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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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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知道我為什麼與布朗舍特·韋斯交往。她個子矮小,胖乎乎的,充滿自負的臉上轉動著一雙不懷好意的眼睛。但是她談到哲學時的能言善辯令我目瞪口呆。她常常把形而上學的思辨和胡說八道糅合到一起,說起來總是滔滔不絕。我以為這說明她聰明。「不通過無限,有限的方式是無法相互溝通的。」她對我說,「人的一切愛都有罪。」她藉著無限的要求貶低她認識的所有人。通過她,我開心地瞭解到我們那些惹人注目的老師和同學都有什麼野心、怪癖、缺點和惡習。「我有普魯斯特筆下的看門人的心靈。」她得意地說。她不無輕率地責備我保持著對絕對的信念。「我嘛,創造我自己的價值標準。」她說。哪些標準呢?提到這個,她始終含糊其詞。她最看重自己的內心生活,這一點我贊同。她對財富不屑一顧,我也一樣。可是她向我說明,為了避免考慮金錢,就必須有足夠的錢,她也許會接受一樁建立在利益基礎之上的婚姻。這令我憤慨。我發現她有一種古怪的自戀癖;她有著柔細鬈髮,精心打扮,自詡為克拉拉·德·埃雷柏茲。不管怎樣,我非常渴望與人交換想法,所以相當經常與她見面。

我絕無僅有的真正朋友依然是莎莎。她母親,唉!開始不以好眼光看我了。是在我影響下,莎莎對學習的喜歡勝過家庭生活。我借給她一些引起紛紛議論的書。馬比耶夫人非常厭惡莫里亞克,覺得他對資產階級家庭的描繪就像是對她個人的侮辱。她懷疑克洛岱爾,而莎莎喜歡這位作家,因為他幫助她使天和地保持了和諧。「你最好讀教父的作品。」馬比耶太太沒好氣地說。她好幾回來我家向我母親抱怨,對莎莎並不隱諱她希望我們見面不要那麼頻繁。莎莎堅持住了。我們的友誼是她不願放棄的東西之一。我們時常見面,兩個人一塊學習希臘語,一塊去聽音樂會、參觀繪畫展覽。有時她坐到鋼琴前給我彈奏蕭邦和德布西的作品。我們常常一塊散步。一天下午,她得到我母親不情願的同意,帶我去一家理髮店為我剪了頭髮。這一次我並沒有得到什麼便宜,媽媽因為是被迫同意的而遷怒於我,拒絕我想把頭髮做成波浪形的奢求。莎莎在勞巴爾東度復活節假期時,從那裡給我寄了一封信,使我打心底裡激動不已。她在信中說:「自十五歲以來,我精神上一直處於極大的孤獨之中,痛苦地感到自己形單影孤,沒有希望。是你打破了我的孤獨。」儘管如此,她此時還是陷入了可怕的消沉狀態。「我從來沒有把自己弄得這麼鬱悶過。」她寫道。她還說:「我在生活中過分把目光轉向過去,無法擺脫對童年往事的讚歎。」這一次我還是沒有細細思量。我認為人不情願變成大人是自然的。

不再見雅克我倒是輕鬆了許多,因為我不再折磨自己了。初春的陽光照得周身的血液熱乎乎的。我繼續勤奮地學習,同時決定消遣消遣。下午經常去看電影,經常去於爾敘利納、老鴿子棚電影院和拉丁區電影院。拉丁區電影院在先賢祠後面,一間小小的放映廳,木頭座位,樂池裡只有一架鋼琴;座位票價不貴,這裡重放近幾年最優秀的影片。我在那裡看了《淘金記》和卓別林的其他許多影片。有些晚上,媽媽陪我和妹妹去看戲。我看了儒韋導演的《大海》,米歇爾·西蒙就是在這部影片裡出道的;還看了杜蘭的《幸福的喜劇》、比托葉夫女士的《聖女貞德》。我總是在幾天前就期待著這些外出,它們使我的整個星期煥發光彩。從我對這些外出的看重,可以衡量出頭兩個季度那種刻苦使我多麼壓抑。白天我去參觀畫展,久久地在盧浮宮的畫廊裡遊蕩。我在巴黎城裡漫步,觀看一切,但沒有哭。我喜歡晚上,吃過晚飯後,一個人獨自下到地鐵站,乘車到達城市另一頭的紹蒙山岡公園。在那裡可以感受綠色和潮溼的氣息。我常常步行回家。在夏佩爾大街,看到一些婦女在地面地鐵站的鋼架屋頂下進行夜間巡邏;一些男人搖搖晃晃地從燈火輝煌的酒館裡出來;電影院三角楣上的海報招徠著觀眾。我周圍的世界是一個巨大的模糊不清的存在。我大步走著,這世界濃重的氣息輕拂著我。我想不管怎樣,生活還是蠻有意思的。

我的雄心壯志被重新啟用了。儘管有友誼和不確定的愛情,我一直感到很孤獨。沒有人瞭解和整個兒愛我這樣一個人。我想,沒有人在我眼裡稱得上、也永遠不可能稱得上「選定的,完滿的」。與其繼續為此痛苦,毋寧讓我重新表現得傲氣十足。我的孤家寡人,顯示了我的優越感。我不再懷疑:我是一個人才,我要幹大事。我醞釀了一些小說主題。一天上午在索邦大學圖書館,我沒譯拉丁文,而是著手寫「我的書」。要準備六月份的考試,我缺少時間。不過屈指算來,下一年我會有閒暇,我決心不再等待,要寫成屬於我的作品:「寫成一部作品,我要在裡面講述一切,一切。」我這樣決定。我在日記裡經常強調這「講述一切」的意願,而這意願與貧乏的閱歷形成奇特的反差。哲學加強了我從整體角度抓住事物本質和根本的傾向。由於是在抽象中進行思維,我以為自己決定性地發現了世界的真實。我明明懷疑這種真實超過我所瞭解的東西,但可能性很小。我高於其他人的地方,就是我不會讓任何東西逃過我的眼睛。我的作品將從這種異於常人的獨到之處獲得它的價值。

有時我會產生顧慮,提醒自己一切都是虛榮,但我不在乎。在想象的與雅克的對話中,我拒絕他「有什麼用呢」的說法。我只有此生可活,我要讓此生成功,誰都休想阻止我,雅克也休想。我不會放棄絕對的觀點。不過既然在這方面一切都失敗了,我決計不再為此操心。我很喜歡拉尼奧的這句話:「我只有自己的絕對絕望的支援。」一旦這種絕望得到確認,而我既然要繼續生存下去,所以必須在世上儘可能地設法應付,就是說做我喜歡做的事情。

我這麼容易就放棄了雅克,這讓我有點吃驚,不過事實上我絲毫不想念他。四月底母親告訴我,雅克對再也見不到我了覺得奇怪。於是我去按他家的門鈴,可是沒有發生任何事情。我覺得這種感情不再是愛情,它甚至使我感到有點不快。「我甚至不再希望看到他。我所能做的,就是讓他別來煩我,哪怕他非常單純。」他不再寫他的書,他永遠寫不出來。「我覺得我在糟蹋自己。」他高傲地對我說。一次乘汽車兜風,我們的交談讓我覺得他的確為自己感到難堪,於是我又接近他了。我想畢竟不能把這種前後不一致歸咎於他,生活本身就是前後不一致的:它把我們投向一些目標,而讓我看到的卻是虛無。我嚴厲自責。「他比他的生活好。」我暗自斷言。可是,我擔心他的生活最終會浸染他。有時我心頭閃過一種預感:「一想到你我就難受;我不知道為什麼你人生悲慘。」

六月的考期臨近了。我準備好了,但被學習搞得很疲勞,要放鬆放鬆。我頭一次採取升級行動:藉口參加美麗城的一次慈善義演,從母親那裡索取到一次午夜回家許可和二十法郎。我買了一張頂層樓座票,觀看一場俄羅斯芭蕾舞演出。二十年後當我突然在凌晨兩點鐘一個人處在時代廣場中央時,其驚喜莫名之狀也不及那天晚上在薩拉·伯恩哈特劇院的頂層。綢緞、皮毛、鑽石、香水,我下面那些嘰裡呱啦說話的觀眾,個個珠光寶氣。當我與父母或者與馬比耶夫婦一起外出時,有一層無法穿越的薄膜阻隔在世界和我之間。而現在,我沉浸在夜間一個盛大的歡樂場面之中,以往我只能悄悄地仰望它映照在夜空的閃光。現在我悄無聲息地溜進去,所有我認識的人和與我擦肩而過但並不認識的人,誰也沒有發現我。我覺得自己無影無蹤、無處不在:我是一個精靈。這天晚上演出索蓋的《母貓》、普羅高菲夫的《鋼步》和不知是誰的《海神尼普頓的凱旋》。佈景、服裝、音樂、舞蹈,一切都令我驚喜。我想五年來我沒有這樣驚歎過。

我重新開始。我不知道是運用什麼矇騙手段,我弄到了一點錢。不管怎樣,我還是用團隊作藉口。我又去了兩次俄羅斯芭蕾舞劇院。我驚訝地聽到一些穿黑服的先生用科克託的詞,演唱史特拉汶斯基的《俄狄浦斯王》。馬勒對我談論過達米婭白皙的胳膊和她的嗓音,我去巴比諾音樂廳聽她唱歌。說唱藝人、歌手、雜技演員,對我而言全都耳目一新,我全都鼓掌喝彩。

考期之前那些天和各次考試之間,我的同學之中有些人,其中包括讓·馬勒、布朗舍特·韋斯,一邊等待考試結果,一邊在索邦大學院子裡消磨時間,打球、猜字謎和中國式問答猜謎遊戲,說長道短,竊竊私語。我也加入這一夥人之中。可是我覺得自己與這些學生中大部分人十分疏遠,他們的放蕩不羈令我害怕。理論上講我對一切道德敗壞已習以為常,但實際上還是非常正經,聽到有人說某男與某女「在一起」,我立刻就緊張起來。布朗舍特·韋斯指著一位有名的高師學生,向我透露他就挺放蕩,我驚訝得直哆嗦。那些無拘無束的女生,唉!尤其那些生活放蕩的女生,真是令我髮指。我承認這種反應只能從我所受的教育來解釋,但我無意剋制這種反應,粗俗的玩笑、髒話、自由放任、不良舉止,這些都使我反感。其實,我對韋斯引薦我加入的小圈子也沒有好感。韋斯是交際高手,認識幾位出身名門的高師學生,他們對學校裡衣冠不整之風不滿,個個故作高雅。他們邀請我去一些麵包店後間飲茶,因為他們不上咖啡館,無論如何是不會帶女孩子去的。我引起他們的興趣,因而沾沾自喜,不過立刻自責不該渴慕這種虛榮。我把他們歸入不開化的一類人,因為他們感興趣的只有政治、社會成功和未來的職業。我們在一塊飲茶,就像在沙龍里一樣,交談沒有多少興味,總是游移於賣弄學問和社交俗套之間。

一天下午在索邦大學院子裡,不知談論什麼話題時,我反駁了一個長著陰沉沉一張長臉的小夥子。他吃驚地打量著我,說他無話可答。從此之後,他每天都來多菲娜門,繼續這場對話。他叫米歇爾·里斯曼,正在完成文科預備班二年級的學業。他父親是官方藝術界的一個重要人物。米歇爾自稱是紀德的門徒,崇拜美,醉心於文學,正在完成一部不長的小說。我表示非常讚賞超現實主義,使他很氣憤。我覺得他這個人守舊而煩人,不過在他那副沉思的醜態背後,也許隱藏著一個靈魂吧。再說他鼓勵我寫作,我需要鼓勵。他非常客氣地用藝術字型給我寫了一封信,建議我們假期裡相互通訊,我接受了。布朗舍特·韋斯和我也同意相互寫信。她邀請我下午去她家吃點心。我在克萊貝爾大街一套豪華的公寓裡吃著奶油草莓餡餅。布朗舍特借給我維爾哈倫和弗蘭西斯·雅姆的文集,都是皮封面的精裝本。

