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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麗絲·萊辛:南非的愛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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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曾試圖逃脫這段既沒有情感基礎也缺乏物質基礎的婚姻。她給迪克留下紙條,偷偷收拾好東西,回到城裡。然而,按照當時的風氣,已婚婦女沒有入職的機會,因此瑪麗被原來的公司拒之門外。萬念俱灰的瑪麗只能跟著趕到城裡來挽救婚姻的迪克回到農場,從此陷入一種混沌、麻木的狀態。她一度提出要生個孩子來排遣寂寞,卻又被迪克斷然拒絕,理由是家裡的財務狀況不能負擔生育帶來的開支。在迪克身染瘧疾的時候,瑪麗不得不挑起打理農場的重任,與農場裡僱的土著黑人打交道。

此時的瑪麗已經處在被環境和觀念撕裂的狀態中。身為農場主,她並不是人們通常想象中的那種錦衣玉食、頤指氣使的「壓迫者」,小說的前半部分展示的其實反而是她被壓迫的那一面。無論是女性承受的不公,還是城鄉之間的差異,抑或「窮白人」與「富白人」之間的階層矛盾,都糾纏在一起,對瑪麗的精神狀態施加壓力,進而分裂著她的精神和人格。在處理與土著黑人之間的關係時,瑪麗的態度極為矛盾。一方面,從小就被「植入」的種族歧視、種族隔離的觀念,讓她對土著黑人僱工充滿敵意與戒備,甚至讓她常常借題發揮,把在別處缺失的個人尊嚴,以及對家庭和環境的不滿,發洩在比她地位更低的黑人身上。她這種反覆無常甚至經常歇斯底里的態度,就連迪克也覺得驚訝和不安。在他看來,雖然表面上瑪麗和自己目前「好像過得相安無事,心平氣和,瑪麗對他幾乎帶著母性的關懷,可是她對待土人,簡直就是個潑婦」。另一方面,瑪麗畢竟受過一定的人文教育,民主平等之類的現代觀念作用於她的潛意識,因此往往在無端發過脾氣之後陷入更深的沮喪。瑪麗尚未泯滅的人性,在日復一日的衝撞中日益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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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瑪麗剋制著自己,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一條黑暗的隧道中,正逐步走近一個可怕的終點。那個終點她看不見,但實際上卻一直在毫不留情地等待著她,她想逃避也逃避不了。而在摩西那方面,只消看看他說話舉止總是那樣安詳自信,又帶著幾分傲慢和威脅的意味,瑪麗便看得出他也在等待著那個可怕的終點的來到。他們兩人好像是兩個敵手,在暗地裡鬥法。只不過摩西強大有力,對自己充滿自信,而她卻被莫名的恐懼、亂夢縈繞的長夜和無法擺脫的妄念折磨得疲憊不堪。

——《野草在歌唱》第九章

摩西的出現,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迪克從農場的僱工裡挑選出表現最好的摩西,讓他到家裡幫助瑪麗料理家務。然而,瑪麗一看到摩西就嚇了一跳,因為在此之前她曾經在農場上與摩西發生過沖突。當時摩西的神情淡定、木然,甚至有點傲氣,冒犯了正在發火的瑪麗,她忍不住揮起攥在手裡的鞭子打在摩西身上。鞭子落下來她又馬上後悔,因為按照當時的法律,白人僱主是不能打黑人僱工的。但是摩西並沒有去告發瑪麗,只是用犀利的眼神看看她。對於這一幕,瑪麗心有餘悸、五味雜陳,所以當她一看到摩西出現在她家裡時,起初是十分抗拒的。

