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四個晚上,就在同一個地點,當著我們這一小撥鴉雀無聲的聽眾,他開始朗讀,感染力驚人。那些曾經口口聲聲要留下的女士當然都沒留下,感謝上帝:畢竟此前早有安排,所以她們紛紛離去,臨走時還表示自己的好奇心簡直勢不可擋——這全是因為他施展了種種手段,將我們的胃口一層層吊高。然而,這樣反而使得堅持到最後的那一小撥聽眾更緊湊更齊整,使得圍爐而坐的人們一律籠罩在毛骨悚然的氣氛中。
——《螺絲在擰緊》引子
這個總字數不過八萬字的中篇小說有一個看起來頗為冗長的開頭。小說自始至終都用第一人稱敘述,但敘述者卻在開頭的「引子」部分轉換了三個層次。最表層的那個「我」,大體上是一個普通的紳士。在平安夜的聚會上,「我」按照節日習俗,在一棟老舊的古宅裡,跟一夥朋友圍爐而坐,互相交換恐怖故事。「我」的朋友道葛拉斯宣稱,他有一個壓箱底的「駭人聽聞」的故事,卻又不願意當場說出來。故事是早就寫好了的,鎖在一隻抽屜裡,藏了好多年。道葛拉斯聲稱這個故事涉及兩個孩子與鬼魂,聽眾頓時激動起來——在他們看來,讓天真的孩子遭遇鬼魂的騷擾,那種緊張得讓人透不過氣來的氛圍,就相當於把螺絲驟然擰緊了兩圈。小說最終定名為《螺絲在擰緊》的出處就在這裡:擰緊螺絲與具體的故事情節並無關聯,它形容、鋪陳的是整個故事的氣氛。
在朋友們的軟磨硬纏之下,道葛拉斯終於同意,由他把鑰匙寄給僕人,讓僕人把那手稿取出,再寄過來。兩天後,手稿如期而至,大家再度圍爐而坐。道葛拉斯展開朗誦,「彷彿將作者提筆手書的優美聲響,徑直傳到聽者的耳畔」。然而,接下來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故事,並非出自道葛拉斯之口,而是「我」根據道葛拉斯在臨終前託付的這份手稿抄錄的副本。
這樣接力式的三層敘事轉換,從今天的眼光看,最重要的功能是模糊了情節的確定性,形成了所謂的「不可靠敘事」。從一開始,具有警惕心的讀者,就會意識到在字面意思的背後,也許存在著截然相反的另一種可能。不過,如果我們回到當年的文本環境,那麼,對於大多數讀者而言,它的最直接的效果是吊胃口。詹姆斯嫻熟運用的,實際上是哥特式小說的常用套路。
「哥特」這個詞原來是指生活在羅馬帝國邊界的一個日耳曼部落,在戰亂中逐步建立起「野蠻、驍勇、燒殺搶掠」的形象。而哥特式小說大約起源於18世紀後期的英國,借用「哥特」這個詞來概括當時的一批流行小說的美學標準。哥特式小說後來發展出很多分支,尤其在通俗文學層面。它通常被認為是恐怖小說和恐怖電影的正牌鼻祖。我們在西方現代很多樣式的型別小說裡——比如言情、幻想、靈異——也都能看到哥特式小說的影子。即便是嚴肅文學界,無論是勃朗特三姐妹的小說,還是英國所謂的「墓園派」詩歌,都離不開哥特式文學元素的滲透。我們很難給哥特式小說下一個精確的定義,但大體上,這類小說裡常常包含諸如此類的元素:恐怖、神秘、超自然、厄運、死亡,住著幽靈的老房子,家族詛咒,等等。
至少在表面上,《螺絲在擰緊》的情節走向、敘述模式、人物設定乃至氣氛鋪陳,大體上能被圈進哥特式小說的範疇。也正是因為如此,一百多年前的大多數讀者,雖然能隱隱感覺到異樣,大致上還是把這個故事當成一個特別驚悚的哥特式小說來欣賞。這個故事最有趣的地方就在於,外層的哥特元素與常常從核心溢位的敘事野心互不干擾,兩個層面的讀者都能得到審美上的滿足。
***
那份被接力敘述的手稿,其早已作古的敘述者「我」,正是親歷駭世奇聞的女教師本人。這個表層的哥特式故事,以最簡單的文字敘述大約是這樣的:
維多利亞時代。英國埃塞克斯郡的莊園。陰溼的天氣和情緒。
女教師的僱主遠在倫敦,她只見過他兩次。這份工作薪資優厚,唯條件苛刻奇詭:服務物件是僱主的兩個雙親早逝的侄兒侄女,十歲的邁爾斯和八歲的弗羅拉。無論莊園裡發生什麼,女教師都無權訴請僱主,也就是說,這是一副壓上了肩便卸不下來的擔子。