我在哀嘆所有目標的虛榮中度過了這一年,不過還是頑強地追求自己的目標。我通過了普通哲學考試。成績單上西蒙娜·韋伊名列前茅,我緊隨其後,而在一位名叫讓·普拉德勒的高師學生前面。我也獲得了希臘語文憑。朗貝爾小姐大喜,我父母笑了。在索邦大學、在家裡,大家都祝賀我。我喜笑顏開。這些成績證明了我對自己的好評,確保了我的前程。我非常看重這些成績,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放棄的。然而我沒有忘記任何成功都掩蓋著一種放棄,竟然莫名其妙地哭泣起來,怒氣衝衝地重複著馬丁·杜·加爾筆下雅克·蒂博說的那句話:「他們讓我落到這步田地!」人們迫使我落到了一個有天分的女大學生這種角色,一個出類拔萃的人,而我本是上帝可悲可嘆的虛無!我的眼淚顯然包含著雙重性。然而我相信這些眼淚不是單純的作態。透過安排得滿滿的歲末的喧鬧,我卻苦澀地感到心靈的空虛。我繼續熱烈地渴求著那另一種東西:我不知道如何給它下定義,因為我不肯把適合於它的唯一名稱賦予它——幸福。

讓·普拉德勒笑著對我說,他為被兩個女孩子超過而感到窩囊,想了解我。他請我通過布朗舍特·韋斯認識的一個男同學把他介紹給我。他年紀比我小一點,作為走讀生已經在高等師範學校學習了一年。他也有著名門闊少的派頭,但絲毫沒有裝得一本正經。一張臉開朗、相當英俊,目光柔和,有著大學生特有的笑聲,對人爽直、愉快。他立刻博得了我的好感。半個月後,我去看入學考試的結果時,在烏爾姆街遇到了他。我與里斯曼等幾個參加考試的人成了同學。他領我進到高等師範學校花園裡。在一個索邦大學的女學生眼裡,這是一個相當引人入勝的地方。我一邊與他閒聊,一邊觀察這個勝地。第二天上午,我與普拉德勒又在這裡會面。我們旁聽了幾場哲學口試,然後我與他去盧森堡公園散步。正是假期,我的所有朋友、幾乎他的所有朋友,都已經離開巴黎。我們習慣了每天在一位王后的石頭雕像前會面。我從來沒有不準時赴約,總是一絲不苟的。我饒有興趣地看著他笑容可掬、裝出誠惶誠恐的樣子趕來,對他的遲到幾乎心生了幾分感激。

普拉德勒一副深思的樣子洗耳恭聽,答話顯然很嚴肅。我真是好運氣!於是迫不及待地向他展示自己的內心,挑釁地對他談起那些「不開化的人」。他不肯隨聲附和,令我感到意外。他自幼喪父,與母親和妹妹相處融洽,不像我一樣厭惡「封閉的家庭」。他不討厭出入社交場合,有機會就去跳舞。「為什麼不呢?」他天真地問我,令我無言以對。我的善惡二元論使少數精英與不配存在的芸芸眾生相對立。而照普拉德勒的說法,所有人都有點善,也有點惡:人與人之間並沒有那麼多區別。他責備我嚴厲,但他的寬容也令我不快。除了這個,我們有許多共同點。他像我一樣是在宗教的薰陶下長大的,如今不再信教,但基督教的倫理在他身上打下了烙印。在高師,他被列入「激進的天主教徒」。他拒絕他的同學粗俗的舉止、淫穢的歌曲、下流的玩笑、粗暴、放蕩、心靈和感官的放縱。他和我差不多喜歡同樣的書,偏愛克洛岱爾,有些輕視普魯斯特並認為他「不重要」。他借給我《烏布王》。我只是勉強欣賞這部作品,因為裡面並沒有再現,即使十分遙遠地困擾著我的煩惱。對我而言尤為重要的,是他焦慮不安地探求著真理,相信哲學有一天會把真理揭示在他面前。關於這個問題,我們堅持不懈地爭論了半個月。他說我過於匆忙地選擇了絕望,我則責備他抓住虛幻的希望不放。所有體系都是蹩腳的,我把它們一一拆毀;他呢,對每一個都讓步,但對人的理性抱有信心。

實際上他並不這麼理性,遠比我更懷念失去的信仰,認為我們對天主教還研究得不夠透徹,沒有權利把它拋棄,應該重新進行這一研究。我反駁說,我們對佛教的瞭解更少,為什麼抱著有利於我們的母教的這種偏見?他用批評的目光瞪我一眼,指責我對尋求真理比對真理本身還更感興趣。由於我骨子裡非常固執,可是表面又很容易受別人的影響,所以他的這些指責,加上朗貝爾小姐和蘇珊娜·布瓦格曾經謹慎地對我提出的許多批評,為我提供了一個焦躁不安的理由。我去見一位名叫波丁的神甫。這位神甫連雅克對我談到他時也帶幾分敬重,是專門挽救沉淪的知識分子的。我手裡剛巧拿了邦達的書,神甫一開口就爽利地對邦達抨擊了一通,對此我倒是無所謂。接著我們模稜兩可地交談了幾句。我離開了他,對自己事先就知道出於虛榮的這種做法感到羞愧,因為我知道自己不信教的態度比磐石還堅定。

我很快發現,儘管我們意氣相投,普拉德勒和我之間還是有不小的距離。從他純粹屬於思想的不安之中,我看不出像自己這樣心靈的痛苦。我認為他是「不復雜、不神秘的一個乖學生」。鑑於他的嚴肅態度和哲學方面的才華,我對他比對雅克更尊重。但雅克有普拉德勒不具備的某種東西。獨自在盧森堡公園裡的小徑上散步時,我想總而言之,他們兩個之中任一個想娶我為妻都不可能,他們誰也不適合我。使我還依戀著雅克的東西,是把他從他的階層割裂開的一條斷層。可是在一條斷層之上什麼也建築不了,而我要構建一種思想、一部作品。普拉德勒像我一樣是知識分子,但是他仍然適應他的階級、他的生活,衷心接受資產階級社會。我既然能將就雅克的虛無主義,也就不能不將就他微笑的樂觀主義。再說,他們倆出於不同的原因,對我都有點害怕。「他們會娶一個我這樣的妻子嗎?」我帶著幾分憂傷地自問道,那時我還沒有把愛情和婚姻區分開。「我非常肯定,根本不存在真正能代表一切、理解一切的人,根本不存在骨子裡就是一位兄弟、就等於我自己的人。」把我與其他人分開的,是唯獨我身上具有的某種剛烈稟性。與普拉德勒這麼一對照,我更加確信自己註定是孤獨的。

然而,如果僅僅切實地就友誼而言,我們相處是很融洽的。我欣賞他對真理的熱愛以及他一絲不苟的態度。他不把情感和思想混為一談;從他公正客觀的目光裡我明白了,我往往以情緒取代思想。他迫使我思考、歸納;我不再自誇知道一切,相反,「我無知,無知!不僅不會回答問題,連任何可取的提問方式都不會」。我決定不再自欺欺人,請普拉德勒幫助我力戒說假話。可以說他是「我活生生的良知」。我決心在隨後的歲月裡竭力求索真理。「我將奮不顧身地工作,直至找到真理。」普拉德勒幫了我一個大忙,重新激起了我對哲學的興趣,而且可能幫了我一個更大的忙,讓我重新學會快樂起來,因為我不認識任何快樂的人。世界的重擔他承擔起來那樣輕鬆愉快,我也就不再被壓得抬不起頭來了。早晨在盧森堡公園,蔚藍的天空,碧綠如茵的草地,陽光照耀,如同最晴朗的日子。「此時,枝葉繁茂,又多是新生,完全遮蓋住了下面的深淵。」這意味著,我快樂地活著,忘卻了那些不著邊際的苦惱。有一天普拉德勒送我回家時,母親遇到了我們。我向她介紹普拉德勒,母親喜歡他:因為他討人喜歡。我們的友誼得到了認可。

莎莎成功地獲得了希臘語文憑,出發去了勞巴爾東。七月底,我收到她一封信,讓我讀了喘不過氣來。她非常不快樂,向我訴說了其中原因。她終於向我講述了她和我相伴度過的青春期的經歷,而我對此懵然無知。二十五年前,他父親的一位忠於巴斯克傳統的表兄,去了阿根廷碰運氣,在那裡發了大財。在莎莎十一歲的時候,此人回到了距勞巴爾東半公里的舊房。他結了婚,有了一個小男孩子。那男孩「孤獨、憂鬱、不合群」,對莎莎產生了強烈的友誼。他父母把他送進了西班牙一所中學當寄宿生。放假時,兩個孩子重逢,一塊騎馬兜風,這莎莎倒是曾經兩眼閃閃發光地向我提到過。他們十五歲那年,發現彼此愛上了對方。孤單單生活在異國他鄉的安德烈,在這世界上只有莎莎;而莎莎覺得自己長得醜、不受寵愛、遭人冷眼,投進了他的懷抱。兩個人大著膽子接吻,如膠似漆地融合為一體。此後每個禮拜兩個人都相互寫信;物理課上,在樂天的特雷庫爾神甫眼皮子底下,莎莎心心念念相思的,就是安德烈。莎莎的父母與安德烈的父母——比前者有錢得多——鬧翻了。兩個孩子相互友好,雙方的父母並沒有阻撓,可是當他們發現孩子長大了時,便出面干涉了。允許兩個孩子將來結婚,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於是馬比耶太太決定要求他們不要再見面。「一九二六年元旦假期裡,」莎莎在給我的信中寫,「我在這裡只待了一天,為的是再見安德烈一面,告訴他我們之間一切都完了。可是,我對他說最無情的話也徒然,無法阻止他看出我多麼鍾愛他,這次決裂的會面反而使我們比任何時候都更親密了。」稍後面一點莎莎補充道:「家裡人強迫我與安德烈斷絕關係時,我痛不欲生,好幾次差點自殺了。記得有一天晚上,看見地鐵駛過來,我險些撲到列車底下。我已經沒有一丁點兒生存下去的慾望。」自那時以來,已經過了一年半,莎莎沒有再見到安德烈,他們也沒有相互寫信。這回她來到勞巴爾東,不期遇到了他。「在一年零八個月中,我們彼此音信全無,兩人天各一方,現在突然重逢,不禁有些不知所措,幾乎感到痛苦。伴隨他和我兩個如此不相般配的人的感情而來的一切痛苦、一切犧牲,我非常清楚地瞭然於心,可是我不能不按照我的行為方式處事,不能放棄我整個青年時代的夢想,不能放棄這麼多珍貴的回憶,不能背棄一個需要我的人。安德烈和我雙方的家庭,根本不希望看到這類接近。十月份他去了阿根廷,要在那裡待上一年,然後返回法國服兵役。因此,我們面前還有許多困難,還要分隔很長一段時間。總之,如果我們的計劃得以實現,我們至少要在南美洲生活十來年。你看,這一切可有點渺茫。今天晚上我要和媽媽談這件事。兩年前她斬釘截鐵地說了不,一想到要和她談,我事先就心裡直打鼓。我深深愛著媽媽,看到我給她造成這麼大的痛苦,違揹她的意願行事,我心裡比什麼都難受。小時候,我在禱告時總是祈求,永遠不要有任何人因為我而承受痛苦。唉!這個願望真難實現啊!」

這封信我反覆讀了十遍,嗓子發緊。現在我才明白莎莎十五歲時身上發生的變化,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她那種浪漫的情懷,還有她對愛情那種異乎尋常的洞察力。她已經懂得傾盡滿腔熱血去愛。當人們聲稱特里斯坦和伊瑟之間的愛情是「柏拉圖式的愛情」時,難怪她會發笑;難怪買賣婚姻會使她感到毛骨悚然。我太不瞭解她啦!莎莎常常說:「我希望永遠沉睡不醒。」而我居然毫不在意!然而我知道,人說出這句話,心裡該是多麼暗淡無光。想象著莎莎冷靜地戴上了帽子和手套,站在地鐵站站臺邊緣,用失神的雙眼盯住鐵軌,我實在無法忍受。

幾天後,我收到第二封信。與馬比耶太太的談話很不順利。馬比耶太太再度禁止莎莎與表兄見面。莎莎是非常虔誠的基督徒,不敢違抗母親。但是,這個禁令讓她覺得極端殘酷,因為此時此刻,橫隔在她和她所愛的小夥子之間只有半公里路程。比這一切更使她備受折磨的,是想到他是因為她而痛苦,而她日日夜夜一門心思地思念著他。這種不幸超過我曾經感受的一切,令我惶悚。這一年,我終於去巴斯克地區和莎莎一塊度過了三週假期。這是早就講定了的,我急於趕到她身邊。

