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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新編》的後現代議題

《故事新編》面世七十年來,一直讓眾多的評論者為難,因為沒法給它準確地定性、定位。竹內好的看法很有代表性,他坦言自己「看不懂」,說自己寫《魯迅》這本書:「當初的計劃是從《吶喊》寫到《野草》,以為這樣寫下來《故事新編》也就自然包括在其中了。但寫完了一看才發現,《故事新編》不僅沒有包括進去,反倒像跟全體對立一樣展示著一個新的世界。」sup/sup

「像跟全體對立一樣展示著一個新的世界」,這句話說明竹內好是直覺到了《故事新編》超越魯迅此前所有創作,也超越作者所處時代的思想與文學品質。這些品質,連魯迅自己也不能確鑿地認知。所以當時他並不看好這個集子,而屢屢跟友人說:「《故事新編》……內容頗有些油滑,並不佳。」(1936年1月18日致王冶秋信)「《故事新編》是根據傳說改寫的東西,沒有什麼可取。」(1936年2月3日致增田涉信)「去年印了一本《故事新編》,是用神話和傳說做材料的,並不是好作品。」(1936年7月23日致雅羅斯拉夫·普實克信)的確,與《吶喊》《野草》等作品的沉重與嚴肅相比,《故事新編》實在太輕鬆甚至太油滑了。魯迅對它的價值沒有把握,因為他儘管思想一貫「躐等」或曰「超前」,這回寫的卻是類似司湯達所宣稱的,五十年後才有人讀,一百年後才有人懂的作品。

如果貼標籤有助於說明問題,那麼我想說,《吶喊》與《彷徨》是現實主義的,《野草》是現代主義的,而《故事新編》,正如今天的讀者所意識到的那樣,是後現代主義的。當代文學評論家和歷史哲學家,從《故事新編》的系列文本中一定會得到極大的滿足,因為這些涉筆成趣的文本,觸及了當今一些最流行的理論話題:絕對真理是應該質疑的;真相是不可究詰的;歷史的本質是敘事,而「敘事有時也有一點舊書上的根據,有時卻不過信口開河」;所謂信史,不過是一份瞎子作為目擊證人的證詞;而所謂正史,也不過是狀元宰相的文章,帝王將相的家譜,是一種堂哉皇哉的宏大敘事。

魯迅用八則「新編」的「故事」,輕鬆地揭了信史的底,油滑地顛覆了正史的神話與威權。由於《故事新編》思維的發散性與文字的不確定性,本文亦將稍重感悟,較多發揮,如魯迅對待他所根據的文獻那樣,「只取一點因由,隨意點染」。也就是說,這不是一篇嚴謹的學術論文,而是給未來的論者預先積下些做論的材料。

一、瞎子所證實的傳聞

《采薇》一開頭,寫叔齊和伯夷的一段對話,非常有趣:

「您聽到過從商王那裡,逃來兩個瞎子的事了罷。」

「唔,前幾天,散宜生好像提起過。我沒有留心。」

「我今天去拜訪過了。一個是太師疵,一個是少師強,還帶來許多樂器。……您不早聽到過商王無道,砍早上渡河不怕水冷的人的腳骨,看看他的骨髓,挖出比干王爺的心來,看它可有七竅嗎?先前還是傳聞,瞎子一到,可就證實了。」

最後這句話,其實暗藏了一個狡黠的語言陷阱。瞎子是不可能證實傳聞的,因為一般而言,目盲者只能夠聽聞一切,對於商紂王「斫朝涉之脛,剖賢人之心」的暴虐行為,他所得到的資訊,並不比別人得到的可靠多少。

《故事新編》看似「大話」與「戲說」,細按之下,卻往往是「博考文獻,言必有據」。然而這個「據」無非是「一點舊書上的根據」,「信」不「信」還是有疑問的。魯迅在本書的自序裡,也在給朋友的書信中,一再說他拾取的是古代的神話和傳說而足成之。看來,他是把《尚書》《左傳》《史記》這些歷史著作,與《山海經》《淮南子》一樣都視為「神話」與「傳說」,混同在「虛構的坩堝」裡了。《采薇》裡還有一段奇妙的文字:

大家都睡得靜靜的了,門口卻還有人在談天。叔齊是向來不偷聽人家談話的,這一回可不知怎的,竟停了腳步,同時也側著耳朵。

然後就是《史記·周本紀》所載的武王入商、紂王自焚的一段文字的靈活譯敘,直到叔齊「掩住耳朵」。這就等於說,那一偉大的歷史時刻的莊嚴記錄,居然是聽壁角聽來的傳聞。講述者「大約是回來的傷兵」,而且他也「沒有擠近去看」,老在說「誰知道呢。我也沒有看見……」

《公羊傳》再三講道:「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周策縱曾讚賞這一表述的精當:「依我的看法,這短短的三句話至少指出了對歷史兩個敏銳的觀察:一是把親自所見的,所聞的和間接所傳聞的區分開來,這樣就可大致判斷,直接見到的比較可信和可知其詳……另一是指無論所見、所聞或所傳聞的,報道起來,都不會完全相同,都將各有‘異辭’。」sup/sup但後現代主義的歷史觀是,除了「辭」,也就是敘事,別無史實可言。何況歷史的創造者,以及旁觀者如「直接見到」的那位傷兵,一般都不會是歷史的記敘者,成文的歷史幾乎都只能認定是「間接所傳聞的」,是一些「生無旁證,死無對證」的事情,哪裡區分得開來是見聞還是傳聞呢?《文心雕龍·史傳》有云:

