。我藉口學習忙,中斷了去上舞蹈課。

莎莎比我老練。她有一次對我說:「一想到我們的母親心安理得地看著我們跳舞,我就覺得她們真是頭腦簡單啊!」她揶揄她姐姐麗麗和幾個大表姐,說:「得啦!別對我說我們幾個女孩子一塊跳舞,與我們和幾個表兄弟一塊跳舞感覺一樣快樂。」我相信她把跳舞的快樂和調情的快樂——對我來說異常模糊——聯絡起來了。我十二歲的時候,儘管無知,但還感到有慾望;到了十七歲,理論上知道的東西多了,卻連內心紛擾也不知道辨別了。

不知道我這種單純之中是否摻有雜念。無論如何,性讓我心生恐懼。只有一個人即蒂蒂特讓我模糊地預感到,肉體之愛可以自然地在快樂中體驗。她的肉體很性感,但她並不因此而害羞,回憶她的結婚喜筵,她眼睛裡流露出的慾望使她顯得很漂亮。西蒙娜伯母暗示她與她的未婚夫「走得太遠了」。媽媽為她辯解。我認為這種議論沒有必要。結了婚也好沒有結婚也好,他們這些優秀的年輕人相互擁抱並不令我反感,因為他們相愛。但是這絕無僅有的經驗,不足以摧毀包圍著我的禁忌。自去維萊海濱之後,我從來沒有進過海濱浴場、游泳池和體操館,以致把裸體和下流混為一談。不僅如此,而且在我所生活的環境裡,從來沒有人敢於衝破習俗和慣例的束縛,毫無顧忌地表達自己的慾望或採取暴力行動。開化的大人們怎樣在心裡為本能赤裸裸的性慾和赤裸裸的享樂讓出了位置?就在我學哲學的那一年,瑪格麗特·德·泰利庫爾告訴勒熱納小姐,她不久就要結婚了。她所嫁的是她父親的合股人,有錢又有爵位,她從小就認識的,但年齡比她大得多。大家都向她道喜,她臉上洋溢著純真的幸福。「結婚」兩個字在我頭腦裡炸開了,我比過去聽見一個同學在課堂上學狗叫還要驚愕萬分。這樣一位戴新舊手套和帽子、露出做作的微笑、神情嚴肅的未婚女子,怎麼會讓人聯想到一個躺在一個男人懷裡嬌嫩而粉紅的肉體呢?我沒有見到過瑪格麗特裸體的樣子。但是她那長襯衫下和披散飄曳的頭髮下的肉體,是非常動人的。這種突然的不顧羞恥的近乎瘋狂,要麼是性慾瘋狂短暫的發作,要麼瑪格麗特本來就不是那樣一位很有教養、到處有家庭女老師陪同的姑娘。表面現象並非真實,人們教給我的世界整個兒是虛假的。我傾向於這種假設,可是我受騙上當的時間太長了。幻想抗拒懷疑。真實的瑪格麗特固執地戴著帽子和手套。我一想起她半裸地暴露在一個男人的目光之下,就彷彿自己被捲進了一陣乾熱的非洲西蒙風,這陣風使道德和常識的全部準則蒸發得一乾二淨。

七月末我出發去度假。在假期中我發現了性生活新的一面:它既不是感官平靜的快感,也不是心神不安的狂亂。在我看來它是一種放蕩。

姑父莫里斯光吃色拉吃了兩三年,患了胃癌,在可怕的痛苦中命歸黃泉。姑媽和瑪德萊娜哭他哭了好長時間。可是在她們的悲痛消除之後,格里埃爾的生活變得比過去快樂得多。羅貝爾可以不受約束地邀請他的朋友們來家裡。利穆讚的鄉紳子弟們剛剛發現了汽車,他們從方圓五十公里聚到一起去打獵和跳舞。這一年,羅貝爾正向一位年約二十五歲的美人兒大獻殷勤;這位美人兒跑到鄰鎮來度假,顯然是想嫁給羅貝爾。伊馮娜幾乎每天都來格里埃爾。她炫耀自己五顏六色的衣裙、一頭濃密的秀髮和總掛在臉上不變的微笑。那微笑使我弄不清楚她到底是聾子還是傻子。一天下午,在一間掀掉了罩布的客廳裡,她母親開始彈奏鋼琴,伊馮娜穿著安達盧西亞連衣裙一邊搖動扇子,一邊頻送秋波,在一圈傻笑的年輕人中間跳起了西班牙舞。為了調情,大家在格里埃爾和附近頻繁「聚會」。在這些聚會上我玩得非常開心。父母們全都不參加。大家可以無拘無束地歡笑作樂。法蘭多拉舞、輪舞、「音樂椅子舞」等舞蹈,成了諸多娛樂之中的一種,不再使我感到厭煩。我甚至覺得我的一位正在結束醫學學業的舞伴十分可愛。有一次在鄰近的一個莊園裡,我們玩了一個通宵直到黎明。我們在廚房裡做了一個洋蔥湯,然後驅車到達加爾岡山腳下,再棄車爬上山頂去觀日出。我們還在一家小旅館裡喝咖啡。這是我的頭一個不眠之夜。我在給莎莎的信裡講述了這些放蕩行為。她似乎有點生氣,因為我居然這般樂在其中,而媽媽居然能夠容忍。無論是我還是妹妹的貞操都沒有冒什麼危險。他們都叫我們「兩個小不點兒」,顯然認為我們還不懂事,不擅長性誘惑。然而,他們的交談充滿影射和暗示,十分放肆,令我反感。瑪德萊娜向我透露,這些晚上在小樹林裡和汽車裡,發生過許多事情。姑娘們要小心在意地當姑娘。伊馮娜在這一點上疏於謹慎,羅貝爾的朋友們一個個先後都佔她的便宜,而又客客氣氣告訴我表哥,結婚根本談不上了。其他姑娘懂遊戲規則,並且遵守規則,但這種謹慎並不妨礙她們縱情歡娛。大概這些歡娛不很正當,第二天那些顧慮多的姑娘便跑去懺悔,才讓心靈恢復清靜。我非常想弄明白,通過怎樣的機理,兩張嘴的接觸會產生快感。我常常打量一個男孩子或一個女孩子的嘴唇而感到驚惶,就像過去面對地鐵致命的鐵軌或者面對一本危險的書一樣。瑪德萊娜的指教總有些古怪。她對我說,快感取決於每個人的興趣。譬如她的女友妮妮就要求她的夥伴親或者撓她的腳掌。我好奇又不安地尋思,我自己的身體是否也有隱蔽的源頭,有一天會噴湧出意想不到的春情。

