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小說的細節:從簡·奧斯丁到石黑一雄》小說信息

菲利普·羅斯:野蠻的玩笑(第1頁,共2頁)

字體: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在新英格蘭應該是酷暑加驕陽,而在棒球場上,則該是一個白色本壘打戰神和一個褐色本壘打戰神之間所進行的神話般比拼,然而那個夏天席捲全美的卻是虔誠與貞潔的大狂歡,因為突然,恐怖主義——早已成為國家安全的主要威脅——被吮吸所代替,一位精力旺盛、面相年輕的中年總統和一個舉止輕狂、神魂顛倒的二十一歲僱員在橢圓形辦公室裡,像兩個十幾歲孩子在停車場上似的調情,這使得美國最古老的公眾激情得到了復興,從歷史的角度來看,也許是它最為不可靠、最具顛覆性的快感:偽君子的狂喜。國會里、報紙上、網路中,隨處可見滿腔正義、譁眾取寵、渴望指責、哀嘆和懲罰的小爬蟲,四出遊說,唇槍舌劍,大肆說教:全都處於霍桑(十九世紀六十年代他住在離我家門口僅僅幾英里的地方)早在建國初期就指認為「迫害精神」的處心積慮的狂熱之中;全都熱衷於頒佈嚴峻的淨身儀式,割除官員們的勃起,從而使利伯曼參議員十歲的女兒能夠重新舒適安全地和她窘迫的爸爸一道觀賞電視。不,如果你沒有經歷過一九九八,你是不會明白什麼叫作偽道德的。

——《人性的汙穢》第一章

僅僅到小說的第三個自然段,菲利普·羅斯已經無法遏制他揮灑長句的偏好。詞語的集束轟炸,對於政治現象的全景橫掃,直接訴諸感官的諷刺快感——羅斯的標誌性特徵都在裡面。你很難不被吸引,但也很容易對這種即將(也許是正在?)失去節制的狀態心生反感。

羅斯的風格異常鮮明,他堅定清晰地知道自己要寫什麼樣的作品。尤其是從1970年代末開始,一個叫內森·祖克曼的人物進入了羅斯的小說,成為羅斯此後大部分小說的鮮明標誌。祖克曼的身份和經歷通常與羅斯本人有諸多相似之處,他有時候是小說的第一主角,直接參與小說的中心事件,有時候是旁觀者和見證者。打一個不一定貼切的比喻,這個角色的功能以及與作者的關係,有一點像美國著名導演伍迪·艾倫常常會出現在其自導自演的電影中。在實現敘事功能的同時,祖克曼也使得羅斯的小說往往帶有強烈的自我表達的意味。有些評論家將羅斯的小說視為「半自傳體」小說,這一點是很重要的原因。

在這些有「祖克曼」出現的小說中,被羅斯本人命名為「美國三部曲」的三部小說顯得尤為重要。這三部小說的人物和情節並沒有聯絡,但是都聚焦美國不同歷史時期社會關注的重大問題,比如《背叛》中涉及的麥卡錫主義,《美國牧歌》中涉及的越戰問題,都是在美國曆史中留下深深傷痕的事件。

因此,回過頭看,小說開頭的這一段並非可有可無。與三部曲的前兩部一樣,《人性的汙穢》選擇了一個發生了重大政治事件的時間點——1998年夏天。男主角——七十一歲的雅典娜學院古典文學教授兼院長科爾曼親口說,自己正在與三十四歲的清潔女工福妮雅私通。1998年,時任美國總統的克林頓與萊溫斯基的性醜聞震驚全美,由此引發的政治動盪和倫理爭議餘波不絕。在羅斯的設定中,小說主人公科爾曼受到的道德指控與克林頓事件同步發生,顯然是有意讓兩者形成對照的。

小說從作家祖克曼的第一人稱敘述開始,但從第一句話就引入這部小說真正的男主角——祖克曼的鄰居科爾曼·西爾克。接下來的故事,都是祖克曼在敘述科爾曼的故事,但時間順序是打亂的,科爾曼的過去和現在交替進行,中間還不時插入祖克曼與科爾曼結識、交往的過程,揭示他是如何漸漸洞悉科爾曼的秘密。也就是說,整本書的主線是科爾曼的一生,順敘、倒敘和插敘始終並存,而副線則是祖克曼怎樣追尋線索、組織材料,把這部小說搭建起來——這條副線使得《人性的汙穢》具有明顯的「元小說」的意味。

在《人性的汙穢》中,主線和副線時而平行,時而相交,時而互相追逐,到最後,一旦把前因後果全部拼接完整以後,會發現邏輯嚴絲合縫。這樣寫,讀者的視角實際上就被大大拓寬,你會不知不覺地不斷調整與人物的時空距離,從多個角度觀察他,探索他的內心世界。不過,與此同時,這樣的寫法對作者的技術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換一個寫作者,很難設想能像羅斯那樣駕馭自如。在《人性的汙穢》裡,一直處於瘋狂邊緣的是人物的狀態,是緊繃到極致的情節的弧線,而不是內在的結構,更不是羅斯的控制力。

***

那個班由十四名學生組成。科爾曼在頭幾次講課前都點名,以便了解每個學生的名字。到學期的第五週,仍然有兩個名字沒能引起任何回應。於是,科爾曼在第六週,一上講臺便問道:「有人認識這兩個人嗎?他們究竟是實有其人,還只是幽靈?」

