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第二十一章
小時候站在讀者的立場上,只顧跟著大仲馬的情節線往前衝。重讀時,我試著站在作者的立場,揣摩著大仲馬在唐泰斯好不容易假扮成屍體,被獄卒抬出監獄,即將獲得自由的那一刻,突然玩了個花招,把他也把我們這些讀者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寫到這裡,大仲馬只用了短短一句話:大海就是伊夫堡的墳場。
先前,作者故意讓主人公,也讓讀者誤以為,屍體將被埋進獄卒口中的「墳場」。我們以為,墳場就是真的墳場,沒想到,在伊夫堡,大海就是墳場。也就是說,唐泰斯剛剛越獄成功,就要被綁上一隻三十六磅重的鐵球拋進大海。他得在海中求生,同時還要計算獄卒發現真相的時間,逃離他們的再次追捕。當我們站到作者這邊的時候,我們會發現,這是一個好故事的決定性時刻。我們的同情、焦慮,加快分泌的腎上腺素,格外強烈的代入感、宿命感、荒誕感,都跟隨著唐泰斯被獄卒扔進大海的一剎那,達到了峰值。一代又一代的小說家,那些編故事的手藝人,搭建框架、推敲細節,上窮碧落下黃泉,苦苦尋找的,也就是唐泰斯突然要面對茫茫大海的,那一刻。
為了這個決定性的時刻,大仲馬需要及早埋伏一些東西。一、他得先漫不經心地交代監獄建造在一座島上,但是這個資訊並不與墳場產生任何直接的關聯。二、他得讓唐泰斯反覆演練的周密計劃裡偏偏忽略了這個可能性,卻又在扮演屍體時本能地在右手上握好一把刀,能夠幫助他在海中割斷腳上的繩索。三、在更早前的情節裡,我們不要忘記,唐泰斯出身就是一個水手,這為他能最終在海中脫險,奠定了最堅實的基礎。
在整部《基督山伯爵》裡,唐泰斯的越獄,其實比後面的復仇分量更重。它不僅構成了整部小說最大的情節轉折,而且設定了最高的技術難度(封閉空間的密室逃脫需要縝密的邏輯推演)。更重要的是,一旦跨越了這些難度,人物就紮紮實實地立起來了,他的性格蛻變(純真年代死去,冷酷伯爵重生)水到渠成,他與讀者的情感聯結也就變得牢不可破。你在想象中跟著唐泰斯一起飛越樊籠、逃出生天,從此他的喜怒哀樂就沒有你代入不了的了。
「越獄」的故事型別從未過時。儘管在技術上不斷推陳出新,套路卻保持得相當穩定。大仲馬發現的地道,到了美劇《越獄》裡,也還是得再挖一次。至於鑽進裹屍布裡「借屍還魂」的橋段,哪一代的故事手藝人也不曾厭倦過。斯蒂芬·金在寫《肖申克的救贖》時,沒有提《基督山伯爵》,於是改編的電影劇本里替他補上了這一筆:安迪和瑞德在監獄圖書館理書,瑞德拿《基督山伯爵》開了個玩笑,聲稱這本書應該歸在「教育」類別下面,兩人由此達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他們之間的同盟情誼與師生關係,一如當年的唐泰斯與法里亞神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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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熱愛故事的人,不會僅僅滿足於被動接受故事。他會探索故事生成的奧秘,研究一個完美故事型別在不同時代的演變,他甚至會跟作者在想象中交手、較量,看看誰先騙過對方,或者拆穿對方的戲法。讀者與作者之間的關係,在某種程度上,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關係。小說的敘事藝術也正是通過讀者和作者不停地互相刺激,才發展起來的。一部小說發展史,就是這場遊戲的升級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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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泰斯的復仇是個大專案。仇人有好幾個,而且個個發達。有的富甲一方,有的權傾一時,而唐泰斯的個人情感糾纏在其中,構成了一個關鍵的變數。從前期調查,到各個擊破,唐泰斯每一步都得走對才有勝算:
一、耐心。越獄之後他獲得了寶藏,奠定了復仇的物質基礎。但唐泰斯仍然按兵不動,直到九年以後時機成熟才出手。大仲馬需要為這九年安排充實的內容,讓唐泰斯把所有的人際關係——尤其是他們各自的軟肋、那些互相牽制的關節,理清摸透。
二、在幾乎密不透風的關係網上找到適合撕開的口子。四個仇人裡罪責最輕的是當年的鄰居、如今的客棧老闆卡德魯斯,很適合被唐泰斯用來打探訊息、調查背景;唐格拉爾夫人與德·維爾福有過私情,還生下了私生子。這樣牽扯了兩個仇家的隱私當然成了唐泰斯手裡的一張牌,就等關鍵時刻打出去。後來唐泰斯買下他們倆曾經幽會的別墅,在其中大擺宴席,上演了小說後半部分最重要的群戲之一。單單這個地點的選擇,就足以讓當事人膽戰心驚。埋藏更深的口子在阿爾貝身上。這是唐泰斯舊情人梅爾塞苔絲與他的仇人費爾南結婚後生下的孩子。這個口子一旦撕開,不僅能一舉奠定入局,直接進入宿敵們的關係網,而且——從一個比較微妙的層面考量——也是唐泰斯對自我心理的某種壓力測試。畢竟,事關梅爾塞苔絲,這個口子一旦撕開,前景難免有血肉模糊的可能。於是,唐泰斯自導自演了一番,先命人綁架阿爾貝,再深入虎穴支付贖金,贏得了阿爾貝毫無保留的信任,同時也付出了某種遠期的代價。唐泰斯意識到,這個真誠可愛、哪怕被人綁架了也能呼呼大睡的男孩,身上有太多梅爾塞苔絲的影子,有太多危險的、足以融化他鋼鐵意志的東西在畫面上搖晃。對於一個合格的復仇者而言,這個傾向顯然有點多餘。