我絲毫不想做任何細小的嘗試。瑪德萊娜對我描述的風尚令我厭惡。我所想象的愛情與肉體沒有多少關係,但我也不能接受肉體到愛情之外去尋求滿足。我抱著這種不妥協的態度,走得不像我爸爸所工作的《法蘭西雜誌》社社長安託萬·勒迪埃那樣遠。他在一本小說裡勾畫了一位的確真實的姑娘的動人肖像:這位姑娘有一次允許一個男人吻了她,事後不向她的未婚夫承認這種無恥行為,而是放棄了他。我覺得這個故事滑稽可笑。但是,當我的一位是將軍女兒的同學不無憂鬱地告訴我,她每次外出,總會有一個舞伴吻她,我就責備她為何任由人家吻。我覺得,把嘴唇給一個無關的人吻,是可悲的、不適宜的,總之是該受到譴責的。我這種假正經的理由之一,大概就是平常男性在處女們心裡引起的夾雜著恐懼的反感。我尤其擔心自己的感官和心血來潮。舞蹈課上感受到的不自在令我氣惱,因為我不由自主地忍受著這種不自在。我不承認通過一次簡單的接觸、一次緊貼、一個摟抱,隨便一個什麼男人就能使我神魂顛倒。或許有一天我會暈倒在一個男人懷裡;我會選擇時機,以強烈的愛情解釋自己的決定。與這種理性的自尊相疊合的,是我的教育鑄造的神話。我珍惜這純潔無瑕的聖體餅——我的心靈。我的記憶裡有一些凌亂的形象,是被玷汙的貂皮和被褻瀆的百合花。快樂如果不因為情慾之火而昇華,就會變成淫穢。另一方面我有些極端:要麼想獲得一切,要麼什麼也不要。我一旦愛,就愛一生一世,完完全全投入進去。包括我的肉體和我的心靈、我的頭腦和我的過去。我拒不接受人家剩餘的激情,拒不接受與愛不相干的享樂。老實說,我沒有機會體驗這些準則是否牢固可靠,因為沒有任何勾引去試圖動搖我的這些準則。

我的行為符合我所處和圈子裡現行的道德,但是我接受這種道德是有重大保留的。我要求男人像女人一樣,受到同樣的法律約束。日耳曼娜姑媽在我父母面前含糊其詞地抱怨說,雅克太老實聽話。我父親、大部分作家,總之人們普遍都對男孩子們的初次荒唐採取鼓勵態度,認為時候一到,他們自然會娶自己那個階層的一個年輕女子。暫時嘛,人們贊成他們與一些地位低的女孩子如輕佻漂亮的姑娘、年輕的女縫紉工、時髦小姐、學裁縫的女藝徒玩玩。這個習俗令我極其厭惡。人們常常對我說,地位低的階層沒有道德觀念。因此,一個縫洗衣女工或賣花女的不端行為,在我看來非常自然,甚至不使我感到憤慨。那些處境艱難而被小說家欣然賦予最動人品質的年輕婦女,我對她們寄予同情。然而她們的愛情註定不會有好結果,說不定哪一天,她們的情人就會為了一位有地位的小姐而拋棄她們。我崇尚民主又浪漫。認為只要一個男人有錢,就可以允許他愚弄一顆心,這令我反感。另一方面,我為像我一樣清白無辜的未婚妻感到義憤。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承認我的物件擁有我沒有給予自己的權利。只有當他和我一樣,為對方守身如玉,我們的愛情才是必要的、完全的。其次,性生活從本質上講,也就是對所有人而言,應該是一件嚴肅的事情。否則我就不得不改變自己的態度。只是暫時我無法改變自己的態度,因而會陷入非常困惑的境地。不管公眾的看法如何,我執意要求男女雙方必須同樣貞潔。

