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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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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的舊詩

一、「此老固無所不能耶?」

林庚白《孑樓詩詞話》有這樣一則:

近見魯迅吊丁玲絕句極佳,此老固無所不能耶?錄以實吾詩話。詩云:「如磐夜氣壓重樓,剪柳春風導九秋。瑤瑟凝塵清怨絕,可憐無女耀高丘。」以諭工力,突過義山。

這位林庚白何許人也?他是南社的著名詩人,十幾歲就參加了同盟會,二十二歲就代理過參議院秘書長。政治失意後專事於詩,曾放出狂言:「十年前,鄭孝胥今人第一,餘居第二。若近數年,則尚論今古之詩,當推餘第一,杜甫第二,孝胥不足道矣。」曹聚仁有一次在南社雅集演講,說南社的詩文都是些龔自珍一路的,「林庚白便是活著的龔定庵」。林庚白大不高興:李杜尚不在我心目中,哪裡還有龔定庵?

這樣一位狂人,對《狂人日記》作者的一首小詩,評價居然如此之高,我們要認真研究一下了。

如磐夜氣壓重樓,剪柳春風導九秋。

瑤瑟凝塵清怨絕,可憐無女耀高丘。

魯迅這首《悼丁君》,是1933年6月28日所作,他誤信了丁玲在上海被捕後旋被處決的謠傳,憤而有作。那是寫《為了忘卻的記念》之後四個月,魯迅處境兇險,心境灰惡,在給曹聚仁的信中說:「近來的事,其實也未嘗比明末更壞,不過交通既廣,智識大增,所以手段也比較的綿密而且惡辣。」

「如磐夜氣壓重樓」,初稿原作「如磐遙夜擁重樓」,定稿改得好,更實在,也更有力度。魯迅喜歡這個「如磐」的比喻,如《自題小像》的「風雨如磐暗故園」。「風雨如磐」是感覺的變形,但著一「壓」字,便成了絕妙的詞語的魔術:「如磐夜氣壓重樓」,「壓」的既是「夜氣」——「氣壓」本來就是現成的氣象用語——也是磐石了。若作「如磐遙夜擁重樓」,就沒了這個效果。詞語之間的互相暈染可造成印象疊加,哪怕是虛擬的比喻,文本的事實可以是佛經裡說的幻有,而幻有也是有,雖無實性,可造成的感覺絕不是虛的。

「剪柳春風導九秋」,借的是賀知章的「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本來是帶來生機的春風,卻導引出肅殺的秋氣。作此詩前十日,魯迅致姚克信中說:「近來天氣大不佳,難於行路,恐須蟄居若干時,故不能相見。」六月尚是「三春燠敷」,心裡卻是「九秋蕭索」(謝靈運《善哉行》),而「九秋」對「重樓」,「九」也是與「重」一樣的約數,屬於避熟就生。「秋」「樓」押韻,中間借「柳」「九」穿引,聽覺上也流轉自如。

「瑤瑟凝塵清怨絕」,「瑤瑟」原作「湘瑟」,用湘靈鼓瑟的典,切湘女身份,因為丁玲是湖南臨澧人。她以《莎菲女士的日記》登上文壇,被普遍看好為新一代女作家中的翹楚,文學前途正未可限量。「瑤瑟凝塵清怨絕」是人亡琴在、廣陵散絕的意思。但「瑤瑟」音好,字形也好,且不用「湘瑟」也都知曉鼓瑟者為湘靈,是「苦調悽金石,清音入杳冥」的聲音,即所謂「清怨」。寫《省試湘靈鼓瑟》的錢起,另有「二十五絃彈夜月,不勝清怨卻飛來」的詩句。

