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知道他從哪裡來。他身上沒有檔案,連一張綠卡都沒有。在案情記錄上他被列為「邁克爾·維薩吉——有色人種男性——四十歲——無固定居所——失業」,他的罪名是不經批准擅離所屬管轄區,沒有身份證件,違反宵禁,酗酒以及妨礙公共秩序。
——《邁克爾·k的人生與時代》第一部
這是小說裡唯一齣現的主人公的社會身份,用標準的檔案格式列出。原文中,「有色人種男性」用字母縮寫cm(coloredmale)標示,「無固定居所」用nfa(nofixedabode)標示。身份的不確定性,是邁克爾·k的特徵,其實也可以看成作者庫切的某種淡淡的自我指涉。
在文學世界裡,庫切是公認度最高的國際作家之一——這個「國際」,並非僅指其文學聲譽卓然到跨越疆界,或者兩次布克獎和諾貝爾文學獎的加持(這個紀錄迄今仍是絕無僅有),而且,庫切的人生軌跡、寫作生涯以及文學理念,也切切實實地詮釋了真正的「國際化」要旨。試圖以文字突破藩籬,不受一時一地以及某種意識形態的制約,緊貼地面而又飛昇於空中,不尋求依附性和歸屬感……凡此種種,皆是典型的庫切。
約翰·馬克斯韋爾·庫切是荷蘭裔移民後代,1940年生於南非開普敦,在南非種族隔離政策逐漸成形並盛行的年代生活了二十年之後離開,遠赴倫敦,在電腦軟體設計行業幹了五年。從1965年開始,庫切的人生歷經幾次大幅度轉折,先是棄理轉文,到美國攻讀文學博士。1971年,由於在美國申請永久居留權時飽受挫折,庫切回到南非,在開普敦大學英文系任教。無論在南非的生活存在多少艱辛與不安,庫切最重要的作品幾乎都誕生在這段時間。2002年,庫切終於決定移居澳大利亞,並且在次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動盪的經歷和多元文化的影響滲透在這位文學大師的作品和觀念中,經年累月地塑造著這位「有道德原則的懷疑論者」(引自諾獎的授獎詞)。人們喜歡根據庫切的履歷,偷懶地貼上一張「後殖民」標籤(具有在殖民地出生,然後去英美等國求學並從事文學創作的經歷),與奈保爾、萊辛合併同類項,試圖從中尋找文學獎的偏好。顯然,這樣粗暴的歸納法無助於理解庫切。
如果要在典型的庫切作品中,尋找最為典型的庫切式人物,邁克爾·k是不可能被忽略的奇峰。庫切大約從1980年5月開始創作《邁克爾·k的人生與時代》,最初的故事線索和人物設定都要比成品更為複雜,也嘗試過第一人稱敘事,又中途放棄。這部字數並不多的小說先後寫了六七稿,直到1983年才最終完成。小說出版之後獲得了歐美評論界的一片讚譽,迅速入圍布克獎。據說當年布克獎的「潛規則」是所有入圍作家都必須參加現場公佈的晚宴,如果缺席就有被取消獲獎資格的可能。即便如此,庫切還是私下跟朋友表示,「我想象不出還有什麼比讓我進入布克獎馬戲團更災難的事情了」。在朋友的勸說下,庫切以「開普敦大學考試周期間不準請假」為由婉拒出席晚宴,只答應配合bbc錄一個訪談。
1983年10月26日,在沒有庫切參加的晚宴上,庫切被授予了布克獎。評委費伊·韋爾登說:「這是一本簡潔有力的小說,具有非凡的創新性和控制精當的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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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小說的「簡潔有力」,首先表現在它簡化了對時空的限定。早在我們能對人物所處的時空有一個稍許明確的概念之前,人物已經開始了他孤獨的旅程。
小說分成三個部分,第一部和第三部採用第三人稱敘事,佔據全書大半篇幅,第二部改用短暫的第一人稱敘事,為邁克爾·k的故事提供一個更為切近、融入更多主觀情緒的觀察視角。對於地點,我們可以確定的是故事的開端顯然在開普敦,但此後邁克爾走上的旅程——那些農場和營地就需要加入更多的「創新性和控制精當的想象力」。時間標誌被淡化到幾近於無,庫切的研究者傾向於認為故事的直接背景是1976年索韋托起義導致的南非社會解體,因為小說中頻繁出現的戒嚴、限制自由遷徙的通行證、無處不在的軍隊、儘管從不說清原委但不言自明的憂慮和恐怖的氣氛等,都是那段時期的常見現象。
