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小說的細節:從簡·奧斯丁到石黑一雄》小說信息

菲茨傑拉德:度量蓋茨比(第1頁,共2頁)

字體:

速度

在《了不起的蓋茨比》中,「那個夏天的故事」是從尼克「開著車」從西卵到東卵布坎農夫婦家吃飯的那個晚上,「才真正開始」的。緊接著,尼克見到黛西的第一句俏皮話,就是誇張地形容芝加哥親友如何想念她:「全城都悽悽慘慘,所有的汽車都把左後輪漆上了黑漆當花圈,沿著城北的湖邊整夜哀聲不絕於耳。」

可以理解尼克何以如此便利修辭:1920年代的美國確實正值汽車工業的高速膨脹期。亨利·福特的汽車裝配線上流動著黑色的速度之夢——「只要它是黑色的,人們就可以替它‘染’上任何色彩。」福特微笑著說。當時他的流水線已經可以日產汽車4000輛,每輛價格從950美元降到290美元,像尼克這樣剛剛從中西部來到紐約學債券生意的年輕人也能負擔得起。僅僅在美國,汽車工業每年就直接間接地為370萬人提供了就業機會,其中就包括小說裡在「灰堆」的加油站中辛苦討生活、最後直接導致蓋茨比血案的威爾遜夫婦。喬治·威爾遜一見到湯姆就追問「你什麼時候才能把那部車子賣給我」,可見當時的二手車生意利潤豐厚,但凡做成一單便能改善其生存窘境。他不知道的是,這不過是湯姆懸在他鼻尖上的誘餌,他的釣鉤早已咬住了喬治那位「胖得很美」的老婆。

湯姆與威爾遜太太的私情,正是在飛馳的車輪上展開的。1920年代,隨著公路網的不斷擴充套件和延伸,城市和鄉村之間,至少表層意義上的界限正在模糊。人們愈來愈習慣於以一種流動的方式生活,獲得流動的快感:你可以輕易從一座城市遷徙到另一座,可以在跟一個情人纏綿之後,飛車去趕另一個的幽會——弗洛伊德的理論深入人心,有一個以上的情人已經成了既時尚又利於身心健康的事。菲茨傑拉德自己(在座駕這件事,他一向是個領風氣之先的人物,最著名的事蹟是跟妻子澤爾達一起拆掉了雷諾車的頂篷)在隨筆《爵士時代的回聲》中,就將這一點列為度量「爵士時代」最重要的指標之一:「早在1915年,小城市裡那些在社交場合上沒有年長婦女陪伴的年輕人已經發現,在那種‘贈予年滿16歲的小比爾、好幫助他‘自力更生’的汽車上,藏著某種‘運動中的隱私’。起初,即便條件宜人,在車上卿卿我我也算是鋌而走險,但是,沒過多久,年輕人互相壯膽,昔日的清規戒律轟然倒塌。到了1917年,不管哪一期《耶魯檔案》或《普林斯頓老虎》上,都能找到對這類甜甜蜜蜜、興之所至的調情有所指涉的內容。」

因此,除了西卵蓋茨比和東卵布坎農的兩處豪宅,菲茨傑拉德選擇將各種各樣的汽車作為故事發生最重要的場景,讓小規模「隱私」在運動中彼此碰撞,終於釀成大規模悲劇。幾個主要人物——蓋茨比、黛西、湯姆和喬丹,都是喜歡橫衝直撞的司機,作者對此不厭其煩地一一設下伏筆。哪怕是那些看起來與主線無關的角落,都會埋伏著一起起「警示性」車禍,彷彿代替了古典文學作品中「黑貓」的角色,讓讀者陡然心驚。蓋茨比晚宴上有人稀裡糊塗地飛走了車輪,更具有象徵意味的段落出現在蓋茨比用他那輛「瑰麗的奶油色」汽車(鍍鎳的地方閃光耀眼,車身長得出奇,四處鼓出帽子盒、大飯盒和工具盒,琳琅滿目,還有層層疊疊的擋風玻璃反映出十來個太陽的光輝)載著尼克開往紐約的路上。蓋茨比將車開得飛快,擋泥板像翅膀一樣張開,他沉醉在自己的敘述中——敘述自己的傳奇經歷,書裡的尼克和書外的讀者都聽得半信半疑。正在此時,「一輛裝著死人的靈車從我們身旁經過,車上堆滿了鮮花」。

那些光顧著在電影裡觀賞錦衣華服的觀眾,很難注意到汽車是怎樣使敘述的速度一次次加快,小小的「換車」細節又是怎樣四兩撥千斤地導向最終那場致命的車禍;同樣,他們也未必注意到(事實上這一段在新版電影裡確實被省略了),作者在描述蓋茨比出殯時不吝篇幅:「第一輛是靈車,又黑又溼,怪難看的……」這輛車刺眼地橫在文字間,沒有鮮花,什麼也沒有。