「可憐無女耀高丘」,語出屈原《離騷》的「朝吾將濟於白水兮,登閬風而紲馬。忽反顧以流涕兮,哀高丘之無女」。王逸《楚辭章句》注云:女以喻臣。佚女以喻貞賢。後人把她視為理想的化身,如歌德的「引我們上升」的「永恆之女性」。這一句詩,形象突出,音節瀏亮。從「無」「女」的閉合,到「耀」「高」的暢放,詩的情緒也抵達了一個高潮。

魯迅不怎麼寫舊體詩,連打油詩在內,也不過五六十首,全不當一回事。他甚至說,「我是散文式的人,任何中國詩人的詩,都不喜歡。只是年輕時較愛讀唐朝李賀的詩。他的詩晦澀難懂,正因為難懂,才欽佩的。現在連對這位李君也不欽佩了」(1935年1月17日致山本初枝信)。但是,魯迅精湛的舊學修養,使他一齣手必不凡。林庚白竟然說這首小詩「以諭工力,突過義山」,真是極高的讚美。因為林氏自己的詩,簡直就是「步玉溪後塵而已」(鄭逸梅語)。

「此老固無所不能耶?」林庚白簡直不相信,魯迅還有什麼不能的。這首《悼丁君》,魯迅手書,題贈陶軒,被沈尹默譽為魯迅寫得最好的一幅字,曾經借回家中掛了半個月。作為魯迅的老朋友,當代的大書家,沈尹默面對牆上的這幅字,恐怕心裡也在想:「此老固無所不能耶?」

二、《楚辭》作為密碼本

魯迅自小習詩。才八九歲的時候,祖父周福清從外地捎回家中一部木版的《唐宋詩醇》,裡面夾了一張手箋,示諸孫以學詩門徑:「初學先誦白居易詩,取其明白易曉,味淡而永。再誦陸游詩,志高詞壯,且多越事。再誦蘇詩,筆力雄健,詞足達意。再誦李白詩,思致清逸。如杜之艱深,韓之奇崛,不能學亦不必學也。」但迅哥日後的文風和詩風,卻不像白香山的語淺味淡、陸放翁的志高詞壯、李青蓮的思清致逸,反倒更接近杜甫的艱深,韓愈的奇崛。可魯迅寫詩不多,取徑也不廣,給他的詩以最深的影響的,不是唐宋詩人,而是屈原。

魯迅分明偏愛屈賦,詩中有太多詞語或象徵都是從《楚辭》中借來的。前述《悼丁君》一詩中的意象,如湘靈鼓瑟、高丘無女,都來自《楚辭》。好在《楚辭》「驚採絕豔」,是古典辭藻的一大淵藪,衣被詞人非一代也,有人「獵其豔辭」,有人「拾其香草」,俗話說都叫薅其羊毛。魯迅最喜歡在屈原身上薅毛。

三十年代魯迅作詩的頻率稍微高一些,而且大多是寫給日本友人,都是楚騷的意象、意境、意旨。下面我們來看他的三首七絕。一首是《送君攜蘭歸國》:

椒焚桂折佳人老,獨託幽巖展素心。

豈惜芳馨遺遠者,故鄉如醉有荊榛。

此詩寫贈的物件君,即日本商人小原榮次郎,在東京經營文玩和蘭草。《魯迅日記》1931年2月12日:「日本京華堂主人小原榮次郎君買蘭將東歸,為賦一絕句,書以贈之。」四句詩用了《楚辭》三處,即《離騷》的「雜申椒與菌桂兮,豈維紉夫蕙茞」,《九歌·山鬼》的「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九歌·湘夫人》的「搴汀洲兮杜若,將以遺兮遠者」。

彼時,魯迅正挈婦將雛躲在日本人的花園莊旅館裡,而四五天前,殷夫、柔石等五位青年作家在龍華被國民黨秘密處決,魯迅雖未得知,但對「椒焚桂折」的悲劇已有預感。「幽巖展素心」者,即空谷佳人,也即蘭花。蘭花芳馨如故,以之貽贈遠方的客人,又有何可惜呢?只是舉目四望,我的故鄉荊天棘地,美好的事物越益稀少匱乏了。此詩寫贈六天後,魯迅致李秉中信中也說:「生丁此時此地,真如處荊棘中」,「時亦有意,去此危邦,而眷念舊鄉,仍不能絕裾徑去,野人懷土,小草戀山,亦可哀也」。

