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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賢人的禮物》裡,夫妻倆先是想給對方製造驚喜,卻在結尾發現他們的努力出現了錯位,然而這種錯位恰恰又帶給彼此更大的驚喜。這種巧妙的安排成為反轉式結尾的經典案例。實際上,如果我們讀過十篇以上歐·亨利的其他小說,會發現類似的套路是他最常用的技術,是他的作品的標誌性特色。在歐·亨利之後,我們也能看到很多微型小說、短劇、勵志雞湯故事都在仿效這種寫法,歐·亨利式的反轉,成為運用極為廣泛也極為有效的技術手段。我們可以試想一下每年春節晚會上看到的小品,有多少是沿襲這樣的套路,就知道有多少藝術工作者,都欠著歐·亨利一份人情了。
不過,當我們回到文本,就會發現,大部分平庸的模仿者,往往只學到一些表象的東西。在通往反轉的路上,歐·亨利彷彿對細節信手拈來,其實是在紮紮實實地做基礎性的鋪墊工作。他儘可能延宕謎底揭曉的時刻,把小夫妻的日常生活的小情調,硬是處理得曲折起伏、驚心動魄。門開啟的那一刻,德拉在丈夫臉上看到無以名狀的表情,這畫面一下子就把讀者的疑問懸到了高處。然後兩人挨個拆禮物,恍然大悟,百感交集,戲劇節奏精準有效。把這些因素放在一起考量,才能真正解釋這個故事獨一無二的魅力。
撇開所有受到這個故事影響的文藝作品,僅僅明確向《賢人的禮物》致敬的作品,就舉不勝舉。十多部世界各國的影視劇直接改編自這個短小的故事,編導當然少不了要給男女主人公加戲,為他們編寫出來龍去脈,前世今生。2014年,一位希臘編劇,把這故事移植到了希臘的經濟危機期間,拍了一部故事片。迄今最豪華的陣容出現在1952年,20世紀福克斯推出電影《滿屋都是歐·亨利》,將歐·亨利的五個短篇彙編在一起,片中群星薈萃,當時嶄露頭角的瑪麗蓮·夢露只能露一小臉兒,演一個站街拉客的妓女。在這部電影裡飾演德拉的,是好萊塢女星珍妮·克雷恩。我們還能在不計其數的舞臺劇、廣播劇、動畫片裡看到《賢人的禮物》。最有意思的變形出現在1999年聖誕節,迪士尼在《米奇的聖誕節》裡,讓米老鼠和他的女朋友也交換了一下他們最珍貴的聖誕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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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亨利一生共寫過將近四百個短篇小說,絕大部分都是區區幾頁紙的超短篇,剛夠一個雜誌專欄的篇幅。當時各種雜誌對於這樣短小精悍的故事,需求量很大。為了謀生,歐·亨利出獄之後的時間都花在應付這樣的專欄上,每個禮拜都至少要寫一個。除此之外,他沒有多餘的時間和精力在其他文學樣式上探索,也從來沒有考慮過進入所謂更高階的文學殿堂。
不過,即便侷限在這狹窄的方寸之地裡,歐·亨利也儘可能地拓寬題材。美國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各行各業裡的人物都在他筆下栩栩如生。他的小說,有的刻畫世間百態,有的闡述哲理,有的歌頌愛情。除此以外,還有兩類作品極富特色。
一類是以城市盲流、邊緣人物為主角的小說。當時有一份報紙的社論說,在紐約舉足輕重的只有四百個上流人物,歐·亨利對此不以為然。1906年,他在出版最新的短篇小說集時,將它命名為《四百萬》,其用意就是諷刺那所謂的「四百人」。歐·亨利的意思是,當時紐約總人口約為四百萬,都是普普通通的小人物,他們才是這座城市真正的中堅力量,而他的小說就是寫他們的生活,給他們看的。當時,種種混跡於城市陰暗角落的小人物,比如流浪漢、小偷、騙子,都是城市化程式提速之後的副產品,他們的流離失所構成了顯著的社會問題。歐·亨利沒有將這些人物臉譜化,在他們身上也寄予了理解和同情,既寫他們的狡黠無賴,也寫他們的天良未泯。在歐·亨利的這類作品中,我們往往能找到有力的諷刺、深刻的思考、對艱難時世的感同身受,以及對複雜人性的細緻觀察。
