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這樣的屋子和陳設原是一點也沒有特別的地方——假使主人是一個普通的北方莊稼漢,長著一張倔強的臉兒、一雙粗壯的腿(如果穿著短褲和綁腿,那雙腿才出色呢)。只要你揀的是正好吃過了飯的那一段時間,那麼在這山區周圍五六英里內,隨處都可以看到這樣一類人物,坐好在交椅裡,一大杯浮著泡沫的麥酒放在他面前的圓桌上。
可是希克厲先生跟他的居處和生活方式,形成了一個奇怪的對比。從模樣來說,他是一個皮膚黝黑的吉卜賽人;從服裝、舉止來說,又像一位紳士——那是說,就像鄉間那許多地主那樣的紳士,也許很可以說是衣冠不整,但並不見得就叫人看不入眼,因為他的身材挺直、很有樣兒。他那張臉是夠陰沉的;難免有人會猜想,他多少帶點兒教養不夠的傲慢。
——《呼嘯山莊》第一章
奇怪的對比。極度不和諧。開啟《呼嘯山莊》,迎面砸過來的就是這樣處處形成矛盾的畫面。時間地點人物事情,每一個元素都在拽著你往下看,但你總覺得它們被錯位放置,終於彼此交纏,難以分割。
整個故事涉及兩個山莊的兩戶人家的兩代成員,真正的時間跨度有三十多年。不過,這個故事並沒有從頭講起。實際上,在小說文本的起點——1801年,兩個山莊已經經歷過生死劇變。我們首先碰上的是這個故事的最外層的敘述者洛克烏,他自稱是一個鬱鬱寡歡的「厭世者」,在英國境內挑到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名叫畫眉田莊,他想去把那裡租下來。他來到這個田莊附近的另一個山莊,找到業主。這個山莊就叫呼嘯山莊,業主的名字叫希克厲。我們很快就會發現,無論是畫眉田莊還是呼嘯山莊,目前都歸希克厲所有。
小說完全沒有交代兩座山莊的具體位置,你只是依稀知道這是兩個英格蘭的鄉間農場,從環境描寫看多半在北部,離利物浦不遠。哪怕讀完全書,你也很難找到與外部世界的聯絡,或與時代風俗、歷史變遷直接相關的細節。甚至,你對這兩個地方的面積、人口、結構的概念都會比較模糊,規模似乎可大可小。也就是說,這樣一個時空是抽象的,是高度虛構化的,所以有人把《呼嘯山莊》當成寓言甚至幻想小說看,雖然並不準確,卻也有一定的道理。總之,在小說開頭,我們跟著外來客洛克烏,闖進呼嘯山莊,被宅子裡的惡劣的環境和肅殺的氣氛嚇了一跳。房子裡看不到溫馨家常的生活氣息,倒是有六七條惡狗撲上來圍攻。主人希克厲一出場,就「跟他的居所和生活方式,形成了一個奇怪的對比」。
用現在的話講,這是一個很酷的形象,不修邊幅,但氣質不俗,並不輸給鄉間的地主紳士。從書裡的描寫看,英國古典文學的另兩個重要的男性形象,無論是《傲慢與偏見》裡的達西也好,還是《簡·愛》裡的羅切斯特也好,在傲慢和矜持上或許與希克厲有一點相通之處,但顯然遠遠不及希克厲陰鬱和暴戾。對此,洛克烏的評價很生動:「他愛,他恨,全都擱在他心裡,而且認為假使再要讓人家愛他,恨他,那就分明是一件很不體面的事兒。」周邊環境也在不斷烘托著這個自閉的暴君形象,山莊裡總是風雪交加。
某個晚上,洛克烏借宿在呼嘯山莊,晚上伸手去關窗的時候,突然握住了一隻冰冷的小手。一個宛若幽魂的超現實形象出現在這裡,自稱是卡瑟琳,也就是洛克烏先前在房間裡找到的一篇日記的女主人。緊接著,希克厲下樓來,聽洛克烏講述了這番奇遇之後,情感突然崩潰。他跳上床,猛力開窗,淚流滿面地大聲請求卡瑟琳進來。然而幽魂再也不肯露面。
呼嘯山莊裡還有其他幾個人物,彼此的關係也顯得奇特而緊張,比如:兩個在外形和氣質上形成鮮明對比但都被周圍的壓抑環境苦苦折磨的青年男女,一個粗魯無情的老男僕。截至此時,詭異的氣氛全面鋪開,巨大的懸念推著洛克烏和讀者往前走。洛克烏髮現,唯一可以成為突破口的是女管家納莉,她從卡瑟琳和希克厲的童年開始就在這家裡幫傭。在洛克烏的追問下,她終於從第四章開始,原原本本地敘述這兩個山莊的故事。
