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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爾夫:一個女人想買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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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達洛衛夫人說她自己去買花。

因為露西已經有活兒幹了:要脫下鉸鏈,把門開啟;倫珀爾梅厄公司要派人來了。況且,克拉麗莎·達洛衛思忖:多好的早晨啊——空氣那麼清新,彷彿為了讓海灘上的孩子們享受似的。

多美好!多痛快!就像以前在布林頓的時候,當她一下子推開落地窗,奔向戶外,她總有這種感覺;此刻耳邊依稀還能聽到推窗時鉸鏈發出輕微的吱吱聲。那兒清晨的空氣多新鮮,多寧靜,當然比眼下的更為靜謐:宛如波浪拍擊,或如浪花輕拂;寒意襲人,而且(對她那樣年方十八的姑娘來說)又顯得氣氛肅穆;當時她站在開啟的視窗,彷彿預感到有些可怕的事即將發生;她觀賞鮮花,眺望樹木間霧靄繚繞,白嘴鴉飛上飛下;她佇立著,凝視著,直到彼得·沃爾什的聲音傳來:「在菜地裡沉思嗎?」——說的是這句話嗎?——「我喜歡人,不太喜歡花椰菜。」——還說了這句嗎?有一天早晨吃早餐時,當她已走到外面平臺上,他——彼得·沃爾什肯定說過這樣的話。最近他就要從印度歸來了,不是六月就是七月,她記不清了;因為他的信總是寫得非常枯燥乏味,倒是他的話能叫她記住,還有他的眼睛、他的小刀、他的微笑,以及他的壞脾氣;千萬樁往事早已煙消雲散,而——說來也怪!——類似關於大白菜的話卻會牢記心頭。

——《達洛衛夫人》

再過一百年,提起《達洛衛夫人》,恐怕還是得從第一句——一個女人想買花說起。1998年,美國作家邁克爾·坎寧安用伍爾夫的方式,把伍爾夫本人寫《達洛衛夫人》的過程,寫進了他的長篇小說《時時刻刻》,替所有的當代作家完成了向伍爾夫致敬的儀式。在《時時刻刻》裡,《達洛衛夫人》的女主角——倫敦的克拉麗莎被搬到了紐約,時代相距五六十年,但是克拉麗莎一出場,在那個六月的清晨,冒出的第一個念頭仍然是:還有花要買。

一個叫克拉麗莎的議員夫人要買花。這個行為之所以構成一個事件,這個事件之所以值得被寫進文學史,是因為「買花」的目的被敘述不斷插入、延宕。克拉麗莎開啟門,撲面而來的新鮮空氣就把她的記憶帶回了十八歲,初戀情人彼得不由分說地闖進了克拉麗莎的意識的洪流。有時候,當克拉麗莎與別的人物相遇,思緒聚焦到對方身上時,小說的視角又會隨著這種意識的流動自然地、不露痕跡地轉到這個人物身上,接下來的一大段敘述就是圍繞著這個人物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展開,最後再悄悄轉回到克拉麗莎這邊。在傳統小說中,這樣的轉化要清晰、笨重得多,作者會設定各種顯要的標誌來提示讀者。到了伍爾夫筆下,標誌被淡化甚至取消,我們總是不知不覺就被帶到了另一個時空,跟著另一個人物的角度看問題,然後再不知不覺地回來,自然得就像我們每天思緒萬千的狀態一樣。

意識在流動,行為也在繼續。記憶如水奔流不息,而買花的路線也需要被妥帖安排。重讀《達洛衛夫人》,透過那些美麗得讓人暈眩的句子,更讓我驚歎的還是伍爾夫組織材料、營造結構的能力(儘管作者本人從十四歲開始就跟精神崩潰纏鬥了一生)。克拉麗莎的一天,要走怎樣的路線,作怎樣的安排,才能把這個人物以及周邊群體的面貌和心態層次分明地展現出來——換成作者立場去想象小說的原料,才會知道這樣寫有多難。這一天之前的歷史,這一天之後的未來,都被壓扁成半透明的薄膜,一層層疊在這一天的截面上。行走在倫敦的並不僅僅是此刻的克拉麗莎,那些薄膜不時飛揚起來,我們隨手就能抓住一星半點,窺見她的昨天與明天。伍爾夫的難度在於:表面上,意識的流動和思緒的飛揚必須呈現無序的狀態,必須最大程度地呈現思維自由馳騁的「原生態」;但小說的結構不能是無序的,思維的落點必須經過精密的計算,讀者隨手撿起的,才可能是有價值的、閃閃發光的東西——把它們拼起來,才有可能貫徹伍爾夫的文本意圖。

