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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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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真是思想的侏儒,說的是毫無意義的廢話。「三頭悉爛,不可分別」,是宿命地落在我們面前的困局。我們只能在能指與所指分離的條件下談論事物,不能像中世紀某個語言學會曾經嚴格規定的,凡談論某事物必須攜帶著那事物;也不能去繪製一比一的帝國地圖。

在那場王后與妃子、大臣與太監辨識王的頭的鬧劇裡,我們看到了追求真理的努力陷入的窘境。任何確定性的信念都不斷受到挑戰,單一的理性標準最終被證明是一種幻覺:

大家只得平心靜氣,去細看那頭骨,但是黑白大小,都差不多,連那孩子的頭,也無從分辨。王后說王的右額上有一個疤,是做太子時候跌傷的,怕骨上也有痕跡。果然,侏儒在一個頭骨上發見了;大家正在歡喜的時候,另外的一個侏儒卻又在較黃的頭骨的右額上看出相仿的瘢痕來。

「我有法子。」第三個王妃得意地說,「咱們大王的龍準是很高的。」

太監們即刻動手研究鼻準骨,有一個確也似乎比較地高,但究竟相差無幾;最可惜的是右額上卻並無跌傷的瘢痕。

「況且,」老臣們向太監說,「大王的後枕骨是這麼尖的麼?」

「奴才們向來就沒有留心看過大王的後枕骨……。」

王后和妃子們也各自回想起來,有的說是尖的,有的說是平的。叫梳頭太監來問的時候,卻一句話也不說。

瘢痕的有無,鼻準骨的高低,後枕骨的尖平,這些檢驗真理的標準不斷地產生出來,它們彼此齟齬,相互否定,卻老是被事實宣判為無效,從而暴露出普遍的一般性標準之不存在。我們自詡的知識的客觀性,被典型地表述為「確也似乎比較地×」這麼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公式。而所有煞有介事的「分辨」「研究」和「討論」,最後被證明為只不過是建立在不可證明的事物之上。

傳統的形而上學真理觀,錯以為是在同唯一的實在與本原打交道,卻悲慘地發現,其實打交道的不過是它們的替代物、補充物,甚至仿造物。另外兩個頭是以替代、補充或仿製的形式出現的,卻僭越了大王的頭,用非正統、反中心、不確定性顛覆了正統、中心、確定性,引入了另外的可以相容的解釋,從本質上認定了真理是自由的。三頭疑案,到頭來成了一樁無頭公案。結案的方式是苦澀而又可笑的:

一個最慎重妥善的辦法,是:只能將三個頭骨都和王的身體放在金棺裡落葬。

這是一場後現代主義的葬禮。戴著王冠而被獨尊的絕對真理,屈辱地與假冒偽劣品合葬在一起了。「假作真時真亦假」,求真者最後只得一視同仁,調和衝突,統一差異,而憑藉著「對立面的混合物」重建了次一級的合法性。

幾個義民很忠憤,嚥著淚,怕那兩個大逆不道的逆賊的魂靈,此時也和王一同享受祭禮,然而也無法可施。

這種「和稀泥」的解決辦法,使得對於絕對真理的一腔孤忠成為笑柄。忠憤的「義民」所「怕」的,是一種合法性的元敘事被消解之後,導致真與假、對與錯全然無區別的狀態。可現狀就是這樣了,因為說到底,「然而也無法可施」。這是魯迅最喜歡說的話,在《出關》中他又說了一遍:

總而言之:他用盡哲學的腦筋,只是一個沒有法。

三、「堂哉皇哉兮噯噯唷」

《故事新編》裡面有兩類英雄:一類是利奧塔所說的「解放英雄」(hero of liberty),他們是后羿、大禹、伯夷和叔齊,以及墨子,以道德與事功為天下表率;一類是「知識英雄」(hero of knowledge),有老子、孔子和莊子,用言說深深影響了後世人的思想和行為。可是現在,前一類英雄中,后羿是嚴重懼內的,伯夷和叔齊的氣節是被逼出來的,傷風鼻塞的墨子是很窩囊的,連大禹也都是有腐化的苗頭的。後一類英雄則更可笑,徒有「大而無當」「不中用」的思想而已。總之,在《故事新編》裡,英雄大多成了「反英雄」(anti-hero)。

魯迅用種種瑣碎、無聊、滑稽,拆解了一種權威化與合法化了的、由偉人和大事構成的宏大敘事;用徵逐食色與名利的凡人的世俗生活,將神話的、政治的歷史打回原形。他最典型的近乎促狹的做法,是在《鑄劍》裡唱出一句「堂哉皇哉兮噯噯唷」,用猥褻的小調吊銷了雄偉的頌歌;是在《補天》的創世神話裡安插一個古衣冠的小丈夫,「於是小說裡就有一個小人物跑到女媧的兩腿之間來,不但不必有,且將結構的宏大毀壞了」(《我怎麼做起小說來》)。魯迅對宏大結構的破壞、對宏大敘事的顛覆,當然不是權宜之計,而是一種既定的寫作策略。也就是說,他是「認真」地「油滑」了。而這一「油滑」的寫作,其突出的後現代特徵有三,即「反諷」(irony)、「戲擬」(parody)和「狂歡」(carnival)。

