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嫦娥將柳眉一揚,忽然站起來,風似的往外走,嘴裡咕嚕著,「又是烏鴉的炸醬麵,又是烏鴉的炸醬麵!你去問問去,誰家是一年到頭只吃烏鴉肉的炸醬麵的?我真不知道是走了什麼運,竟嫁到這裡來,整年的就吃烏鴉的炸醬麵!」(《奔月》)
禹太太呆了一會,就把雙眉一揚,一面迴轉身,一面嚷叫道:
「這殺千刀的!奔什麼喪!走過自家的門口,看也不進來看一下,就奔你的喪!做官做官,做官有什麼好處,仔細像你的老子,做到充軍,還掉在池子裡變大忘八!這沒良心的殺千刀!……」(《理水》)
「這活死屍的囚徒」,「這沒良心的殺千刀」,中國歷史上,隨時都聽得到這樣的河東獅吼。而「拄杖落地心茫然」也是丈夫們的正常反應。「七斤自己知道是出場人物,被女人當大眾這樣辱罵,很不雅觀,便只得抬頭,慢慢地說道……」,這算難得地敢於回嘴了。《肥皂》裡的四銘,見太太「陷下的兩頰已經鼓起,而且很變了顏色,三角形的眼裡也發著可怕的光」,便趕緊改口說,「我也沒有鬧什麼脾氣……」。《幸福的家庭》裡的主婦,「也是腰骨筆直,然而兩手插腰,怒氣衝衝的似乎豫備開始練體操」。男主人惹不起,只好抱著孩子躲起來。《奔月》裡偉大的后羿,更是徹頭徹尾地懼內,對太太嫦娥,是「硬著頭皮」才敢回家見,「跟在後面」才敢低聲說,賠盡了小心,終究也挽不回那顆奔逸的心。
這些女中「潑辣貨」,來自魯迅對中國現實社會的真切體認,和對古代歷史的廣泛瞭解。雖然,總體上兩千年來中國的確是夫權制社會,但是,誠如魯迅《記念劉和珍君》中所謂「中國女子的勇毅,雖遭陰謀秘計,壓抑至數千年,而終於沒有消亡」,而且在特定的範圍內,比如說家庭中,使盛衰易位。古代笑話中,怕老婆總是佔一大宗,說明民間的男女關係,本不是「婦者服也」這麼教條。帝族、貴族與士大夫懼內之事,也屢見於正史與稗官野史中,以至於胡適嘗笑嘆,中國怕老婆的故事特多,將來必能民主。謝肇淛《五雜俎》卷八雲:「愚不肖之畏婦,怵於秉也。賢智之畏婦,溺於愛也。貧賤之畏婦,仰餘沫以自給也。富貴之畏婦,憚勃谿而苟安也。醜婦之見畏,操家秉也。少婦之見畏,惑床笫也。有子而畏,勢之所挾也。無子而畏,威之所劫也。」社會生活的具體情形如此複雜,哪裡是單一的視角、硬性的理論所能框定的呢?