***

彼得·沃爾什已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向著她,輕輕地揮動著一方印花大手帕。他看上去頗老練,而又乏味、寂寞;他那瘦削的肩胛把上衣微微掀起,他擤著鼻子,發出挺大的響聲。把我帶走吧,克拉麗莎一陣感情衝動,彷彿彼得即將開始偉大的航行;爾後,過了片刻,恰如異常激動人心、沁人肺腑的五幕劇已演完,她身歷其境地度過了一生,曾經離家出走,與彼得一起生活,但此刻,這一切都煙消雲散了。

應該行動了。她從沙發上站起來,向彼得走去,就像一個女人把東西整理舒齊,收拾起斗篷、手套、看戲用的望遠鏡,起身離開劇院,走到街上。

真令人不可思議,他想,當她走近時,帶著輕微的叮噹聲、瑟瑟聲,當她穿過房間時,竟然仍有一股魅力,彷彿當年,在夏天晚上,她能使月亮在布林頓平臺上升起,儘管他厭惡月亮。

「告訴我,」他抓住她的肩膀,「你幸福嗎,克拉麗莎?理查德——」

門開啟了。

「這是我的伊麗莎白。」克拉麗莎激動地說,興許有點故作姿態。

——《達洛衛夫人》

儘管小說的表層確實呈現出一種靈動的、自由的面貌,似乎想到哪裡就可以寫到哪裡,但實際上所有的細節並不懸空,從這些看似散亂的思緒中我們可以得到很多資訊,而這些資訊的分佈和排列,是經過作者精心選擇和設計的。比如,正當我們通過克拉麗莎的回憶,對於彼得的性格越來越瞭解時,彼得就出現在我們眼前。這一幕發生在克拉麗莎家中。當時,克拉麗莎買完花回來,知道丈夫應邀與布魯頓女士共進午餐,她自己卻未被邀請,感覺到社交場上微妙的關係,難免鬱鬱不樂。她一邊縫製晚宴禮服一邊胡思亂想。恰在此時,暌違多年的彼得突然來訪。

兩人的重逢暗流湧動,種種表面上的欲言又止與心裡跑過的千軍萬馬同時展現在讀者面前,彼得手中的折刀(這把小刀甚至在開頭買花那一段就已經出現)成了反覆被使用的道具,他古怪的動作都被克拉麗莎看在眼裡。當年,克拉麗莎選擇嫁給更為理性的理查德·達洛衛之後,彼得遠走他鄉,終究一無所成。言談間,彼得的心理活動通過他自己的主觀視角和克拉麗莎的眼睛交替展現。哪怕在同一個句子裡,上半句是彼得的心聲——「我當然想娶你,那件事幾乎叫我心碎」,而下半句就轉到克拉麗莎眼前的景象——「他(也就是彼得)沉湎在悲哀的情思裡,那痛苦猶如從平臺上望去的月亮,冉冉上升,沐浴在暮色中,顯出一種蒼白的美」。這一段的最後,在克拉麗莎眼裡,眼前的彼得又逐漸融入了回憶裡或者想象中的情境,時間與空間都發生了位移。於是,她覺得「她彷彿與他並肩坐在平臺上」。