海登·懷特(hayden white)將反諷視作歷史學家編排故事的四種模式之一。它挫敗了讀者對浪漫地、悲劇地和喜劇地解釋歷史這三種方式的正常期待,從骨子裡對它們的「幼稚」闡述抱有深刻的敵意。它理解到人類狀況的本質的愚蠢和荒誕,諷刺地看待人類生存的可能、希望和真理,而拒絕接受關於世界的形式論、機械論和有機論等任何先進的理論。sup/sup《故事新編》正是這樣一類的「歷史諷刺故事」(historical-satirical stories),總是用皮裡陽秋的筆法,在對特定歷史事件重敘與再現的同時,不動聲色地暗含了自己的批判。我們只要看《采薇》裡面,用了多少個「只好」和「只得」,就可以發現所謂偉大人物的高尚事蹟,在特定情境下往往不是出自主觀的意念,實乃迫於客觀情勢而不得不然:

這是沿路討來的殘飯,因為兩人曾經議定,「不食周粟」,只好進了首陽山之後開始實行,所以當晚把它吃完,從明天起,就要堅守主義,絕不通融了。

又不料現在的周王竟「以臣弒君」起來,所以只好不食周粟,逃上首陽山,吃野菜活命……

您瞧,他們還不只好餓死嗎?那裡是為了我的話,倒是為了自己的貪心,貪嘴呵!……

您要是早一點,跟先前過去的那隊馬跑就好了。現在可只得先走這條路。前面岔路還多,再問罷。

伯夷說腰痛腿痠,簡直站不起;叔齊只得獨自去走走,看可有可吃的東西。

《故事新編》一系列「油滑」的文本,不止於偶爾地「戲擬」,事實上已經是後現代主義的「混合擬仿」(pas-tiche),裡面充滿了各種話語的碎片,具有強烈的狂歡色彩。莊子雜湊《千字文》《百家姓》的無厘頭咒語,是一個小小的樣板。有時候作者甚至不需要雜湊,只是將古代經籍作白話對譯,哪怕語意完全忠實,也會造成油滑的效果。比如,《出關》里老子和孔子的對話,是從《莊子·天運》直譯了來的,聽起來卻像是黑話與切口:

孔子不出,三月復見,曰:「丘得之矣。烏鵲孺,魚傅沫,細要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與化為人;不與化為人,安能化人?」

老子曰:「可,丘得之矣。」(《莊子·天運》)

「那裡那裡,」孔子謙虛的說。「沒有出門,在想著。想通了一點:鴉鵲親嘴;魚兒塗口水;細腰蜂兒化別個;懷了弟弟,做哥哥的就哭。我自己久不投在變化裡了,這怎麼能夠變化別人呢!……」

「對對!」老子道。「您想通了!」(《出關》)

劉知幾《史通·言語》裡,引不同時代的歷史記錄中罵人的話,說較古的聽起來「不失清雅」,較近的就「殊為魯樸」了。他於是說,「已古者即謂其文,猶今者乃驚其質」,所以史家都「怯書今語,勇效昔言」。用《故事新編》裡文白不同而雅俗各異的事實,可證明此言不虛。

《故事新編》是俗到骨子裡去的。首陽山上的伯夷對叔齊說:「三弟,有什麼撈兒沒有?」實在是粗鄙不堪。但這正是被宏大敘事抹殺了的私人敘事,是給「立德」「立功」「立言」等等遮蔽了的「食色性也」。在魯迅看來,但凡是人,不論尊卑雅俗,都首先存在一個「吃飯」問題。《故事新編》裡,食物成為無處不在的符號,具有核心的意義。《理水》裡邊,文化山上的學者們因為有奇肱國定期空投的糧食才能夠研究學問,鄉下人於是說:「可恨的是愚人的肚子卻和聰明人的一樣:也要餓。」但《故事新編》絕大多數篇章都旨在說明相同的道理:英雄和平常人一樣也會餓肚子。《非攻》中,墨子在歸途上走得慢,「乾糧已經吃完,難免覺得肚子餓」。而《出關》裡的老子說是上流沙去,關尹喜卻冷冷地說,關外沒有吃和喝,「肚子餓起來,我看是後來還要回到我們這裡來的」。《奔月》與《采薇》更是通篇圍繞著覓食來寫:

他於是回想當年的食物,熊是隻吃四個掌,駝留峰,其餘的就都賞給使女和家將們。後來大動物射完了,就吃野豬兔山雞;射法又高強,要多少有多少。「唉,」他不覺嘆息,「我的箭法真太巧妙了,竟射得遍地精光。那時誰料到只剩下烏鴉做菜……。」(《奔月》)

他們從此天天采薇菜。先前是叔齊一個人去採,伯夷煮;後來伯夷覺得身體健壯了一些,也出去採了。做法也多起來:薇湯,薇羹,薇醬,清燉薇,原湯燜薇芽,生曬嫩薇葉……(《采薇》)

在《故事新編》裡,食物成了時間單位:「約有烙三百五十二張大餅的工夫」(《采薇》);「經過了煮熟一鍋小米的時光」(《鑄劍》)。食物又成了貨幣單位:《奔月》里老婆子要后羿賠十五個炊餅,后羿只願出五個,最後好容易砍價砍到十個。《出關》裡因為優待老作家,老子的稿酬有十五個餑餑,否則只有十個了。《非攻》裡說定給阿廉一千盆粟米的,卻只給五百盆。因為少了,所以走了。《故事新編》裡討價還價的情形還真不少,而且都用吃的來定價。

《狂人日記》將中國五千年曆史歸結為「吃人」二字,而《故事新編》裡給置換成「吃飯」,魯迅對歷史的看法從早期的「峻急」轉變為晚年的「通脫」。曾經多次說自己「想玩玩」的魯迅,終於在生命的最後階段,集中地以一系列「大話」文本,將世界/歷史把玩於股掌之上,像史上的大哲一樣,嘗大歡喜,得大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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