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小說的細節:從簡·奧斯丁到石黑一雄》小說信息

菲茨傑拉德:度量蓋茨比(第2頁,共2頁)

字體:

角度

「我的第三部小說與我之前的作品截然不同,」菲茨傑拉德告訴他的編輯珀金斯,「在形式上這是一番新嘗試,我要竭力避免那種試圖‘惟妙惟肖再現一切’的做法。」《了不起的蓋茨比》採用第一人稱受限視角被後來的文學評論家視為其具備先鋒性(即艾略特所謂的「自亨利·詹姆斯之後美國小說走出的第一步」)的關鍵。作為上世紀初的作家,抵擋「惟妙惟肖再現一切」的現實主義文學黃金法則,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個讀者對於蓋茨比的真實身份、經歷乃至其心理軌跡都有自己的想象,菲茨傑拉德當然更有。他要努力的方向,不是盡力呈現,而是選擇如何遮蔽,精密計算留出多窄的視角供讀者窺視。在與珀金斯的來往書信中,他們討論最多的,就是如何拿捏這把「量角器」。

「(目前的草稿)缺的不是解釋,而是對真相大白的暗示,」珀金斯在回信中提出,「蓋茨比究竟是幹什麼的,這點永遠不該說得太明,哪怕可以說明。但如果在他的生意上勾出淡淡的輪廓,那就會給這部分故事提供發展的可能。」菲茨傑拉德接受了這建議。最後的成品,該遮的部分遮得更嚴,該露出的輪廓則分多次一點點展示出來,每一次添上的線條都是對前一次的顛覆或更新。遮蔽並非毫無代價。比方說,菲茨傑拉德一直認為,小說出版後銷售成績不如預期,是因為他沒有遵循羅曼司的模式,渲染蓋茨比與黛西重逢之後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讀者期待看到互訴衷腸、深情回憶、良宵苦短,結果卻連一個吻都沒有等到。

我們到最後也沒有真正看清蓋茨比,讓我們產生代入感的人是尼克。他的視角左右了我們的視角,當他引導我們注意廣告牌上t.j.埃克爾堡大夫的眼睛時,我們的視線就被悄悄拉高,從那裡往下看。(按照珀金斯的說法:「因了不經意間你向天,向海,向這個城市投去的一瞥,你已傳遞了某種永恆之感。」)某種程度上,這本書也是一部標準的以尼克為主角的成長小說。尼克從中西部來到紐約,親歷「蓋茨比事變」——如同拉斯蒂涅由外省來到巴黎,介入了「高老頭」的家務——進而受到巨大沖擊,就此看透世情,彷彿履行了成人禮。不同的是,經此一劫,拉斯蒂涅決定留下來與巴黎繼續肉搏,而尼克卻心灰意冷地回到了中西部。

從成長小說的角度看,菲茨傑拉德把所有矛盾集中爆發的時間安排在尼克的三十歲生日那天,絕非信手拈來。一行人醉醺醺地上車,準備由紐約駛回長島,此時尼克方才想起這是他的生日。於是才有了後面那一段尼克的獨白,才有了更後面那句異常冷峻的雙關:

「於是我們在稍微涼快一點的暮色中向死亡駛去。」

往近處看,接下來便是慘烈的車禍;往遠處看,在這種情境下陡然面對「三十而立」,無論是肉體還是精神,都離「死亡」又近了一大步。

密度

如果不是澤爾達與珀金斯的堅持,這部小說很有可能不叫《了不起的蓋茨比》。直到付梓前,作者仍然企圖把它改成《西卵的特里馬爾喬》。特里馬爾喬是傳奇小說《薩提裡孔》中的人物,以熱愛大宴賓客著稱。菲茨傑拉德對生僻典故的愛好有時候到了偏執的地步,他喜歡在人名地名里加入別人很難發現的符號,比如湯姆宅邸的最初所有者名叫demaine,在法語裡與「明天」一詞(demain)的拼法相近,評論家認為此中大有深意:繞了一大圈,撥開美國西部拓荒夢的迷霧,當財富快速向東部金融特大城市聚攏時,湯姆這樣既老且新的特權階層才真正掌握了未來的命脈。