第二首是《無題》,是寫給郁達夫的,《魯迅日記》1932年12月31日有記(與原稿文字稍有出入):

洞庭木落楚天高,眉黛猩紅涴戰袍。

澤畔有人吟不得,秋波渺渺失離騷。

又是連用了《楚辭》多處。首尾兩句用《九歌·湘夫人》的「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第三句用《漁父》的「屈原既放,遊於江潭,行吟澤畔」。但整首詩的主旨的確難解。涴(wò)是沾染。李煜詞有「杯深旋被香醪涴」,蘇軾詞有「素面翻嫌粉涴」。但「戰袍」是誰的呢?我還是傾向於此詩與郁達夫和王映霞的情事有關,也與後來寫的七律《阻郁達夫移家杭州》命意相似。「眉黛猩紅」總以指代女子的美貌為宜,「戰袍」則是期許郁達夫作為左聯成員和中國自由運動大同盟的發起人不忘其應有的身份。「曾驚秋肅臨天下,敢遣春溫上筆端」,正是需要搏殺的時候,豈可因兒女情長,而致風雲氣短呢?

這樣一來,縱有怨憤如屈子,也無法吟唱出《離騷》,只為秋波那一轉轉沒了魂兒了。「秋波渺渺」雙關洞庭的水波與女子的眼波。此詩亦莊亦諧,對老朋友開玩笑說別因為豔妻喪失了鬥志,也鄭重地勸導他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平楚日和憎健翮,小山香滿蔽高岑」,意謂小日子過得快活,翅膀會退化,心志會矮化。這話,郁達夫聽是聽不進去,但懂還是懂的。他日後稱這首詩為魯迅七絕中的壓卷之作,定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再說,這首詩是和「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的《答客誚》同時寫給郁達夫的。一首講自己疼兒子,一首講朋友疼媳婦,恰好是個對稱。《答客誚》是抄舊作,這首《無題》卻是新寫的,所以還是初稿,「木落」原作「浩蕩」,「猩」原作「心」,「不得」原作「亦險」。跟《悼丁君》一樣,初稿跟定稿有異文,可見魯迅的小詩是隨口吟出,信手寫來。回頭再想起,於義未安處,便改幾個字。這種即興的寫作方式,最好有一個爛熟於心的密碼本。而對於魯迅來說,《楚辭》就是這樣一個稱手的本子。

第三首《無題》,也是整個兒寄存在《離騷》上面的:

一支清採妥湘靈,九畹貞風慰獨醒。

無奈終輸蕭艾密,卻成遷客播芳馨。

據《魯迅日記》1933年11月27日雲:「午後得河內信,為土屋文明氏書一箋雲:一支清採……。即作書寄山本夫人。」土屋文明(1890—1990)是日本詩人,著名的《萬葉集》研究者。此詩是魯迅應其學生山本初枝之請託,寫給時在東京並未謀面的土屋文明的。另有一紙,寫:

春蘭兮秋菊,長無絕兮終古

錄楚辭

魯迅在上海

春蘭秋菊,魯迅上一年書贈沈松泉的《偶成》就已經用到:「所恨芳林寥落甚,春蘭秋菊不同時。」而這首書贈土屋文明的《無題》,四句亦全用《楚辭》,如《離騷》的「餘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與「蘭芷變而不芳兮……今直為此蕭艾也」,以及《漁父》的「眾人皆醉而我獨醒」。詩意不可甚解,也不必強為之解,大約同於屈子的陰陽失位之悲、眾芳蕪穢之嘆。

三、精算師才是魔術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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