為了顯得自己並不那麼失敗,彼得強調他仍然沒有放棄戀愛,但他現在愛上的一個印度女子是個有夫之婦,還有兩個孩子,如今正在商量著辦離婚手續。克拉麗莎以她一貫的理性認定這不過是彼得混亂生活的又一個新麻煩,但情感上仍然被微妙的嫉妒所淹沒。在想象中,克拉麗莎甚至一度覺得靈魂從身軀中抽離,意識在片刻中完成了「離家出走、與彼得一起生活」的全過程。彼得感應著克拉麗莎的心理活動,走上前去抓住她的肩膀,「你幸福嗎,克拉麗莎?」他問道。恰在此時,門突然開啟,克拉麗莎的女兒伊麗莎白出現在兩人面前。一場白日夢,一段「意識」的冒險里程,就此走到了終點。彼得告辭走到大街上,大本鐘敲響,正好十一點半。在這裡,時間的度量衡似乎都在伍爾夫的筆下發生了神奇的變化,一個人彷彿在片刻之間就能走完長長的一生。這是典型的意識流的魔術,遍佈整部小說。用伍爾夫自己的話說,這魔術的精髓在於「故事可能會搖晃,情節可能會皺成一團,人物可能被摧毀無遺——總之,小說就有可能變成一件藝術品」。

***

姑娘兀自不動地站著,瞅著母親。門虛掩著,外面是基爾曼小姐;克拉麗莎知道她在那裡,穿著雨衣,竊聽母女倆談些什麼。

可不是,此刻基爾曼小姐立在樓梯平臺上,穿著雨衣,她穿這個是有道理的。首先是便宜,其次,她四十出頭了,穿什麼,戴什麼,畢竟不是為了討人喜歡。況且,她窮,窮得不像樣。要不然,她才不會替達洛衛這號人當差哩,他們是富人,喜歡做出好心的樣子。不過,說句公道話,達洛衛先生是真正的好心。達洛衛太太卻不,她僅僅恩賜而已。她屬於最不值錢的階級——富人,只有一點兒膚淺的文化。他們家堆滿了奢華的東西:圖畫嘍,地毯嘍,而且奴僕成群。基爾曼小姐認為,無論達洛衛家給了她什麼好處,她都是當之無愧的。

——《達洛衛夫人》

站在彼得的視角上看,阻止克拉麗莎跟他出走的那股力量來自克拉麗莎的家庭。那麼,這個家庭的內部是不是真的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完美呢?伍爾夫很快通過情節上的排程,將答案由表及裡地展現出來。彼得離開克拉麗莎家之後,一路上浮想聯翩,我們從他的主觀感受中,能看到不少有關克拉麗莎丈夫理查德的資訊。即便考慮到彼得對理查德的偏見,我們仍然可以看出理查德是一個保守的、文雅的然而也非常缺乏情趣的人。比如他曾「氣勢洶洶地大放厥詞,說正經人都不應該讀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因為念這些詩歌就像湊著小孔偷聽(況且他不贊成詩中流露的那種曖昧關係),還說正派人不應當讓妻子去拜訪一個亡婦的姊妹」。這種或許出於迷信的乖僻,在彼得看來是十足的謬論。他認為,儘管克拉麗莎的才智是理查德的兩倍,「她卻不得不用他的眼光去看待事物」,而這就是婚姻的悲劇。

理查德·達洛衛的正式出場發生在這一天的一點半。當時他正與別人共進午餐,聽說彼得最近已經回到倫敦。理查德深知克拉麗莎與彼得的關係,心裡當然略感波動,當即決定午餐之後馬上就帶一束鮮花(又是花)回去,獻給克拉麗莎。無論是小說的敘述者,還是克拉麗莎本人,並沒有對理查德這個人物作十分清晰的刻畫,有關理查德的篇幅是所有主要人物中最少的。不過我們還是可以根據這些簡單的敘述大致印證彼得的看法:理查德的思維相對簡單,他從來不曾激起克拉麗莎太多的情感波瀾,但是克拉麗莎也一直在強調她並沒有後悔跟他結婚,因為她需要嫁給「靠得住的人」。當理查德帶著鮮花回到家裡時,兩人的談話平淡如水,克拉麗莎甚至告訴理查德,剛才見到彼得時,很想告訴他當年想過嫁給他。然而,這話仍然沒有激起理查德的強烈反應,他維持著溫文爾雅的態度,非但說不出「我愛你」三個字,反而把話題引到岔路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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