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導讀
我們的語文課是繞不開魯迅的。初中的語文課本里,魯迅的文章選進去不少,比如《野草》裡的《風箏》和《雪》,《吶喊》裡的《社戲》《故鄉》和《孔乙己》,還有《朝花夕拾》裡的《阿長與〈山海經〉》《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和《藤野先生》。一本《朝花夕拾》裡面共有十篇文章,我們初中就接觸到了三篇,所佔的比例真不小。所以,我們就來講一講整本的《朝花夕拾》。
一篇文章有一篇文章的讀法,一本書也有一本書的讀法。讀一篇文章我們要留意上下文,讀一本書我們也要注意前後篇。因為作者寫一本書,不會是隨意寫了一篇,又信手再寫一篇,他總會有一個通盤的考慮,一個總體的目的。既然收在一本書中,其中的每一篇都應該服務於這個總體目的。《朝花夕拾》就是一本規劃性很強的書。常言道散文不散,我們也不能散漫地來看。
一、書名的講究
《朝花夕拾》這個書名,我們現在用普通話讀起來,「朝」「花」「夕」三個字都是第一聲,「拾」是第二聲,平仄是「平平平平」,從音韻的角度是不合理的。因為過去我們的習慣,都是平仄錯開,平平仄仄,仄仄平平。比如說《故事新編》,普通話還是兩個第四聲加上兩個第一聲,仄仄平平。這樣就好聽了。
一箇舊學素養那麼好的人,魯迅怎麼會取一個「平平平平」的書名呢?《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裡面有一句話:「正午習字,晚上對課。」「對課」就是對對子的課。接下來又說:「對課也漸漸地加上字去,從三言到五言,終於到了七言。」可見過去的私塾裡,語文教育都是從對對子開始的。《紅樓夢》第九回寫頑童鬧學堂,裡面的家塾老師賈代儒某一天有事回家去,「只留下一句七言對聯,命學生對了,明日再來上學」。說的就是舊日學堂裡必修的對課。受了這樣的訓練,所以大觀園落成以後,賈政「要試寶玉的功業進益如何」,便叫兒子給園子裡的景觀題幾副對聯,寶玉脫口就是:「繞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新漲綠添浣葛處,好雲香護採芹人。」
你看,對對子不僅詞性要對,還要講平仄。「三篙」對「一脈」,「浣葛」對「采芹」,「翠」對「香」。大致算起來,第一二聲為平聲,第三四聲為仄聲。然而古音跟我們今天的普通話不一樣,仄聲除了第三聲上聲、第四聲去聲之外,還有一個入聲。《無常》裡就有一句:「這敘述裡的‘子’字都讀作入聲。」入聲是一個最短促、爆發力特別強的聲調。今天我們很多南方的方言裡面還保留入聲。《無常》裡無常的唱詞,如:
第一煎吃下去,冷汗發出;
第二煎吃下去,兩腳筆直。
又如:
那怕你,銅牆鐵壁!
那怕你,皇親國戚!