酒精度

整部小說裡出現的駕車場面,幾乎都發生在酒後。

考慮到彼時正是美國全民禁酒令的高潮,如此頻繁的飲酒和酒駕場面出現在小說裡,大概會在讀者的耳邊奏響古怪的復調音樂。玻璃杯與酒瓶碰撞的聲音背後襯著禁酒運動領導人之一布賴恩在1920年的莊嚴宣告:「酒像奴隸制一樣完蛋了,再也不會有人造酒、賣酒、送酒或用任何東西在地上、地下或空中運酒了。」

事情就是這樣,禁酒令實行之後不到半年,就一頭撞進了死迴圈:人們怎麼也弄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拯救人類,就得放棄喝香檳的權利。於是,州政府開始對中央陽奉陰違,秘密酒店代替了公開酒館,人們在被禁制的快感中變本加厲地花天酒地,婦女飲酒人數大大增加,販私酒成了最賺錢的朝陽產業——進而是敲詐、搶劫、治安紊亂、黑幫組織肆虐,好萊塢槍戰片的題材越來越驚心動魄。

湯姆一直試圖向黛西揭穿,蓋茨比就是這種連鎖朝陽產業的受益者,他的「富可敵國」,並非像湯姆那樣繼承「老錢」並用這些資本佔領紐約這塊新興的金融高地,而是通過販賣私酒以及相關的黑幫網路牟取暴利。在小說始終猶抱琵琶的敘述中,讀者隱約地見到蓋茨比背後的黑幫大佬的側影(邁耶·沃爾夫山姆),他們的想象空間可以從私酒一直擴充套件到軍火。

有了這樣特殊的時代背景,就可以理解,為什麼整部小說的人物,大部分都像是長時間浸泡在酒精裡。非但那場著名的盛宴是各種醉態的即時展覽館,而且許多人物即便在大白天,對話也像是在微醺中搖擺,時而衝動,時而紊亂,時而如夢囈般言不及義,尤其是黛西。凱瑞·穆里根在2013版的電影裡偷換了人物的年齡,得以演出史上最甜美最蘿莉的黛西,可整套表演程式還是照搬1974版中徐娘半老的米婭·法羅:誇張,迷離,戲劇化。區別在於,米婭是刻意表現黛西的「裝嫩」,而凱瑞是真嫩。

米婭的表演其實有據可循:電影工業史上,1920年代初正是無聲片方興未艾、有聲片初試啼聲的過渡期,誇張的動作和誇張的嗓音都擠在大銀幕上爭奪觀眾。那時不知有多少個百無聊賴的黛西,在電影院裡打發空虛、尋求慰藉,學會某種最天真也最世故的表演方式——於是,當她們轉身走出影院時,眼神就能似醉非醉,喉嚨裡就能發出「黃金的聲音」,身上就能多一層讓人看不透的外殼。

溫度

但我們在小說裡看不到蓋茨比一醉方休——從字面上看,他近乎滴酒不沾。

所以到了第七章,一干人在湯姆家裡推杯換盞、短兵相接,「聲音在熱浪中掙扎」時,黛西會突然轉過來對著蓋茨比喊道:youlooksocool。即便不去考慮cool這個詞在1920年代未必有如今的時髦含義,單單根據「燥熱」的語境,也能感覺出此處的詞義突出的確實是「溫度」的反差。「你看上去真涼快。」巫寧坤譯得相當乾脆。

「你看上去總是那麼涼快。」黛西又重複了一遍。我們喜歡用「夢想家氣質」「孩子氣」之類的詞兒來形容蓋茨比,但它們其實遠不如「涼快」更具直感。有了這個詞,蓋茨比就從混沌燠熱的背景板上凸現出來。他愛穿一身白,為黛西佈置一屋子白玫瑰,清涼的顏色;他說話落伍悖時,口頭禪「老兄」(oldsport)是個相當突兀的冷笑話。這個從頭至尾未曾剖白心跡、始終處於不透明狀態的「扁平人物」,固然可以歸入文學史上一系列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形象(outofplace),但有趣的是,蓋茨比本人似乎對自己的另類渾然不知。某種程度上,他的存在,是無意識地用「溫度差」來反詰環境:有時候他的「涼」襯出周圍的狂躁,有時候他又不合時宜地溫熱起來,讓身邊的寒意愈顯徹骨。時而眾人皆醉他獨醒,時而眾人皆醒他獨醉——沉醉於對岸的那盞綠燈。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