此外,評論家在整個小說的框架裡看到艾略特的《荒原》,將它的精神源頭追溯到斯賓格勒的《西方的衰落》,在「西卵」「東卵」「灰堆」等這些作者虛構的實體中看到了紐約城市化的完整軌跡,在零星提到有色人種的段落(尤其是湯姆津津樂道的那本《有色帝國的興起》)中嗅到後來指向二戰的最初的硝煙,在倒霉的喬治·威爾遜身上依稀看到美國第二十八任總統伍德羅·威爾遜的影子——他們同樣被理想的幻滅搞得身心憔悴。總而言之,作為小說,《蓋茨比》的「了不起」是在區區五萬字的篇幅裡濃縮驚人的密度,故事裡遍地符號而彼此交織無痕,對話的情感飽和度堪比舞臺劇,視角轉換卻高度影像化,而究其文本實質,則每一句都是手法最老練、鋪陳最揮霍的敘事詩。世人往往喜歡把菲茨傑拉德的風格與同時代的海明威放在一起比較,甚至把前者叮噹作響的華美長句看作後者「冰山理論」的對立面。實際上,我倒常常有一個偏見:單單《蓋茨比》這一部的密度就足以證明菲茨傑拉德同樣善於打造「冰山」,而且這座冰山的形態與架構,足以讓海明威的那些「冰山」顯得過於稀鬆。

所以,當中國讀者發覺這部小說的譯本不太好讀時,實在用不著詫異。要知道,《了不起的蓋茨比》的原文在英語讀者眼裡也不是塊好啃的骨頭。如果譯文通篇順溜,不對你構成某些障礙——而你一旦越過這些障礙,便會對新鮮的意象過目難忘——那多半是歪曲或者縮減了那些艱深曲折、資訊量巨大的長句。用菲茨傑拉德自己的說法,寫《蓋茨比》的過程,「舉步為緩,審慎而行,甚至每每陷於苦惱,因為這是一部有自覺美學追求的作品」。

我一直認為,真正的所謂城市小說,其最重要的指標是與城市極度豐富的生存狀態大抵相稱的密度,而真正的密度必須有其字面背後的景深和「自覺美學追求」作為支撐。如果沒有這個條件,那麼像《小時代》這樣一頁裡亮出十幾個名牌,恨不得連標價也一併寫上的,豈不是密度最大?

態度

自從2013版電影帶動新一輪的「蓋茨比熱」之後,還真有不少人把《了不起的蓋茨比》和《小時代》放在一起比較。有人說,兩者的差異之一在於,「菲茨傑拉德有貴族範兒,吃完肉以後疊好餐巾,矜持地說聲justsoso。郭敬明吃完肉以後,叭唧著嘴,滿臉驚喜地告訴大家:靠,真tmd香啊!」

我大抵明白這句俏皮話的用意,但這樣表揚菲茨傑拉德,力氣用得不是地方。作為「爵士時代」的第一代言人,菲氏對於財富的態度遠比這種得了便宜又賣乖的「貴族範兒」複雜得多。對此,與他同時代的馬爾科姆·考利描摹得異常準確:他的一半,沉迷於豪宅中的派對不醉不歸;他的另一半,冷冷地站在窗外,派對背後所有的幻滅與失落,他都算得仔仔細細。

就好像,在《了不起的蓋茨比》快要寫成時,菲茨傑拉德一邊修改樣稿,一邊同時跟幾家雜誌洽談連載事宜——很少有作家像他那樣善於將利益最大化。菲茨傑拉德的心理價位在一萬五到二萬美元,這是當時海明威之類的作家想也不敢想的天文數字。然而,最後他還是拒絕了雜誌的邀約,因為他知道手中即將誕生的是一部傑作,他擔心連載在輕浮的雜誌上會讓小說跌價:「大部分人看到《學院幽默》登出的廣告,還以為蓋茨比準是個厲害的橄欖球前衛呢。」

幾經沉浮,這部小說終於在將近一個世紀之後,被人們牢牢釘在「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小說之一」的位置上。菲茨傑拉德的最動人之處,並非漠然置身「世」外,而是像德勒茲說的那樣:在最風光的時候,他就有能力感到幸福的核心裡已產生巨縫,聽到了深處的嘎嘎的開裂聲。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