抵達梅里尼亞克時,我感覺到「一年半以來從未有過的平靜」。將雅克和普拉德勒進行比較,雅克仍然處於不利的地位,我毫不寬容地想他的過去:「啊!他那種浮淺、那種不嚴肅,在酒吧間裡、橋牌桌旁和金錢方面那些不愉快的事!……他身上有著另一個人身上少有的某些東西,但也有著某種可憐而平庸的東西。」我疏遠了他,程度剛好地依戀普拉德勒,為的是讓普拉德勒的存在給我的日子帶來光明,卻不至於因為他的不在而變得暗淡無光。我和普拉德勒經常通訊,我也寫信給里斯曼、布朗舍特·韋斯、朗貝爾小姐、蘇珊娜·布瓦格和莎莎。我在閣樓的天窗下襬了一張桌子,晚上藉著油燈的亮光,把自己的情感傾吐在一頁頁紙上。多虧我所收到的信,尤其是普拉德勒的信,我才不感到孤獨。我與妹妹也有長時間的交談,她剛剛參加了高中畢業會考的哲學考試,整個這一年我們彼此十分接近。除了我的宗教態度,我任何事情都不對妹妹隱瞞。雅克在她眼裡和在我眼裡威望一樣高,她也接受了我關於雅克的神話。她像我一樣討厭德西爾學校,討厭她的大部分同學,討厭我們周圍人的偏見。她愉快地加入了與「不開化的人」的對抗。可能因為她的童年比我的童年不愉快得多,所以她比我更大膽地反對強加在我們身上種種束縛。「說起來真荒唐,」一天晚上,她困惑地對我說,「媽媽拆開我所收到的信,讓我感到不愉快,連閱讀的興趣也沒有了。」我對她說我也一樣,這種做法令我感到不舒服。我們互相勉勵要勇敢面對,畢竟我們是十七歲和十九歲的人了。我們請求母親不要再檢查我們的信件。母親回答說,她有責任關心我們的心靈。不過她最終還是讓步了。這是一個重大的勝利。

總的來講,我與父母的關係稍許有所緩和。我過著平靜的日子,一方面攻讀哲學,一方面考慮寫作。但有些猶豫,未下決心。普拉德勒讓我確信,首要的任務是求索真理,文學不會使我偏離這個方向嗎?我的做法沒有矛盾嗎?我想表達一切的虛妄,可是作家以此寫成一本書,就會暴露出絕望。所以最好效法臺斯特先生,保持沉默。我也擔心,如果寫作,會情不自禁地汲汲於成就、名望這些我嗤之以鼻的東西。這些莫名其妙的顧慮,對我壓力沒有大到讓我不得不止步。我寫信徵求了好幾位朋友的意見,一如我所希望的,他們都鼓勵我。我開始寫一部鴻篇鉅製的小說,其中的女主人公體驗了我的全部經歷,在「真正的生活」面前清醒過來,開始與周圍的人發生衝突,而後把一切,包括行動、愛情、知識,都辛酸地嘗試了一遍。我根本不知道這個故事如何收場,因為我沒有時間,只好半途而廢。

這時我收到的莎莎的信與她七月份的來信調子不一樣了。她告訴我,她發覺自己在這兩年間理智上成長了很多;她成熟了,改變了。在與安德烈短暫的會見中,她得到的印象是他沒有變化,依然很少年意氣,而且有點粗野。她開始尋思,她的忠貞不渝,是不是「固執於人們不願意看到化為烏有的幻想,是不是缺乏真誠和勇氣」。她可能過分沉湎於《大個子莫林》的影響了。「我從這本書裡汲取了一種愛情,汲取了對毫無現實基礎的幻想的一種頂禮膜拜,因而深深地迷失,找不到我自己了。」她肯定並不後悔愛上了表兄:「十五歲上體驗的這種情感,是我對生存的真正醒悟。從開始戀愛之日起,我便明白了許許多多事物,幾乎不再覺得任何事荒謬。」可是她不得不承認,從一九二六年一月份決裂開始,她是「仗著意願和想象力」,人為地延續著那個過去。不管怎樣,安德烈要去阿根廷一年,等他回來,才是作決定的時候。暫時嘛,她懶得去尋思。她過了一個異常凡俗而不安的假期,起初感到疲憊,但是現在,她在給我的信中寫道:「我只想尋開心。」

這句話令我驚訝,回信中我用帶點責備的口氣指了出來。莎莎趕緊為自己辯解:她知道尋開心無濟於事。她信中寫道:「最近有人組織了一次大規模的遠足,與一些朋友去巴斯克地區。我呢,非常需要單獨待著,便拿斧頭砍傷了自己的腳,逃避這次遠足。結果我在一張長椅上躺了八天,得到別人一些憐憫的話。不過我至少獲得了一點清靜,可以不說話,不去尋開心。」

我感嘆不已。我知道人到絕望時,會怎樣渴望清靜,渴望「可以不說話」。但是我絕不會有勇氣砍傷自己的腳。不,莎莎既沒有洩氣,也沒有聽天由命。她心裡暗暗憋著一股狠勁,使我有點害怕。可不能輕率地對待她的任何一句話,因為她比我還更不會隨便說話。如果不是激起她說,她甚至連這件事也絕口不提。

我再也不想有任何事情對她閉口不談,向她承認我放棄了宗教信仰,她回答說她料到了。這一年之中,她也經歷了一場宗教信仰的危機。「當我把信仰與自己童年時代的修行進行比較,把天主教的教義與自己的新思想進行比較時,發現這兩種不同範疇的思想之間,有某種不相稱、某種不協調,令我會感到暈頭轉向。是克洛岱爾大大地救助了我,他對我的恩德我無法一一歷數。我信仰宗教,仍然像六歲的時候,用心去信仰遠遠超過用智慧去信仰,而且完全放棄了理智。神學方面的討論在我看來幾乎總是荒唐可笑的。我尤其覺得,對我們來講,上帝非常不可思議,而且深藏不露,他賜予我們的對他的信仰,是一種超自然的天賦,是他給予我們恩典。所以對那些被剝奪了這一恩典的人,我只能表示深切的同情。我相信當他們真誠地渴求真理時,真理總有一天會被他們找到的。」「再說,」她補充道,「信仰並不會帶來滿足;信教和不信教,同樣難以獲得心靈的寧靜。這種心靈的寧靜,只有來世才可望獲得。」正因為這樣,莎莎不僅接受現在這個樣子的我,而且小心翼翼地不流露出絲毫的優越感。如果說在天上有一線希望在為她閃耀著,她照樣會在世間和我一塊在黑暗中摸索,我們依然繼續並肩前行。

九月十日,我愉快地出發去勞巴爾東,清晨在烏澤什上火車,坐到波爾多下,因為正如我在給莎莎的信中所寫的:「我不能在經過莫里亞克的故鄉時,不下車看一看。」平生頭一回,我只身一人在一座陌生的城市裡漫步。這裡有一條大河,河邊的碼頭籠罩在霧中,梧桐樹已經透露出秋意。狹窄的街道上,陽光和陰影相映成趣;寬闊的林蔭道通向廣場。我心醉神迷,怡然陶然,感覺自己輕飄飄的,像一個氣泡飄浮在空中。在公園裡紅豔豔的美人蕉花壇間,我做著不安分的少女夢。經人指點,我在圖爾尼林蔭道旁喝了一杯巧克力,又去火車站旁一家叫做小瑪格里的餐館裡吃午飯。我還從來不曾沒有父母的陪伴獨自進過餐館。然後,一列火車載著我沿著一條筆直的鐵路,風馳電掣般駛去,鐵路兩旁是望不到頭的松樹。我喜歡火車。我把頭伸出車窗外,任憑煤屑撲打著臉,發誓絕不和其他旅客一樣,老老實實地擠在悶熱的車廂格子間裡。

抵達目的地時已近黃昏。勞巴爾東的大花園遠不如梅里尼亞克的大花園美,但這裡碧綠的葡萄藤爬滿瓦蓋的屋頂,我覺得別有情趣。莎莎把我領進臥室,是供我與她和熱娜薇耶芙·德·佈雷維爾同住的。這個熱娜薇耶芙是一位青春、乖巧、嬌小的姑娘,馬比耶太太喜歡得不得了。我在臥室裡單獨待了一會兒,開啟行李,又洗了把臉。底層傳來碗碟碰撞和小孩子喧鬧的聲音。初來乍到有點不自在,我在房間裡轉圈子。我注意到獨腳小圓桌上有一個黑色仿皮封面小本子,信手翻開,只見寫著:「西蒙娜·德·波伏瓦明天到。老實說我並不為此高興,因為坦率講我不喜歡她。」我愣住了,領略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不愉快的感受,從來沒有想到會有人對我抱強烈的反感。熱娜薇耶芙眼裡的敵對者的臉竟是我的臉,它有點讓我害怕。我沒有來得及多想,因為有人敲門:是馬比耶太太。「我想和你談談,我的小西蒙娜。」她對我說。她的聲音如此溫柔令我感到意外,因為她好長時間不怎麼對我露出笑臉了。她神情尷尬地摸了摸扣住她絨項飾的浮雕玉石,問我莎莎是否把事情告訴了我。我回答說莎莎告訴了我。她似乎不知道自己女兒感情變化了,開始向我解釋她為何反對女兒的這段私情。因為安德烈的父母反對這樁婚姻,而且他們屬於很有錢且放蕩而粗俗的階層,根本不適合莎莎;莎莎必須徹底忘掉她的那位表兄。馬比耶太太指望我幫助說服她女兒。我討厭她強迫我與她串通一氣,然而她的懇求使我動了心。為了懇求我與她聯合,她想必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我含糊其詞地答應盡力而為。

莎莎事先告訴了我,我一到達,這裡就會接二連三地舉行野餐、茶會、小型跳舞晚會。這家人交好甚廣,成群的表親、朋友上家裡來吃午飯,喝下午茶、打網球、玩橋牌。不然就由馬比耶太太、麗麗或莎莎開著雪鐵龍汽車,帶我們去鄰近的鄉紳家跳舞。附近的鎮子裡經常有聯歡會。我觀看巴斯克回力球賽,觀看戰戰兢兢、臉色發青的年輕農民把帽徽別進瘦骨嶙峋的牛的皮膚裡。有時,尖尖的牛角挑破他們漂亮的白色長褲,引得大家一陣鬨笑。晚餐後,有人彈奏鋼琴,全家人和著音樂合唱。也有做遊戲的,如猜字謎和限韻作詩。家務活兒常佔去整個上午:摘花、扎花束,尤其是燒菜做飯。麗麗、莎莎和貝貝爾製作水果蛋糕、四合糕、油酥餅、松甜麵包,以備下午茶用。她們幫助母親和奶奶,把成噸的水果、蔬菜裝進缸裡。總是有要剝的豌豆,要切成絲的四季豆,要去殼的胡桃,要去核的李子。準備食物變成了一件讓人喘不過氣來、精疲力竭的工作。

我幾乎見不到莎莎,感到有點煩悶。儘管缺乏心理辨別力,但我明白馬比耶一家人以及他們的朋友對我不信任。我穿著馬虎,不修邊幅,不懂對年老的夫人行屈膝禮,動作和笑不講究分寸。我沒有錢,正準備工作,這就已經讓人側目了;更有甚者,我將進入公立中學當老師。他們這些人世世代代都是反對世俗教育的。在他們眼裡,我是在為自己謀求一個不光彩的前途。我儘量不說話,管束住自己,可是白搭,我的每一句話,甚至我的沉默,都與他們不協調。馬比耶太太強裝和藹可親;馬比耶先生和拉里維埃老太太禮貌地裝作沒看見我。這家的長子剛剛進了神學院;貝貝爾想謀求一個宗教職位。他們甚少顧及我。我使年齡最小的幾個孩子隱約感到驚異,換言之,他們隱約地對我有所非議。麗麗不掩飾她的責難。她是其他人的典範,完全適應其所處的環境,對一切都應付自如。可是我只要問一句話,她就發火。十五六歲上,有一次在馬比耶家吃午飯,我把自己尋思的問題大聲說了出來:既然人天生都一樣,為什麼西紅柿或鯡魚吃到每個人嘴裡,味道卻會不同呢?麗麗馬上嘲笑我。現在我不會天真地想到什麼說什麼了,但是我的遲疑也足以刺激她。一天下午在花園裡,大家議論婦女選舉權問題。所有人都認為按邏輯,馬比耶太太比一個幹粗活的醉漢更有權參加選舉。可是麗麗從可靠的訊息來源獲悉,在不少糟糕的社群,婦女比男人更「紅色」。如果讓婦女參加投票,就會把好事搞糟。這個論據似乎具有決定意義。我一言不發。可是在眾口一詞的贊成聲中,我的沉默具有顛覆性。