起初一切完滿,邁爾斯和弗羅拉聰穎俊美,宛然一雙不長翅膀的天使。然而,一封來自邁爾斯學校的曖昧的勸退信,像抽走了積木架構裡最敏感的那一根,山雨欲來,周遭的一切熱熱地在微醺中震顫。照女教師的說法,她在散步的時候看到了鬼。她認定是彼得·昆特,那個傳說中曾與莊園裡的前任女教師有染且與之雙雙死於非命的男僕。鬼的面貌愈來愈猙獰,現身愈來愈頻繁,漸漸地又牽扯出他情人的影子來,縈迴在邁爾斯和弗羅拉身邊——要知道,這一雙苦命鴛鴦與兩個孩子的關係曾親密得非同尋常。整個莊園只有女教師一個人能感覺到鬼的存在,她堅信,他們是衝著兩個孩子來的。
一場靜默的戰爭在女教師與幽靈之間展開。女教師護犢心切,先是草木皆兵,終至歇斯底里。兩個孩子不勝其擾,漸漸地露出反骨來,有意無意地要掙脫。絕望一寸寸攫住了女教師的咽喉——終於,悽風苦雨之夜,她,邁爾斯,彼得·昆特正面交鋒,女教師以玉石俱焚的勇氣「奪回」了邁爾斯;然而,邁爾斯那顆「小小的,流離失所的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
***
某天下午,恰好在我那段「自娛時光」裡,事情突然冒出來:當時孩子們上了床,我便出門散步。如今想來,我已經一丁點也不怕提起,當時在諸如此類的信步閒遊中,我會冒出這樣的念頭:設若倏忽間邂逅某君,倒也正如一則迷人的故事一般迷人啊。
對於一個從小便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年輕女子而言,看到一名陌生男子出現在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自然會心生惶恐;而那個與我面面相覷的男人——幾秒鐘之後我對此愈發確信無疑——絕非我先前念念不忘之人,而且也從未與我謀過面。這張面孔我並沒在哈雷街見過——我在哪裡都沒見過。非但如此,就連這地方,也僅僅因為這身影的出現,剎那間,無比詭異地成了一片荒野。至少,在我看來,此時此刻,當我憑著前所未有的深思熟慮來敘述這件事時,那一刻所有的感覺又再度襲來。那感覺就好比,一旦我發覺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麼時,周圍其餘的一切,頃刻間歸於死滅。此刻我一邊寫,一邊彷彿能聽到,在一片出奇的寧靜中,傍晚的種種聲音皆為之沉寂。金色的天空中,禿鼻烏鴉不再聒噪,原本愜意宜人的時光就在這無可名狀的一刻失去了它所有的聲音。天空中仍有幾抹金色,空氣依舊清朗澄澈,越過城垛注視著我的男人仿如框中之畫一般清晰確鑿。
——《螺絲在擰緊》第三章
女教師的初次「見鬼」,被詹姆斯寫得如同遊園驚夢般絢爛。在幻想著男主人出現時,女教師的心情「似這般奼紫嫣紅開遍」;當「鬼影」現身,她慢慢意識到那並非日思夜想之人時,倏忽間,周遭的景物便「都付於這斷壁殘垣」了。無論中外,空曠而幽深的庭院,都是適合年輕女性邂逅「幽靈」、思春驚夢的所在。在這個問題上,湯顯祖和詹姆斯悄悄地隔空擊了個掌。
從頭至尾,我們不知道女教師叫什麼名字。其實也無須知道。詹姆斯更願意讓我們注意她的身份,一個濃縮了太多微妙關係、註定容易迷失的角色。家庭女教師在莊園裡的地位是懸在半空的,主人眼裡的僕從,僕從眼裡的半主子。前任女教師與男僕昆特的私情為人所不齒,主要就是因為地位的差異。通常,女教師的經濟地位貧寒,但學識教養不俗,未必貌美,但至少有青春,對於男主人是無時不在的誘惑,對於孩子是能產生所謂「母親形象」的人物。她們往往在莊園裡虛擲了韶華,把自己代入歌特式小說的浪漫情境裡,在潛意識裡以為,自己總有當上女主人的那一天;而慾念的支票愈是無從兌現,便愈是尖銳。在《螺絲》中,女教師初入莊園就生出了這樣不同尋常的感覺:「置身於其中,我幻想著自己幾乎像是坐在一艘漂流不定的大船上的一小撥乘客一樣茫然無措。好吧,我竟然莫名其妙地掌著舵!」
希望「掌舵」的念頭有沒有最終吞噬了她的理性?這是詹姆斯在那時就埋下的問題。我們沿著這條路徑再問下去:為什麼幽靈要出現在她心靈最空寂、思緒最迷幻的時刻?為什麼他的面容轉瞬即變?是他的臉在變,還是女教師內心的自我否定、自我壓抑掐滅了剛剛閃現的、微暗的火?