傳聞而欲偉其事,錄遠而欲詳其跡,於是棄同即異,穿鑿傍說,舊史所無,我書則傳,此訛濫之本源,而述遠之巨蠹也。

「所傳聞異辭」,導致了異質話語的多元共存。過去發生過的大寫的「歷史」(history)被人多嘴雜地敘事成為彼此不無矛盾的「故事」(his-stories)。《故事新編》裡,正不乏此類莫衷一是的傳聞:

然而夏夜納涼的時候,有時還談起他們的事情來。有人說是老死的,有人說是病死的,有人說是給搶羊皮袍子的強盜殺死的。後來又有人說其實恐怕是故意餓死的,因為他從小丙君府上的鴉頭阿金姐那裡聽來……。(《采薇》)

禹微微一笑:「我知道的。有人說我的爸爸變了黃熊,也有人說他變了三足鱉,也有人說我在求名,圖利。說就是了。

關於禹爺的新聞,也和珍寶的入京一同多起來了。

百姓的簷前,路旁的樹下,大家都在談他的故事;最多的是他怎樣夜裡化為黃熊,用嘴和爪子,一拱一拱的疏通了九河,以及怎樣請了天兵天將,捉住興風作浪的妖怪無支祁,鎮在龜山的腳下。(《理水》)

傳聞紛歧,結果是「訛濫」。不僅老百姓說禹的父親變了「三足鱉」,連禹的太太也說他老子「掉在池子裡變大忘八」。甚至連當事人自己的陳述也不算數,《奔月》裡后羿的遭遇就是明證,他碰見的那個老婆子,真叫有眼不識泰山:

「夷羿?……誰呢?我不知道。」她看著他的臉,說。

「有些人是一聽就知道的。堯爺的時候,我曾經射死過幾匹野豬,幾條蛇……。」

「哈哈,騙子!那是逢蒙老爺和別人合夥射死的。也許有你在內罷;但你倒說是你自己了,好不識羞!」

后羿本來已經很低調了,不僅沒有顯擺當年射日的豐功偉績,連所射的「封豕長蛇」也輕描淡寫成「幾匹野豬,幾條蛇」,卻還是免不了被老婆子看成「說誑」。這也難怪,因為即便是嫦娥,都「似乎不大記得」他去射了好幾回丈母孃門前走過的黑瞎子。「訛濫」的極致,我以為要數《鑄劍》裡寫眉間尺的母親痛說家史時,那非常無厘頭的表述:

她嚴肅地說,「……二十年前,王妃生下了一塊鐵……」

嚴肅一旦與荒誕聯姻,事實一旦與虛構接壤,歷史被賦予的神聖性與可信度便頃刻瓦解了。在《理水》中,魯迅用一個「鳥頭先生」狠狠挖苦了歷史學家顧頡剛,憎恨於「只要看他的《古史辨》,已將古史‘辨’成沒有,自己也不再有路可走」。可是顧頡剛倡導的「用故事的眼光解釋古史」的方法,和「層累地造成中國古史」的理論,跟新歷史主義的後現代思路倒頗為吻合。當他說,「因為古代的文獻可徵的已很少,我們要否認偽史是可以比較各書而判定的,但要承認信史便沒有實際的證明了」sup/sup,「從此以後我對於古史的主要觀點,不在它的真相而在它的變化。我以為一件故事的真相究竟如何,當世的人也未必能知道真確,何況我們這些晚輩」sup/sup,他其實與魯迅《故事新編》裡的以諷喻進行的顛覆活動如出一轍。信史無法做實際的證明,這個觀點,從下面一節可以得到說明。

二、多元就是有三個頭

我們的時代是多元的時代,價值多元,意義多元,真理多元,等等。而所謂「元」者,本義即「人頭」,後來才引申為「本原」的意思。人頭的數目,殊不簡單,關係到現代哲學上的一個大問題。

一元論的形而上學觀點,只認定一個頭為真,會將它供奉在祭壇上頂禮膜拜。而一元獨尊的邏各斯中心主義思維,當然地導致二元對立,即設一個頭為真,另一個頭為假;或設一個頭為尊,另一個頭為卑……可現在的問題是,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頭,也不是兩個頭,而是三個頭。這就是真正的「多元」了。「咱們大王只有一個頭。

哪一個是咱們大王的呢?」楚王第九個妃子焦急的一問,反映的是哲學史上一個亙古的困惑。

魯迅的《鑄劍》,以《列異傳》與《搜神記》的一個復仇故事為主幹,但最精彩的創造在後半部分,他放縱其想象於頭顱的幻術,恣肆其戲謔於辨頭的疑案。我們滿可以將那場極認真又極油滑的辨別大王頭顱的喜劇,讀成一則哲學的寓言。雖然作者本心並不在此,但是,從中也可見魯迅思想的超絕之處。「欲知本味……本味何能知?……本味又何由知?」在經過了痛苦的追尋之後,魯迅顯然能夠輕易地理解後現代的知識狀況了,因為他本來就天才地具有對於一元化真理之虛妄的洞悉。

傳統形而上學是一元的哲學,強調同一、正統、絕對、本原。它承諾給我們一個終極真理,或絕對實在,可是其實只不過是一種語言的織品,一種概念的純粹抽象物,因為從來不曾有過原生態的血肉俱全的真理與實在:

「如果皮肉沒有煮爛,那就容易辨別了。」一個侏儒跪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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