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的七律《自嘲》太有名了,可是大家都去注意其思想內容了,反而不大留心它的語言技巧:
運交華蓋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頭。
破帽遮顏過鬧市,漏船載酒泛中流。
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
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冬夏與春秋。
全詩意象,十分統一。「翻身」「碰頭」「橫眉」「俯首」,語語不離身上、頭上。「華蓋」「破帽」,有「遮」之用。最後一「躲」,完成了對自身的保護,強化了與外界的隔絕,當然,這是表層的意思,顯然是反諷性的。頸聯尤為名句,「橫眉」是水平的狀態,「俯首」是上下的動作。「千夫指」「孺子牛」對得更講究。《漢書·王嘉傳》:「里諺曰:千人所指,無病而死。」「指」當然是動詞,但有名詞義。「孺子牛」出《左傳》「哀公六年」,齊景公嘗銜繩做牛狀,使小兒牽之。小兒頓地,故折其齒。魯迅用「指」的名詞義來與「牛」對,可稱借對,其實也就是假性對仗。這首七律寫來很隨意,據《魯迅日記》1932年10月12日,所謂「達夫賞飯,閒人打油,偷得半聯,湊成一律」,並書一條幅送給了柳亞子。柳氏平生作詩七千,對魯迅卻心服口服:「論才低首拜斯人。」在柳亞子眼中,這「才」當然首先指詩才。
陳散原是魯迅的故交陳衡恪的尊人,他有一個論詩的觀點,我覺得可移評魯迅的舊詩:「務約旨斂氣,洗汰常語,一歸於新雋密栗,綜貫故實,色採豐縟,中藏餘味孤韻,別成其體,誠有如退之所謂能自樹立不因循者也。」
(《顧印伯詩集序》)魯迅不多的律絕,正是「約旨斂氣」「新雋密栗」之作。
「約旨」是指約束主旨,不使外露,也就是含蓄蘊藉,自掩其跡。今人為魯迅詩作箋註,老是想句句落實。如那首《無題》,「一支清採妥湘靈」,說是寫瞿秋白的。瞿秋白是江蘇常州人,與「湘靈」有何干系?再說,把寫瞿秋白的詩抄給日本歌人,沿《悼楊銓》的例,也應該題上《贈秋白》才是吧?寫詩而曰「無題」,從來都是作者故意隱晦其辭,不願明示其意,於是留下許多未定項與空白點,成為典型的「空框」結構,容得下多向度的解釋。何況那首詩襲用了楚騷語彙,生成的意思就在楚騷中,已經完整具足、不假外求了。
「密栗」是指文章的修辭精約、肌理細膩、意脈深切,文本給人的感覺偏緊,而不是鬆鬆垮垮的。魯迅的文風如顧隨所說的「頭緊腳緊」,無論白話還是文言,密度都很高。至於「新雋」,魯迅的舊詩,受長吉影響,有定庵風格,因為二者都是從《楚辭》下來的。比如那首七絕,「一支清採妥湘靈,九畹貞風慰獨醒」,「清採」少有人用,「貞風」也不經見,但「清貞」「風采」卻是常語,給他這麼一分一合,便成就了新雋的表達。「妥」是「安」的意思,這兒作使動用法,下字出奇,卻也穩當。「無奈終輸蕭艾密,卻成遷客播芳馨」,將表示遷徙流離的「播遷」一詞拆開分置,意義藕斷又絲連,效果嚴密而自然。
但魯迅修辭精絕,不光是能「錘鍊」,用字下語精切不移,而且也能「氤氳」,讓這些字能在各自的位置上呼應和支援其他的字,洇染出整體的感覺。下面是魯迅的一首《贈畫師》:
風生白下千林暗,霧塞蒼天百卉殫。
願乞畫家新意匠,只研朱墨作春山。
據《魯迅日記》1933年1月26日雲:「為畫師望月玉成君書一箋雲:……。」白下乃南京別稱。「風生白下」對「霧塞蒼天」。「蒼」指深青色,是實色,而「白」是虛色。虛實相對,「白」與「暗」又形成反差。但從事理上說,「暗」應從「霧塞蒼天」來,而「殫」應從「風生白下」來,因為把林子遮暗的是霧,把花兒吹殘的是風。那麼,這樣寫好不好呢——
蒼天霧塞千林暗,白下風生百卉殫。
不好。詩不是寫了來專為合理的,而且也不是以句為單位的。詩人要堆出一些字來給你一個整體的感覺,卻又不能亂堆,細部的筆觸一點兒都不得有差池。此詩是贈畫師的,便格外用心在設色上,「白」「暗」「蒼」「朱墨」,色彩豐縟得很。「暗」跟「白」能激出反差,跟「蒼」就不行,就埋沒在霧裡了。
魯迅用筆真是一絲不苟。他是精算師,也是魔術師。唯其精算,才成魔術。
四、現代舊詩的絕唱
曾驚秋肅臨天下,敢遣春溫上筆端。
塵海蒼茫沉百感,金風蕭瑟走千官。