不過,無論生活在什麼時代,主人公邁克爾·k應該都會過得比較艱難。他生下來就是兔唇,長著「一張殘缺的面孔」,找不到願意接納他的常規學校,少年時代只能寄宿在政府救濟的特殊學校裡,「身邊的其他孩子也都遭遇種種不幸與疾患」。畢業後邁克爾在園林部門裡當上了園丁,每個禮拜去探望一次母親。
整部小說都沒有提過邁克爾的父親究竟去了哪裡,他的出生與成長似乎只與母親一個人有關。在k回憶童年生活時,曾有一段關於他對「父親」(顯然也可以視為對體制的隱喻)這個詞的想象:
我的母親就是我帶回來的那一堆骨灰的主人,他想,而我的父親是休伊斯·諾倫紐斯學校。父親是宿舍門上貼著的條例——那二十一條規定的第一條是「在宿舍中務必時刻保持肅靜」,父親是那個只要我沒把線切直就會用缺了手指的手來擰我耳朵的木工老師,父親也是那些禮拜天的上午——我們穿上卡其布襯衫、卡其布短褲和黑鞋子,並排向帕培蓋街上的教堂進發,求上帝的寬恕。這些都是我的父親,而我的母親已經入葬,尚未復活。所以說,我這個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傳下去的人,如今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打發時間,倒是件好事。
邁克爾的母親原來一直給人幫傭,在邁克爾三十一歲那年病倒。面對日益加重的病情、醫院的混亂和冷淡以及對未來的巨大恐懼(「她知道,一旦處在戰爭時期,整個世界會用怎樣冷漠的態度,對待一個身患惡疾、情狀慘淡的老婦人」),母親唯一的心願就是「離開這個讓她幾乎沒有一點盼頭的城市,回到更為安靜祥和的、她在少女時代生活過的鄉村」。
於是,母子倆開始踏上顯然不切實際卻能給他們提供唯一希望的旅程。局勢越來越緊張,公共交通幾乎癱瘓,他們沒有通行證,根本無法出城。邁克爾以他唯一擅長的手工勞作,打造了一架手推車,千辛萬苦地混過兩個關卡,母親還是死在了路上。邁克爾沒有停下腳步,他抱著骨灰盒繼續向前。如果說,此前的故事還具有某些現實主義文學的特徵,那麼,邁克爾在母親死後的經歷,則越來越偏離庸常的軌道——我們在他的形象中能找出某些熟悉的影子,但故事的走向又總能讓他從那些「原型」中破繭而出,煥發出神奇的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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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母親的錢攏成兩卷,塞進襪子裡,直奔火車站,來到主幹線售票處。售票員告訴他,他倒是很樂意賣給他兩張去阿爾伯特王子城或者主幹線上離那裡最近的站點的票(「阿爾伯特王子還是阿爾弗雷德王子?」他問道),不過,如果k指望上火車,不但得預訂到車上的座位,還必須拿到一張離開開普半島公告警戒區的通行證。他能給出的最早的預訂座位在八月十八號,那是兩個月以後的事了;至於通行證,只能找警察要。k求他讓他們早點走,卻毫無用處——售票員說,母親的健康狀況是不能當成特殊理由的;相反,他倒是建議他壓根就不要提她的事兒。
——《邁克爾·k的人生與時代》第一部
最直觀的聯想來自邁克爾·k的名字。卡夫卡的《城堡》和《審判》裡那位著名的約瑟夫·k顯然是庫切想要在這裡致敬的物件。邁克爾一次次去領通行證卻始終批不下來的情節就很像永遠在城堡外兜圈子的約瑟夫。在小說的第二部分裡,甚至直接出現了「城堡」(thecastle)這個詞,提醒讀者,庫切的k和卡夫卡的k一樣,都掙扎在強大體制的邊緣和縫隙中。
比起始終不曾採用任何物理方式進入城堡、到最後甚至連身份都無法確認的約瑟夫·k來,邁克爾·k的行動能力似乎要強得多。庫切細緻地寫他如何做出一輛手推車,如何在風雨交加的壞天氣推著母親長途跋涉,如何在母親去世之後終於走到那家農場,然後尋找水源,種植南瓜。此時的農場,已經因為戰亂成了無人區,邁克爾·k被取消了社會性,必須依靠大自然存活——就像被扔到孤島上的魯濱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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