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省/巴黎
居斯塔夫·福樓拜說:就在此刻,同時在二十二個村莊中,我可憐的包法利夫人正在忍受苦難,傷心飲泣。
永鎮,以及魯昂是這二十二個村莊的活化的標本。標本放大延伸,便交織成了《包法利夫人》的經緯和血脈,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小說的那個讓亨利·詹姆斯深深著迷的副題——外省風俗。
讀那個時代的法國小說,經常惶惑於「外省」作為一個抽象概念所凸現的多元性:是地域上的,是經濟上的,是美學概念上的,也是情感歸屬上的。
一個「外」字,先就露出幾分隔絕與怯意,披著既脆且薄的外衣,只消輕輕搖曳,便抖落下一生的嗟嘆、幾世的風塵。與「外省」在地理及情感上相對應的,自然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巴黎,香榭麗舍的浮華笙歌,是外省人胸中永遠的隱痛。
從外省出發,通向巴黎的路徑,究竟承載過多少時代變遷、人生沉浮,根本無可歷數。巴爾扎克是善於把自己鍾愛的人物往這條路上打發的,雨果也是。然而,單就這一個人物系列而言,其中的翹楚卻是於連,那個不僅屬於司湯達,更屬於整個法國、整個世界的於連。
福樓拜從來不喜歡司湯達,然而,命運註定,他的愛瑪也是一個徘徊在外省與巴黎之間並且最終在掙扎中幻滅的人物,因而就無可逃遁地必須行走在於連的陰霾之下:如何避免各個層面上的雷同,甚至完成某種程度上的超越,是福樓拜不得不解決的問題。
性別差異是有效而安全的切入點。女性在當時所受到的種種客觀條件的制約,決定了愛瑪的巴黎夢只能是被動的、狹隘的,甚至是猥瑣的、變形的。
他倆先是慢慢移步,隨後愈跳愈快。兩人轉起圈來:周圍的一切都在旋轉,燭燈,傢俱,牆壁,地板,猶如一張圓盤繞軸不停地轉。跳到門邊,愛瑪的裙裾擦過他的褲腿;兩人的小腿碰上了;他低頭注視著她,她仰臉迎著他的目光;她一陣暈乎,停了一下。兩人重又起舞;子爵猛地一下子,拉著她離開大廳,轉進過道的一端,她氣喘吁吁,險些跌倒,有一小會兒把頭靠在了他的胸前。隨後,兩人依然轉著圈,但跳得慢下來,跳著跳著,他把她送回了原處;她仰身倚牆,舉手蒙在眼睛上。
——《包法利夫人》第一部第八章
巴黎,浩瀚勝於大洋,因而在愛瑪眼裡彷彿在硃紅的氤氳裡閃閃發光。可是,那兒充滿喧鬧的躁動紛繁的生活,又是各有地界,分成若干不同場景的。愛瑪只瞥見了其中的兩三種場景,它們卻遮蔽了其他的場景,讓她覺著這就是整個人生。大使府邸的客廳,四處都是鏡子,中央那張橢圓形長桌,鋪著有金色流蘇的絲絨臺毯,賓客在晶亮的鑲木地板上款款而行。那兒有垂尾挺括的禮服,有事關重大的機密,有掩飾在微笑背後的焦灼不安。接著浮現的是公爵夫人們的社交圈:那兒人人臉色蒼白,都要到下午四點才起床;那些女人真是惹人愛憐的天使!裙子上都鑲著英國的針鉤花邊,而那些男士,看似熱衷於瑣事,實則懷著一腔才具,他們不惜累垮自己的駿馬,以逞一時之快,他們每年要到巴登-巴登去消夏,臨了到四十頭上,便娶個有錢的女繼承人。
——《包法利夫人》第一部第九章
同於連在德·拉木爾小姐面前欲擒故縱的伎倆相比,愛瑪與子爵共舞時那番近乎暈厥的驚慕,顯然更讓人心酸。在愛瑪的心目中,子爵便是巴黎,巴黎只有子爵。
