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馬車
卡爾維諾曾有過一段著名的「輕重論」:幾個世紀以來,文學中有兩種對立的傾向。一種致力於把語言變為一種雲朵一樣,或者說得更好一點,像纖細的塵埃一樣,或者說得再好一點,磁場中磁力線一樣盤旋於物外的某種毫無重量的因素;另外一種傾向則致力於給予語言以沉重感、密度以及事物、軀體和感受的具體性。
若以這種標準衡量,則《包法利夫人》理應較多地屬於後者:凝重,沉著,密不透風,對每一個人物的刻畫都用足了氣力,以至於你可以從字裡行間觸控到作者刀刻斧鑿的印痕。
也並非全無例外。作為活化的道具,窗與馬車便是書中輕捷而洗練的亮點。
夏爾通過魯奧老爹向愛瑪求婚,相約事若成,則老爹會推開窗戶擋板,讓門外樹籬邊的夏爾看個真切。結果,「驀然間只聽得牆壁上一聲響,窗擋板推了開來,撐杆還直晃盪」。這一折類似中國戲曲「挑簾裁衣」、欲說還休的樣子,人物的面目曖昧難辨,心跳與呼吸卻清晰可聞。
愛瑪最初與萊昂互通款曲,那一扇窗是做足了文章的。「她叫人在窗前搭了個有欄杆的擱架,把盆栽放在上面。書記員也在視窗弄了個花架;兩人憑窗伺弄花草,正好可以四目相對。」這或許可以算是愛瑪最後的純真年代了。
及至與羅多爾夫暗度陳倉,愛瑪已然褪去了最後一絲青澀。「她和羅多爾夫有過約定,遇到事情就在百葉窗上掛一小片白紙……愛瑪掛了訊號,足足等了三刻鐘,突然瞥見羅多爾夫就在菜場邊上。她想開窗喊他,可是他又不見了……」羅多爾夫終於出走,不啻從反方向加劇了愛瑪心理失衡的程式。憑窗弄花的純情早已雲散霧收,於是,她把對著花園的百葉窗牢牢關嚴。然而,百葉窗關住的,並非心如止水,反倒有某些更為危險的情愫在悄悄蟄伏,是一旦釋放出來便會覆水難收的那一種。
這種釋放必是無限張揚的,其象徵意義已遠非靜態的窗可以承受。於是作者又不動聲色地推出(或者說強化)了馬車的功用:車輪滾滾,驟然加快了文章的敘事節奏,馳騁出一幅幅純動態的畫面。
車子掉頭往回走;而這一回,既無目標又無方向,只是在隨意遊蕩。只見它先是駛過聖波爾教堂,勒斯居爾,加爾剛山,紅墉鎮,快活林廣場;隨後是馬拉德爾裡街,迪南德里街,聖羅曼塔樓,聖維維安教堂,聖馬克洛教堂,聖尼凱茲教堂,——再駛過海關;——舊城樓,三管道和紀念公墓。車伕不時從車座上朝那些小酒店投去絕望的目光。他不明白車廂裡的那二位究竟著了什麼魔,居然就是不肯讓車停下。他試過好幾次,每回都即刻聽見身後傳來怒氣衝衝的喊聲。於是他只得狠下心來鞭打那兩匹汗涔涔的駑馬,任憑車子怎麼顛簸,怎麼東磕西碰,全都置之度外,他蔫頭耷腦,又渴又倦又傷心,差點兒哭了出來。
在碼頭,在貨車與車桶之間,在街上,在界石柺角處,城裡的那些男男女女都睜大眼睛,驚愕地望著這幕外省難得一見的場景——一輛遮著簾子、比墳墓還密不透風的馬車,不停地在眼前晃來晃去,顛簸得像條海船。
有一回,中午時分在曠野上,陽光射得鍍銀舊車燈鋥鋥發亮的當口,從黃布小窗簾裡探出只裸露的手來,把一團碎紙扔出窗外,紙屑像白蝴蝶似的隨風飄散,落入遠處開滿紫紅花朵的苜蓿地裡。
——《包法利夫人》第三部第一章
「馬車裡的淪落」足以成為經典中的經典。那樣細緻而周到地記錄下馬車飛馳而過的路線,車伕鞭打駑馬時的絕望目光,連起來便是一幅包羅永珍的導遊圖。這畫面,這速度,恐怕即便用上最先進的跟攝手段,也未必能把那股子一氣呵成的邪乎勁盡數傳達出來。更絕的是從「黃布小窗簾」裡探出的那隻「裸露的手」,散落下「白蝴蝶般」的紙屑,落入「遠處開滿紫紅色花朵的苜蓿地裡」——又是窗,又是白紙,是動態中的靜物,豪放中的婉約。