另一類與推理懸疑有關。不過,也許是既限於篇幅,也出於趣味,歐·亨利的寫法與當時流行的推理小說並不相同。他曾經戲仿歇洛克·福爾摩斯的故事,寫過一篇《薩姆洛克·喬爾尼斯歷險記》,對福爾摩斯的套路極盡諷刺。這位喬爾尼斯先生就像福爾摩斯一樣凡事都能推理一番,聽起來嚴絲合縫,最後揭示的真相卻與他的分析截然相反。事實上,我們在歐·亨利的其他探案小品中也能發現,他對柯南·道爾那種凌空虛蹈、脫離實際的推理方式不以為然,反而力圖把警探和罪犯都還原成凡人,因此他的這類作品具有更濃厚的生活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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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片葉子》的故事,發生在青黴素尚未發明的時代。那時候,一個冬天、一場肺炎就可以奪去很多人的生命。一個正在學畫畫的女學生重病臥床,精神比肉體垮得更快。唯一給她精神鼓勵的是窗外在風雨飄搖中依然不曾凋落的一片常青藤葉子。她對同伴說,如果這片葉子掉下來,她也就活不成了。歐·亨利照例把懸念保持到最後一秒:最後,女學生跟這片葉子一起活了下來,捱過了肺炎最危險的時期。但是,當她病癒之後才知道,樓下的老畫師連夜跑到女學生的窗外,在風雨中畫上了一片永遠不會落下的葉子,自己卻染上肺炎,不治身亡。這個催人淚下的故事,就此戛然而止。
同樣是出人意料的結尾,《警察與讚美詩》走的完全是另一種風格,屬於我們前面講到的描寫城市邊緣人物的小說。一個流浪漢徘徊在初冬的街頭,他窮得叮噹響,想隨便犯點事兒被抓進監獄去,至少能有基本生活保障,不至於給活活凍死。於是,他又是到飯店吃白食,又是在櫥窗邊調戲婦女,卻總是引不起警察的興趣。路過教堂,裡面響起了讚美詩,居然一下子觸動了他的心絃,讓他撫今追昔,覺得自己不應該一直沉淪。正當他打算重新做人的時候,警察卻注意到這個無所事事的流浪漢,毫無理由地把他抓進了監獄。
在歐·亨利所有的作品中,《警察與讚美詩》通常被認為是思想最深刻、藝術成就最高的短篇。從社會學的角度,批評家可以從中分析出階級矛盾和社會問題,把它看成是批判現實主義的濃縮精華。我們也可以把角度進一步收窄,審視個人命運與外部世界之間的關係,體會小說裡的這種「雙向誤解」是怎麼產生的。歐·亨利以極富戲劇性的設計,讓我們看到兩者之間的荒誕的反差。而這種荒誕,是小說這種文體發展到比較高階的階段時,綻放的最迷人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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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觀小說發展史,出了好幾位幾乎只寫中短篇、從不涉及長篇的小說家。除了歐·亨利之外,至少還有俄國的契訶夫、美國的雷蒙德·卡佛、阿根廷的博爾赫斯、加拿大的愛麗絲·門羅等。與他們相比,歐·亨利的作品,屬於較為早期也較為通俗的品種,帶有鮮明的草根性。
說到這裡,我們需要簡單介紹一下短篇小說這個類別的發展歷史。中文裡,「長篇小說」和「短篇小說」似乎屬於一母同胞,只有篇幅上的差別,但他們對應的英文單詞novel和story卻是完全不同的兩個詞。英語更清晰地表明,這兩種體裁其實有著迥然相異的基因,各自遵循著不同的法則和發展軌跡。總的來說,虛構藝術從古代的口口相傳演變到現代的印刷出版,人們從「聽故事」發展成「讀故事」,現代意義上的小說都是適應現代出版業發展要求的產物。在19世紀,許多成功的長篇都在日報上連載,所以長篇小說必須放長線撒大網,情節線必須連綿起伏,一個懸念接一個懸念。