九月底我在一位同學家住了一個禮拜。莎莎曾幾次邀請我去勞巴爾東。旅行的困難和我年紀太小,使這個計劃流產了。現在我十七歲了,媽媽同意把我送上火車,讓我從巴黎坐到茹瓦尼,主人到車站來接我。這是我頭一回單獨旅行。我將頭髮綰起來,戴了一頂灰色小氈帽。為自己的自由感到自豪,但也稍稍有點不安,每到一站,都悄悄地觀察旅客。真不希望把自己關在一個格子間裡,與一個陌生人面對面坐在一起。泰萊絲在站臺上等我。這是一位鬱鬱寡歡的姑娘,失去了父親,與母親和五六個姐姐在一起過著悽慘的生活。她虔誠、多愁善感,用波浪形的白色薄紗裝點她的臥室,引得莎莎露出了微笑。她對我相對的自由很是羨慕,我想在她心目中我象徵著世間全部的歡樂。她在一座磚頭砌的大古堡裡度過夏天。古堡相當漂亮,但陰森森的,四周是茂密的森林。在參天古木之間,在種滿葡萄的山丘之上,我發現了一個全新的秋天:它是紫色的、橙色的、紅色的,而一切又都點染了金色。我們一邊漫步,一邊議論即將到來的開學。泰萊絲已獲准和我一塊上文學和拉丁語等幾門課。我準備發奮學習。爸爸可能希望我同時學習文學和法律,因為法律「總是用得上的」。我在梅里尼亞克瀏覽過《民法典》,那次閱讀令我氣餒。相反,我的理科老師鼓動我嘗試普通數學,這個建議合我的意,我在天主教學院攻讀這項文憑。至於文學,在馬比耶先生攛掇下,我們去達尼埃魯夫人領導的訥伊學院上課。因此我們與索邦大學的關係被壓縮到了最低限度。媽媽與達尼埃魯夫人的主要合作者朗貝爾小姐談過話。朗貝爾小姐說,如果繼續發奮學習,我完全可以獲取教師資格。我收到莎莎一封信,說勒熱納小姐給她母親寫過信,告訴她古希臘語和古拉丁語學起來非常可怕。馬比耶太太回信說,對於一個年輕人的想象力,她感到擔心的是浪漫主義的陷阱而並非現實主義。我們未來的文學教授羅貝爾·加利克是狂熱的天主教徒,其神修毋庸置疑。他肯定地告訴馬比耶太太,可以獲得學士學位而不會遭天罰。這樣我的希望可以變成現實了。這種生活展現在我面前,我仍然是與莎莎去共同經歷。

一種新生活,一種別樣的生活。我比頭一回進學校前夕更加激動。躺在落葉之上,目光被葡萄園誘人的顏色晃得迷迷糊糊,我反覆說著兩個嚴肅的名詞:學士學位、教師資格。所有障礙、所有牆壁全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在廣闊的天地裡前進,穿越世界的真理。未來不再僅是一種希望,我已經觸控到它。學習四五年,然後就過上我用自己雙手塑造的生活。我的人生將是一個美麗的故事,它將隨著我的講述而變得真實。

karlchristophtraugotttauchnitt(1798—1844),德國印刷出版商。

指上帝。

alceste,philinte,莫里哀《憤世嫉俗》裡的人物。

albrechtdürer(1471—1528),文藝復興時期德國油畫家、版畫家、裝飾設計家和理論家。

louisvieillot(1813—1883),法國記者,教皇至上主義者的領袖,對法國教會頗有影響。

louismadelin(1871—1956),法國曆史學家。

théodoregosselin(1855—1935)的筆名,法國期刊歷史專欄作家。

frantzfunck-brentano(1862—1947),法國曆史學家,對舊制度有深入研究。

amélie-césairecarette(1839—1926),法國皇后歐仁妮的宮中女官。

thomaswoodrowwilson(1856—1924),美國政治家,1913—1921年間擔任美國總統。

françoisguizot(1787—1874),法國君主立憲派領袖,曾任外交大臣、首相,著有《歐洲文明史》和《法國文明史》。

在德雷福斯事件中寫告發信的人。

marcsangnier(1873—1950),法國記者、政治家,《犁溝報》創辦人。

charlesmaurras(1868—1952),法國作家、記者、政治理論家、民族主義者、君主政體擁護者,因「二戰」時期支援維希政權被判無期徒刑。

eugéniedeguérin(1805—1848),法國詩人莫里斯·德·蓋蘭的姐姐,在詩人去世後編輯並出版了他的日記。

henrybernstein(1876—1953),法國劇作家。

palatino,古羅馬建於其上的羅馬七山丘之一。

pierrederonsard(1524—1585),法國文藝復興時期最傑出、最多產的詩人。

etiennebonnotdecondillac(1715—1780),法國哲學家、心理學家和邏輯學家,感覺主義的代表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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