自然還有那個闖上馬車的瞎子,還有接近尾聲處在愛瑪眼前飛馳而過的馬車以及馬車裡的「子爵」——都是一閃而過,不容愛瑪也不容讀者細細思量的。這樣的處理是對情節的某種推進,也是對前文的某種照應,好形成一定範圍內的對稱。古典主義是最講究起承轉合的,前面懸了一把劍,後文就必要見血。福氏深諳箇中三昧,又加進了自己的巧思,是斷不肯露一處破綻的。
從靜態的窗到動態的馬車,文字一步步邁向高潮,至於愛瑪,肉體和慾望終於得到了釋放,心靈卻步入了自己親手打造的囚牢。
反浪漫,或者浪漫
都說《包法利夫人》是對浪漫主義的某種解構和清算。心裡懷著這樣的印象去細讀,卻常常被書中某些真正堪稱「浪漫經典」的片斷攫住了視線。比如:
她總把他送到門口的臺階上。僕人還沒把馬牽來,她就留在那兒。兩人已經說過再見,都不再開口;風兒吹亂她頸後的細發,或者拂動小旗也似翻卷的圍裙繫帶,讓它們在她的髖部飄來飄去。有一次碰上融雪天氣,院子裡的樹往外滲水,屋頂的積雪在融化。她到了門口,回去拿把傘,撐了開來。陽光透過閃光波紋綢的小傘,把搖曳不定的亮斑映在她白皙的臉蛋上。她在暖融融的光影中笑盈盈的;只聽得水珠一滴一滴落在波紋綢的傘面上。
——《包法利夫人》第一部第二章
意象是東方式的,安靜、圓滿,像一幅明亮的日本畫。
愛瑪病重,請神甫來主持領聖體儀式,終是本性難移,一番虔誠末了竟又成了想入非非的材料:
床幔輕柔地鼓起,圍裹住她,彷彿天上的雲朵,五斗櫥上兩支蠟燭放射的光亮,在她眼裡宛如炫目的光輪。於是她不由得低下頭去,覺得耳邊遠遠傳來天使彈奏豎琴的樂聲,眼前依稀看見蔚藍的天際,在手執綠色棕櫚葉的諸神中間,天父坐在金燦燦的寶座上,通體發出威嚴的光芒,做手勢命令翅翼熠熠閃光的天使們降臨塵世,托起她飛上天去。
——《包法利夫人》第二部第十四章
沒有嘲諷,沒有冷笑,更無所謂清算或解構,你聽到的,分明是福樓拜一聲緊接著一聲的嘆息。
浪漫或許是福樓拜一生從來都沒有真正戰勝過的敵人。李健吾在《福樓拜評傳》中形容他「在滾滾而下的時代潮流中隨浪起伏,漂浮著,體驗著,摸索著,最後在一塊屹然不動的崖石上站住」。
這是屬於現實的崖石。穩居其上,福樓拜要觀照、解析腳下的濁流,自然就有了一個相對高明的立足點。問題是,懷疑、多變的天性時時牽引、誘導著福樓拜,讓他在否定某種文化的同時又往往立足於此去批判另一種文化。最終的結果,便是沒有結果。
立於崖石之上,卻又經常被各個方向湧來的浪花打溼了腳,這也許是福樓拜一生的主旋律。
這樣的旋律自始至終都回蕩在《包法利夫人》的字裡行間:既懷疑浪漫主義(愛瑪),又否定世俗婚姻(夏爾);既鄙夷物質,又絕望於精神的虛無。沒有出路,亦無須出路——正如他一生對寫作的態度,多煉字,常苦吟,簡直是懷著一種仇恨的態度慘淡經營他的千古文章。寫的人用力,讀的人心疼。
每讀一次《包法利夫人》,我們就在心疼中重新認識了一遍福樓拜,注視著他在外省與巴黎間徘徊,在厚重與輕盈間取捨,在浪漫與現實間苦苦抉擇。他畢生都在追求作者的所謂「消失」,決不允許自己的好惡跳出來評判人物的命運。而事實上,一旦這種要求到了絕對化的地步,作者的身不由己便愈顯突出——他愈是作那樣的努力,我們愈是無比清晰地看到他痛楚的背影在文字間搖曳、隱沒,在無限接近完美而終於不能完美的狀態中沉浮。我們會不無意外地發現,他的痛楚,他的兩難,原本就是我們共有的宿命,或者說,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