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做這件事的時候,我並不是對其他事情就完全不管了,我那為數不多的一群羊是我頗為關切的;它們無論在什麼情況下,已能為我提供現成的食物,而這種供應已開始能滿足我的需要,何況既不必花費彈藥,也不必像獵殺野羊那樣費勁;養它們的好處很多,我自然不願失去它們,也不願以後再重新馴養起來。
為了能保住它們,我考慮了很久,但只想出了兩個辦法:一是另找個比較方便的地方,挖個大洞,每天晚上把羊群趕進去;二是再圈出兩三塊彼此間相隔很遠的地方,要儘可能地隱蔽些,每個地方養上五六隻小羊;這樣的話,即使我的羊群遭到很大的意外,我也可以憑一些小羊輕而易舉地繁殖成一群羊,而且花的時間也少。當然,要照這辦法做,也需要花很多時間和勞力,但我覺得,還是這辦法合理。
——《魯濱孫歷險記》
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清洗過什麼動物。除了那把小刀,他手裡也沒什麼可以用的工具。他劃開羊肚子,把一隻胳膊伸進切口;他本來以為會摸到熱血的溫度,但遭遇到的還是類似於沼澤淤泥的陰冷黏溼。他用力擰,羊的內臟滾出來,落在他腳邊,藍色的,紫色的,粉色的;他只能拖著死羊走幾步,直到他有地方繼續幹下去。他儘量剝掉羊皮,但是沒法把羊蹄和羊頭砍下來,於是他又在棚屋裡搜尋了一番,總算找到一把弓鋸。最後,他把這具剝掉皮的屍體掛在配餐室天花板上,其餘的內臟之類的雜碎弄成一堆捲進袋子,埋在假山頂上。與那堆東西相比,屍體顯得很小。他的雙手和衣袖裡滿是淤血,附近也沒有什麼水;他用沙子把自己洗刷了一遍,可是走進那棟房子的時候,身後還跟著一群蒼蠅。
他把爐子刷乾淨,生起一堆火。沒有什麼可以用來做飯的工具。他砍下一塊腰腿部的肉,懸在明火上烤,直到表面焦黃,油汁滴落。他吃得毫無快意,心裡只想著一件事:等羊吃完了我該怎麼辦?
——《邁克爾·k的人生與時代》第一部
事實上,庫切對於魯濱孫有持久而強烈的興趣。在該書出版之後,他緊接著又寫了一部名叫《福》的小說,將《魯濱孫歷險記》的作者笛福(笛福原來的姓氏是「福」)和他筆下的魯濱孫、禮拜五以及新增的女性人物蘇珊·巴頓寫進同一個故事,顛覆性地改寫了這部名著。這部作品完全可以看成是對邁克爾·k的延伸與補充,一次意猶未盡的嘗試的回聲。《福》和《邁克爾·k的人生與時代》在某些層面上是可以互為註解的。比如說,《福》中的魯濱孫並不像笛福筆下的魯濱孫那樣,具有荒島殖民者的積極、樂觀和自信,反而不時出現消極而荒誕的情緒——邁克爾·k也同樣如此,甚至,大步走向了反面。
於是,在小說的很多段落裡,我們實際上看到的是一個「逆向」的魯濱孫。在《魯濱孫歷險記》裡,魯濱孫捕獵野羊並加以馴化,從而成為其主要食物來源,整個過程秉承著理性和科學的精神,一步一個臺階向上攀升。而在《邁克爾·k的人生與時代》裡,k與羊之間的纏鬥是重場戲,但k在追殺、肢解、燒烤並食用(實際上只吃掉了一半)的過程,並不是高歌猛進的凱旋,心理曲線反而是大幅度下降的。在k的視角中,這件事艱辛而骯髒,充滿血淋淋的真實,耗盡了他對弱肉強食的最後一點興趣。他不僅「吃得毫無快意」,而且很快發起了高燒。恢復元氣之後,k再沒有碰過一頭羊,而且越來越遠離葷腥。他的胃口似乎被殺戮永久性地敗壞了——我們甚至將在小說的第二部分裡,看到厭食症如何一點點侵蝕他的軀體。
在這部充滿苦難的小說裡,k僅有的高光時刻都與他開掘的水源、種植的南瓜有關。唯有在那時,他才會覺得「他的生活依循日升日落的節奏,彷彿住在時代之外的一個口袋裡。開普敦也好,戰爭也好,他如何一步步來到這農場的記憶也好,都越飄越遠,歸於遺忘」。k不是魯濱孫,他在他的「荒島」上維持著最低限度的物質生活,既無意在這裡複製小型人類社會,也拒絕獲得身外世界的拯救。
