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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奧斯丁:預祝天氣變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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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低了聲音,「我已經說過,我覺得在這個問題上,我們永遠也不會一致。也許,任何男人和女人也都不會的。不過,請允許我指出,種種史實都說女人不好;所有的故事、散文和詩歌都是如此。要是我有本威克那樣的記憶力,我馬上就可以引出五十條論據來證明我的觀點。我覺得,我一生中很少看過有哪一本書不講到女人是反覆無常的。歌詞和諺語都說女人水性楊花。不過,你也許會說,這些都是男人寫的」。

「也許我會這樣說的。是的,是的,請你不要從書本中找例子了。男人在敘述他們的奇聞軼事方面比我們強多了。他們受的教育比我們多,筆桿子握在他們手裡。我認為書本並不能說明任何問題。」

——《勸導》第十一章

「哦!就一本小說!」年輕的小姐一面答話,一面放下手中的書,裝作沒事兒似的,或者一時表現出不好意思的樣子。「不過是《塞西麗亞》,或《卡米拉》或《比琳達》罷了」;或者簡而言之,只不過是一部表現了思想的巨大力量的作品,一部用最貼切的語言,向世人傳達對人性的最徹底的認識、並對人性的種種表現作最恰當的刻畫,傳達洋溢著最生動的才智與幽默的作品。相反,假如同一個年輕小姐是在閱讀一卷《旁觀者》,而不是在看一部這樣的作品,她便會非常自豪地展示這本雜誌,說出它的名稱!儘管她肯定不可能被那本大部頭刊物裡的什麼文章所吸引,但這刊物無論內容還是風格亦都不會使一個具有高尚情趣的年輕人感到厭惡:這個刊物上的文章常常是陳述荒謬的事情、彆扭的人物以及活人不再關心的話題;而語言也常常粗糙得使人對容忍這種語言的那個年代不會有很好的看法。

——《諾桑覺寺》第五章

重讀奧斯丁,記下了這兩段與情節主線並沒有多大關係的閒筆。就像是寫累了,突然藉著人物的口吐個槽,澆胸中鬱積已久的塊壘——小說家都有這樣難得的放飛自我的時刻。無論是敘事權的性別之爭——「筆桿子握在男人手裡」(請注意上文,這裡指的是「歌詞或諺語」,而不是小說),還是年輕小姐對於小說的矛盾態度,都需要做一點時代註解才能領會奧斯丁的深意。

那時的英國,「小說」這種題材還處於青春期,雖然前面有斯威夫特、笛福和菲爾丁開道,但是它還登不上大雅之堂,在文學的整個生態系統裡還處在相對底層的地位。後人一般把那一段稱為浪漫主義時期,可是當時檯面上主打的基本上都是華茲華斯那樣的詩人。那時的小說家有點像我們這個時代網路小說草創時期的樣子,海量的作品,強大的流傳度,作者雖然能獲得一些實際收益,但作家地位基本上處在「妾身未分明」的狀態。更有尊嚴更有追求的男作家、男讀者往往羞於混跡其中,這就促成了一個很特殊的現象:讀小說的是女人,寫小說的也往往是女人。引文中提到的「《塞西麗亞》,或《卡米拉》或《比琳達》」全都是這一類作品。

奧斯丁時代最流行的小說通常比較狗血,簡小姐肯定在很多哥特小說裡讀到鬧鬼的城堡,或者在感傷小說裡遭遇千篇一律的脆弱女性的形象,她們總是眼淚汪汪,動不動就要昏過去。日常生活裡是不是隱藏著更為複雜的戲劇性?這種戲劇性有沒有可能比古墓荒野、比傳奇故事更有趣?這樣的問題,簡小姐也許在昏暗的燭光下翻來覆去想過很多回。實際上,當奧斯丁決定要突破套路、寫點不一樣的東西時,她就真正地改變了文學史。因為後來的評論家發現,如果沒有她的推陳出新,那段時間就拿不出一個像樣的名字、一部像樣的作品可以起到承前啟後的作用。深藏在閨閣之中的老姑娘簡·奧斯丁是一個耐人尋味的個案。這種情況跟後來叢集式轟炸的19世紀大不相同。奧斯丁所有的作品都是匿名發表,所有的文壇聲譽都來自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之後的追認。她幾乎是單槍匹馬、悄無聲息地填上了這個空白。