不錯,從1918年的《我之節烈觀》,到1925年的《堅壁清野主義》和《寡婦主義》,魯迅在大量的歷史文化批判中,同情中國婦女的苦難命運,抨擊禁錮女性思想的封建禮教,呼喚她們的覺醒和解放。魯迅深刻的理性思考,成為五四時期關於婦女問題的最具力量的啟蒙話語。但是,即使在那個時候,魯迅仍然有一些平情之論,表明了對婚姻與家庭問題與啟蒙話語不無牴觸的常識判斷:「在現在的社會里,不但女人常作男人的傀儡,就是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也相互地作傀儡,男人也常作女人的傀儡,這決不是幾個女人取得經濟權所能救的。」(《娜拉走後怎樣》)「即使是賢母良妻,即使是東方式,對於夫和子女,也不能說可以沒有愛情。」(《寡婦主義》)在男權統治下,男人也常被女人役使,女人也常有對丈夫的愛情,這種陳述,庶幾更接近於歷史的真實。
在《〈吶喊·自序〉片論》的最後,我說要真正理解魯迅,就應該辨別出他的啟蒙話語與宏大敘事之間的距離,瞭解他如何從人的意義的追尋與建構出發而最終回到了個體存在本身。事實上,在鮮活的現實與僵固的理論之間,他總是願意接受現實的指引。1935年歲末,魯迅有一篇《阿金》,寫「一個貌不出眾,才不驚人的孃姨」,呼朋引伴,打架罵街,兼軋姘頭,亦「簡直鬧得六畜不安」。這一下,輪到魯迅「拄杖落地心茫然」了。他於是感嘆說:「不消幾日,她就搖動了我三十年來的信念和主張。」這「信念」和「主張」就是:「我以為在男權社會里,女人是決不會有這種大力量的,興亡的責任,都應該男的負。」魯迅頗有些鬱悶地說:
昔者孔子「五十而知天命」,我卻為了區區一個阿金,連對於人事也從新疑惑起來了,雖然聖人和凡人不能相比,但也可見阿金的偉力,和我的滿不行。我不想將我的文章的退步,歸罪於阿金的嚷嚷,而且以上的一通議論,也很近於遷怒,但是,近幾時我最討厭阿金,彷彿她塞住了我的一條路,卻是的確的。
其實,愛姑、七斤嫂、嫦娥、禹太太等小說人物,早已堵在了筆直的理論通道上,使魯迅以一貫的信念和主張而發表的啟蒙論述佈滿了可疑的裂縫。我們熟悉的恩格斯《致瑪·哈克奈斯》的信,指出巴爾扎克的小說是「現實主義的最偉大勝利之一」,因為「我所指的現實主義甚至可以違背作者的見解而表露出來」sup/sup。盧卡契認為:「使巴爾扎克成為一個偉大人物的,是他描寫現即時的至誠,即使這種現實正好違反他個人的見解、希望和心願,他也是誠實不欺的……」sup/sup魯迅亦然。愛姑這一形象系列,本來構成了對魯迅「我還記得中國的女人是怎樣被壓制,有時簡直並羊而不如」(《忽然想到·七》)這一固定想象的消解,但是他至誠的藝術精神並不妨礙自己對現實的尊重與描寫。魯迅說:「願阿金也不能算是中國女性的標本。」潛藏的意思是不是說,曾經,他是將祥林嫂算作中國女性的標本的;現在,祥林嫂或許不能算,阿金也不能算?說到底,標本只存在於某種意識形態的理論建構中,它不能夠化約無比豐富的歷史與現實,也不能夠抵達真正的藝術。
三、潑辣貨內在的奴性
近年來,隨著政治與意識形態逐步淡化,論者對於《離婚》的解讀開始不為以往的兩類結論所拘囿,而呈現出更廣闊的視野,尤其能著重對鄉土社會習俗與歷史文化生態的考察。譚德晶在《魯迅小說與國民性問題探索》一書中認為:「在《離婚》中,主要是通過‘離婚’這樣的鄉土糾葛,來透視了鄉土社會的或一方面:這就是,鄉村‘公正’的實現,以及在這種‘公正’實現中所表現出來的一些特點。」sup/sup這的確是重啟思路的重要觀點。馮鴿也說:「文本的主旨不應該簡單地僅解釋為對封建婚姻制度的反抗,而應注意到隱含作者通過文本對於整個中國社會傳統禮俗制度和文化心理的深刻反省和批判。」sup/sup
