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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奧斯丁:預祝天氣變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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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馬和馬車更難理解的,也許是英國18世紀的財產繼承法。從現在的眼光看,這個法相當奇葩,既複雜又不近情理,它造成的大量糾紛正是過渡歷史時期的產物,也幾乎出現在奧斯丁的每一部小說中。

18世紀的英國採用複式繼承製,動產和不動產的繼承奉行的是不同的規則。動產相對合理一點,通常分為三份,妻子、兒女和教會各得一份。按照這個規則,班先生如果去世,則班太太和她的五個女兒一共可以在動產部分得到五千英鎊,另外班太太自己也有一筆從孃家帶來的嫁妝共計四千英鎊。然而,和我們今天一樣,家庭的主要財產是不動產。我們從奧斯丁小說的很多細節也可以看出,當時的房地產交易和租賃市場相當活躍,房價總體上漲勢喜人。在《傲慢與偏見》中,班家的小日子之所以過得湊合,就是因為他們家有一處地產,每年可以給他們帶來兩千英鎊的穩定收入。然而,根據不動產繼承的遊戲規則,這筆錢只能領到班先生去世為止,因為當時英國的土地承襲中世紀的封建宗法傳統,把長子繼承製作為第一原則。長子繼承製的好處是保持土地和房產的完整性,有利於國家管理,長子在繼承基業的同時也得承擔教養其他家庭成員的責任。但這種從政府角度看一勞永逸的辦法,在實行起來常常碰到問題。好比班太太,一直生到第五個女孩之後,才發現不動產沒有長子可以繼承。她早年從未擔心過這一點,吃穿用度從不省儉,如今卻為此日夜焦慮。丈夫只能這樣安慰她:過一天算一天吧,沒準你還有幸死得比我早呢。

比長子繼承製更糟心的是限定繼承權。英國的土地權屬錯綜複雜,很多地產在相當長時間裡都附帶著古老的封地義務。這種義務來源於距今一千年前的諾曼王朝,非常複雜,說得簡單一點就是:這種土地是國王的,一層層往下分封,但是你不能白拿這塊地,得有男人服役。從小說的情節看,班家的地正是這一種。儘管讓男丁到軍隊服役的行為實際上早就被廢除了,但由此產生的限定繼承製度卻沒有被廢除。限定繼承地產不能空置,必須有形式上的男性服役者,如果你家裡沒有男性,那對不起,有關部門就會按照親緣關係指定男性繼承人。如果班太太不幸比班先生死得晚,班先生的表侄柯林斯就隨時能把她和五個女兒趕出門。

這樣不公平的繼承法延續了很多年,讓大大小小的班太太們氣火攻心,引發了不少倫理公案,直到1925年才徹底廢除。所以我們在英劇《唐頓莊園》的第一集裡就能看到,20世紀初的貴族莊園仍然要面對和《傲慢與偏見》一模一樣的問題——爵爺同樣膝下無子,同樣只能把家業傳給表親,同樣為這事搞得雞飛狗跳。可想而知,從《傲慢與偏見》到《唐頓莊園》,這塊骨頭在英國人喉嚨口鯁了一百多年還沒有消停。

因此,班太太雖然性格不那麼討人喜歡,但她的焦慮是實實在在的,也是情有可原的。那個時代的女性沒有工作,婚姻非但是頭等大事,而且,用奧斯丁的說法,是「唯一的大事」,關乎生計甚至生存。她們通過社交手段求愛、相親,就相當於我們現在的女性把高考、求職和戀愛結婚打包在一起,一戰定生死,以後基本沒有翻盤的可能。這樣的命運其實頗為淒涼,這裡頭的明爭暗鬥也肯定十分激烈,但是奧斯丁並不打算淒涼地寫淒涼,激烈地寫激烈,她更願意把整個事件當成一個笑話。所以從一開始,她就堅定地為她所有的小說都鋪上喜劇的基調。

***

「也許,」埃莉諾微笑道,「咱們說的其實是一回事。我敢說,你說的生活必需和我說的財富是非常接近的;我們都承認,以現在的世道,如果少了它們,就不會有各種生活上的舒適。只不過你的說法比我的更清高些罷了。你倒是說說,到底多少算是你所謂足以過上溫飽生活的收入?」