萊辛對摩西著墨不多,而且全都是從別人的視角出發的側面描寫,但寥寥數筆已經勾勒出一個十分鮮明的形象。摩西的幾乎所有特點都與白人對黑人的刻板印象相反:他幹活賣力,態度不卑不亢,念過一點書,曾在教會當差,甚至比他的主人們更瞭解外面的世界。有一次,他主動問瑪麗:「夫人看戰爭是不是快要結束了?」這是這部小說中僅有的一次提到當時正在進行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在南部非洲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主人們對此漠不關心,他們覺得「戰爭完全是謠言,是發生在另外一個世界裡的事情」。反而是被主人們鄙視的土著,提出了這樣的問題,因而使得這個細節具有強烈的反諷色彩。進而,摩西又提出了一個更為深刻的問題:「難道耶穌認為人類互相殘殺是正當的嗎?」

對於這樣少見的、有個性有思想的黑人,迪克並不欣賞,因為他認為「無論如何不該教這些人讀書寫字,應該教他們懂得勞動的體面以及有利於白人的家常道理」。但是迪克也不能不承認,摩西為人是正派的,工作是靠譜的。面對瑪麗的苛刻,摩西曾經提出辭職,另謀出路,但此時的瑪麗已經在生活上甚至在心理上離不開摩西的陪伴和幫助,流露出真誠的挽留之意,從而取得了摩西的諒解。

在此之後,瑪麗和摩西之間,似乎經歷了一段短暫的、理想化的快樂時光。主僕之間、黑白之間的距離被淡化,當瑪麗照顧病重的迪克時,摩西幫助她料理家務,進而很快發展到觀察她的日常起居與心理需求。小說耐心而又剋制地描寫瑪麗與摩西的關係變化,寫一個抽象的「土人」的概念怎樣在瑪麗的眼裡漸漸變得立體起來。摩西的關切是溫暖的,他的身影是健碩的,瑪麗越來越清晰地意識到與她處於同一屋簷下的男人有血有肉,有令她心跳加快的荷爾蒙氣息。

值得注意的是,小說在細緻入微地描寫瑪麗的情感和身體漸漸甦醒的過程時,始終渲染著某種莫名的恐懼感,恐懼與歡樂幾乎如影隨形。瑪麗和摩西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其實小說從未直接提及,只用若干含蓄的細節暗示瑪麗生理和心理的慾望如暗流湧動,時起時伏。她有時會忘卻煩惱,沉浸在平生從未體驗的甜蜜中,但更多的時候,恐懼感是壓倒性的——在瑪麗的內心深處,她很清楚背叛種族之間的戒律將會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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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是整部小說的轉折點。視角從瑪麗身上移開,又回到第一章的那種類似於局外人的口吻,冷冷地注視著現場。在第一章中已經見過一面的農場主查理再度出現。我們很快就發現,他之所以會來關心特納夫婦,真正的原因是想佔有迪克的農場。與能力欠佳但對土地懷有感情的迪克不同,查理是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裡發了一筆戰爭財的暴發戶。他一有多餘的錢,就去購買礦業股票。至於他自己的農場,除非為了賺錢而不得不下點工本以外,他決不採取任何改良的措施。他一年一年地榨取這些土地,濫砍樹木牟利,從不考慮施肥,終於致使自己的五百畝土地逐漸荒蕪。於是他把貪婪的目光投向了迪克那個雖然規模小但土質保養得很好的土地。這一處細節資訊量比較大,至少說明兩點:其一,在殖民地斂財往往是以犧牲環境、毀壞土地為代價的,像迪克那樣善待土地的方式反而入不敷出。其二,掠奪與剝削,並不僅僅出現在種族之間。處在不同階層、不同經濟狀況的白人殖民者,同樣存在著赤裸裸的競爭與壓迫。