於連是要去征服巴黎的,愛瑪只求被巴黎征服。於連的一路高歌猛進走的是螺旋形上升的軌跡,將至頂點時方才被重重地摔到了谷底;愛瑪卻自始至終都只在原地打轉,甚至從未真正踏上過從外省通往巴黎的迢迢長路,最多隻是在路口張望了幾眼。對於「巴黎」,她的所有概念不過是與情人幽會的旅館和子爵府邸的幻象的某種疊加。福樓拜著力塑造的,是一種冷冰冰的、無可救藥的下沉感、幻滅感——悲劇是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的,作者從來沒有給過愛瑪一點逃脫的機會,或者說,從來沒有給過讀者以任何哪怕是渺茫的希望。
愛瑪/夏爾
鑰匙在鎖眼裡轉動,她進門就憑當初的印象,直奔第三格擱板,取下那隻大口瓶,拔去瓶塞,伸手進去,抓起一大把白色粉末,往嘴裡塞去。
「不能吃!」他邊嚷邊朝她撲去。
「別出聲!要不有人會來的……」
他不知所措,想喊人幫忙。
「什麼也別說,否則干係就全落在你主人身上了!」
說完她轉身回家,心頭陡然感到非常平靜,幾乎就像履行了一項職責那般從容。
——《包法利夫人》第三部第八章
絕望的愛瑪到了小說的尾聲,歇斯底里到了近乎面目猙獰的地步,就連服砒霜也是不由分說地「抓起一大把白色粉末,就往嘴裡塞」——全無美感可言。
這樣的安排其實不無冒險,很容易誘發讀者對於文本的某種無可名狀的慍怒——一方面暈眩於小說的嚴酷與逼真,另一方面卻又被這種逼真壓迫得不得不追問一句:為什麼?
「作為他要描寫的生活的特殊渠道,福樓拜為什麼要選擇這樣低劣的,甚至是卑鄙的人來作為人類的標本呢?」亨利·詹姆斯在《論福樓拜》一文裡毫不客氣地提出了這樣的質問,而且認為那是「作者才智上的缺陷所造成的」。事實上,詹姆斯對《包法利夫人》的褒獎大多停留在其「完美無缺」的藝術表現層面,至於作品的主題,或所謂靈魂,詹姆斯似乎一向頗有微詞。
果真如此嗎?
說到底,愛瑪是個不知道該拿自己怎麼辦的女人,天生麗質難自棄,是她一生的宿命。幼時在修道院裡種種近乎神秘的記憶,藉由愛瑪無限誇張且無比堅韌的想象力,密密匝匝地織就了一張大網,愛瑪身陷其中,如何動彈得了?
罩在這樣一張網裡的女人,永遠也不可能有滿足的時候:她曾如此快樂地以為自己可以一生一世愛夏爾,併為之付出了不可謂不認真的努力。然而,子爵的一場舞會,便讓這些努力全都散成了碎片,勉強撿起來,也只能拼接成一幅十二萬分可笑的漫畫來,如果為這幅畫命名,便只有兩個字:鄙夷。
愛瑪對夏爾的鄙夷到了寒徹入骨的地步。當愛瑪窮途末路,最終擊潰她的,其實並不是傾家蕩產或者情人的始亂終棄,而是無法忍受將被夏爾抓住把柄的可能性——「包法利居然會佔她上風的這種想法,使她大為惱怒……看來她是非得等著這幕可怕的場景,非得承受他的寬宏大量這份重負不可了……」愛瑪偏偏不願意承受這份重負,哪怕不承受便意味著死亡。
至於夏爾,又何嘗不是個被命運牽著鼻子走的角色?對於愛瑪的放浪形骸,夏爾與其說是不能知曉,倒不如說不願知曉——一輩子局囿在他個人的狹小空間裡,活生生乃至血淋淋的現實是他不堪忍受的。其實,愛瑪和夏爾都是與現實絕緣的人,前者習慣於把瑣屑、細小的東西想象得無比宏大,而後者呢,卻可以對所有清晰可辨的脈絡視而不見,事實一進入他的視野,便失去了立場,只顧攪在一處,模糊成一片。與現實絕緣的人,一旦被迫面對真相,便只有選擇死亡:愛瑪如是,夏爾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