「一年大概一千八或者兩千鎊,不超過這個數。」埃莉諾笑了。「一年兩千鎊!我所謂的財富不過才一年一千鎊!我猜就是這麼回事。」

——《理智與情感》第十七章

《理智與情感》出版於1811年,比《傲慢與偏見》還要早兩年。不過,這兩部作品分別改寫自奧斯丁在1797年左右寫的兩部書信體小說,無論是它們的雛形,還是大幅度改寫之後的成品,都誕生在同樣的時段裡。顯然,兩者在故事走向、寫作風格和人物設定上,都不乏相似之處。最直觀的一點表現在書名上。「傲慢」(pride)與「偏見」(prejudice),「理智」(sense)與「情感」(sensibility),這兩組詞彙不僅在意義上構成對仗,而且都巧妙地押了頭韻——而後者,在翻譯成中文時是無法完整呈現的。

《理智與情感》的情節線要比《傲慢與偏見》簡單,喜劇基調也要略微淡一些。同時,作為這部小說前身的書信體的痕跡,在《理智與情感》中倒是更明顯——不僅關鍵情節總是用書信在推動,而且對話在小說文本中佔比更大。某些大段對話,你甚至能大致想見它原來在書信裡的樣子。所以,乍一眼看上去,《理智與情感》可能不像《傲慢與偏見》那麼熱鬧。

但《理智與情感》並不是縮水版的《傲慢與偏見》,它的好看,需要更長的時間來回味。在人物塑造的深度上,《理智與情感》顯然花了更大的心思。由始至終,埃莉諾和瑪麗安的性格都在互相對照中愈顯鮮明。

瑪麗安一心追求浪漫脫俗的情感,她的日常行為和價值標準,都深受浪漫主義時代的文學藝術作品的影響。對於「容貌不動人」、無法「優美地朗讀庫柏詩句」、「不喜歡繪畫」的男人,瑪麗安毫無興趣。在社交場合,她天生麗質,敏感熱情,毫不掩飾自己對於威洛比的愛慕——如此不設防的坦誠,既是瑪麗安的可愛之處,也是她容易受到傷害的軟肋。不過,需要指出的是,瑪麗安的情感也並沒到完全失控的地步,在每個關鍵時刻都會在埃莉諾的勸說下回到正常軌道上來。同時,我們也可以在很多細節裡看到,瑪麗安對於婚姻的現實基礎有基本認知,她固然認為婚姻不能「只是一種商品交換,雙方都想損人利己」,而「財富除了能提供充裕的生活條件之外,並不能給人類帶來真正的幸福」,但她仍然表示自己的基本需求是「每年1800英鎊到2000英鎊」,而這個標準比埃莉諾認定的基本需求要高得多。這些溢位既定「人設」之外的細節,大大增加了瑪麗安這個人物的豐富性。

反觀埃莉諾,表層的性格特徵是冷靜、耐心、心平如鏡,但仔細分析她的言行,就會發現埃莉諾的「理智」並非一味的隱忍,更不是懦弱無能。在很多細節中,我們都能發現她的冷靜中蘊含著世事洞明和人情練達,她的自我剋制裡往往具有一定的策略導向。在處理與露西之間的關係時,埃莉諾的判斷力顯得尤為出色。她迅速而準確地分析出露西唯利是圖的本色,也很快堅定了對愛德華人品的信任——在此基礎上,後來埃莉諾靜觀其變的態度和暗中幫助愛德華尋覓職位的行為,才顯得既得體又明智。

時至今日,我們在研究奧斯丁的價值觀時,仍然很難將她納入任何一種現成的體系。研究經濟史的專家們可以從她的細節裡得到很多一手材料,女權主義者可以通過分析埃麗諾和瑪麗安的思想活動測量18世紀女性意識的溫度和活性,但任何意識形態都不能很有把握地說,奧斯丁就站在他們這一邊。她的筆下有最尖銳最深刻的社會批評,但我們也能發現她把人物侷限在一個很小的圈子裡,那些鄉紳家庭的僕傭好像從來不在她的視野範圍裡。她鼓勵個人價值,提倡精神自由,但幾乎以同樣堅定的態度否定私奔、質疑魯莽的浪漫,強調沒有經濟基礎的愛情毫無出路。她對於社會經濟狀況異常敏感,對上流社會冷嘲熱諷,對新興的中產者時不時犯的幼稚病和自我意識陷阱,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開玩笑的機會。但是,與此同時,她又對社會福利的基本保證和合理的個人幸福的可能性,抱有相當積極的態度。她是洞察秋毫的批判者,但從來不是大張旗鼓的叛逆者。換另一個人來統一這些互相矛盾的元素,很可能自亂陣腳,最終變成一個精神分裂的文本。但奧斯丁不會。她下筆,那種戲謔的口吻,那種半真不假的調笑,都會提醒你辯證地看待眼前的一切,提醒你,看一枚硬幣的正面時永遠要想到它的反面。