馬比耶夫婦幾乎每天都要與表親杜穆蘭·德·拉巴泰特夫婦見面。杜穆蘭夫婦的女兒迪迪娜與麗麗關係密切。家裡有三個男孩子:亨利是財政稽核員,滿臉橫肉,生活放蕩,野心勃勃;埃德加是騎兵軍官;克薩維耶是神學院學生,年方二十,是唯一引人注目的,人長得清秀,有一雙沉思的眼睛,大家說他患有「意志缺失症」,因而令家人擔憂。星期天早晨,他沮喪地坐在一張扶手椅裡,要仔細地思量很長時間,好確定自己是否去做彌撒,導致他經常去不成。他常閱讀,又多思,與周圍的人形成對比。我問莎莎為什麼與他沒有絲毫親近感。莎莎十分困窘地說:「這我從沒想過。在我們家這是不可能的事,家人不會理解的。」不過她對克薩維耶抱有好感。在一次交談中,麗麗和迪迪娜現出驚訝的樣子,也許是故作驚訝,相互問道:明白事理的人怎麼會對上帝的存在提出異議?麗麗盯住我的雙眼,談論鍾和鐘錶匠的關係。我違心地決計說出康德的名字。克薩維耶支援我,說:「啊!瞧,這就是不學哲學的好處,可以滿足於這類論據!」麗麗和迪迪娜吃了敗仗。

在勞巴爾東爭論得最多的話題,是使「法蘭西行動」和教會爭吵的衝突。馬比耶家的人堅決要求所有天主教徒服從教皇。拉巴泰特家的人,除了克薩維耶不發表意見之外,則都站在莫拉和都德一邊。我聽著他們激烈的爭論,覺得自己置身事外,心裡感到很不是滋味。我在日記裡聲稱,在我眼裡許多人「不存在」。實際上,一旦這許多人存在,任何一個都是重要的。我從日記裡摘取這段話:「面對克薩維耶·杜穆蘭突然感到絕望。非常清楚地感覺到他們與我之間的距離和他們企圖困擾我的詭辯。」我已經想不起這次發作的藉口,那顯然是秘而不宣的,但意思很清楚:我不是心悅誠服地承認與其他人不一樣,或被他們公開或不那麼公開地當做害群之馬。莎莎愛她的家,我也愛自己的家,過去依然沉重地壓在我心頭。再說我的童年是很幸福的,因此不可能輕易地讓心裡產生憎惡甚至敵意。我不知道怎樣對付惡意,保護自己。

莎莎的友誼本來可以幫助我頂住,如果我們能聊一聊的話,可是晚上有第三者在。所以我一躺下,就設法入睡。熱娜薇耶芙以為我睡著了,引得莎莎和她進行了長時間的交談。她自問她對母親是否表現得夠乖,有時她對母親表現得不耐煩,這是不是很不好。莎莎愛答不理地回答她。不過,儘管她沒怎麼與熱娜薇耶芙傾心交談,那些絮叨還是有損她的形象,她成了與我不相干的人。我難過地想,不管怎樣她還是相信上帝,相信她母親和她的職責的,而我呢,又落得很孤單了。

幸好,莎莎相當快地為我們安排了一次促膝交談。她猜到我的心思了嗎?她謹慎但毫不含糊地宣告,她對熱娜薇耶芙的好感很有限。熱娜薇耶芙把她視為親密朋友,但她並沒有把熱娜薇耶芙視為真正的朋友。我鬆了口氣。再說熱娜薇耶芙很快就離開了,假期也過了不少時間,社交活動亂鬨鬨的場面也少了。莎莎屬於我了。一天夜裡,等全家人都睡著了之後,我們往馬達普蘭白紋布長襯衫上披一條披肩,就下樓到了花園裡,坐在一棵松樹下聊了好長時間。莎莎現在肯定不再愛她的表兄了。她詳細地對我講述了他們的愛情。這時我才知道,我的童年和我絲毫沒有意識到的那種嚴重的被遺棄感,是怎麼回事。「而我愛你。」我對她說。她非常驚訝,向我承認,我在她的友情等級劃分中,只佔有一個不確定的位置;不過,所有位置中也沒有一個有分量。夜空中,一輪古老的月亮正無精打采奄奄一息,我們卻在談論往昔的事情。我們兩顆童心的愚鈍使我們感到憂傷。莎莎顯得很不平靜,因為她給我造成了痛苦,因為她忽視了我。我呢?直到今天才對她說這些事情,而這些事情已經不那麼真切,我對她也不再比一切更珍惜,所以心裡未免感到酸楚。然而這些懊悔之中,還是有一些柔情可以分享。我們從來沒有這樣親近。我在這裡小住的最後幾天過得很愉快。我們坐在書房裡閒聊,身邊擺著路易·維伊奧全集、蒙塔朗貝爾全集和《兩個世界》雜誌的合訂本;我們在滿是塵土、瀰漫著無花果刺鼻氣味的路上閒聊,談論著弗蘭西斯·雅姆、拉福格、拉迪蓋和我們自己。我給莎莎唸了幾頁我的小說,對話令她吃驚,但她鼓勵我繼續念下去。她說她也喜歡以後寫作,我鼓勵她寫。我離開那天,她一直把我送到蒙-德-馬爾桑上火車。我們坐在凳子上吃又幹又涼的小煎蛋卷。我們分手時並不憂傷,因為不久後我們會在巴黎再見面。

我正處於相信書信解釋效果的年齡。我在勞巴爾東給母親寫信,懇求她相信我,向她保證不久我就會成為一個有作為的人。她親切地給我回了信。當我回到雷恩街那套公寓裡時,我一下子失去了勇氣,還得在這套房子裡度過三年!但是最後一個學期給我留下了溫馨的回憶,我激勵自己要樂觀。朗貝爾小姐希望我幫她部分地減輕聖馬利亞學院中學畢業班的負擔,讓我代替她上心理學課。我接受了,一方面想賺點錢,另一方面想練習教書。我打算四月份完成哲學學士學業,六月份完成文學學士學業。這兩項畢業證書考試不要費很多力氣,我還會有時間寫作、看書、深入研究重大問題。我訂了一個廣泛的學習計劃和詳細的作息時間表,懷著孩子般的興趣對未來作了精心籌劃,幾乎恢復了以前每到十月份開學時那種乖孩子的興奮。我急於再見到索邦大學的同學,穿過巴黎時,從訥伊到雷恩街,從雷恩街到美麗城,一直用平靜的目光打量著人行道旁一小堆一小堆的落葉。

我去雅克家,向他陳述我的計劃。人應該貢獻一生去探索為什麼活著,在得出結論之前,永遠不要把任何東西看成是已經給定的,而要通過愛的行動和不斷更新的意願去建立自己的價值觀。雅克善意地聽我陳述,但搖了搖頭說:「這可能是無法承受得了的。」由於我堅持,他笑了笑問我:「你不覺得這對於二十歲的人來講很難理解嗎?」他希望他的生活在一段時間內依然是一場冒險的大賭博。隨後幾天裡,我時而覺得他說得對,時而又覺得他說得不對。我確定自己是愛他的,而後又確定自己顯然不愛他。我感到氣惱,此後兩個月沒有再見他。

我和普拉德勒沿著布洛涅森林湖畔漫步。我們觀秋景,觀天鵝,觀遊人划船。我們重新按各自的思路進行爭論,但熱情降低了。我很依戀普拉德勒,可是他那副樣子一點都看不出焦慮不安!他安穩的態度刺傷了我。里斯曼讓我看他的小說,我覺得寫得幼稚;我給他念了我的幾頁小說,他感到非常厭煩。讓·馬勒總對我談論阿蘭,蘇珊娜·布瓦格總對我談論自己的心事,朗貝爾小姐總對我談論上帝。我妹妹剛剛進了一所實用藝術學校,在那裡很不愉快,常常哭泣。莎莎用行動表示順從,花數小時的時間去百貨公司挑選樣品。厭煩重新向我襲來,接踵而至的是孤獨感。過去,當我在盧森堡公園裡,對自己說我命中註定會孤獨時,那時空氣中有那麼多快樂的因子,我並不太激動;可是如今透過這秋天的霧,未來讓我忐忑不安。我不會愛上任何人,沒有一個人偉大得足夠我愛他,我不會得到家庭的溫暖。我將在鄉下的一個房間裡度過青春年華,只是上課的時候才出門:多麼枯燥乏味啊!我甚至不再希望能與任何人真正相互理解。我的朋友沒有一個會毫無保留地接受我:為我祈禱的莎莎不會,覺得我太不可理解的雅克不會,對我總焦躁不安和認死理而感到遺憾的普拉德勒也不會。把他們嚇住的,是我極端的固執,是我對這種平庸的生存的拒絕(而他們是以這種或那種方式接受的),以及我為擺脫這種生存狀態而瘋狂付出的努力。我試圖給自己找一個理由,聲稱:「我與其他人不一樣,這我認了。」與其他人分隔開,我與世界就再也沒有聯絡了:世界成了一臺與我無關的戲。我相繼放棄了榮譽、幸福、服務他人,現在我連生活的興趣都沒有了。有時,我完全失去了現實感:街道、汽車、行人只是川流不息的影子,而我是飄浮在它們之中的一個無名之物。有時,我會既自豪又恐懼地對自己說我瘋了:頑固的孤獨與瘋狂之間沒有多大距離。我有許多理由精神失常。兩年來,我在一個陷阱裡掙扎,找不到出口,不停地撞著無形的障礙物,最後把頭都撞暈了,始終兩手空空。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望,我一方面肯定說我將擁有一切,另一方面又說一切全都一文不值,這樣矛盾地把自己搞得稀裡糊塗。尤其我身體很棒,洋溢著青春,卻把自己關在家裡,泡在圖書館裡。我消耗不掉的精力不斷釋放出來,在我的頭腦裡和心裡形成無用的旋風。

人世對我不再有任何意義,我處在「生活之外」,甚至不再想寫作,一切可怕的虛妄又掐住了我的咽喉。不過我受夠了,頭年冬天我灑了太多的淚,我給自己虛構了一個希望。在完全超脫的時刻,宇宙似乎縮小成了一個幻覺的遊戲,我的自我在其中消失了,繼續存在的是某種不滅的、永恆的東西。我覺得,我的置之度外虛幻地顯示一種並非不可企及的存在。我所想的並非基督信眾的上帝。天主教越來越不令我喜歡。不過我還是受到朗貝爾小姐、普拉德勒的影響,他們肯定能夠觸及本質,我閱讀柏羅丁的作品和神秘主義心理學的論著。我尋思在理性的限度之外,某些探索能否讓我達到絕對,達到那個抽象的所在,從那裡我讓荒涼的世界變成塵埃,而尋求完滿。為什麼不能有一種絕對信仰呢?「我要接觸上帝或成為上帝。」我聲稱。整個這一年,我時不時地沉迷於這種狂熱狀態。

然而,我對自己感到厭倦了。幾乎停止了記日記。只顧忙碌。無論在訥伊還是在美麗城,我與我的學生相處得倒很融洽。教師這個職業令我開心。在索邦大學,沒有人上社會學課和心理學課,這說明我們覺得這兩門課非常枯燥乏味。我只去看喬治·杜馬每星期日或每星期二上午的示範,那是由幾個瘋子參與,在聖安娜醫院為我們進行的。幾個有怪癖的人、妄想狂者、早發性痴呆者在臺上列隊而行,杜馬並不給我們講這些人的經歷及他們的衝突,甚至似乎沒有想到這些人腦子裡發生的事情。他僅限於向我們示範,這些人的異常正是按照他在自己的論文裡所提出的模式形成的。他很善於通過他的問題引起他所預期的反應,他那張蠟黃的老臉狡黠的表情是那樣富有感染力,引得我們情不自禁地發笑,覺得精神病似乎是一種異乎尋常的粗俗玩笑。從這種角度看,精神病甚至令我著迷哩。譫妄患者、有幻覺者、痴愚者、過度興奮者、受折磨者、有頑念者,這些人互不相同。