三、入局之前,唐泰斯還需要先將自己的新角色構建完整。他砸錢,買下唐格拉爾家的兩匹馬,反手就回贈給唐格拉爾夫人,還加上一顆鑽石。這個動作,巧妙地傷了唐格拉爾的面子,同時還在巴黎的社交圈裡埋下了伏筆,基督山伯爵神秘莫測、富可敵國的名氣開始廣為傳揚。接著,他為這形象及時添上了義薄雲天的一筆,命令僕人攔下失控狂奔的馬,救了當年的檢察官德·維爾福的妻兒。這樣一來,整個巴黎都為伯爵的傳奇而神魂顛倒。至此,一切都在唐泰斯掌控之中,他此後在一幕幕華麗場景中的收網、清算乃至遲到的審判,都已經穩穩地站在了堅實的邏輯基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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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夫人把手從基督山的胳臂上拿下來,走過去在藤上摘下一串麝香葡萄。
「瞧,伯爵先生,」她帶著悽然的笑容說,讓人只覺得她的眼睛裡已經噙滿了淚水似的,「瞧,我知道法國的葡萄沒法跟你們西西里和塞普勒斯的葡萄相比,但您想必可以體恤我們北方陽光的不足吧。」伯爵鞠躬,往後退下一步。
「您不肯要?」梅爾塞苔絲聲音發顫地說。
「夫人,」基督山回答說,「我謙恭地請求您原諒,我從來不吃麝香葡萄。」
梅爾塞苔絲嘆口氣,手裡的葡萄落到了地上。鄰近的架梯上邊,懸著些沉甸甸的桃子,它們跟葡萄一樣都是靠人工調節的室溫焙熟的。梅爾塞苔絲湊近這些毛茸茸的桃子,摘下一隻來。
「那麼請把這隻桃子吃了吧。」她說。
但伯爵做了個同樣的拒絕的表示。
「哦!還是不肯要!」她說這話的語氣是那麼悽婉,讓人感到她是強忍住嗚咽才說出來的,「我真是太不幸了。」
接著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那隻桃子,也跟那串葡萄一樣,滾落到了沙土上。
「伯爵先生,」終於,梅爾塞苔絲以哀求的目光注視著基督山說,「阿拉伯有一種動人的風俗,只要在同一個屋頂下面分享過麵包和鹽,就成了永久的朋友。」
「這我知道,夫人,」伯爵回答說,「但我們是在法國而不是在阿拉伯,而在法國,永恆的友誼是跟分享鹽和麵包的習俗同樣罕見的。」
「可是無論如何,」伯爵夫人雙手近乎痙攣地抓緊伯爵的手臂,兩眼直盯住他的眼睛,異常激動地說道,「我們是朋友,對嗎?」
伯爵臉色白得像死人,他渾身的血都在往心房湧上來,然後又從心房升到喉頭,流向雙頰,他只覺得自己淚眼模糊,就像快要暈眩的人一樣。
——《基督山伯爵》第七十一章
然而還有一個必要條件:唐泰斯與梅爾塞苔絲的重逢時機,要選得剛剛好。他們當然不能不相遇,這是小說的張力達到巔峰狀態、戲劇衝突最強烈的時刻;他們不能碰面太晚——彼時已經在巴黎社交界呼風喚雨且深入局中的基督山伯爵沒有理由次次都能避開費爾南的太太、阿爾貝的母親;他們更不能見得太早。唐泰斯的改頭換面,有把握騙得過昔日的仇家,卻不可能逃過梅爾塞苔絲的眼睛。因此大仲馬把這段重場戲安排在小說篇幅將近三分之二處,顯然也是經過了一番周密的計算。
這場戲的細膩程度遠遠超過了大仲馬作品的平均水準,為這類在虛實、今昔、情感與利益之間劇烈搖擺的「遭遇戰」提供了漂亮的臺詞範式。往事並不如煙,卻成為兩人心照不宣的禁忌,唐泰斯不願意當眾暴露身份,而梅爾塞苔絲害怕唐泰斯的復仇之火危及她現在的家庭。他們只能小心翼翼地旁敲側擊,身邊觸手可及的道具是葡萄、桃子、鹽與麵包。唐泰斯以堅硬的姿態拒絕了梅爾塞苔絲化干戈為玉帛的努力,但他蒼白的臉色、渾身的血、漸漸模糊的眼睛,也為後面的人設再次轉換留下了餘地。在嚴酷的環境中,唐泰斯先是從人變成神,有那麼一時半會甚至宛若幽靈;但從這裡開始,神(鬼)身上的人性開始緩緩復甦。
接下來,人物和事件的走向果然將基督山伯爵的人設維護得格外完美。他的復仇計劃天衣無縫,每一步都在意料之中。更重要的是,唐泰斯並沒有直接手刃仇家。他最主要的復仇手段,就是利用這張關係網的結點,洞悉對方的不可告人的汙點和他們彼此之間的矛盾,如此環環相扣地將他們一個個逼進作繭自縛的境地。而捲入其中的無辜者,唐泰斯基本上也都做出了妥善的安置,差點要替父決鬥的阿爾貝也在最後關頭被母親的斡旋化解。大仲馬制定的「善惡終有報」的通俗故事法則,直到今天還被好萊塢奉為金科玉律——超級英雄所到之處,哪怕上天入地、槍林彈雨,你也不可能看到一個傷及無辜的鏡頭。不過,比起那些生硬而粗糙的迴避來,大仲馬堅持所有的意圖都要用謀略來實現,不屑濫用巧合,手段實在是高明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