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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博科夫:殺人犯總能寫出好文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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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之前有過別人嗎?有啊,的確有的。實際上,要是有年夏天我沒有愛上某個小女孩兒的話,可能根本就沒有洛麗塔。那是在海濱的一個小王國裡。啊,是什麼時候呢?從那年夏天算起,洛麗塔還要過好多年才出世。我當時的年齡大約就相當於那麼多年。一個殺人犯總能寫出一手絕妙的文章,你對這一點永遠可以充滿信心。

——《洛麗塔》第一章

在這部名叫《洛麗塔》的小說裡,我們幾乎看不到真實、準確的洛麗塔本人。洛麗塔始終如同一顆洋蔥,讀者一層層剝下去,到最後也得不到一個穩定而實在的形象。在很長時間裡,我們都拿不準她的真名究竟是什麼,只知道亨伯特對她有各種各樣肉麻的暱稱;我們完全不明白,洛麗塔的天真與性感是怎樣糅合在一起的,她的性格怎樣迷失在華麗的修辭中,她對於亨伯特的那種有意無意的「誘惑」究竟出於怎樣的動機,或者說,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出於亨伯特的主觀投射,真相在多大程度上被亨伯特的敘述扭曲。實際上,早在小說的第三自然段,亨伯特就已經取消了洛麗塔本人的「原創性」——她只是一個殺人犯(根據另一個原型)「總能寫出」的一手「絕妙的文章」而已。

洛麗塔的「原型」,那個曾讓亨伯特獲得初次性體驗的小女孩名叫安娜貝爾,名字和愛倫·坡的著名詩作《安娜貝爾·李》完全相同。納博科夫將這首悲傷的詩歌描寫的故事和意境完全移植到小說中:安娜貝爾因傷寒早夭,也將亨伯特所有的情慾想象,永遠地定格在一具十三歲少女的軀體上。經過歲月的消磨,這個原本就高度符號化的形象,顯得愈發曖昧難辨,成為亨伯特「閉著眼睛,在眼瞼的陰暗內部立刻喚起那個目標:純粹是視覺複製出的一張可愛的臉龐,一個披著自然色彩的小精靈」。亨伯特說,這就是他後來「所見到的洛麗塔的樣子」。

我們在這段話裡找到了關鍵詞——「複製」。關於安娜貝爾的記憶詩一般地棲居在亨伯特的意識中,鑄就了一副「性感少女」的模板。與其說亨伯特試圖尋找的獵物是一個特定的女人,倒不如說他尋找的是一種特定的狀態——由他的模板「複製」出的物件,是不可能也不應該長大的。在想象力的作用下,虛幻的「複製」產生了相當逼真的效果,以至於亨伯特的指尖第一次掠過洛麗塔「細小的汗毛」時,就認定:「洛麗塔已經安安穩穩地唯我存在了。」

當我們讀到這樣的段落時,其實應該已經意識到亨伯特的心理不是健康正常的,但面對他引經據典、風趣高雅的筆觸,面對他超強的藝術感悟力,我們常常會忘記,病態的心智對於他的敘述、對於他眼中觀察到的事物,會產生多麼嚴重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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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眼下已經對我有所瞭解,可以很容易地想象出當我極力想瞥見在中央公園玩耍的性感少女時(嗨,總是離得很遠),我會變得多麼曖昧和激動;而當那些花哨的、除過臭氣的職業婦女,給某個辦公室裡的某個色鬼不斷往我身上推卸時,我又感到多麼厭惡。讓我們跳過這一切吧。我的健康十分糟糕地忽然垮了,於是在一家療養院裡住了一年多。我又回去工作——結果又住進了醫院。

讀者會相當遺憾地知道,回到文明世界不久,我的精神錯亂(如果必須用這個令人痛苦的名稱來指憂鬱症和一種難熬的壓抑感)又發作了一次。我的徹底康復都虧了我在那家特殊的、費用昂貴的療養院裡接受治療時發現的一種情況。我發現耍弄一下精神病大夫真是其樂無窮:狡猾地領著他們一步步向前;始終不讓他們看出你知道這一行中的種種訣竅;為他們編造一些在體裁方面完全算得上傑作的精心構思的夢境(這叫他們,那些勒索好夢的人,自己做夢,而後尖叫著醒來);用一些捏造的「原始場景」戲弄他們;始終不讓他們瞥見一絲半點一個人真正的性的困境。