我也去聽讓·巴呂茲的講座,他是關於《聖十字若望》的一篇受到尊重的論文的作者,以東拉西扯的閒談方式論述所有重大問題。他的皮膚和鬚髮呈炭黑色,一雙眼睛在黑暗裡閃著幽暗的光。每週他的聲音顫抖著從沉默的深淵裡掙脫出來,預告下週將給我們蕩氣迴腸的啟迪。某些門外漢經常去聽的這些課,而高師學生卻都不屑於去聽。經常去聽課的門外漢之中有勒內·多馬爾和羅傑·瓦揚。他們給一些前衛刊物寫文章;前者被認為是一個思想深邃的人,後者被認為是一個非常睿智的人。瓦揚喜歡刺激別人,他的外貌本身就令人驚異。從側面看他臉上光滑的皮膚緊繃得都像要裂開了似的,從正面看只見到一個喉結。他厭倦的表情說明他青春不再,看上去像被魔法般的春藥恢復了青春的一個老頭兒。人們經常看見他和一個年輕女人在一起,他總是漫不經心地摟著那女人的脖子,向人家介紹說:「我女人。」我在《大競賽》雜誌裡讀到他攻擊一位中士的一篇激烈的抨擊性文章。那位中士發現一個士兵與一頭母豬交媾而懲罰了他。瓦揚為所有男人包括平民和軍人,要求人獸交媾的權利。我陷入了沉思。我有著大膽的想象力,但是我說過,現實很容易讓我受到驚嚇。我不想與多馬爾和瓦揚接觸,他們也不知道我。

我只結交了一位新朋友,她就是麗莎·凱馬德克,聖馬利亞學院正在攻讀哲學學士學位的一位寄宿生。這是一位瘦弱嬌小的布列塔尼姑娘,一張臉透露出機靈活潑但有點男孩子氣,頭髮剪得很短。她討厭訥伊那所學校和朗貝爾小姐的神秘主義。她信奉上帝,但把聲稱熱愛上帝的人看成吹牛皮或冒充高雅的人,說:「怎麼能熱愛自己不瞭解的人呢?」我喜歡她,可是她那有點尖刻的懷疑主義不能給我的生活增添樂趣。我繼續寫我的小說,同時著手為巴呂茲寫一篇很長的關於「人格」的論文,把我的知識和無知來一次彙總。我每週去聽一場音樂會,單獨去或與莎莎一塊去,芭蕾舞劇《春之祭》兩次令我激動不已。但總的來講,我幾乎對任何東西都不再迷戀。我閱讀裡維埃和傅尼埃《通訊錄》第二卷時感到懊惱,他們年輕時的激情消失在瑣細的操勞、敵意和尖酸刻薄之中。我尋思同樣的沉淪是否也在等待著我。

我重登雅克的門。他在走廊裡邁著方步,依然是過去的動作和微笑,重現過去的情景。此後我常來。他發議論,滔滔不絕;半明半暗的空間瀰漫著煙霧,藍色的菸圈中縈繞著絢麗多彩的詞語。在某個地方,在陌生的地方,我們會遇到與所有其他人不一樣的人,會看到發生一些事情,一些有趣的、有點悲慘的、有時很美好的事情。什麼事情?身後門一關上,話語就消失了。一週之後,我再次在他亮晶晶的眸子裡瞥見了冒險的行跡。冒險、逃逸、偉大的起點,也許其中就有得救之道!這就是馬克·夏杜納在《瓦斯科》裡提出的得救之道。這本書在這年冬天大獲成功,我閱讀它時像閱讀《大個子莫林》一樣興奮。雅克未曾跨越過大洋,可是許多年輕小說家其中包括蘇波,聲稱人們可以不離開巴黎而進行不同尋常的旅行。他們提到雅克經常去消磨夜晚時光的那些酒吧令人情懷激盪的詩意。我又開始愛雅克了。我在漠不關心中,甚至在蔑視中走得太遠了,這種愛情的迴歸讓我感到驚訝。然而我想我能解釋得清楚。首先,過去沉重地壓在我心頭;我愛雅克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愛過他。其次我厭倦了心如槁木、處於絕望之中,又產生了對柔情和安全的渴望。雅克對我表現出不再虛假的殷勤,花錢大方,讓我開心。但這一切不足以使我回到他身邊,起著大得多的決定作用的,是他一直渾身不自在、不適應,心裡沒有把握。在他身邊,我不像在所有接受生活的人身邊那樣顯得不合流俗。在我看來,沒有什麼比拒絕生活還更重要。我認定他和我是同一類人,便重新把自己的命運和他的命運聯絡在一起。不過這並沒有帶來多大安慰。我知道我們是多麼不同,我不再指望愛情會使我擺脫孤獨。我覺得這與其說是自由地奔向幸福,不如說是忍受命運的安排。我用一段憂傷的話慶祝自己的二十歲生日:「我不去澳洲,我不重蹈聖十字若望的覆轍。沒有什麼可悲傷的,一切都在預料中。早發性痴呆也許是一種了結。如果我嘗試活下去呢?可是我是德西爾學校培育出來的。」

這種「冒險而無益的」生活,雅克和年輕的小說家都誇耀說很有吸引力,我也很希望嘗試。可是怎樣把意外引進我的日常生活呢?妹妹和我越來越難避開母親的監視,去外面消磨晚上的時間。妹妹晚上常去「大茅屋」繪畫,這倒是個好藉口;我也找到了一個託詞。用我在訥伊賺的錢,我們去香榭麗舍大街戲園子去看先鋒派戲劇,或者到巴黎遊樂場的過道上聽莫里斯·謝瓦里埃唱歌。我們在街上漫步,一邊談論我們的生活和人生。看不見但無處不在的奇遇總是與我們擦肩而過。這種放浪令我們開心,可惜我們不能時常這樣做。我繼續忍受著日常的單調乏味:「啊!醒來時的沮喪,沒有慾望、沒有愛情的生活,歲月蹉跎,白駒過隙,可怕的煩悶。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想要什麼?我能做什麼?什麼也不想要,什麼也不能做。我的書呢?虛榮心。哲學呢?我已經厭膩了。愛情呢?太累啦。然而,我才二十歲,我渴望生活!」

不能繼續這樣了。沒有繼續這樣。我重新寫我的書,攻讀哲學,談戀愛。而後情況又重新開始這樣了:「仍然是這種似乎找不到出路的衝突!強烈意識到我的能力、我高於他們所有人的地方、我能幹成什麼事;感覺到做這些事情完全沒有用!不,不能繼續這樣了。」

還是繼續這樣。總之,也許永遠會繼續這樣。像一座發瘋的鐘,我瘋狂地在麻木不仁和失去理智的快樂之間搖擺。夜裡我攀登聖心教堂的臺階,眺望巴黎這個虛幻的綠洲在空間的荒漠中閃爍。我熱淚縱橫,因為這是那樣地美,卻又毫無用處。我重新下到位元小區狹窄的街上,望著所有燈光笑。我跌落在冷漠當中;我振作起來又找回了寧靜。我精疲力竭。

友誼越來越令我失望。布朗舍特·韋斯與我反目了,我根本不明白是為什麼。朝夕之間,她就不理我了;我寫信要求她作出解釋,她也不回答。我知道她把我當成陰謀家看待,指責我對她嫉妒得不得了,以至於用牙齒咬壞了她借給我的精裝書的封面。我與里斯曼的關係也變得冷淡了。他邀請我去他家。在一間擺滿藝術品的寬敞的客廳裡,我見到了讓·巴呂茲和他那位寫了一本秘傳學說著述的弟弟約瑟夫,還見到了一位著名雕刻家,其作品歪曲了巴黎的形象;此外還有幾位學院派人物。大家的交談令我懊喪。里斯曼本人的美學觀和多愁善感令我膩煩。其他人,我很喜歡、非常喜歡的那些人,我愛的那一位,他們都不理解我,都不令我滿意,他們的存在,甚至他們的在場,解答不了任何問題。

很久以前孤獨就把我推向了傲慢。我完全昏了頭。巴呂茲讚不絕口地把論文交還給我。他下課後接待了我,他有氣無力的聲音流露出希望:我的論文顯示了一部有分量的作品的端倪。我為之振奮。「我肯定會比他們所有人攀登得更高。自傲嗎?如果我沒有才華,那是自傲;可是我有才華,就像我有時相信的那樣,就像我有時肯定的——這正是自知之明。」我平靜地這樣寫道。第二天我看了卓別林的影片《馬戲團》。從影院出來,我到杜伊勒利花園裡散步,一輪橙紅色的太陽在淡藍色的天空旋轉,映紅了盧浮宮的玻璃窗。我記起往昔的黃昏,突然被自己很久以前大喊大叫提出的要求驚醒了:我應該寫我的作品。這個打算一點也不新鮮了。然而,由於我渴望發生一些事情,卻從來什麼也沒發生,所以我把自己心情的激動視為一件大事。我再次對天和地發出莊嚴的誓願:以後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沒有任何事情能阻止我寫我的書。我再也不會質疑這個決定。我決心從今以後要快樂,要得到快樂。

又一個春天開始了。我通過倫理學和心理學文憑考試。想到要埋頭於語言學,我就非常反感,所以放棄了修語言學。父親感到喪氣。他覺得我同時得到兩個學士學位才風光。可是我不再是十幾歲的孩子,沒有動搖。我靈機一動:我最後一個學期有空閒,為什麼不立即開始準備文憑考試呢?那時候並不禁止在同一學年既申報文憑考試,又申報教師資格考試。如果我充分地提前準備文憑考試,那麼到開學的時候,我就能夠順利地在結束文憑考試的同時,準備教師資格會考。這樣,從現在起的一年半之內,我就可以結束索邦大學的學業,告別家庭,獲得自由,開始幹別的事情啦!我毫不猶豫。我去徵求布蘭斯維克先生的意見,他看不出這個計劃有任何障礙,因為我已經擁有學科合格證書和相當多的希臘語和拉丁語知識。他建議我研究「萊布尼茲概念」。我接受了他的建議。

然而孤獨繼續戕害我。四月初我孤獨得更厲害了。讓·普拉德勒去了索萊斯姆,與幾個同學一塊度過幾天。他回來後第二天,我在「書友社」見到了他;我們兩個都是該社會員。在最大的房間裡,穿著修女長袍的阿德麗安娜·莫尼埃正在接待法爾格、讓·普雷沃、喬伊斯等幾位知名作家。裡邊的幾個小房間裡一直沒有人。我們在小凳子上坐下閒聊。普拉德勒話語間有點遲疑,告訴我他在索萊斯姆領了聖體。他看到幾個同學走到聖臺旁,頓時有一種被放逐、遭排斥和遺棄的感覺。第二天做完懺悔之後,陪同學們來到聖臺旁時,他便決定要信教了。我聽著他的敘述,嗓子發緊,感覺自己遭到了遺棄、排斥和背叛。雅克在蒙帕納斯酒吧裡找到避難所,普拉德勒在聖體面前找到了避難所,我身邊絕對沒有人了。當天夜裡我為被拋棄哭了。

兩天後父親去格里埃爾,想去看他姐姐,不過我不記得為了什麼。火車頭的呻吟與漆黑的夜色中發紅的煙,使我想起生離死別時摧肝裂膽的感覺。「我和你一起去。」我說。父母反對,說我連牙刷都沒有,不過最後我還是堅持這個突發的奇想。整個旅途我把頭探在車窗外,那夜色和晚風令我如痴似醉。我從來沒見過春天的鄉村。我漫步於櫻草、報春花、風鈴草叢中,為我的童年、人生和死別情懷激盪。死亡的恐懼沒有離開我,這讓我不習慣,我還為此瑟瑟發抖,還會害怕得直哭。相比之下,此時此刻生存在這裡這一事實,有時會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在這幾天裡,大自然的寂寥常常使我陷入恐懼或沉浸在快樂之中。我深入更遠的地方。在這些草地上和這人跡罕至的樹林裡,我想我接觸了我所向往的超人類的現實。我跪下來摘一朵花,突然感到被釘在了地上,被天的重量壓得無法動彈:這是一種使我感受到永恆的焦慮或狂喜。我返回巴黎,深信自己體驗了神秘主義的經驗,試圖重新體驗。我讀過關於《聖十字若望》的一段話:「為了去你不認識的地方,必須經過你不認識的地方。」把這句話顛倒過來,我在我的道路的黑暗中,看到我正走向完結的標記。我深入自己內心的最深處,帶著自己登上能縱覽一切的絕頂。這些胡思亂想包含著真誠。我如此之深地陷入了孤獨,有時完全成了這個世界的局外人;這個世界以其稀奇古怪令我目瞪口呆。所有東西、所有面孔包括我自己,都不再有意義,而由於我什麼也認不出來了,所以我禁不住想象自己達到了未知的境界。我極度沾沾自喜地維持著這種狀態。不過我不想騙自己,便去請教普拉德勒和朗貝爾小姐怎麼看。普拉德勒很乾脆:「這沒有好處。」朗貝爾小姐比較委婉:「這是一種玄想的直覺。」我的結論是:我們不能把人生建立在光怪陸離的幻覺之上,因此我不再追尋了。