「出」「直」「壁」「戚」,古音和方言裡都是讀入聲的,而且押韻。在魯迅的口中,「夕」和「拾」都是入聲字。《朝花夕拾》應該讀平平仄仄。
魯迅給自己的書取名,好像忘不了小時候的「對課」,總喜歡對對子。比如說我們最熟悉的《吶喊》《彷徨》。《吶喊》就是第四聲加第三聲,仄仄。《彷徨》是兩個第二聲,平平。《朝花夕拾》跟《故事新編》也是對對子。「朝」對「夕」,「故」對「新」,「朝」「夕」又對「故」「新」。此外還有《三閒集》對《二心集》,《準風月談》對《偽自由書》。其實,大作家經常有大布局,喜歡成雙結對,比如杜甫,寫了《前出塞》,又寫《後出塞》;寫了《三吏》,又寫《三別》;寫了《楠樹為風雨所拔嘆》,又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等等。魯迅也是這樣,《吶喊》對《彷徨》,《熱風》對《野草》,堅持一個對稱的原則,而且講平仄。
二、寫作的緣起
《朝花夕拾》原名是叫《舊事重提》的,但是我們曉得這題目不好,沒有文學性。當然,《舊事重提》也不能跟《故事新編》對仗,不能拿「舊事」對「故事」。《朝花夕拾》就是「舊事重提」的意思,但多形象,多有詩意。大家看書前面的小引,作者說:
前天,已將《野草》編定了;這回便輪到陸續載在《莽原》上的《舊事重提》,我還替他改了一個名稱:《朝花夕拾》。帶露折花,色香自然要好得多,但是我不能夠。便是現在心目中的離奇和蕪雜,我也還不能使他即刻幻化,轉成離奇和蕪雜的文章。或者,他日仰看流雲時,會在我的眼前一閃爍罷。
在《故事新編》的序言裡,作者也說:
直到一九二六年的秋天,一個人住在廈門的石屋裡,對著大海,翻著古書,四近無生人氣,心裡空空洞洞。而北京的未名社,卻不絕的來信,催促雜誌的文章。這時我不願意想到目前;於是回憶在心裡出土了,寫了十篇《朝華夕拾》;並且仍舊拾取古代的傳說之類,預備足成八則《故事新編》。
《朝花夕拾》是魯迅在1926年寫的,前面五篇寫於北京,後面五篇寫於廈門。1927年魯迅到了廣州,把這十篇結整合一本書。
1926年對魯迅來說,是很不平常的一年。他處在一個身心交瘁的狀態,那要從上一年說起。1925年,魯迅介入了女師大的風潮,跟當時的北洋政府教育總長章士釗,還有女師大校長楊蔭榆,發生了激烈的衝突。到了1926年,北洋政府製造了「三一八」慘案。於是魯迅8月底離開了北京,到廈門大學任教,但跟當時的校長林文慶也弄得很僵,短短四個月後就辭了職。1927年初又到了廣州的中山大學,其間又跟學者顧頡剛纏鬥不斷。總之,這幾年他老是被人罵,也老是罵人。所以在1925年底的《華蓋集》的題記裡,他說:
而我所獲得的,乃是我自己的靈魂的荒涼與粗糙。但是我並不懼憚這些,也不想遮蓋這些,而且實在有些愛他們了,因為這是我轉輾而生活於風沙中的瘢痕。
身上的「瘢痕」還是外在的。魯迅這幾年受了很多內心的創傷。1923年他跟自己的二弟周作人鬧翻了,從此老死不相往來。這種事對任何人而言,都是一個巨大的心理打擊。何況魯迅跟周作人之間不僅有手足之情,而且是學術上的同道,思想上的摯友。這麼多風風雨雨打擊之下,他病了。魯迅日記顯示,1925年9月到1926年1月,魯迅到山本醫院就診了23次,他原來就有肺病,後來又有胃病。所以,魯迅從身到心,都極其痛苦。
外事的紛爭,內心的悲痛,往往使人暗地裡軟弱起來,在無人處,想返回到有人蔭護的無憂無慮的童年,安全,溫馨。司馬遷《史記·屈原列傳》裡說:「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窮」不是沒錢,而是沒路,路走到了不能再走的地步,照魯迅的說法是「碰壁」。為什麼1926年魯迅會寫這一系列的回憶文章?因為他罵人也被人罵,傷人也被人傷,他到了窮途末路,碰壁了,所以要「反本」。
三、兒童的天地
司馬遷說,天地是我們的本,父母是我們的本。事實上,對我們每一個人的生命來說,兒時是我們幸福與痛苦的一個源頭,是我們的本。《朝花夕拾》一半是回憶童年往事的。魯迅的思維一下子沉浸到過去的時光裡,想用自己的文字,「給我們的永逝的韶光一個悲哀的弔唁」,為什麼?因為兒童的時光最值得留戀,而且一去不回。
我們已經讀過了無數寫自己童年的書和文章,可是,為什麼只有魯迅的《朝花夕拾》成為了經典中的經典,不斷被選入我們的中學課本,而且將被我們世世代代讀下去呢?為什麼像百草園、三味書屋,都成了我們共同的生命的密碼呢?原因也許就在於,魯迅向我們展示了一個屬於兒童的天地,其中有種種值得留戀和神往的東西,也不乏缺憾和淒涼。
1.動的精神
