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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莉·勃朗特:納莉的眼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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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展現在兩個少年眼前的是跟呼嘯山莊迥然不同的面貌:房間裡鋪著地毯,天花板上有玻璃吊燈,環境潔淨、寧謐、富有,沒有「奇怪的對比」,唯有高度和諧——近乎無趣的和諧。值得注意的是,這一段的插敘是通過希克厲的視角展開的,他看到了屋裡的兄妹倆在為無聊的事情溫和地爭吵,就好像代入某種千篇一律的公式。他一眼就在這溫馨祥和的畫面中看到了他們的精緻、脆弱和缺乏生氣,於是發出了這樣的感嘆:哪怕給我一千條生命,我都不願意跟埃德加·林敦在畫眉田莊的境況交換。埃德加·林敦是畫眉田莊少爺,跟他在一起的是他的妹妹伊莎蓓拉。我們從情節後來的走向可以得知,剛才這一幕,如果視角換成卡瑟琳,那一定是另一種樣子。在她眼裡,畫眉田莊代表著安全、文明、井然有序,他們的生活方式讓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未來還有另一種可能,一扇看起來更美好更寬闊的大門在向她徐徐開啟。在那天晚上,卡瑟琳被畫眉田莊的狗咬傷,因而留在田莊裡休養,打發希克厲一個人回去。五個禮拜以後,卡瑟琳的腳踝痊癒,在聖誕節回到呼嘯山莊時,至少在表面上已經成了一個淑女。畫眉田莊和呼嘯山莊開始頻繁交往,林敦少爺按部就班地以紳士禮儀向卡瑟琳獻殷勤,而卡瑟琳的哥哥亨德萊覺得這是個光耀門楣的機會,當然全力慫恿妹妹與他在一起。我們可想而知,面對這樣的變化,希克厲的整個世界都搖搖欲墜,矛盾一觸即發。在一次與林敦的正面衝突中,希克厲把一盆熱蘋果醬汁倒在他臉上,但隨即被亨德萊關進了閣樓,飽受侮辱。希克厲當時跟納莉說,這個仇我一定會報,但是我會找到合適的方式再報。

我們再來看看在這場衝突中,林敦和卡瑟琳是什麼表現。起初,林敦溫文爾雅,但因為在溫室裡待久了,顯然對於希克厲這樣的人缺乏同理心。被醬汁澆到之後,林敦全無還手之力,只能抽抽噎噎地哭。對於這個局面,就連此時跟林敦已經漸生情愫的卡瑟琳,也相當不屑。她先是「埋怨」,再是「輕蔑」,最後直接嗆了他一句——「你又沒給人殺掉」。從這些細節中,我們可以感知,在卡瑟琳心中,兩股力量、兩種人生、兩個「天堂」已經開始撕扯她。一場驚心動魄的拉鋸戰才剛剛拉開帷幕。

此後的時間線,在納莉的敘述中顯得比較模糊。總的來說,大約前後有五年,發生了一系列事件。首先,我們可以粗略估算,幾個孩子用這些時間跨過了青春期,卡瑟琳出落成「這山村一帶獨一無二的女王」。接著,亨德萊夫人難產,留下一個叫哈里頓的兒子以後去世。她的死給了亨德萊沉重的打擊,從此他沉湎於酒精,連孩子都疏於照顧,有一回在喝得酩酊大醉時還差點把懷裡的孩子從樓梯上摔下去,幸好被希克厲接住才免於一死。山莊的經濟狀況也每況愈下。而一直在旁邊觀察的希克厲,暗自高興,耐心地等待報仇的機會。

然而,林敦的求婚打亂了希克厲的復仇計劃。卡瑟琳同意了這樁婚事,但轉過身就跑到廚房裡跟納莉促膝長談,把自己的情感詳細解剖了一番。這一段寫得像詩歌一般,經常被後人引用。按照卡瑟琳的說法,對於林敦,她愛他的年輕俊俏、富有體面,但是在她的內心深處,她知道自己做錯了,因為她對於希克厲的感情,才真正穿透了靈魂。她再次提到了天堂,說林敦給她許諾的,是一個天堂一樣完美的環境,但是她說,在夢裡,「天堂不像是我的家,我哭碎了心,鬧著要回到人世來,惹得天使們大怒,把我摔下來,直掉在荒原中心,掉在呼嘯山莊的高頂上,於是我就在那兒快樂得哭醒了」。歸根結底,卡瑟琳認定——「希克厲比我自己更像我自己,他就是我自身的存在」。所以,外界的一切,不管是婚姻還是別的什麼,都無法將他們倆真正分開。