我繼續忙碌著。現在我獲得了學士學位,可以進入維克多-庫辛圖書館了。這所圖書館位於索邦大學最僻靜的一隅,裡面有大量的哲學藏書,幾乎無人問津。我白天都在裡面度過。我堅持不懈地寫小說,閱讀萊布尼茲的作品和對教師資格會考有用的書。晚上被學習弄得頭昏腦漲了,我就懶洋洋地待在臥室裡。如果我可以去外面自由自在地溜達,我會為自己沒有離開塵世而感到慰藉。我多麼想沉浸在夜生活之中,聽爵士樂,與人們摩肩接踵!可是,不行,我被幽禁在家裡!我感到透不過氣來,我消耗著自己,真想往牆上一頭撞死。

雅克即將動身赴阿爾及利亞,去服一年半兵役。我常見到他,他比任何時候都熱情,對我談了很多他的朋友的事。我知道廖庫爾與一個名叫奧爾加的年輕女子有私情。雅克對我繪聲繪色地描述這兩個人那麼羅曼蒂克的戀情,使得我頭一回懷著同情看待一對男女非法的結合。他還提到另一個美貌非凡的女人,這個女人名叫瑪格達,希望與我結識。「這件事讓我們付出了相當大代價呢。」雅克對我說。瑪格達屬於那種夜晚在酒吧裡見到會令人神魂顛倒的尤物。我倒沒有尋思她在雅克的生活裡扮演了什麼角色。我什麼也不尋思。現在我肯定雅克珍惜我,我可以快樂地生活在他身邊,害怕我們分開。我幾乎不去想分開的事,因為它促成我們彼此親近,使我感到如此幸福。

雅克出發之前八天,我在他家裡吃晚飯。飯後他的朋友裡凱·布勒松來找他。雅克提出帶我去和他們一塊看電影《全體船員》。母親對雅克根本沒提「結婚」二字感到窩火,完全不再贊成我們之間保持友誼,拒絕雅克的提議。我堅持要去,加之姨媽為我說情,鑑於當時的情形,母親經不住哄勸勉強同意了。

我們並沒有去電影院。雅克帶我進了於伊仁斯街的斯特力克斯酒吧。這是他習慣來的地方。我坐在裡凱和他之間的一個高腳圓凳上。他直呼名字叫侍者米歇爾給我一杯幹馬天尼。我從來沒有進過咖啡館,現在卻在一個夜晚坐在了一家酒吧裡,而且是與兩個小夥子。對我來說,這的確異乎尋常。那色彩柔和或鮮豔的酒瓶子,裝著橄欖或鹹杏仁的碗,那些小圓桌,都令我覺得新奇;最令我意外的是,對這裡的一切雅克已習以為常。我很快喝掉了我那杯酒。由於我從來滴酒不沾,連葡萄酒也沒沾過,也不喜歡,所以我很快就感到飄飄然了。我直呼侍者米歇爾的名字,做滑稽動作。雅克和裡凱坐在另一張桌子邊擲骰子,裝作不認識我。我和顧客搭訕,他們都是北歐的青年人,都挺文靜的。他們之中的一個遞給我第二杯幹馬天尼,雅克朝我使了個眼色,我把這杯酒倒在了櫃檯後面。為了表現得不同凡響,我砸碎了兩三個玻璃杯。雅克笑著,我飄飄欲仙。我們去維京人酒吧。走在街上,我讓雅克挎著我的右胳膊,讓裡凱挎著我的左胳膊。但左邊那個不存在,只有與雅克親密的肌膚接觸讓我覺得妙不可言,這象徵著我們兩個心靈融合到了一起。他教我擲骰子,幫我叫一杯摻很少杜松子的雞尾酒。我多情地接受他的細心關照。時間不再存在。當我在羅同德咖啡館櫃檯前喝了一杯綠色的薄荷糖水時,已經是深夜兩點了。我周圍旋轉著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一張張面孔;每個十字路口都有奇蹟發生。我覺得有一種難分難解的同謀關係把我和雅克拴在了一起,彷彿我們一起殺了人或者徒步穿越了撒哈拉沙漠。

他把我送到雷恩街七十一號門前。我有家裡的鑰匙。但是父母在等我,母親眼淚汪汪,父親嚴肅地板著面孔。他們剛才去了蒙帕納斯大街,母親大喊大叫,直到我姨媽出現在一個視窗。母親要姨媽還她女兒,指責雅克損害她女兒的名譽。我解釋說我們看完《全體船員》後,到羅同德咖啡館喝了一杯奶油咖啡。可是父母還是平靜不下來。儘管感覺比往常麻木一點,我也哭哭啼啼,還渾身抽動。雅克約我第二天在塞萊克露天咖啡座見面。他看到我哭紅的眼睛,加之聽過他母親講述的情況,所以他目光裡比任何時候都更充滿柔情,辯白說他並沒有對我不尊重。「這是更難得的尊重。」他對我說。我覺得自己比昨夜飲酒行樂時還更緊密地與他融合在一起。四天後我們告別時,我問他離開巴黎是否很難過,他回答說:「我尤其不想和你說再見。」他開車送我到索邦大學。我下了車。我們相互端詳了很長時間。他用亂了方寸的聲音說:「那麼,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嗎?」他開動了汽車。我留在人行道旁,不知所措。最近經歷的事情給了我力量,不把時間當回事,心裡說:「明年見。」接著便去讀萊布尼茲的著作。

「如果你什麼時候想出去兜一下風,就招呼裡凱一聲。」雅克對我說過。我捎一張便條給年輕的布勒松。一天晚上將近六點鐘,我們便又在斯特力克斯見面了。我們談雅克,他崇敬佩服雅克。酒吧間沒有什麼顧客,所以沒什麼事發生。另一個晚上我去羅同德酒吧喝杯開胃酒,也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幾個年輕人在閒談,樣子顯得拘謹。沒有刷油漆的木頭桌子、諾曼底式的椅子、紅白相間的窗簾,看上去並不比一間糕點店後間更神秘。然而,當我要為我喝的一杯雪利酒付錢時,紅頭髮的胖侍者卻不收。這件事——我始終沒弄清楚——我暗暗覺得幾乎不可思議,倒是鼓勵了我。從此我總設法早離開家,晚到救助中心,每晚去美麗城上課之前,總進維京人酒吧待上一個鐘頭。有一回我喝了兩杯雞尾酒,喝得太多,到了地鐵裡全吐了,推開中心的門時,兩腿發抖,腦門上全是冷汗。大家以為我病了,扶我到一張長沙發上躺下,還說我勇氣可嘉。堂姐瑪德萊娜來巴黎逗留幾天,我立刻抓住這個機會。她二十三歲了,一天晚上母親允許我們兩個單獨去看戲。實際上我們密謀去了不良場所。事情差點兒穿了幫,因為臨出門時,瑪德萊娜開心地往我面頰上抹了點胭脂。我覺得好看,母親卻非叫我擦掉不可,我表示抗議。母親大概看到是魔鬼在我臉上留下了腳印,便像驅魔一樣給了我一記耳光,我才咬著牙聽憑她擦掉。母親還是讓我出去,表姐和我兩個便朝蒙馬特那邊走去。我們在霓虹燈招牌的亮光下徘徊了很久,拿不定主意去哪裡好。我們誤進了兩家酒吧,都昏暗得像乳品店,最後來到勒比克街一間非常小的低階酒吧間。有幾個浪蕩侍者在等顧客,其中兩個到我們的桌子邊坐下,對我們闖進來感到吃驚,因為我們顯然不是他們要物色的那種女人。我們兩個在那裡哈欠連連地待了好一會兒。我感到揪心的厭惡。

然而我不思改弦易轍。我對父母說,美麗城中心準備七月十四日舉行一次娛樂晚會,我讓學生排練一齣喜劇,每週需要花上幾個晚上的時間。我把喝酒花掉的錢說成是為團隊花掉了。我通常是去蒙帕納斯大街的騎師酒吧。雅克曾對我提起過這地方。我喜歡那牆壁上五顏六色的招貼畫,上面疊印著謝瓦里埃的草帽、卓別林的皮鞋和葛麗泰·嘉寶的微笑。我喜歡那些亮晶晶的酒瓶子、彩色的小旗和菸草、烈酒的氣味,喜歡那裡的說話聲、笑聲和薩克斯管演奏的聲音。那裡的女人令我眼花繚亂。在我的詞典裡找不到字眼來形容她們的衣裙的料子和頭髮的顏色;我想象不出在什麼商店能買到她們那種薄如蟬翼的長筒絲襪、那種薄底淺口皮鞋和她們所抹的口紅。我聽見她們和男人為過夜討價還價,商量她們如何款待他們。我的想象力反應不過來,它彷彿被卡住了。尤其開始的時候,在我眼裡周圍並不是一些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幅幅寓意畫:不安、無所謂、遲鈍、絕望,可能也有才華,肯定還有一張張不同的臉上表現出來的罪孽。我一直相信,罪孽是上帝張開的傷口。我坐在高腳圓凳上,就像小時候跪在聖體臺前一樣虔誠,接觸的是同樣的存在,只是爵士音樂代替了管風琴彈奏的樂曲。我等待著意外事件的發生,就像過去盼望狂喜的到來。雅克對我說過:「在酒吧裡,你隨便做些什麼都行,肯定會有事情發生。」我就隨便做些什麼。如果有一位顧客進來,頭上戴著帽子,我就喊:「帽子!」伸手抓起他的帽子拋到空中。我在這裡碰碎一個玻璃杯,那裡碰碎一個玻璃杯;我高談闊論,和店裡的常客打招呼,天真地試圖愚弄他們,聲稱自己是模特兒或妓女。可是憑我的舊衣裙、粗線長襪、平底鞋子、沒塗脂抹粉的臉,我騙不了任何人。「你沒有那種味道。」一位戴玳瑁框眼鏡的跛子對我說。「你是中產階層的一個小女子,想裝成波希米亞女郎。」一個寫連載小說的鷹鉤鼻男人這樣給我下結論。我表示他們說得不對。跛子在一張紙條上畫了個什麼。「瞧,這就是幹交際花這一行的應該做的和聽憑別人做的。」我故作鎮靜,說:「這畫得很糟。」「畫得挺像的。」他說著拉開褲子前面的拉鏈,這回我掉轉眼睛看別處說:「我對這個不感興趣。」他們都笑了。小說家說:「哎!一位真正的妓女會打量一眼,然後說:‘沒有什麼好炫耀的!’」藉著酒意,我冷冷地忍受了這些淫穢的話。再說,他們也沒有繼續打擾我。有時會有人請我喝一杯,或者邀請我跳舞,僅此而已。顯然我打消了他們想入非非的念頭。

這類外出找樂子,我妹妹參加了好幾回。為了顯示出不正經的派頭,她歪戴著帽子,把腿架得老高。我們大聲說話,嘻嘻哈哈冷嘲熱諷。或者我們先後進酒吧,假裝互不相識,故意裝出吵架的樣子,相互揪頭髮,尖聲謾罵。這種表演如果能使觀眾驚愕片刻,我們就感到高興。

晚上待在家裡,我忍受不了臥室裡的清靜,便又試驗神秘主義的做法。一天夜裡,我敦促上帝,如果他存在就表示他存在。上帝保持緘默。從此之後我就再也不跟他說話。實際上,他不存在我很高興。如果在人世間上演的這場戲已經在永恆中有了結局,那反倒令我討厭了。

不管怎樣,現在世間有一個我感到自在的地方了。騎師酒吧成了我熟悉的地方,在這裡常常再見到熟面孔,我越來越喜歡這裡。只需一杯雞尾酒,就足以化解我的孤獨:所有人都是兄弟,我們大家彼此瞭解,大家彼此相愛,再也不存在疑問、遺憾、盼望。現在讓我感到充實。我跳舞,人家的胳膊摟著我,我的身體感到怡然、感到放鬆,這比我處於亢奮狀態更輕鬆、更平靜。我不再像十六歲時那樣反感,一隻陌生的手會讓我的頸背感受一種柔情似的溫暖和愜意。我對自己身邊這些人一點也不瞭解,不過這沒有什麼關係。我雖然感到生疏,但覺得終於接觸到了自由。過去我對與一個小夥子並肩在街上行走猶豫不決,自那時以來我已有進步,敢於輕鬆地挑戰習俗和權威了。酒吧和舞廳對我的吸引力,在很大程度來自它們不正當的性質。母親是絕不會同意我去這種地方的;父親在這種地方看見我會覺得丟臉,而普拉德勒會感到傷心。我呢,知道自己無法無天時,感到非常滿意。