到了歐·亨利生活的年代,雜誌迎來黃金時代,這些月刊或者週刊的欄目篇幅有限,兩期之間間隔時間長,顯然不適合連載,更歡迎在有限篇幅內就能迅速完成故事的起承轉合的文體。短篇小說因此大行其道。不過,此後不久,那些雜誌的創辦者們開始細分受眾市場,某些更高階的、迎合知識分子趣味的雜誌也在悄悄醞釀登場。到了20世紀20年代,像《紐約客》這樣的高階中產讀物的興起,對於20世紀短篇小說的發展,就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知識分子逐漸形成了固定的趣味:他們不喜歡故事的脈絡太過清晰,他們熱衷於玩味故事的曖昧主題和結構上刻意的留白,他們期待看到層出不窮的技術創新。這種趣味在20世紀下半葉,隨著美國高等學府裡大量開設創意寫作班,得到了更大程度的強化和擴充套件。在文學專家看來,短篇小說,成了檢驗作家寫作技術的最直觀的文體。
在這樣的語境下,歐·亨利一百多年前使用的套路就顯得有點陳舊和單調了。我們甚至很難在任何一本學院派編寫的《美國文學史》裡找到歐·亨利的名字,儘管他的作品至今仍在世界各國的文學市場上保持著穩定的銷售量和改編率。作家王安憶的說法或許很能代表主流文壇對於歐·亨利的看法,她說:「要讀短篇小說,是繞不開歐·亨利的,他的故事,都是圓滿的,似乎太過圓滿,也就是太過負責任,不會讓人的期望有落空,滿足是滿足,終究缺乏回味。這就是美國人,新大陸的移民。根基有些淺,從家鄉帶了上路的東西里面,就有講故事的這一本子‘老孃土’,輕便靈巧,又可因地制宜。還有些集市上雜耍人的心氣,要將手藝活練好了,暗藏技巧,不露破綻。好比俗話所說: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歐·亨利的戲法是甜美的傷感的戲法,圍坐火盆邊上的聽客都會掉幾滴眼淚,發幾聲嘆息,難得有他這顆善心和聰明。」
這番話不可謂不中肯,不可謂不形象。不過,我們也不妨反過來想一想,以當年歐·亨利大量創造故事的勞動強度,他能在幾乎每個文本中都照顧到讀者的期望,把故事講圓滿,並且在其中產生相當數量的、至今仍然被反覆改編的名篇,這種旺盛的虛構能力委實令人驚歎。如今,當我們在各種各樣的短篇小說裡看到似曾相識的、明顯帶著寫作班烙印的敘事技巧,當「突破套路」本身也成為套路時,歐·亨利那熟極而流的手藝、甜美而傷感的戲法,或許正是在很多當代作家中早已失傳的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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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亨利講故事,一直秉持著「必須把故事講完整」的「職業道德」。那既然如此,寫到這裡,我也得把歐·亨利本人的故事講完。
出獄之後,歐·亨利搬到紐約生活、寫作。這時候,離他最終辭世的1910年,僅僅剩下八年時間。在這八年裡,歐·亨利主要乾了這麼幾件事:首先,瘋狂地寫作,他一生中大部分作品都是在這段時間裡完成的;其次,1907年,他跟初戀情人莎拉重逢,此時莎拉也成了一個作家,還把他們倆的戀情寫進了一箇中篇小說。歐·亨利很快與莎拉結婚;最後,歐·亨利從父親那裡繼承的好酒基因,在他年輕時就常常發作,到了成名之後愈演愈烈。莎拉因此不堪忍受,很快就與他離婚。一年之後,歐·亨利死於酗酒引發的肝硬化和糖尿病併發症。
終其一生,歐·亨利本人似乎從未進入所謂的嚴肅文學殿堂。但在他死後,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歐·亨利獎」卻成為一個歷史悠久、影響力深遠的文學獎項。1918年,美國藝術科學協會設立「歐·亨利獎」,每年頒發一次,每年先從美加地區的各類期刊雜誌上選出二十個短篇小說,彙編成書。每年協會指定三名評委,從這二十篇作品裡再選出最優秀的作品——以前只選出一篇,近年發展到每年選出一二三等獎各一篇。
迄今,在這個獎項長達九十九年的名單上,我們看到了無數文學明星的名字:海明威、福克納、貝婁、厄普代克、門羅,都曾在這張名單上留下印記。「歐·亨利獎」成為很多大作家最初令文壇驚豔的平臺。毫不誇張地說,在這張名單上,我們看到了一份完整的百年美國文學史。對於歐·亨利本人而言,如此甜美而傷感的結局,倒也是恰如其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