由此,小說的第一人稱敘述由外圍旁觀者洛克烏轉到了貼身見證者納莉。在納莉的敘述中,不時根據需要插入故事中人物的敘述,或者他們的來往書信,所有這些資訊拼接之後,才構成這個故事的完整面貌。因此,《呼嘯山莊》的整個敘事系統採取了三重框架,在很多段落都宛若多聲部合唱一般豐富。這種繁複的結構在後現代文學中比較普遍,但是在古典小說裡顯得很超前,以至於小說發表之後,除了主題離經叛道之外,結構也成了很多評論者詬病的理由。他們提出的罪名是小說寫得「七拼八湊,不成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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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艾米莉·勃朗特生前受到的批評中,「不成體統」可能是最溫和的。1847年,艾米莉和姐姐夏洛蒂同時以化名各出版了一部長篇小說,與夏洛蒂的《簡·愛》大獲好評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呼嘯山莊》幾乎被差評淹沒,有相當一部分讀者將閱讀《呼嘯山莊》形容為「恐怖的、可怕的、令人作嘔的」體驗。還有人猜想,這只是《簡·愛》作者的一次早期的、不成功的嘗試。
艾米莉沒有任何渠道為自己辯護——更沒有時間。在《呼嘯山莊》問世的一年之後,她便在疾病纏身中痛苦離世,年僅三十歲。而且,以現有的少量歷史資料看,即便艾米莉能活得更長一些,以她的性情和行事風格,也一定會選擇默默地承受非議。艾米莉一生寡言少語。在姐姐夏洛蒂的眼裡,她的性格「比男人還堅強,比孩子還單純,對別人充滿同情而對自己毫無憐憫,無論在精神上還是在肉體上都對自己毫不寬容」。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家人只能看著她堅定地像在健康時一樣工作。儘管夏洛蒂認為艾米莉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心愛的人」,儘管在妹妹離世之後,她親自重新校訂出版《呼嘯山莊》,併為之作序,但對於這部作品本身的價值,似乎也並沒有真正理解。在給第二版《呼嘯山莊》撰寫的序言裡,夏洛蒂含蓄地指出,妹妹本來就不合群,缺乏真正的鄉間生活經驗,手頭的材料只能依靠聆聽鄉野村夫的聊天來獲取,她收集到的荒村秘史往往侷限於悲劇性和恐怖性的故事,再加上她個人的想象通常陰暗而不明朗,所以才會創作出這樣極端的人物和情節。
將近半個世紀之後,隨著《呼嘯山莊》在評論界受到的推崇越來越多——甚至大有超過《簡·愛》的趨勢——小說問世之初面臨的尷尬境地,也因此有了戲劇性的反轉。當初對艾米莉的非議和誤解,如今成了將她的經歷和天分神秘化的依據。人們很難想象,一個「除了上教堂或者到山上去散步」之外很少跨出門檻的年輕女子,哪來的如此豐富和狂野的想象力;一部在結構、手法、風格上完全找不到其他作品可以比附、可以借鑑的作品,究竟是怎樣橫空出世的。甚至,時至今日,當我們重新盤點文學史,在《呼嘯山莊》之後都很難找到在任何方面模仿它的作品。在很多人看來,《呼嘯山莊》是文學史上的一個神蹟,一座奇妙的孤峰,它的風格是如此特別,以至於你找不到化用於其他文本的方式,你連一丁點皮毛都學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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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們最大的樂趣就是兩人一塊兒一清早就奔到荒原上去玩一整天,至於事後的懲罰變得無非是讓他們好笑的事兒罷了。副牧師儘可以任意規定卡瑟琳必須背誦多少章《聖經》,約瑟夫儘可以把希克厲抽打到自己的胳膊都痠痛了;可是隻消兩個人聚到了一塊兒,他們便立刻把什麼都忘了——至少當他們想出了一個什麼調皮搗蛋的報復的計劃時,就什麼都記不得了。