我漸漸膽子大起來,不在乎在街上與人攀談、與陌生人一塊上小酒館。一天晚上,我上了一輛在大街上緊跟著我的汽車,司機提議:「咱們去魯濱遜兜一圈怎麼樣?」這個人長得一點也不好看。半夜三更的,如果他把我撂在離巴黎十公里的地方,那我怎麼辦呢?但是我有我的原則:「經歷危險,什麼也不要拒絕。」紀德、裡維埃、超現實主義者和雅克都這樣說。「好吧。」我回答說。在巴士底廣場一家咖啡館露天座,我們沉悶地喝了幾杯雞尾酒。再上車之後,那人輕碰我的膝蓋,我趕緊挪開。「怎麼啦?你隨便搭人家的車,連碰你一下都不行?」他的聲音都變了。他停下車,試圖擁吻我。我逃跑了,只聽見他在我背後謾罵。我趕上了末班地鐵。我知道自己是僥倖脫了險,然而慶幸自己做了一件的確非理性的事情。

又一個晚上,在克利希大街的一個露天遊樂場,我和一個臉上有一道粉紅色瘢痕的小流氓一塊玩小型足球,還玩了氣槍射擊。每次他都堅持由他付錢。他給我介紹一位朋友,並請我喝一杯牛奶咖啡。我看到最後一班公共汽車就要開動了,對他說聲再見,就跑了去,正要跳上站臺,他們趕上了我,抓住我的肩頭說:「這可不夠意思!」售票員手按在鈴上,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將車門把手一拉,車子就開動了。我怒不可遏。兩個男孩要讓我知道是我錯了,不能不打招呼撂下人就走。我們講和了,他們堅持要步行送我回家。我特意向他們說明,他們不要對我抱任何企圖,但他們還是堅持。到了卡塞特街和雷恩街拐角處,臉上有傷疤的小流氓摟住了我的腰說:「咱們什麼時候再見?」「你願意什麼時候都行。」我膽怯地回答。他試圖吻我,我掙扎著。出現了四個騎腳踏車的警察,我不敢喊他們,不過要吻我的小子放開了我,我們朝我家走了幾步。巡邏的警察過去後,那小子又扯住我的手:「你是不會來赴約的,你想讓我白跑路!我可不喜歡這樣!非教訓你一下不可。」他那副樣子很兇,要打我或猛吻我的嘴。說不清我最害怕的是捱打還是被吻。這時他的朋友插嘴說:「算了吧!事情是可以解決的。他發這麼大火,是因為你讓他花了錢。這就是問題所在。」我把手袋裡的錢全掏了出來。「我不在乎錢!」對方說,「我是要教訓一下她。」不過他最後還是拿去了我的錢:十五法郎。「還不夠去找一個女人呢!」他悻悻然地說。我回到家裡,仍心有餘悸。

這個學年結束了。蘇珊娜·布瓦格去摩洛哥她一位姐姐家過了幾個月,在那裡遇到了她的終身伴侶。婚禮的午宴在郊區的一個大花園裡舉行。新郎討人喜歡,新娘蘇珊娜喜笑顏開。我覺得幸福真是迷人。我也沒有感到不快樂,雖然雅克不在身邊,他對我確定無疑的愛使我心境平靜,再也不會受到相遇時的衝突和偶然的壞情緒攪擾。我與妹妹、莎莎、麗莎、普拉德勒去布洛涅森林划船。我的朋友聚會時都相處融洽,我對自己與他們每個人相處都不完全融洽的遺憾也就少了些。普拉德勒向我介紹了他高師的一位同學,他對之敬重有加。這位同學是在索萊斯姆促使他領聖體的人之一,名叫皮埃爾·克萊勞,讚賞《法蘭西行動》報,小小的個子,黑不溜秋,活像一隻蟋蟀。他應該在下一年參加哲學教師資格會考,因此我和他將是同窗。他顯示出一副高傲、自信的硬漢模樣,我打算開學之後嘗試一下,摸清他這具皮囊裡面究竟隱藏了什麼。我與他和普拉德勒去索邦大學看會考口試進行的情況。大家擁擠著都想聽雷蒙·阿隆的課,所有人都預言他在哲學方面將前程無量。也有人指給我看在精神病學方面嶄露頭角的達尼埃爾·拉加什。出乎一般人的預料,讓-保羅·薩特筆試沒有通過。我覺得考試挺難,但不失勇氣,要盡心竭力。不過,從現在起一年之內就可見分曉,我覺得自己已經自由了。我也覺得找找樂子、散散心、換換新鮮空氣,對我很有好處。我恢復了心理平衡,甚至不再記日記了。我在寫給莎莎的信中說:「我一心渴望與世界越來越密切的接觸,並且渴望在一部作品裡描述這個世界。」抵達利穆贊時,我心情非常好,而且還收到雅克的一封信。他對我談到阿爾及利亞城市比斯克拉、那裡矮小的驢子、日暈和夏天;他回憶我們的相會,稱之為「我當時唯一畢恭畢敬的時刻」;他許諾「明年把事情辦好」。妹妹理解這類隱語的素養比我差一些,問我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我得意地回答:「意思是我們將結婚。」

多美的夏天!再也沒有眼淚,再也沒有孤獨的感傷,再也沒有書信激起的風暴。鄉間使我心曠神怡,像五歲和十二歲時那樣,天空整個兒是蔚藍的,現在我知道忍冬的香味預示著什麼,朝露意味著什麼。行走在低窪的道路上,穿過開花的蕎麥地,走過扎人的歐石楠和燈芯草叢時,我重新體味到過去程度不同的種種難過和快樂。我和妹妹頻繁地出來散步,常常穿著襯裙跳進韋澤爾河黝黑的水裡沐浴,然後躺在散發著薄荷味的草地上把身體晾乾。妹妹畫畫,我看書。消遣也不妨礙我看書。父母與在附近一座古堡裡避暑的老朋友聯絡上了。那對老朋友有三個長大了的兒子,都是英俊的小夥子,打算將來從事律師職業。我們時常與他們一塊打網球,每次我都玩得很開心。他們的母親委婉提醒我們的母親,他們只接受有嫁妝的姑娘做兒媳。這引得我們大笑不止,因為我們尊重這幾個規矩的小夥子,但根本不貪圖他們什麼。

這一年我又被邀請去勞巴爾東。母親欣然同意我在波爾多與普拉德勒會面。他在這個地區度假。這是令人心情舒暢的一天。顯然,普拉德勒對我很重要。莎莎更重要。我興高采烈地在勞巴爾東下了車。

莎莎取得了罕見的成績,六月份第一次參加考試就獲得了語言學合格證書。然而這一年她在學業上只花了很少時間。她母親越來越專橫地要求她待在家裡幫忙。馬比耶太太把節儉視為首要美德。認為像糕點、果醬、檯布一類織物、衣裙、大衣等可以在家裡製作的東西,去商店裡購買就是缺德。時令季節,她經常早晨六點鐘就和幾個女兒去阿勒中央菜市場,買便宜的水果和蔬菜。當馬比耶家的女孩子要換新裝時,莎莎就得去十幾家商店尋覓,從每家商店帶回來一束樣品,讓馬比耶太太從料子的質地和價格上進行比較。經過長時間商議,莎莎再去商店裡買挑選中的布料。這些任務,加上馬比耶先生高升之後倍增的社交活動的差事,忙得莎莎疲憊不堪。她無法讓自己信服,奔走於沙龍和大商店之間,就是忠實地遵循了福音書的訓誡。也許她作為基督徒的義務就是服從母親吧。可是在閱讀一本關於羅亞爾港的書時,尼科爾的一句話深深地觸動了她,因為那句話暗示,服從也可能是惡魔的陷阱。甘心讓自己變得卑微和愚鈍,難道不是違背上帝的旨意嗎?怎樣確切地理解上帝的旨意呢?她擔心,如果相信自己的判斷,她會犯自高自大的過錯;如果屈服於外來的壓力,她又會犯膽小懦弱的過錯。這種疑慮加劇了長期以來撕裂著她內心的衝突:她愛自己的母親,但也喜歡母親不喜歡的許多東西。她常常憂愁地對我引述拉米茲的一句話:「我所喜愛的東西彼此並不喜愛。」未來沒有任何慰藉的東西。馬比耶太太斬釘截鐵地拒絕讓莎莎考取一張文憑,擔心女兒成為知識分子。愛情嘛,莎莎不再希望能遇得到。在我周圍的人之中,也有出於愛慕——挺罕見——而結婚的,我表姐蒂蒂特就是一例。可是馬比耶太太說:「波伏瓦家的人都是出格的人。」莎莎比我牢固得多地歸屬了觀念正統的中產階層,在這個階層,所有婚姻都是家庭包辦的。然而所有這些被動地接受結婚的年輕人,都是令人沮喪的平庸之輩。莎莎熱愛生活。因此一種沒有快樂的生活前景,有時使她完全失去了活下去的願望。像年幼的時候一樣,她會用反常的行動來保護自己,反對她那個階層虛偽的理想主義。看了儒韋在《大海》裡飾演的醉漢角色,她便聲稱愛上了他,把他的劇照貼在床的上方牆壁上。冷嘲熱諷、冷酷無情、懷疑主義這些東西立刻在她心裡產生了共鳴。假期開始的時候她寄給我一封信,向我吐露她有時幻想徹底拋棄這個世界。「在精神上和物質上熱愛生活的時刻過去之後,我覺得這一切都是虛妄的,所以突然感到所有事物和所有人都在離開我。我對整個世界完全漠不關心,形同自己已經死了一樣。棄絕自我、棄絕一切,修道士的這種棄絕,就是試圖在這個世界開始一種超塵世的生活。如果知道這種棄絕對我有多麼大的誘惑力!我時常想,在束縛中尋覓真正自由的這種願望,正是神召的徵兆。另外一些時候,生活和事物重新完全接納了我,以至於我覺得修道院的生活無異於自我戕戮,並非上帝要求於我的。但是不管應該走什麼道路,我都無法像你一樣全身心地奔向生活;就是在生活得最帶勁的時候,我還是感受到虛無的滋味。」

這封信有點把我嚇壞了。莎莎在信中反覆對我說,我不信教不會導致我們分道揚鑣。可是,萬一她進了修道院,我就失去了她,她也失去了自己。

到達的當天晚上我就感到失望,因為我不是與莎莎,而是與斯蒂法·阿夫迪科維奇小姐住一個房間。後者是一位波蘭籍大學生,受僱在假期當家庭教師的,照顧馬比耶家三個最小的孩子。我稍覺寬慰的是,她人挺可愛。莎莎在給我的信裡頗有好感地談到她。她有一頭金色秀髮,一雙碧眼既帶倦色又含著笑,一張嘴顯得熱烈,整個人有一種異乎尋常的誘惑力,一種我都不知道如何不失禮貌地加以形容的誘惑力:性感。她飄逸的薄袍,露出秀色可餐的雙肩。晚上,她往鋼琴前一坐,用烏克蘭語唱情歌,顯得風情萬種,使莎莎和我為之著迷,而使其他人反感。夜裡見她不穿睡衣而是穿睡袍就寢,我不免瞠目結舌。她立刻向我敞開心扉,滔滔不絕地談起了自己的心事。她父親在利沃夫擁有一家大糖果廠。她呢,一邊學習,一邊為爭取烏克蘭獨立而鬥爭,還蹲過幾天班房。為了完成學業,她離開了家,在柏林待過兩三年,然後來到了巴黎,在索邦大學上課,生活費由父母寄給她。她想利用假期,深入一個法國家庭,與之密切接觸,結果令她大為吃驚。第二天我瞭解到,儘管她受過非常好的教育,還是令有身份的人看不順眼:她優雅、女性味十足,與她比較起來,莎莎及其朋友還有我,都顯得像年輕的修女。下午,她開心地為在場的每個人算命,其中包括克薩維耶·杜穆蘭。她不在乎他穿著道袍,悄悄地和他調情;克薩維耶對她的調情並非無動於衷,而是頻頻報以微笑。她為他算了一大卦,預言他不久將遇到自己的心上人。母親、姐姐都大為惱火。馬比耶太太背後指責斯蒂法不安分,說:「此外,我肯定她已經不是真正的姑娘了。」她指責莎莎過分親近這個外國姑娘。