但是,k的幸福總是維持不了多久,身外的世界不斷向他伸來侵略或者「拯救」的手。先是農場主維薩吉的孫子當了逃兵,偷偷回到農場,撞見了k。維薩吉的孫子企圖讓k為其所用,僱傭他幹活供養自己在農場苟且偷生——在這個無人區裡,k似乎是最適合充當「禮拜五」這樣的奴隸角色的。但k連魯濱孫都不願意當,又怎麼會甘願當俯首帖耳的「禮拜五」?他毅然放棄正在破土而出的南瓜,又踏上了逃亡之旅。
此後的情節,就是k在逃亡路上反覆被人納入某個群體,又反覆掙脫的故事。無論是勞工營地、慈善救濟,還是為對抗種族隔離而鬥爭的「自由軍」游擊隊,都無法用任何形式羈押、收容或者施捨k,哪怕以「博愛」的名義也不能。在這部小說裡,k懦弱而卑微的形象裡包裹著無比固執而堅硬的核心。唯一能讓k舒適的狀態是:
現在我一定是到了人跡罕至的地方;一定沒人會瘋狂到穿過這些平原,爬上這些山,再翻遍一塊塊石頭來找我的;現在整個世界肯定只有我才知道我在哪裡,我可以認定我已經失蹤了。
***
這種絕對化的拒絕被憐憫被救濟被解放的姿態,帶有超現實的隱喻性,使得整部小說更像一則遁世寓言,也構成了這部小說最讓人爭議的地方。南非文學代表人物、另一位諾獎得主納丁·戈迪默對此就坦率地表達了惋惜之情,認為作品「反感於所有政治與革命的解決方案」,這種態度是不足取的。對於作家隱藏自己的態度、人物放棄任何解決方案的作品,現實主義文學的愛好者通常很難接受。而庫切一如既往地對這些非議不置一詞——就像邁克爾·k那樣,能用無聲的行動來代替言論的時候,他一定選擇前者。
而在庫切的支援者看來,恰恰是這樣的態度,構成了庫切本人最大的魅力,也讓他的作品始終閃爍著「冰冷的美感」。在庫切獲得諾獎以後,英國有一篇評論恰如其分地回應了當年庫切受到的責難:
「自1969年塞繆爾·貝克特得獎之後,諾貝爾獎第一次授予這樣一位作者:與任何事業都毫無聯絡,對救贖的可能性如此悲觀,對人類的進步和道德行為的能力如此懷疑。20世紀80年代的南非,似乎整個國家都陷入了壓迫者和解放者之間的可怕戰爭中,庫切拒絕讓他的主角邁克爾·k加入到自由軍中。不同於納丁·戈迪默筆下的人物:無論遭受過何種失敗,他們通常選擇加入解放部隊(雖然都會經歷內心深處的鬥爭),邁克爾·k選擇照看他的蔬菜。《邁克爾·k的人生與時代》這樣的小說彷彿發生在戈迪默作品中懷疑的裂縫裡,她選擇彌補這一裂縫,而庫切的作品裡裂縫仍然存在,甚至擴大,就這一點他飽受抨擊……
庫切無情解構我們的自我妄想,包括我們對擁有知識和技能的偽飾,通過換位思考重新發現了我們人類的基礎。」
什麼是「人類的基礎」?庫切本人並沒有正面回答過。不過,我們在《邁克爾·k的人生與時代》的第二部分裡,或許可以找到一點線索。小說的敘述視角在那裡陡然轉換,敘述者從跟著k視角的第三人稱換成了軍醫的第一人稱。k因為身體極度虛弱被收入那家醫院康復治療,他既不肯說話也幾乎不願意進食,掙扎在餓死的邊緣。作為他的醫生,「我」漸漸發現他「並不想死。他只是不喜歡這裡的食物。徹徹底底地不喜歡。他連嬰兒食品也不肯吃。也許他只吃自由的麵包」。
有趣的是,作為一個旁觀者,「我」漸漸被捲入了k的人生,「我」的態度從好奇、憐憫,慢慢變成了不由自主的關切、羨慕和迷戀。「我」對k的暗中救助實際上也成了維持「我」自己心靈平衡的一種手段——「我」和「我」的病人一樣被關在牆內,意識卻跟著k孱弱的身軀在牆外狂奔,「我」渴望的也許正是那種需要被「重新發現」的「人類的基礎」:
讓我告訴你,那個神聖而誘人的、在沙漠中心枝繁葉茂、為生命創造食物的菜園具有什麼樣的意義。你正在奔赴的菜園既無處可尋,又無處不在(唯有營地除外)。那是你唯一歸屬的地方的別稱,邁克爾斯,在那裡你不會感到無家可歸。它不在任何一張地圖上,沒有一條簡單純粹的路能通向它,只有你才知道怎麼走。
——《邁克爾·k的人生與時代》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