從這裡我們就可以看出,《呼嘯山莊》裡的情感衝突,從一開始就沒有停留在世俗層面。卡瑟琳的選擇困境並不僅僅是階層差距或者現實需求,同時也包含著她對自我、對本性的認識。究竟是順應還是壓抑這種本性,她在不同時期有不同的選擇。為了接受林敦的求婚,卡瑟琳也編織了可以自圓其說的理由。她告訴納莉,如果自己嫁給希克厲,那麼他們兩個只能去討飯;但是,如果嫁給林敦,那她就可以用丈夫的錢幫助希克厲抬起頭來,安排他從此再不受她哥哥的欺負。

這種幼稚的、自欺欺人的說法當即遭到納莉的反對,同時也深深傷害了正在廚房門外偷聽的希克厲。他立刻離家出走,消失得無影無蹤。卡瑟琳為此生了一場大病,而林敦家也確實不負他們良善仁慈的美名——林敦的父母為了照料病中的卡瑟琳,甚至染上熱病,相繼撒手人寰。不得不說,在塑造小說中具有「天使性」的林敦家人物群像時,艾米莉·勃朗特下筆帶著某種散漫的、「自己也無法確信」的語氣,彷彿這種簡單到透明的形象,並不值得耗費太多力氣。

***

無論如何,截至此時,風波似乎暫時平息,卡瑟琳嫁給林敦,帶著納莉一起住進畫眉田莊,歲月一度靜好。但是,希克厲終究還是回來了,而且似乎這些年混得還行。小說沒有交代他有過怎樣的經歷,只是通過洛克烏的提問設想了幾種可能:或是到歐洲大陸唸書,或是在大學裡考到了免費生的名額,或是逃到了美洲,賺到錢以後衣錦還鄉,或是乾脆通過攔路打劫之類的勾當發家致富。在《呼嘯山莊》出版的年代,類似的路徑在英國的傳奇故事裡很常見,納莉推測也許這些行當希克厲都幹過一陣子。在整部小說裡,希克厲幾乎就是這個封閉空間裡唯一與外界保持接觸的人,他身上的那種野蠻的生氣,與林敦的溫良仁厚但精緻而無趣,形成鮮明的對比。

希克厲一回來,就闖進畫眉田莊,讓此時已經懷孕的卡瑟琳又驚又喜。然而,希克厲是帶著全盤復仇計劃來的,他追求林敦十八歲的妹妹伊莎蓓拉,既圖謀林敦的家產,也要逼得卡瑟琳失控。卡瑟琳果然魂不守舍,她跟希克厲的幾次相遇的場面,都顯得無比激烈。展示在讀者面前的,是一對愛恨糾纏的情侶,他們之間的結越打越死,最終難逃繃斷的結局。病中的卡瑟琳受到強烈刺激,在見過希克厲最後一面之後近乎瘋癲,產下女兒小卡瑟琳之後就去世。可想而知,希克厲的心也跟著死了,但他的復仇計劃並沒有停止——在剩下的幾十年時間裡,在別人眼裡,他成了一個徒有軀殼的魔鬼。

報復計劃層層加碼:希克厲先是將伊莎蓓拉誘騙私奔,到了呼嘯山莊以後又對她極其冷淡,幾乎到了虐待的程度。伊莎蓓拉逃走以後,生下她和希克厲的兒子小林敦,此後沒過多久,便在抑鬱中客死他鄉。伊莎蓓拉的哥哥林敦想把外甥接回畫眉田莊,卻被希克厲阻撓。小林敦跟著希克厲回到呼嘯山莊以後,同樣受盡冷遇。在他的親生父親希克厲看來,小林敦從名字到長相到性格,都更像林敦家的人,溫和羸弱,不堪一擊。而此時的山莊裡,酒鬼亨德萊早已病逝,他的兒子哈里頓天資聰慧,希克厲卻故意不讓他受教育,以此來報復他父親當年的所作所為。接著,希克厲又利用小林敦與小卡瑟琳在荒野上偶遇的機會,誘騙小卡瑟琳到呼嘯山莊,然後逼迫她嫁給已經病入膏肓的小林敦。此後的局面就相當明朗了:林敦去世,由於女兒已經嫁給小林敦,所以畫眉田莊和呼嘯山莊的財產事實上都落到了希克厲手裡。但是希克厲並沒有因此就快樂起來。在復仇中,他一天天老去,也越來越熱切地等待死去之後到地下與卡瑟琳相會。這些情節都發生在小說的後半部分,節奏很快,似乎時易世變、生死更迭都在轉瞬之間。