《離婚》與魯迅很多鄉土題材的小說一樣,深植於地方民俗的厚實土壤中。周作人《五十自壽詩》其二有云:「談狐說鬼尋常事,只欠工夫吃講茶。」「吃講茶」即為舊時紹興民間廣泛流行的習俗。因為婚姻失和、財產分割、名譽或權益受損等產生的種種民間糾紛,雙方為討公道而又不願打官司,會請地方有地位和聲望的鄉紳出面「說和」。兩造對證,各申其理,聽憑調解和裁決。在這樣的場合,雖然有所謂「公道自在人心」,但息事寧人往往成為最大的考量。在利益權衡和輿論壓力下,期望事情能得到圓滿解決。《離婚》就是一場典型的「吃講茶」的民事糾紛調解。所要求調解人的,是「公道」;所要求當事人的,是「明白」:
「知書識理的人是講公道話的。」
「七大人是最愛講公道話的,你們也知道。」
「七大人是知書識理,頂明白的;」她勇敢起來了。
「這也逃不出七大人的明鑑;知書識理的人什麼都知道。」
「你看你的爹多少明白;」
「對呀!七大人也真公平;愛姑也真明白!」
調解人一旦體現了「公道」,當事人一旦「明白」了事理,「和」「解」於焉達成:
「一個人總要和氣些:‘和氣生財’。對不對?」
「冤仇是宜解不宜結的。」
一樁拖了整三年的離婚,到底被擺平,小說的結局是皆大歡喜的「圓功」:
好容易,莊木三點清了洋錢;兩方面各將紅綠帖子收起,大家的腰骨都似乎直得多,原先收緊著的臉相也寬懈下來,全客廳頓然見得一團和氣了。
當然,《離婚》這篇小說並非以忠實地記錄一齣鄉間的民事糾紛為目的,用李長之扼要的點評就是,《離婚》和《風波》一樣,都是「寫農民的愚騃和奴性」sup/sup。愛姑身上,這奴性在潑辣的外表之下,表現得尤為隱蔽,卻也更令人信服。七大人的氣場大,把她整蒙了,而她那平時讓人怕三分的父親,在這裡也竟說不出話。她終於撐不住,用微細如絲的聲音說:
「我本來是專聽七大人吩咐……」
這真是一敗塗地。照林興宅早在《〈離婚〉與〈小公務員之死〉的比較分析》中的歸納,這奴性具體展示為對權力與地位的恐懼、崇拜與屈從。「奴性心理已經滲入到社會成員的骨髓,成為一種潛意識。」sup/sup譚德晶認為,魯迅在小說中,「他的主要目的,就是要通過這一事件,表現鄉土社會對於‘官’的懾服、幻想和畏懼。這樣的主題,是他在《阿q正傳》、《風波》中就已經涉及了的,只不過沒有像在《離婚》中那樣通過一個完整的過程來加以細緻的表現罷了」sup/sup。
在這篇《離婚》中,七大人是個關鍵人物,屬於魯迅偏好譏諷的地方上「高門大戶」的鄉紳統治者,具有半官方的背景(因為秀才的罵話「專是見過官府的闊人用的」,阿q「所以格外怕,印象也格外深」),在鄉土社會壟斷了知識與道理(愛姑所謂「知書識理的人什麼都知道」。「趙太爺錢太爺大受居民的尊敬,除有錢之外,就因為都是文童的爹爹」),具有群氓不可比擬的經驗上的「廣闊」、見識上的「高明」,但事實上他們無一不是虛驕之徒,知識空疏卻又虛張聲勢(《祝福》裡的四叔是「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一部《近思錄集註》和一部《四書襯》」,《風波》裡的趙七爺則有「十多本金聖嘆批評的《三國志》」,均屬於「茂才先生」的「博雅」),語言貧乏卻又故作深沉(四叔:「可惡!然而……」),又特別喜歡賣弄很可笑可憐的一點點知識,甚至公然捏造事實,來嚇唬人(趙七爺編造了話來恐嚇七斤嫂:「沒有辮子,該當何罪,書上都一條一條明明白白寫著的」)。七大人尤有進境,他像假洋鬼子一樣具有神秘的威嚴,擁有比四叔和趙七爺更新的話語,與鼻菸壺、洋學堂等等優勢裝備,能用所謂的「天外道理」,對愛姑所依仗的「三茶六禮」形成降維打擊:
七大人這才慢慢地說了。「年紀青青。一個人總要和氣些:‘和氣生財’。對不對?我一添就是十塊,那簡直已經是‘天外道理’了。要不然,公婆說‘走!’就得走。莫說府裡,就是上海北京,就是外洋,都這樣。你要不信,他就是剛從北京洋學堂裡回來的,自己問他去。」於是轉臉向著一個尖下巴的少爺道,「對不對?」
欺侮,歪曲,裝腔作勢,卻說得那麼氣定神閒。倒是這樣一個極富表演性的權勢者身上,有了趙太爺、趙七爺和四叔們不曾具有的時代特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