至於我嘛,我尋思馬比耶太太為什麼同意邀請我來,大概是為了不與她女兒發生正面衝突吧。她嚴密防範,讓莎莎無法與我單獨傾談。莎莎每天上午都在廚房裡忙活兒,在貝貝爾或瑪特的幫助下,用羊皮紙給果醬瓶貼標籤。看到她白白浪費掉整個小時的時間,我真心疼。白天她沒有一分鐘時間是單獨待著的。馬比耶太太頻繁地接待客人、頻繁地外出拜訪,希望最終能給開始超過結婚年齡的麗麗找個婆家。「這是最後一年我為你操心了,為了給你物色物件,我花的錢夠多啦,現在輪到你妹妹了。」在一次有斯蒂法在場的晚餐席上,她當眾這樣說。已經有理工大學的一些學生向馬比耶太太透露口風,他們很願意娶她的第二個女兒。我想,久而久之莎莎是否會被說服,把成家當做她這個基督徒的職責?我不能接受她去過愚昧的修道院生活,同樣不能接受她忍氣吞聲地同意一樁死氣沉沉的婚姻。

我抵達幾天之後,在阿杜爾河畔有過一次大型野餐會,當地所有體面的家庭都參加了。莎莎把她的粉紅色柞絲綢連衣裙借給我,她自己穿一件白綢連衣裙,系一根綠色腰帶,佩戴一條玉石項鍊。她人瘦了,經常頭疼,睡眠不好。為了掩飾蒼白的臉色,她往面頰上抹了兩塊圓圓的胭脂。儘管化了妝,她還是顯得不水靈。我喜歡她這張臉,看到她殷勤地把臉伸給所有人,我心裡就難過。她過分自在地扮演著社交女郎的角色。我們提前到了。漸漸地,人們絡繹而至。莎莎的每個微笑,她的每個屈膝禮,都刺痛著我的心。我和其他人一塊忙碌,把檯布鋪在草地上,把成包的餐具和食物解開,我搖動著一架製作冰淇淋的機器把手。斯蒂法把我拉到一旁,請我給她解釋萊布尼茲體系。在一個鐘頭裡,我忘掉了愁煩。可是這一天後面的時間顯得漫長而沉悶。凍雞蛋、圓錐蛋卷冰淇淋、花色肉凍、船形糕點、糖果、肉凍、餡餅、野味肉凍、煨肉、罐裝牛奶、糖漬水果、圓麵包、奶油水果餡餅、杏仁奶油餅:所有太太都熱心地履行了她們的社交職責。大家狼吞虎嚥地吃著,並不愉快地笑著,沒有信心地交談著,似乎沒有什麼人感到開心。時近黃昏,馬比耶太太問我是否知道莎莎去哪兒了。她立刻去找莎莎,我跟她一塊去找。我們找到莎莎在阿杜爾河的一個瀑布下戲水。她裹了一件羅登厚呢大衣當浴衣。馬比耶太太呵斥她,但一邊呵斥一邊笑。她不會為雞毛蒜皮的小事濫用自己的權威。我明白莎莎需要清靜,需要強烈的感覺,需要在經歷了這個膩味的下午之後,淨化一下身心。我放心了。她還沒有準備沉淪於老太婆那種知足的昏睡之中。

然而,我瞭解到,她母親對她保持著巨大的影響。馬比耶太太對她的孩子實行一種靈活的策略:在他們還很小的時候,她愉快、寬容地對待他們;等他們長大一些的時候,小事情她放手不管,可一旦涉及重要事情,她的權威絕不容冒犯。在適當的時機,她會表現得充滿活力和一定程度的魅力,對第二個女兒始終表現得特別溫柔。這個女兒被她的微笑征服了,對母親的愛和尊敬麻痺了她的反抗意識。然而有一天晚上她奮起反抗了。正吃著晚飯,馬比耶太太用尖酸刻薄的口氣說:「我就不明白一個信教的人怎麼會和不信教的人往來。」我焦急不安地感覺到,我的臉騰地一下子紅了。莎莎氣憤地反駁說:「誰也沒有權利評判別人。上帝通過他所選擇的道路引導人。」「我並不是評判誰,」馬比耶太太冷冷地說,「我們應該為迷路的靈魂祈禱,而不要聽憑他們感染我們。」莎莎壓住了怒火,這讓我放心了。但是我感到勞巴爾東的氣氛比去年還要充滿敵意。後來在巴黎,斯蒂法告訴我,馬比耶家的孩子都譏笑我穿得差,他們也譏笑那天莎莎沒有說明理由,把她的一條連衣裙借給我穿。我沒有自尊心,不太會察言觀色;我還毫不在乎地忍受著其他許多侮辱。然而有時我會心情沉重。斯蒂法受好奇心驅使去盧爾德看看,我更感到孤單。一天晚飯後,莎莎在鋼琴前坐下彈奏蕭邦的曲子,彈奏得很好。我打量她那頭烏髮,中間由一條白得動人的頭路均勻地分開。我暗自說,她彈奏的是一首充滿激情的曲子,表達了她真實的內心。可是,有這位母親和這整個家庭橫隔在我們之間,也許有一天她會否定自己的想法,我會失去她。暫時嘛,不管怎樣,她還沒有受到傷害。我感到非常痛苦,不得不起身離開客廳,眼淚汪汪地去睡覺。房門開了,莎莎來到我床前,俯身親我。我們的友誼向來嚴肅有餘,她的這個動作令我心花怒放。

斯蒂法從盧爾德回來了,為幾個小孩子帶回來一大盒水果香糖。「你很客氣,小姐,」馬比耶太太冷冰冰地說,「不過這筆開銷你本可以給自己省下來,孩子們不需要你的糖果。」我們兩個在一起咬牙切齒數落了一頓莎莎的家庭和這個家庭的朋友,這才感到心頭輕鬆了點兒。此外,這一年我在這裡小住的最後幾天,比開頭幾天氣氛緩和了一些。我不知道莎莎是否與她母親交換了意見,抑或是她運用了巧妙的策略,我終於和她單獨見了面。我們再次進行長時間的散步和聊天。她對我談起普魯斯特,她對普魯斯特的理解比我深刻得多。她說在閱讀普魯斯特的過程中,她產生了強烈的寫作慾望。她向我保證,明年不會再讓日常瑣事弄得暈頭轉向了,她要看書,我們可以一塊交談。我有一個想法她很感興趣:星期日早晨我們將一塊去打網球;我們包括莎莎、我妹妹、我自己、讓·普拉德勒、皮埃爾·克萊勞和他們的朋友之中的某個人。

莎莎和我差不多在所有方面都相互理解。在不信教的人心目中,只要不損害他人,她認為任何行為都無可指責。莎莎接受紀德的非道德主義,罪過不會引起她的憤慨。她無法想象人們可以崇拜上帝,同時又故意違犯上帝的戒律。我則覺得這種態度是合乎邏輯的,也與我的態度相吻合。別人做任何事情我都允許,不過對我本人,對於我親近的人尤其對雅克,我繼續實行基督教的道德標準。一天聽到斯蒂法大笑對我說:「上帝!莎莎真天真!」我心裡很不是滋味。斯蒂法曾經聲稱,即使在天主教徒的圈子裡,也沒有一個男青年保持童貞直到結婚。莎莎表示抗議說:「人只要有信仰,就會按信仰生活。」斯蒂法說:「看看杜穆蘭家你那些表兄弟吧。」「怎麼,對呀,」莎莎回答,「他們每個星期天都領聖體。我向你擔保,他們不會接受在犯了死罪的狀態下活著。」斯蒂法沒有堅持,但她告訴我,在她常去的蒙帕納斯,她好幾次碰到亨利和埃德加與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再說,只要看看他們的模樣就明白了。」他們的確不像唱詩班的孩子。我想到雅克,他有一副完全不同的模樣,完全是另一種氣質,不可想象他會粗俗地花天酒地。然而,斯蒂法在讓我看到莎莎的天真的同時,也對我自己的經歷提出質疑。在她看來,上酒吧、咖啡館是很尋常的事情;我則是偷偷地去獵奇,她肯定是從很不同的角度看待這件事的。我明白,我看人是看人家讓人看的面目,而沒有想到除了這副公開的面目,他們還有一副真實的面目。斯蒂法告訴我,這個文明社會有種種內幕。這次談話令我不安。

這一年,莎莎沒有同我一塊去蒙-德-馬爾桑。我利用兩趟火車之間的時間在那裡散步,一邊想念她。我決心竭盡全力進行鬥爭,使生命在她身上戰勝死亡。

tituslucretiuscarus(約西元前93—約西元前50),拉丁詩人和哲學家,作有唯一的長詩《物性論》。

juvenal(55—約127),羅馬最後也是最有影響的一位諷刺詩人。

《七日談》為法國女作家瑪格麗特·瓦魯瓦的短篇小說集,包括72篇短篇小說和故事,受薄伽丘《十日談》之啟發,題名為《七日談》。

copeau,dullin,jouvet,都是法國演員、導演,也是作家,都對舞臺藝術進行探索。

madamepitoeff,僑居法國的俄國導演和演出人,指導在法國演出的外國戲劇。

giaconioinaudi(1867—1950),義大利計算天才,極為擅長心算。

louis-hubert-gonzalvelyautey(1854—1934),法國國務活動家、軍人、法國元帥,曾任摩洛哥總督。

charlespeguy(1873—1914),法國詩人、哲學家。

jeancocteau(1889—1963),20世紀法國藝術家,兼擅詩歌、小說、戲劇、電影、小品文、芭蕾舞劇以及繪畫。

legrandmeaulnes,法國作家阿蘭-傅尼埃的名作,也有譯為《大個兒摩爾納》。

laprincessedelamballe,法國王后瑪麗-安託瓦內特的親密女伴。

ménalque,紀德《人間食糧》中的人物。

violaine,克洛岱爾《給馬利亞報信》裡虛構的人物。

nathanaël,紀德《人間食糧》裡虛構的人物。

sygne,克洛岱爾《人質》裡虛構的人物。

lafcadio,紀德《梵蒂岡地窖》裡虛構的人物。

juleslaforgue(1860—1887),法國印象派詩人,抒情諷刺詩大師,「自由詩體」創始人之一。

jacquesrivière(1886—1925),法國作家,其小說《愛人》出版於1922年。

烏爾蘇拉會為天主教女修會。

georgesbraque(1882—1963),法國畫家、雕塑家。

henrimatisse(1869—1954),法國畫家、雕塑家。

paulverlaine(1844—1896),法國詩人,代表作品有《綠》等。

jean-richardblock(1884—1947),法國散文家、小說家、劇作家。

léonbrunschvicg(1869—1944),法國批判唯心主義哲學家。

monsieurteste,法國詩人保爾·瓦萊裡筆下的人物,1896年瓦萊裡出版了《與臺斯特先生促膝夜談》。

gottfriedwilhelmleibniz(1646—1716),德國自然科學家、數學家、哲學家。

octavehamelin(1856—1907),法國哲學家。

美國的一起引起極大爭議的案件。義大利移民工人薩柯和萬澤蒂在沒有足夠證據的情況下,被控在一起搶劫案中殺死工廠出納員和保安,由陪審團裁定有罪,判處他們死刑,社會黨提出異議,世界各地舉行抗議示威。

emile-augustechartier(1868—1951),法國哲學家、教育家、散文家。以阿蘭的筆名聞名於世。

simoneweil(1909—1943),法國女神秘主義者、社會哲學家,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法國抵抗運動的積極參加者。

法國詩人弗蘭西斯·雅姆詩中的人物。

指早期基督教會歷史上的宗教作家和宣教師的統稱。

《淘金記》是美國電影喜劇演員卓別林演的一部重要影片。

ludmillapitoëff(1895—1951),從俄國移居法國的電影導演和演員。

juleslagneau(1851—1894),法國哲學家。

henrisauguet(1901—1989),法國作曲家。

sergeyprokofiev(1891—1953),蘇聯作曲家。

igorfedorovitchstravinsky(1882—1971),20世紀最偉大的作曲家之一,原為俄羅斯人,後移居西歐,常住在法國巴黎;最後移居美國,常住在好萊塢。

damia(1889—1978),法國女歌唱家。

emileverhaeren(1855—1916),用法語寫作的比利時詩人。

法國劇作家雅裡(alfredjarry,1873—1907)的一部劇情怪誕不經的作品。

julienbenda(1867—1956),法國小說家和哲學家,反對柏格森的哲學直觀主義。

charlesforbesrenédemontalembert(1810—1870),法國演說家、政治家和歷史學家。

plotinus(205—270),又譯普羅提諾,西元3世紀具有宗教天資的偉大哲人,將羅馬帝國時復甦的柏拉圖主義改造成為新柏拉圖主義。

charles-ferdinandramuz(1878—1947),用法語寫作的瑞士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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