——《洛麗塔》第九章

我喪妻後的第一晚喝得爛醉,睡得就跟以前睡在那張床上的孩子一樣香甜。第二天早上,我急忙檢視口袋裡那三封信的碎片。它們已經完全混雜在一起,根本無法再整理成三封完整的信。「……你最好把它找回來,因為我無法買……」我猜想這是寫給洛的一封信上的話。其他一些碎片似乎表明,夏洛特打算帶著洛逃到帕金頓去,甚至返回皮斯基,以免這個貪婪的傢伙奪去她心愛的小寶貝。另外一些碎片紙條(我從來沒有想到我的手指這麼強勁有力)顯然是一份申請書,不是寫往聖阿,而是寫往另一所寄宿學校的。據說,那所學校的教學方法非常嚴厲、陳舊和貧乏(儘管也提供在榆樹下的槌球遊戲),因而博得了「少女教養院」的綽號。最後,第三封信顯然是寫給我的。我辨認出了諸如「……經過一年的分居以後,我們可以……」「哦,我最最親愛的人兒,哦,我……」「甚至比你另外養個女人還要惡劣……」「……或者也許,我會死去……」等這麼幾條。可是,總的說來,我搜集到的這些零星的材料並沒有多少意義;我手掌心裡這三封倉促寫成的書信形狀各不相同的碎片,就跟它們的各條內容在可憐的夏洛特的頭腦裡一樣混亂。

——《洛麗塔》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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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靠敘事」是作者故意選擇在感知視角、理解能力上受到限制的敘述者,用被扭曲、遮蔽的視角去觀察、去講述,由此造成事實真相與敘述文本以及讀者實際感受到的內涵之間的多重偏差。嚴格地說,所有第一人稱敘述都帶有人物的主觀傾向,或多或少地都存在「不可靠」因素;但是,有一些特殊身份的敘述者,比如涉世未深的孩子,比如精神病患者,「不可靠」的變形程度會特別大。對《洛麗塔》的文本加以道德譴責的讀者,或粗心或故意地忽略了全書的第九章。在這一章裡,亨伯特不僅提到自己「因為備受煎熬的慾望和失眠症」進過「療養院」(這顯然是精神病院的委婉語),回到文明世界之後不久又復發,還對自己的病程、症狀以及假裝「徹底康復」的伎倆津津樂道。他吞吞吐吐地說到了「精神病」這個詞。顯然,納博科夫在這裡給讀者亮出了明確的不可靠敘事標記。

跟著亨伯特的「不可靠敘述」,我們踏上了追尋洛麗塔的不歸路。為了接近獵物,他追求洛麗塔的母親夏洛特,跟這個他其實相當討厭的女人結婚。在費盡心機接近洛麗塔的過程中,亨伯特似乎總是墮入怪圈。在他的主觀視角中,這個女孩從來都不是沉默的羔羊,反而在舉手投足間總是在有意無意地「勾引」他;當他憧憬著與夏洛特和洛麗塔一起去沙漏湖,從而有機會重現當年跟安娜貝爾的海邊舊夢時,夏洛特卻自說自話地把她送去了夏令營。

亨伯特氣得發瘋,甚至虛構了一樁完美的謀殺案,想象自己怎樣把她拖到湖底淹死。納博科夫將他的想象描寫得栩栩如生,以至於讀者可能會猜想亨伯特最終的受審是否與此相關。然而,陰差陽錯之間,亨伯特沒能下手,現實卻提供了比完美謀殺案更「完美」的解決方案:夏洛特遇上了一場莫名其妙的車禍,死於非命。亨伯特當晚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早上醒來時發現自己撕碎了夏洛特沒有發出的三封信。這個不可靠的敘述者,再一次有意或無意地避開了對真相的陳述。但我們從那些碎片上的隻言片語中,可以猜測夏洛特生前已經有所察覺,正在試圖帶著女兒離開亨伯特——進而,我們也能倒推出,在亨伯特遮遮掩掩的敘述中,一定缺失了幾塊關鍵的拼圖。他究竟做過什麼,讓夏洛特感覺到了對女兒的威脅?我們並不知情。

讀到這裡,我們發現,亨伯特的故事在納博科夫的控制之下,正在沿著一條精巧而險峻的、充滿反諷意味的路線行進。亨伯特的如意算盤不斷落空,故事的懸念被不斷延宕,而敘述者的欲蓋彌彰進一步提高了這個敘事遊戲的難度。夏洛特死後,亨伯特把洛麗塔從營地裡接出來,謊稱夏洛特生了病,因此洛麗塔只能跟著繼父在外面住一陣子。自此,亨伯特帶著洛麗塔上路,幾乎走遍了全美國各個州的汽車旅館。一路上,汽車經過許多典型的北美場景,納博科夫不時用嘲諷的筆觸信手拈來,妙趣橫生。小說出版後,這樣的描寫招來兩個截然相反的罪名——有人因此認為這部小說具有「反美」傾向,而另一些人則把這看成含沙射影,暗示「年輕的美國誘姦了古老的歐洲」。對於這些無稽之談,納博科夫只能無奈地說,「這樣的看法,要比愚蠢地說淫穢不道德,更讓我痛苦……我選擇美國汽車旅館而不是選擇瑞士飯店或者英國客棧,只是因為我要努力做個美國作家,只要求得到其他美國作家享有的同等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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