***

我打定主意要留意他的行動。我的心始終偏向東家這一邊,而不是偏向卡瑟琳那一邊。我自以為是有理由的,因為他和善,正派,信任別人;而她呢——雖然不能說截然相反,可是她的行動未免太隨心所欲,叫我難以相信她立身處世有什麼準則,更難於對她的一喜一怒產生同感。

我巴不得會發生一件什麼事情,暗中替呼嘯山莊和畫眉田莊的人們擺脫了希克厲先生,讓我們重又像他沒有來到之前那樣過日子。他上門來作客,對於我是沒完沒了的夢魘,我怕對於我那東家也是這樣吧。他在呼嘯山莊住下來,給人一種說不出來的壓迫感。我覺得上帝已丟下了那迷途的羔羊,由它去彷徨,一隻惡獸來到它和羊欄中間巡行著,看準機會就要撲過來吃掉小羊兒了。

——《呼嘯山莊》第十章

是時候特別注意一下小說的主要敘述者——女管家納莉了。她在敘述中的情感傾向很有意思,有點像牆頭草,時而同情希克厲,時而站在林敦的立場上把希克厲譴責為惡魔,時而又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對卡瑟琳的做法評頭論足,時而還作為兩個山莊之間的中介改變事情的程式。她的態度不僅始終處在搖擺不定的狀態中,而且其見識和口吻似乎也不太像一個從沒受過什麼教育的女僕。

也許我們可以把納莉看成是一個集體視角,集世俗觀點之大成。在這個充滿極端人物的小說中,唯有納莉是我們比較熟悉的那種普通人,是凡塵俗世的中間色調。納莉在某種程度上,是代替讀者發聲,我們通過她對於整個故事的議論,通過她的反覆改變立場,也能審視我們自己的態度,進而體會到世俗的評判與小說所展示的靈魂衝撞之間,存在著意味深長的落差。當小說讓我們產生越來越強烈的代入感時,我們會忘記,其實我們和納莉一樣,既無權也無力作出評判。

通過納莉的眼睛(以及她所代表的集體視角),我們看到,兩個山莊的兩代成員的名字、親緣關係以及性格特徵,都緊緊纏繞在一起。希克厲的兒子以他的情敵林敦的姓氏來命名,林敦的女兒則與母親卡瑟琳的名字完全相同,而亨德萊的兒子哈里頓的性格和境遇,明顯讓人聯想到當年的希克厲。所有這些愛人、仇人,其實彼此之間都是親戚。如此重疊和錯位,顯然是作者刻意為之的結果,這樣寫的直接效果是:這彷彿成了一個迴圈發生的故事,兩個山莊的第二代,似乎在某種程度上重演上一代的故事。將近百年之後,我們在加西亞·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裡也看到了類似的安排,家族裡幾代人物的名字犬牙交錯,家族宿命反覆迴圈。當然,《百年孤獨》的規模比《呼嘯山莊》大大擴充套件,但表達效果多少有一點異曲同工。

從這裡也可以看出,《呼嘯山莊》並不是一個可以用嚴格的現實主義規則去度量的作品。推敲其與現實對應的細節是否符合生活邏輯,並不是閱讀這部小說的正確方式。同樣,《呼嘯山莊》的故事框架很容易被概括成窮小子與富家女的愛情悲劇——窮小子因愛生恨,進而報復社會。因此,如果我們在其中看到尖銳的階級矛盾,是順理成章的。但是,僅僅看到這一點,也是遠遠不夠的。