男主人是讓女教師在心裡作下病的罪魁,這一點似無異議。他的英俊富有固然是一個原因,但更讓她欲罷不能的是他的神秘而苛刻的要求。他的同樣乾脆利落的亮相與抽身而退,反倒讓女教師在想象中為他鍍的光環愈發奪目。
我總在想,所有的他的推卸,究竟意味著什麼?按照格羅斯太太的說法,曾經,男主人對莊園裡的一切多少是有些縱容的,甚至,彼得·昆特穿他的衣服「沐猴而冠」,亦不以為忤。另外,故事發展到高潮,邁爾斯宣稱要寫信讓叔叔回來,他的語氣是充滿自信的,彷彿知道,依著叔叔的本性,他一定會站在自己這一邊。若果真如此,那麼,當初男主人刻意逃避的,究竟是責任,還是自身抵擋不住誘惑而最終「墮落」的可能?
***
所以我剛跨過門檻時,非但一眼看見我要找的物件就擱在一把靠近一扇緊閉的寬闊窗戶的椅子上,而且猛然意識到窗外有個人正透過窗戶直勾勾往裡看。我再走一步就能進房間了;我驟然目擊;一切盡在眼前。直勾勾往裡看的就是那個曾經出現在我眼前的人。他如今再次現身,我覺得他的樣貌並未愈加清晰——因為那不可能——倒是顯得近了一些,表明我們之間的關係又前進了一步,想到這裡,與他遭遇時我不由得屏住呼吸,渾身冰涼。
我懵懵懂懂,覺得自己應該待在他剛才站立的地方。我確實這麼做了;我把臉貼在窗格玻璃上,像他那樣透過窗戶往屋裡看。就在此時,彷彿是為了讓我弄清當時他的視野有多大似的,格羅斯太太——就像我剛才在他面前表現的那樣——從客廳走進來。這樣一來,剛才發生過的那一幕又在我眼前重演了一遍。她看見了我,正如先前我看見了我的客人;她像我那樣突然剎住腳步;我也弄得她像我剛才那樣嚇了一跳。她臉色煞白,我不由問自己是否也臉色發白。
——《螺絲在擰緊》第四章
第二次「見鬼」,詹姆斯安排的是一個極其玄妙的「映象」效果。女教師站到「鬼」剛剛站過的地方,被正好路過的女管家格羅斯太太撞上。透過映象(詹姆斯在小說《叢林野獸》的結尾也用過相似的手法),某種無聲的、沒有血跡的恐怖沿著我們的脊柱,爬上來:窺視與被窺視,人與非人,真實與幻象,原本就只有一線之隔,一旦立足點、參照物轉換,就可能得出完全相反的結論。詹姆斯是否真的想借此告訴我們,所謂的幽靈,正是女教師自己?格羅斯太太給人的印象始終是唯唯諾諾平庸無能,凡事面上總露著怯。然而,詹姆斯在操控全域性的過程中,這始終不是一枚可有可無的棋子。對於性的諱莫如深,使她與女教師之間的對話每一個字都像暗號,遲遲疑疑地吐出話來緊接著便咽回半句去,不敢越雷池半步的樣子。但細細地品,你聽得出有暗暗的亢奮在裡面,那種默契讓你不寒而慄。
格羅斯太太拒絕做任何決定,但她善於作有意無意的暗示,總是在關鍵時刻有力地肯定女教師的假設,如一股潛流,直把女教師心裡那個隱秘的角落滋養得越發陰溼,漸漸地生出黴菌來。如果真有心魔,那麼,我以為,格羅斯太太至少充當了精神上的同謀。
同樣耐人尋味的是受害者邁爾斯。這是一個迷人的、奇怪的、可以教人發瘋的孩子,至少,我們通過女教師的視角,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面對女教師的步步緊逼,邁爾斯全然不似弗羅拉一般慌張,反倒有成竹在胸的氣勢。他是那樣善於看穿女教師的心事,每句話都直擊女教師的弱點。到後來,女教師與邁爾斯之間的糾葛簡直演變成了一場爭分奪秒的競技,以窺視對方的私密、掌握話語的主動權為錦標。這哪裡還像一個十一歲的孩子?
邁爾斯無疑是早熟的,如同詹姆斯筆下眾多被忽視的孩子。通過對兒童心理的曲徑探幽反射混亂虛妄的成人世界,一向是詹氏擅長的題材。無論是《小學生》(thepupil)中的摩根,還是《梅西知道的事》(whatmaisieknew)中的梅西,都是一樣的纖弱、敏感、心事重重。但他們內心的力量又總是不可思議的強大,遠遠超過軀體和年齡能承受的極限——所以,等待他們的,往往是早夭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