魯迅一向關心中國的兒童問題。很早他就寫過《我們怎樣做父親》,後期也有《從孩子的照相說起》,其中說道:
但中國一般的趨勢,卻只在向馴良之類——「靜」的一方面發展,低眉順眼,唯唯諾諾,才算一個好孩子,名之曰「有趣」。活潑,健康,頑強,挺胸仰面……凡是屬於「動」的,那就未免有人搖頭了,甚至於稱之為「洋氣」。
中國的孩子們從小就是以「靜」為培養的原則,非常反「動」。南宋時的朱熹在過去一千年裡影響最大,他在《童蒙須知》裡寫道:
凡人子弟,須是常低聲下氣,語言詳緩,不可高言喧鬨,浮言戲笑。父兄長上有所教督,但當低首聽受,不可妄大議論。長上檢責,或有過誤,不可便自分解,姑且隱默。
凡行步趨蹌,須是端正,不可疾走跳躑。若父母長上有所喚召,卻當疾走而前,不可舒緩。
凡喧鬨爭鬥之處不可近,無益之事不可為,謂如賭博、籠養、打球、踢球、放風禽等事。
這是何等束縛人身和人心的教條呀!與兒童好動不好靜的天性格格不入,長此以往,只會造成「縮小的成人」:「屏息低頭,毫不敢輕舉妄動。兩眼下視黃泉,看天就是傲慢,滿臉裝出死相,說笑就是放肆。」(《忽然想到(五)》)魯迅反對這些僵死的規定,他希望孩子們能動,能跳,會說,會笑。《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就充分地展示了一個天性活潑的孩子,怎樣從無拘無束的自由天地逐漸走向拘禁和規訓的過程。
我們不妨先來數一數,《朝花夕拾》裡面有哪些地方違背了朱子的教訓?
《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裡,有拔草、翻石頭、跳石井欄;《瑣記》裡,有吃冰、打旋子;《五猖會》裡,看迎神賽會。這些都是朱子所說的「無益之事」,小孩子是不能做的,比如說「籠養」。魯迅有沒有寫過「籠養」?寫過,而且不少。第一篇《狗·貓·鼠》裡,講到養在紙盒裡的隱鼠。還有《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裡,在雪地裡張篩捕鳥,所得麻雀甚多,可是養不過夜,也都屬於「籠養」之事。還有「放風禽」,他在《野草》的《風箏》裡面說,他很後悔把弟弟所編扎的風箏踩碎了,這是一種對於弟弟精神上的虐殺。長大以後,讀了西方的兒童書,才知道原來遊戲是兒童最正當的行為,玩具是兒童的天使。朱子的教訓,無疑是對孩童精神上的虐殺。
好在我們中國的聖賢並不都是朱熹那樣。同樣是理學大師,明代的王陽明的《訓蒙大意》就通達近人情,合乎現代精神。他說:
大抵童子之情,樂嬉遊而憚拘檢,如草木之始萌芽,舒暢之則條達,摧撓之則衰痿。今教童子,必使其趨向鼓舞,中心喜悅,則其進自不能已。
兒童的習性就是喜歡高高興興地遊玩,而怕被拘束,就好像草木剛剛萌芽,如果你一味壓制,就會萎縮下去。如果任其自由生長,就會枝繁葉茂。王陽明的教育思想,符合我們現代人的觀念。我們現在都希望孩子們自由活潑,在身體上和心理上都能夠愉悅。但是,以朱熹為代表的宋代理學家,總是力主孩童們舉動要嚴肅,思想要誠敬,形成最近一千年來中國主流的兒童「規範文化」。但是,宋代以前,孩童教育卻是另外一種情形。儒家的教育思想本來是非常健康的。比如《論語》中,孔子就感嘆而且讚賞這樣一種境界:「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一千年前的一千多年,是屬於動的時代。西晉左思的《嬌女詩》,寫他的女兒「馳騖翔園林,果下皆生摘」「貪華風雨中,倏忽數百適」,晚唐李商隱的《驕兒詩》,寫他的兒子「青春妍和月,朋戲渾甥侄。繞堂復穿林,沸若金鼎溢」。盛唐大詩人杜甫的《百憂集行》自述道:「憶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黃犢走復來。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上樹能千回。」笑鬧不禁,嬉戲不絕,這才符合兒童的天性,也符合現代的幼教觀念。讀到《朝花夕拾》裡關於童年的回憶文章,孩子們遊戲,甚至淘氣,疾走跳躑,生動活潑,充滿動的精神,我們都會發出會心的微笑,想到古往今來,沒有什麼聖賢教訓真的能把孩子們的手腳捆起來。
更為美好的是大人帶著小孩玩。現代小說家汪曾祺回憶抗戰時期在昆明的生活,有一篇隨筆《泡茶館》,裡面寫道:
茶館的牆壁上張貼、塗抹得亂七八糟。但我卻於西牆上發現了一首詩,一首真正的詩:
記得舊時好,
跟隨爹爹去吃茶。
門前磨螺殼,
巷口弄泥沙。
是用墨筆題寫在牆上的。這使我大為驚異了。這是什麼人寫的呢?