弗吉尼亞·伍爾夫認為,促使艾米莉創作《呼嘯山莊》的靈感並非來自她自身的痛苦,而是一種更為籠統更為宏大的概念。她看到一個雜亂無章的世界,卻覺得有能力在書中把它統一起來。如果我們順著伍爾夫指出的路徑,就會發現艾米莉·勃朗特實際上是大刀闊斧地砍掉生活中很多折中的、曖昧的、半真半假的部分,留下色彩最鮮明的部分,形成最為強烈的對照。我們知道,日常生活中的人物關係也好,行事邏輯也好,通常是不會「把話說絕、把事做絕」的——但在《呼嘯山莊》中,艾米莉就要把人、事、物推到絕境,就是要展示給讀者看,撕掉那些偽裝之後,這個世界上存在的那些對立和衝突,比如愛與恨,貧與富,文明與自然,它們的本來面目,究竟是什麼樣子。書裡反覆出現希克厲與林敦的比較,呼嘯山莊和畫眉田莊的比較。伍爾夫所謂的「更為籠統」的概念,實際上正是這種簡潔的二元對立的架構——小說憑藉著這樣的架構,在荒原上搭建起了人類情感的微縮景觀。

然而,比這種對照更為驚心動魄的,是掙扎在其中的人和人性。卡瑟琳的理智完全屈服於社會秩序的同時,始終意識到自己的靈魂和情感與希克厲同在,與荒原同在,最終不惜用生命呼應了來自它們的召喚。她在一個世界裡越是清醒,在另一個世界裡就越是瘋狂,兩個截然相反的世界不僅存在於她身外,更常駐在她的內心。

***

對我說來,還有什麼是不跟她聯絡在一起的呢?有什麼不叫我想起她來的呢?我低頭看著這屋內的石板地,她的面容就出現在石板上面。在每一朵雲裡,在每一株樹上——充滿在夜晚的空氣裡,在白天,我的眼光無論落在什麼東西上,總看得見她——她的形象總是圍繞著我。普普通通的男人和女人的臉——連我自己的這張臉——都在嘲弄我,說是跟她多麼相像呀。整個世界成了一個可怕的紀念館,處處提醒我她存在過,而我卻失去了她!

——《呼嘯山莊》第三十三章

無論呼嘯山莊裡是多麼壓抑痛苦,時間終究在緩慢流逝,新舊更替無可阻擋。小林敦病重不治,守寡的小卡瑟琳卻在與哈里頓的交往中發現了他的過人天分和善良本質。小卡瑟琳教哈里頓讀書識字,哈里頓則視小卡瑟琳為女神。就這樣,在陰鬱的希克厲的眼皮底下,當年希克厲與卡瑟琳之間的情感模式在哈里頓與小卡瑟琳之間重演,歷史在呼嘯山莊裡又完成了一個輪迴。只不過,這一次,外部條件不像當年那樣嚴酷,希克厲也已經心如止水,沒有慾望興風作浪,而林敦的基因似乎在小卡瑟琳身上也賦予了某種更為理智的元素。所以這段感情在小說結尾順利開花結果,兩個家族的血脈似乎終於找到了與這個世界妥協的方式,能夠健康正常地延續發展了。

安排一個傳奇在將近收尾處終於滑進現實的軌道里,這或許可以視為作者對世態人心的把握。但是,小說真正的結尾並不是人間伊甸園,而是堅定地落在希克厲身上。他對卡瑟琳的思念不為俗世所容,卻能夠穿越時空,卡瑟琳的臉出現在他視野裡的所有東西上,無論是石板、雲朵還是空氣,都是他的卡瑟琳。他甚至撬開過卡瑟琳的棺材,看看卡瑟琳是否還在那裡等待他,然後把卡瑟琳挨著林敦那一邊的棺木完全封死,在另一邊為自己留下一個墓穴。當末日越來越近時,希克厲乾脆絕食,迫不及待地擁抱死亡。在小說的最後一章,希克厲去世,小說最外層的敘述者洛克烏來到他和卡瑟琳以及林敦三人的墓地。他說,怎麼能想象,在這麼一片安靜的土地下面,長眠者竟會不得安睡呢?

如此強烈的情感,從地下溢位到地上,從文字裡散發到文字外,成為《呼嘯山莊》最為鮮明的特色。與情感表達的飽和度相比,與洋溢在字裡行間的那種無可言說的神性與詩性之美相比,文本的結構、技術上的特點反而顯得無足輕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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