為了達到目的,查理接近迪克,很快發現他的妻子是他最大的軟肋。此時的瑪麗,陷在與摩西的情感糾葛中不能自拔,神遊天外,被查理一眼看出她「現在這雙眼睛裡又有了一種新的光彩」。查理為此向迪克旁敲側擊,點中了迪克雖然有所察覺卻始終不願意面對的死穴。在羞憤而無奈的情緒中,他只能聽憑查理冠冕堂皇地提出讓他賣掉農場、舉家離開的建議。小說是這樣描寫查理的心態和行為的:「他甚至一點兒也不可憐迪克,絲毫也不心軟。他只是遵循南非白人的第一條行為法則辦事,那就是‘你不應當使你的白人兄弟敗落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否則,黑鬼們就要自認為和你們白人一樣高貴了’。在白人那種組織嚴密的社會里,人對人最深厚的感情,都在他這種聲調裡表達盡了,這使迪克完全喪失了抗拒的能力……對他來說,農場和農場的所有權就是他的命根子,所以查理的要求無異於要他的命。」

緊接著,查理便僱了託尼來接管農場。就在接管的過渡時期,託尼親眼看到瑪麗在臥室中換衣服,而摩西就站在她身旁服侍。託尼曾經一直以為自己與其他白人殖民者不同,認為人人平等的思想是天經地義的,但直接面對這一幕,還是讓他怒不可遏,那些抽象的民主平等概念隨之土崩瓦解。他看到「那個土人的神態,宛如一個溺愛妻子的丈夫一般」,頓時覺得白人的尊嚴受到了玷汙,在託尼眼裡,「這種關係等於同野獸發生關係一樣」。

剎那間,所有的矛盾都翻上了檯面。在託尼的逼迫下,瑪麗歇斯底里地叫嚷,讓摩西滾開,並且告訴他自己就要離開農場,再也不回來了。摩西在確認一切已成定局之後,憤然出走,並且一晚上沒再回來。事情到了這一步,無論是瑪麗還是讀者,都知道最終的悲劇已經無可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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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正中的那一團紅暈散佈開來,染紅了草原上空的一片霧靄,把樹木也映成一種熱烈的硫磺色。這世界成了一個五色繽紛的奇蹟,而一切都是為了她,為了她呀!她心裡暢快得幾乎要哭出來,接著,她聽到一種叫她怎麼也受不了的聲音——那是從樹林中什麼地方發出的第一聲尖銳的蟬鳴。蟬聲好像就是太陽發出來的聲音,而她是何等地恨太陽呀!太陽昇起來了,一彎黯淡的紅弧從一塊黑色的巖壁後面升起來,接著是一簇炙熱的黃色光亮衝上藍天。蟬兒一隻接一隻地尖聲叫起來,這一下再也聽不到鳥叫了。她彷彿覺得,那一陣陣無休止的低低蟬鳴聲,就是那滾燙的、核心不停翻滾的太陽發出的噪聲,是那刺眼的黃銅色陽光所發出的聲音,是越來越厲害的熱氣所發出的聲音。

——《野草在歌唱》第十一章

對《野草在歌唱》的難忘,很大程度上來自最後一章。

如果站在福樓拜的角度,這個南部非洲的愛瑪也許被寄予了作者太深切的同情、太明顯的嘆息,差一點點就有失去節制的危險。但萊辛在這部處女作的收尾部分,展示了她獨特的「開閘放水」的節奏。

萊辛的做法是:一改前十章現實感強烈的寫法,把悲劇的結尾處理成一首筆調優美、亦真亦幻的敘事詩。陷入崩潰迷亂狀態的瑪麗,連恐懼都已經意識不到了。她無助地哭泣,在黑夜中等待命運的審判,看著天一點點亮起來。耐人尋味的是,整部小說中,唯有在這裡,作者才讓節奏舒緩下來,用大段文字鋪陳周遭景物有多麼動人心魄。

瑪麗知道厄運即將來臨,心情反而變得異常平靜,對於黎明的天空、樹林中的小鳥、非洲草原上的一草一木都無比留戀。她彷彿看見自己的一生在眼前緩緩滑過,「看見那個在沙發角落裡用拳頭抵住雙眼,不斷抽泣顫動的瑪麗·特納,也看到了早年那個有些傻氣的姑娘瑪麗·特納,怎樣在不知不覺中一步步走到現在這個結局」。前十章的慘淡情節線在這裡被提煉被回溯,同時疊加上舞臺感和影像語言。