據說這是明代陳白沙的詩,後面卻還有兩句:「而今人長大,心事亂如麻。」這兩句拿《朝花夕拾·小引》裡的話說,「便是現在心目中的離奇和蕪雜」。這一本《朝花夕拾》,其實就是魯迅從「記得舊時好」寫到「而今人長大」,是一篇童年時光的「悲哀的弔唁」,是一篇《失樂園》。
2.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
值得注意的是,兒童的生活裡不只是嬉戲玩樂,長身體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方面是長知識。廢名是周作人的弟子,但非常崇拜魯迅,他寫過一篇《教訓》,裡面有一節談的是「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
我個人做小孩時的生活是很有趣味的,……我好讀書而不求甚解,對於鳥獸草木都是忘年交,每每沒有問他們的姓名了。到了長大離鄉別井,偶然記起老朋友,則無以稱呼之,因此十分寂寞。因此我讀了孔子的話,「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我佩服孔子是一位好教師了。倘若我當時有先生教給我,這是什麼鳥,這是什麼花,那麼藝術與科學合而為一了,說起來心嚮往之。
顯然,魯迅比廢名強,他好奇而且有探索精神,從小就能把藝術與科學合二為一。為什麼這樣說呢?翻翻《朝花夕拾》就知道,裡面比比皆是對鳥獸、草木、蟲魚的描寫,植物有皂莢、桑椹、何首烏、木蓮、覆盆子,動物有蟬、黃蜂、叫天子、油蛉、蟋蟀、蜈蚣、斑蝥等等。對這一切,小時候的他,就不只停留在感性的認識,他會去查資料,看這些草木鳥獸蟲魚的圖鑑,比如《山海經》和《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還有《花鏡》《爾雅音圖》和《毛詩品物圖考》,諸如此類。
他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在三味書屋裡他會問老師,這個書上的「怪哉蟲」到底是一個什麼蟲。甚至一些傳說中的動物,比如拇指一般大,養在筆筒裡,會舔墨的墨猴;又比如美女蛇,和能吸蛇的腦髓的飛蜈蚣,他都有強烈的興趣想搞清楚。他在《看圖識字》一文裡寫過:
孩子是可以敬服的,他常常想到星月以上的境界,想到地面下的情形,想到花卉的用處,想到昆蟲的言語;他想飛上天空,他想潛入蟻穴……
他這麼說的時候,想到的一定是自己的童年。他從小就是把詩人的趣味和科學家的趣味結合到一起,也一直保持著對新鮮事物的好奇心。《瑣記》裡寫他讀《天演論》:「哦!原來世界上竟還有一個赫胥黎坐在書房裡那麼想,而且想得那麼新鮮?」魯迅先進了礦業學校,又到了水師學堂,最後畢業於醫學專門學校,掌握了礦物學、解剖學、黴菌學等學科知識,卻棄醫從文,是一個在感性和理性兩方面都非常發達的人物。這個種子,我們讀《朝花夕拾》就知道是什麼時候播下去的。
魯迅追懷兒童的時光,有一些非常動人的場景。比如,《朝花夕拾》裡面有兩處寫到夏夜納涼,既有藝術與詩的氛圍,又不乏科學的趣味。