老歸大澤菰蒲盡,夢墜空雲齒髮寒。
竦聽荒雞偏闃寂,起看星斗正闌干。
這首《亥年殘秋偶作》,是魯迅詩的壓卷之作,也是他平生所寫的最後一首詩,寫給摯友許壽裳。亥年即1935年,次年魯迅去世,許壽裳作《懷舊》追思,說:「去年我備了一張宣紙,請他寫些舊作,不拘文言或白話,到今年七月一日,我們見面,他說去年的紙,已經寫就,時正病臥在床,便命景宋檢出給我,是一首《亥年殘秋偶作》。」在《〈魯迅舊體詩集〉跋》中,他又說——
此詩哀民生之憔悴,狀心事之浩茫,感慨百端,俯視一切,棲身無地,苦鬥益堅,於悲涼孤寂中,寓熹微之希望焉。
那次見面,魯迅的神色已經極為疲憊,不願動彈,兩隻小腿「瘦得像敗落的絲瓜」。但這個軀體的弱小,不害其內在精神的強大。此詩應許壽裳之請,鄭重寫出,幾可視為魯迅的遺囑,所用心力也非平日酬人之作可比。其境界之開闊、氣骨之沉雄、用語之密栗、屬對之工切,都臻於極致。
「曾驚秋肅臨天下」,發唱驚挺,而籠罩全篇。彼時日軍開進山海關內,製造了「華北事件」,逼迫國民政府簽訂「何梅協定」,從京、冀、察撤走駐軍和黨政機構,人員紛紛南奔(「走千官」,似用杜甫詩《哀王孫》之「屋底達官走避胡」)。日本人預謀的所謂「華北自治」逐步成為事實,國土淪喪在即。魯迅《摩羅詩力說》開篇就說:「人有讀古國文化史者,循代而下,至於卷末,必悽以有所覺,如脫春溫而入於秋肅,勾萌絕朕,枯槁在前,吾無以名,姑謂之蕭條而止。」「秋肅」「春溫」二詞乃出此。秋風肅殺(《文選》李善注:「西方為秋而主金,故秋風曰金風也。」),塵海蒼茫,國運枯槁,人心淒涼,不復有人間的溫暖可言,令詩人百感交集,如老杜《羌村三首》所云「蕭蕭北風勁,撫事煎百慮」。
「老歸大澤菰蒲盡,夢墜空雲齒髮寒」,兩句都應是從自家著眼。「大澤」即可以歸隱的江湖,本有菰米可以為食,蒲葦可以為席,但現在全都沒了,縱然老去也無所依歸了。我疑心這是反用杜牧《早雁》詩的末聯「莫厭瀟湘少人處,水多菰米岸莓苔」。這一句是設想未來,下一句則是回顧過去。「我在年青的時候也曾經做過許多夢」,現如今紛紛幻滅,彷彿從雲端掉了下來,只引得齒冷發寒。這是《野草》裡的現代人的寒冷。
「竦聽荒雞偏闃寂,起看星斗正闌干」,這個結尾與魯迅《秋夜有感》(1934)的尾聯相似而又不同:「中夜雞鳴風雨集,起然菸捲覺新涼」,都有一個聽的動作,和一個起身的姿勢。不同的是,現在是「竦聽」,也就是引領舉足而聽,可四下裡一片闃寂,連雞鳴也無,則聞雞起舞也不可能了。「闌干」,縱橫貌。王世貞詩:「仰看北斗正闌干,跡往虞來傷肺肝。」(《擬古歌二章贈吳明卿》)星斗橫斜,是天快亮了嗎?那就是「熹微之希望」之所在。
這首詩,不只感慨深沉,更是憂憤深廣,真可謂「心事浩茫連廣宇」,一如李賀的「心事如波濤」,龔自珍的「沉沉心事北南東」。但「心事」是虛的,託體於一系列意象才可感知,於是有「塵海」「金風」「大澤」「菰蒲」「空雲」「齒髮」「荒雞」「星斗」等密集的意象,配合著各種身體感覺,如觸覺上的「溫」「寒」、聽覺上的「闃寂」、視覺上的「闌干」,加上心理感覺上的「蒼茫」「蕭瑟」及「肅」「荒」,整個兒打成一片,既錘鍊又氤氳。
形式上更是戛戛獨造。此詩八句皆對,在七律中極為罕見。即使是銳意於七律變體與創格的老杜,也只有《登高》《宿府》《黃草》寥寥數首而已。因為一般來說,律詩中間兩聯要對仗,頭尾兩聯宜散行,才可以化滯重為流走。通首作對,容易板結。魯迅卻喜歡鋌而走險,如五律已有1931年的《無題》:
大野多鉤棘,長天列戰雲。
幾家春嫋嫋,萬籟靜愔愔。
下土惟秦醉,中流輟越吟。
風波一浩蕩,花樹已蕭森。
七律更有這首《亥年殘秋偶作》。可奇怪的是,此詩意象如此密集,感覺如此豐富,通篇讀來,卻凝重而能疏宕,頓挫而能流暢。是怎樣造成這一奇效的呢?
試看全詩的動詞,「臨」「上」「沉」「走」「歸」「墜」「竦聽」「起看」,一個接一個,有的相對,有的相承,且各有各的方向:「臨」「沉」「墜」是自上而下,「上」「竦」「起」是自下而上,中間的「走」「歸」又是同一平面的移動。於是,八句詩中,大起大落,大開大合,既走雲連風,又蓄素守中,張力遂無處不在,而能一氣貫注。
塵海茫茫,官紳奔走;天樞悠悠,星斗闌干,乃同其運轉於魯迅的掌上,而成此絕唱。「此老固無所不能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