我們在奧斯丁之後的很多英國作家身上,都能看到這樣基於經驗主義的平衡之道,這個特點深深地烙在了英國文化的基因中。很難說奧斯丁是不是這一脈的開創者,但至少是繞不過去的代表人物。如果我們試圖理解英國文學,理解英國人的國民性,那麼奧斯丁和她的《理智與情感》是一面很有用的鏡子。即便只是出於功利心,想學會一點處世哲學,那麼《理智與情感》也有獨一無二的價值。小說中出現過多次姐妹倆深談的場面。奧斯丁借她們之口,讓「理智」與「情感」不僅作為情節的一部分,而且衍生出超越情節之外的具有哲學意味的思考。在她看來,處於弱勢地位的女性,唯有通過這種不斷自我完善的手段,才有可能得到完整的幸福。也許,把埃莉諾和瑪麗安拼接在一起,才是奧斯丁心目中的理想女性。

值得注意的是,將兩位女性(她們可以是姐妹倆,也可以是關係密切的好朋友)的成長曆史交纏在一起敘述,也構成了女性文學的一個經典故事型別。從這個意義上說,奧斯丁的《理智與情感》具有開創性。在這些故事中,兩位女性的性格和經歷往往構成鮮明的對比,個體在強化某種特質的時候往往也造成另一方面的缺失(這種始終陷於缺失感的狀態,本身也是女性困境的一部分),她們拼接起來才能構成女性完整的理想人格。她們成長的過程往往悲喜交集,充滿艱辛、激情和悖謬,因此格外具有震撼力。在近年的文學作品中,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布克獎獲獎作品《盲刺客》,義大利現象級暢銷小說《那不勒斯四部曲》,都可以視為這種故事型別的延伸和變體。

***

埃莉諾已經把自己真實的看法告訴了妹妹。她不相信她對於愛德華的傾心會像瑪麗安所想的那樣一片光明。有時候他會顯得沒情沒緒的,如果這並非表示他態度冷淡的話,那也說明他們的未來當中有什麼幾乎同樣不容樂觀的障礙。如果說他是因為感覺到她的情義還有些靠不住的話,那至多也只會讓他有些焦慮不安。沒道理會讓他的情緒經常表現得那麼灰心沮喪的。更合理的原因或許能在他的經濟地位尚未獨立中找到,這一點不容許他放任自己的情感喜好。

——《理智與情感》第四章

在這段文字中,從第三句開始都是用第三人稱敘述,但顯然反映的是埃莉諾的觀察心得和主觀分析,而非上帝視角,更不代表作者奧斯丁本人的立場。在去掉了雙引號和「她想:」之後,自由間接引語與前後文融為一體,敘述簡潔靈動地在主客觀視角之間來回穿梭,就好像攝像機機位頻繁變化,表達效果自然要比通篇呆板的一問一答好得多。別小看這種彷彿信手拈來的省略——略去引號的一小步,是小說技術的一大步。

文學研究者認為,奧斯丁是最早在文本中使用自由間接引語技術的小說家。所謂自由間接引語,是一種第三人稱敘述方式,它結合了第一人稱直接引語的本質,具有第三人稱的某些特徵。在《理智與情感》中,這樣典型的自由間接引語確實已不少見。要知道,18世紀末、19世紀初的小說技術,基本上是作家自我修行的產物,沒有文學理論,也沒有寫作創意班。因此,在面對這樣的文本時,我們不能不感嘆奧斯丁對於技術創新的自覺性和與生俱來的分寸感。

奧斯丁在短短四十二年的人生中創作的六部長篇小說,處理的題材都是日常生活。如何在流水賬式的生活中製造懸念,引導讀者在瑣碎家常中體會驚心動魄,奧斯丁自有一套行之有效的辦法。《理智與情感》雖然始終都用第三人稱,但上帝視角用得相當節制,大部分恪守著埃莉諾的個人視角展開。我們往往是在跟著埃莉諾的眼睛洞明世事,體會她在複雜局面中如何應對。體面人家的社交圈裡充滿了虛與委蛇的套路,年輕男女對彼此心事的拿捏,對婚姻前景的揣摩,往往都得通過分析各種流言蜚語來操作。由埃麗諾的視角展開的敘述,同樣會被撲朔迷離的傳言干擾情緒,同樣會產生一定程度的錯覺。於是,我們時而跟著埃麗諾提心吊膽,時而又代入她帶有反諷意味的自我排解,時而識破機關、解開謎團——藉此,原本瑣碎平淡的日常生活在奧斯丁筆下變得險象環生、回味悠長,那正是小說這種文體最迷人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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