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像你父親。你們湖南人真是羅曼諦克。」珊瑚窘笑道。
「我老覺得是個男人就好了。」
「‘湘女多情’哩。」珊瑚說了句俗話。
「湖南人最勇敢,」露傲然道,「平定太平天國靠的就是湘軍。湖南人進步,膽子比別人大,走得比別人遠。湖南人有最晶瑩的黑眼睛。」
「你也有那樣的眼睛鼻子。」
「我祖父是湘軍裡的福將,他最聽不得人家那麼說,單是他運氣好似的。告老回家了,還像帶兵一樣,天一亮就起來,誰沒起來,就算是媳婦,也一腳踢開房門。我母親就常說她都嚇死了,過的那個日子啊!我父親年紀輕輕就死了,又沒留下子嗣來,族人還要把他的家產分了。」
「他們可以這麼做麼?」
「他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二姨奶奶那時有身孕了,他們卻說是假肚子,要叫接生婆來給她驗身子。誰敢讓他們近身啊!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事來?臨盆那天他們把屋子給圍上了,進進出出都要查,怕夾帶了孩子進去。一等聽見生的是女孩,他們就要踹倒大門,闖進來搶光所有的東西,把寡婦都轟出門去。什麼都預備好了,撞槌、火把,預備燒了房子。」
「怎麼可以?」琵琶喊了起來。
「他們怕什麼?反正是窮,又是大夥一齊幹,要殺也不能把他們全殺了。」
珊瑚解釋道:「沒兒子就得從同族裡選一個男丁來過繼,什麼都歸他,可是他得照顧這個寡母。」
「這是為了肥水不落外人田。萬一寡婦再嫁了,或是回孃家住,不會把財產也帶走。」露道。
「倒真是孔夫子的好學生,」珊瑚道,「只不過孔夫子也沒料想到會有這種事。」
「後來怎麼了?」
「生下了我。」
「果然生了女孩子?」琵琶垂頭喪氣的。
「是啊,他們想能瞞多久就瞞多久,可是訊息還是走漏了。那些人又吼又嚷,撞起大門了。」
就連馴順的聽著,垂眼看著盤中蘋果皮的陵都浮躁了起來,轉過頭去看背後,像看電影看到壞人要殺好人的那一幕。
「後來他們又聽見生了男孩子。」
「不是說生女兒嗎?」
「你不知道你母親和舅舅是雙胞胎?」
「雙胞胎!」
琵琶與陵瞪大了眼睛,像是頭一回看見他們母親。
「雙胞胎是一個接著一個生麼?」琵琶遲疑的問道。但凡話題涉及生產,多問也是無益。老媽子們只是笑,說她是路邊撿來的,要不就是從她母親的胳肢窩掉下來的。
「是啊。」露淡然說道,掉過臉去,看的不是珊瑚。琵琶卻覺得這兩人立刻聯合了起來,藏匿了什麼大人的秘密。
「有時候隔了幾個小時才出生。」珊瑚的聲音低了低,同樣是不感興趣的神氣,讓人沒法往下問。
「我還以為雙胞胎要不就都是男孩,要不就都是女孩呢。」
「不是,有時候是一男一女。」珊瑚輕聲說道。
「所以大家都說是你舅舅救了這個家。」露道,「他真是個了不起的孩子,那麼沉穩。祭祖的時候他是家裡唯一的男人,看他走上前去磕頭的樣子,人人都說看小男爵,多有氣派!」
「舅舅是男爵?」琵琶愕然道。
「現在不管這些了,這如今是民國了。還是以前我祖父平定太平天國有功,封了男爵的。」
「朝廷沒錢可以賞賜了,就封了一堆的空銜。」珊瑚道,「從前有句俗話:‘公侯滿街走,男爵多過狗。」
「族裡有人說:爵位是我們賣命掙來的。解甲歸田的兵勇最壞。噯唷,你外婆過的是什麼日子唷!可是最傷心的還是你舅舅長大以後,老是氣她!」
「國柱準是個闖禍精。」珊瑚作個怪相。
「噯呀,別提了。他倒是對我還不錯。」
「他有點怕你。」
「到如今他家裡有很多地方我還是看不慣。他太太當然也有錯。我心裡有什麼就說什麼,我才不在乎,她好像也不會不高興。」
「她也怕你。」
她們上樓去了。露拿化妝筆蘸了蓖麻油親自給琵琶畫眉毛。佟幹拿進一隻淡紫色的傘來。
「這是太太的傘是珊瑚小姐的傘?」
「不是我們的。一定是哪個客人撂下的。哪裡找到的?」露問道。
「老爺房裡。」
「怪了。誰會進去?」
琵琶都不曾進過她父親的房裡。
「收拾房間的時候看見擱在熱水汀上。我還以為是太太忘了的。」
「不是,我沒見過這把傘。」
「也不是珊瑚小姐的?這是女人拿的傘吧?」
「還擱在老爺房裡水汀上。」
等琵琶不在跟前,露又把佟幹叫進來問話。
「這一向是不是有女人來找老爺?」
佟幹嚇死了。「沒有,沒人來,太太。」
「指不定是半夜三更來。」
「我們晚上不聽見有動靜。」
「準是有人給她開門。」
「那得問樓下的男人,太太。我們不知道。」
男傭人也都說不知道。可是志遠向露說:「準是長子,他總不睡,什麼時候都可以放人進來。」
榆溪也說沒見過這把傘。
「想出去沒人攔著你,就是不能把女人往家裡帶。」露說,「我知道現在這樣子你也為難,可是當初是你答應的。我說過,你愛找哪個女人找哪個女人,就是不準帶到家裡來。」
榆溪矢口不認,還是同意把長子打發了。
「你知道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露問國柱,知道他跟榆溪很有jiāo情。
「不會是老四吧?」國柱立即便道,「是劉三請客認識的。叫條子,遇見一個叫老四的,認識他的下堂妾老七。兩個人談講起來才知道她跟老七是手帕jiāo,姐姐長妹妹短的。過後我聽見說兩人到了一處,我可不信。她那麼老,也是吃大煙的,臉上搽了粉還是青灰青灰的,還透出雀班來。身材又瘦小。我的姨太太他都還嫌是油炸麻雀,這一個簡直是鹽醃青蛙。」
「會這麼鬼鬼祟祟溜進男人屋裡,只怕不是什麼紅姑娘。」露道。
「這表示你們榆溪倒是個多情種子。」國柱吃吃笑,「念舊。不是紈袴子弟,倒還是個至情至性的人。」
「行了,行了。你掀了他的底,再幫他說好話他也不會感激你。」
「我可沒有,是他自己說的。」
露要佟幹放回去的淡紫色傘末了終於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