我們在第一章裡已經讀到了這個結局:摩西從樹林中出現,手起刀落,殺死了來不及辯白的瑪麗,然後放下刀,在雨中坦然等待警察的來臨。小說到這裡,與第一章合攏,形成情節的閉環,就此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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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野草在歌唱》之後,萊辛就以這種一夜成名卻又飽受爭議的方式踏入文壇。這位從來沒受過正統學院教育的女作家開始了她的「開掛」之旅,宛若一臺寫作永動機。縱觀萊辛數十年的文學生涯,有三個特點值得注意:其一,體量龐大。據不完全統計,萊辛出版圖書總計七八十種,平均每年都有一兩種,這個過程從未間斷。其二,種類繁多,幾乎覆蓋了所有文學門類,除了最重要的二十餘部長篇小說之外,萊辛還出版了近二十部短篇小說集,此外還涉足戲劇、童話、詩歌、非虛構甚至有關寵物貓的散文集。僅就小說而言,萊辛也不滿足於在同樣的題材裡兜圈子,從現實主義到後現代文體實驗再到科幻小說,跨度之大,在世界文壇並不多見。其三,萊辛的作品並不總是評論界的熱點,但幾乎在每一個時代都會有比較重要的作品出現在人們視野中,一次次地證明萊辛永遠是個讓人無法忽視的作家。比如《野草在歌唱》在1950年代大獲成功;而1962年出版的長篇小說《金色筆記》則被認為是女性主義的經典文本;七八十年代,萊辛一連寫了五大卷的《南船星系中的老人星座》,從宇宙空間的不同視角審視地球,借科幻小說的框架闡發其天馬行空的哲思;1986年的《好人恐怖分子》也因為切中政治熱點而獲得史密斯文學獎。

2007年,當世界文壇快要忘記這位八十八歲高齡的女作家時,瑞典文學院把她一生的文學成就重新打撈起來,授予萊辛諾貝爾文學獎,頒獎詞中宣稱:「萊辛以懷疑主義、火熱的激情和豐富的想象力審視一個分裂的文明,她是女性經驗的敘事詩人。」據說訊息傳來的時候,萊辛正在雜貨店裡買東西。等她拎著大包小包回到家門口時,看到了一大群從四面八方趕來的記者。這位有史以來最年長的諾獎得主說:「哦,上帝。這下我算是把歐洲所有的獎都拿遍了,一個都沒錯過,我很高興。這是個漂亮的同花順。」六年之後,這位文學巨人在英國去世,享年九十四歲。然而她一生的傳奇並未真正結束:2015年,英國軍情五處和軍情六處公佈了五卷有關萊辛的秘密檔案。這些檔案顯示,從20世紀40年代開始,由於萊辛較為鮮明激進的反種族主義政治立場,而且曾先後加入非洲及英國的共產黨組織,所以被情報部門監控了二十年之久。這份檔案如今被儲存在英國的國家檔案館裡,與萊辛本人留下的海量作品相映成趣,拼接成一部完整的個人與時代的史詩。

在我看來,如果一定要在《野草在歌唱》中找出奠定了萊辛一生文學風格的特質,也許最重要的並不是她堅定的批判力度,也不是對結構和節奏的控制力,而是那種彷彿要掙脫紙面的格外強烈的表達慾望,貫穿小說始終。正如出自艾略特詩句的書名——野草在歌唱——所表現的那樣,這部小說的文本時時傳達著或悲傷、或憤懣的情緒,聽來如泣如訴。如此具有感染力的激情,是一個極度熱愛創作的小說家才會有的。萊辛的創作力在這樣的激情支撐下燃燒了整整六十年,留下了一座連綿起伏的山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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