魯迅在《吶喊·自序》裡,就寫過他在紹興會館的夏夜乘涼,晚上會有槐蠶落到脖子上,冰涼冰涼。《朝花夕拾》裡面也有兩處,一處是在《狗·貓·鼠》裡,寫樹下乘涼的時候,很慶幸故事裡的貓沒有教會老虎爬樹的本領,否則現在樹上會爬下一個老虎來,多可怕。一處是在《百草園與三味書屋》裡,寫到美女蛇,叫你你可不要應答。魯迅寫這些的時候,伴隨著光影和聲音。他說貓從桂樹上下來,沙沙地有趾爪的爬搔聲;飛蜈蚣來了,沙沙沙!風雨一樣的聲音。兒童記憶中間少不了有一些恐懼,它們結合成為細枝末節纏繞起來的立體的文本。所以說,《朝花夕拾》對兒童時代的呈現,對小孩子心理、行為、話語的描寫,非常全面、細膩、深刻,牽動著我們的心絃,所以才會引起一代又一代人的共鳴,承載我們的集體記憶。
3.超自然的好奇心
這種恐懼、緊張,以及伴隨著的期待、失落、失落之後的悵惘,在兒時的魯迅身上有很特別的表現。他的世界裡有一塊地方,是今天的孩子們不大明白的,那就是一個鬼魅的、神秘的,甚至是迷信的世界。魯迅在自然的好奇與科學的信仰之外,對超自然的東西也具有強烈的興趣。有時候,我們甚至可以說,他被迷住了。在《二十四孝圖》裡,他說:
我的小同學因為專讀「人之初性本善」讀得要枯燥而死了,只好偷偷地翻開第一葉,看那題著「文星高照」四個字的惡鬼一般的魁星像,來滿足他幼稚的愛美的天性。昨天看這個,今天也看這個,然而他們的眼睛裡還閃出甦醒和歡喜的光輝來。
這眼睛裡閃著的「甦醒和歡喜的光輝」,是對著「惡鬼一般的魁星像」而發的,除了「愛美的天性」,恐怕還有對鬼神世界的好奇和迷戀。
如果我們問同學,世界上有沒有鬼?回答當然是沒有。我們今天的教育有一個巨大的成果,就是把鬼神徹底從我們的思想中驅除了。唯物主義的小孩子們,已經徹底沒有神與鬼的概念了,現代的社會生活中也找不到鬼怪的影子了。但魯迅那個時代不一樣,鬼跟人如影隨形,玄幻跟真實往往混在一起。那時候城市都還像鄉村,鄰里關係很近,相互之間資訊是共通的。這一個池塘曾經淹死過一個小孩,那一座屋子的樑上曾經有女人在上面吊死。大家口耳相傳。那些人雖然在肉體上徹底消失了,靈魂還在這個世界上游蕩。而且,舉頭三尺有神明,書有書神,灶有灶神。魯迅二十歲時就寫過文章送灶神、祭書神。現在我們當然就說,這是迷信。但魯迅對於鬼神世界,那些閻羅天子、牛首阿旁、城隍、無常,就是有攔不住的好奇。
魯迅有意思的地方在於,他是科學的,也是迷信的。科學是他一生的思想主幹,迷信倒是點綴他感情和經驗的枝葉。這些枝葉形成了厚重的陰影。他有一個通達的說法,說是內心樸素的農民,一年勞作到頭,「必求一揚其精神」。喝喝酒,看看戲,拜拜神,就是讓精神的壓力釋放一下。
魯迅小時候喜歡看迎神賽會,喜歡看戲。《社戲》那一篇小說就是證明。我們的孩子們現在很難想象,在一百多年以前,人們的文化活動多麼貧乏,鄉間一演就是好幾個晚上的大戲,哪怕演員很蹩腳,都是了不得的文化大餐,能給人以難得的享受。魯迅最初的美育教育中,這樣的社戲和迎神賽會佔有很重的分量。
《朝花夕拾》就典型反映了魯迅思想和情感中對神異世界的興趣。《無常》這一篇,還有《五猖會》那半篇,都是寫這個題目的。很多人對《無常》這一篇評價很高。周作人說:「活無常的描寫實在很是出色,真足夠做他永久的紀念,此外只有一篇《女吊》可以相比。」夏濟安在《魯迅作品的黑暗面》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