***

「我可以乘著車子去嗎?」吉英問。

「不行,親愛的,你最好騎著馬去。天好像要下雨的樣子,下了雨你就可以在那兒過夜。」

「這倒是個好辦法,」伊麗莎白說,「只要你拿得準他們不會送她回來。」

「噢,彬格萊先生的馬車要送他的朋友們到麥裡屯去,赫斯脫夫婦又是有車無馬。」

「我倒還是願意乘著馬車去。」

「可是,乖孩子,我包管你爸爸勻不出幾匹馬來拖車——農莊上正要馬用,我的好老爺,是不是?」

「農莊上常常要馬用,可惜到我手裡的時候並不多。」

伊麗莎白說:「可是,如果今天到得你的手裡,就如了媽媽的願了。」

她終於逼得父親不得不承認——那幾匹拉車子的馬已經有了別的用處。於是吉英只得騎著另外一匹馬去,母親送她到門口,高高興興地說了許多預祝天氣會變壞的話。她果真如願了;吉英走了不久,就下起大雨來。妹妹們都替她擔憂,只有她老人家反而高興。大雨整個黃昏沒有住點。吉英當然無法回來了。

——《傲慢與偏見》第七章

一段不到四百字的對話,調遣四個人物,四種情緒,實現情節的轉折。文本前提是這個姓班內特的英格蘭鄉紳家庭膝下無子,一共有五個待字閨中的女兒,而隔壁莊園剛搬來的新住戶正好有個闊少爺。班太太一收到他們家發給大女兒吉英的請柬,算盤就開始打起來。天眼看著要下雨,吉英只有單人騎馬去才有可能被留在彬格萊家裡過夜。我們不得不感嘆班太太的細密心思,她甚至考慮到此時彬格萊家的馬車正好也有別的用處,沒有可能及時送吉英回來。所以班太太只需要做兩件事:第一,阻止丈夫把馬車給女兒。第二,祈禱下雨。前一件在她的控制範圍內,後一件只能看天意。因此,班太太對大女兒說,預祝天氣變壞。

這一計果然奏效,並且替班太太超額完成了任務。吉英非但留在那裡過夜,而且因為騎馬淋雨生了病。伊麗莎白不放心,可她不會騎馬,只能步行三英里去富家莊園探望姐姐,路上濺了一身泥,於是她們都給留在那裡過了不止一夜。經此一病,青年男女們得以近距離相處,傲慢與偏見得以互相碰撞。

如此具有功能性的段落,同時還能用最簡潔的筆觸為四個人物塑形,這正是奧斯丁在象牙上微雕的絕技。班太太的迫不及待和精於算計,班先生順水推舟之餘的暗含揶揄,伊麗莎白的「看熱鬧不嫌事大」和吉英雖然不無羞怯卻終究掩藏不住的憧憬,全都躍然紙上。

***

古典小說的情節線,往往構成一個完美的閉環。不過,一旦隔了上百年的時光,離開當年的時空環境太遠,就不太容易體會人物的邏輯。早已習慣現代交通工具的我們,在閱讀奧斯丁之前,需要先想象一個速度更慢的世界。那時,農村裡的圈地運動已經發展了好幾輪,向海外開闢新航路的事業方興未艾;工業革命已經開始,但離高潮尚遠,還要再過十幾年蒸汽機才能被搬上鐵路。所以我們看奧斯丁小說裡所有的交通方式都得通過馬和馬車,各位女士的活動範圍、出行規劃都得受制於馬匹的速度。奧斯丁在這些問題上非常精確,以至於你讀完小說之後差不多能在腦子裡勾勒出那幾個郡縣、村莊的線路圖,標出在它們之間往返的時間。你還能發現,奧斯丁很善於利用這種精確的時間概念推動小說的情節。一輛看似無心、實則有意順路捎上女主角的馬車,一場擁擠的、被人流衝撞得忽而遭遇忽而分開的音樂會,那些欲說還休的片言隻語,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眼神和心跳,如同吉光片羽,常常出現在奧斯丁的故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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