——《呼嘯山莊》第六章
女管家納莉的敘述從多年前的呼嘯山莊講起。那時的主人還是歐肖家族,總體來說這個山莊經營不善,從主人到僕人,都過著粗糙凋敝的生活。老歐肖有一個兒子叫亨德萊,脾氣莽撞,智商不高。歐肖還有個女兒卡瑟琳,倒是生得聰明漂亮,還有那麼一點類似於假小子的野性。她剛滿六歲,馬房裡的馬就沒有哪一匹是她騎不上去的了。有一天,老歐肖出門去利物浦,卡瑟琳要求他帶條馬鞭子回來當禮物。沒想到天黑以後,老歐肖帶回來的是渾身破破爛爛的野小子希克厲,說是在利物浦的街頭撿來的流浪兒。
這個來歷不明的男孩很快就成為歐肖家隱含的不安定因素。老歐肖越是照顧他寵愛他,就越是激起大兒子亨德萊對他的敵意。而且,希克厲和亨德萊每每短兵相接時,希克厲從來沒有在反應上、氣勢上輸給亨德萊。他似乎有一種天生的傲氣,全然無視自己寄人籬下的身份,哪怕亨德萊氣急敗壞地抓起鐵秤砣砸中他的胸口,他也馬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逼得亨德萊只能暫時就範。
然而,老歐肖的身體急轉直下,希克厲的保護傘沒過幾年就轟然倒塌。老歐肖發喪之際,亨德萊帶了他新婚的妻子回來。可想而知,希克厲接下來的處境有多麼糟糕。他被趕到僕人的住處,有事沒事就要挨一頓鞭子,餓兩頓飯。不過,那時的希克厲,似乎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他的所有熱情,都寄託在卡瑟琳身上。老歐肖的辭世,亨德萊夫婦的薄情,倒是讓這兩個年紀相仿的孩子成了相依為命的夥伴,最大的樂趣就是大清早一起奔到荒原裡玩一整天,跟荒原上的野草一起野蠻生長。在某種程度上,卡瑟琳帶給希克厲的,是超越現實處境的平等自由的幻象。卡瑟琳左右了希克厲所有的喜怒哀樂。在希克厲看來,征服卡瑟琳就是征服全世界,反過來,失去卡瑟琳就意味著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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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說,卡瑟琳一眼看出了她這兩個朋友間的差別,當一個從這邊進來,另一個從那邊出去的時候。那鮮明的對比就像是一個觸目淒涼、荒山起伏的產煤區,一霎時換成了一片青翠、肥沃的山谷;他的聲音和問候的語調,就跟他的容貌一樣,也是截然不同。他說起話來,自有一種和潤、低沉的音調,講的口音就跟你差不多——比我們這兒的鄉音來得柔和,沒有那麼生硬。
——《呼嘯山莊》第八章
「他要一切都沉浸在一種恬靜的喜悅中;而我呢,要一切都在歡樂的腦海中閃耀著,舞蹈著。」我說我在他的天堂裡一定會昏昏欲睡,他卻說在我的天堂裡,他會喘不過氣來——於是他變得非常不痛快。最後,我們倆講和了,等到氣候回暖之後,兩種天堂都試一試;於是我們互相親吻,又是好朋友了。
——《呼嘯山莊》第二十四章
前一段,是卡瑟琳初見林敦;後一段,發生在卡瑟琳成為林敦的妻子之後。人們通常會驚歎《呼嘯山莊》裡卡瑟琳和希克厲的情感聯結是如此強韌不息,卻往往會忽略,在相反方向,林敦以及他代表的生活方式,對於卡瑟琳同樣有著強大的誘惑力。而這種誘惑,早在希克厲與卡瑟琳少年時代一起誤闖畫眉田莊就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