——《人性的汙穢》第一章

在一個成熟的故事裡,後果越嚴重,起因往往越是微不足道。作者構建情節的難度,就體現在如何將微弱的節拍發展成有力的強音。

隨著敘述的進展,我們很快發現,與福妮雅的私情,只是造成科爾曼人生危機的原因之一。真正引發這場危機的,是一場近乎烏龍的意外事件。在科爾曼的課堂上,連續五週點名都有兩個學生缺席,第六週仍然如此,他就當場開了個玩笑,說究竟這兩個名字是真有其人呢,還是spooks。spook這個英文詞,用在科爾曼的玩笑語境中,顯然應該解釋成本義「鬼魂、幽靈」。然而,科爾曼沒有想到的是,這兩個他從未見過的學生實際上是黑人,而早在四五十年代,spook有時可以用來作為指稱黑人的貶義詞。兩個學生據此以種族歧視為由向學校告發,學校要科爾曼解釋,科爾曼說自己早就忘了這個詞還曾經有過這樣的含義,因此「這項控罪不僅是子虛烏有——而且是彌天大謊」。

然而,事情非但沒有結束,反而迅速發酵。因為早在科爾曼接手院長工作時,他的「典型猶太式」的改革,那些引入競爭機制的舉措,就給科爾曼的人際關係埋下了定時炸彈。原來支援科爾曼改革的老校長已離職,新任校長的態度與前任大不相同,於是一股反對科爾曼的勢頭便出現了。「這股勢頭究竟有多強大,他一直不明白,直到他一個系一個系地計算出究竟有多少人對眼前的局面幸災樂禍時,他才恍然大悟。」

在這場實質是學院內部鬥爭的「種族歧視」事件中,科爾曼不僅聲譽嚴重受損,被迫主動辭職,而且結髮妻子艾麗斯在受到強烈的精神刺激後不幸去世。系主任德芬妮·魯斯是一個外貌出眾而又野心勃勃的女人,她對科爾曼既懷著某種被扭曲被壓抑的、無以言說的慾望,又對他的位置覬覦已久。於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魯斯發出一封匿名信,指控科爾曼與清潔女工福妮雅的私情,讓科爾曼再次聲名狼藉,他與兒女的關係也降到了冰點。

科爾曼的滿腔憤懣無從傾訴,於是主動與鄰居祖克曼接觸——因為他知道祖克曼是作家,希望藉助他的筆把自己的冤屈寫出來。祖克曼在與科爾曼的交往中,漸漸把他的人生故事拼接完整,其中既有科爾曼樂意傾吐的,也有他刻意掩藏的。最讓祖克曼驚訝的是,這位在履歷上毫無瑕疵、表面上如假包換的猶太白人,實際上卻是一個黑人。

科爾曼的祖上是逃跑的黑奴,由貴格會教徒通過「地下鐵路」從馬里蘭帶到北方。歷經歲月變遷,很多當地的黑人通過與戰死計程車兵的遺孀通婚,使得後代的血統漸趨複雜。科爾曼就是這些後代中的一員,從他的外貌已經很難分辨是不是有色人種。科爾曼生在小康之家,父親原先對他的人生企劃也堪稱周到完美:希望他學醫,接受黑人能受到的最好的教育,在大學裡遇見一個正派黑人家庭出身的淺色皮膚的女孩,結婚,安家立業,生兒育女,再將孩子們送入最好的黑人學校。父親堅信,科爾曼必將憑藉智力和相貌上的巨大優勢迅速進入黑人社會的最高階層,使他成為大家永遠景仰的人物。

然而,隨著年事漸長,尤其在父親去世之後,科爾曼發現,黑人的最高階層也難以得到社會真正的認同。小說寫到這裡,安排了好幾個事件,促成科爾曼思想的轉折。比如,在中學裡的田徑隊裡曾經有過一個白人運動員在車禍中受重傷,隊員們爭先恐後到他家獻血,但那家人禮貌地拒絕了科爾曼的獻血請求,顯然是出於無法言說的種族偏見。於是,當科爾曼在十八歲服兵役填表時,他突然意識到完全可以借這個機會擺脫自己原來的身份。科爾曼填表時篡改了種族,服完兵役之後又用新的身份考入了紐約大學。從此,他擁有了理想的學校,用過人的體力當上了地下職業拳擊手,還贏得了那些懂得如何走路、如何著裝、如何擺動的女孩子的青睞。

科爾曼一度與其中一個具有純正北歐血統的女孩情投意合,幾乎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這一切在他帶著女朋友回了一趟家以後戛然而止。儘管家裡人小心翼翼地提前做了準備,女朋友還是在回去的火車上大喊一聲:「我做不到!」她沒有再做任何別的解釋,痛哭流涕,獨自一人衝下火車,似乎後面有人追殺,自此便杳無音信。

***

痛定思痛的科爾曼在最終完成婚姻大事時做出了違揹人性的決定。首先,他之所以選擇猶太人艾麗斯,最大的原因是艾麗斯的頭髮「宛如灌木叢似的糾纏盤繞」,遠比科爾曼的頭髮更像黑人的頭髮。這樣一來,萬一將來他們生下的孩子的髮質看起來有點像黑人,艾麗斯的相貌也能幫他洗脫嫌疑。更有甚者,科爾曼在結婚前回了一次家,把一個殘忍的計劃扔給了寡居的母親。這一段母子倆的對話構成了這部小說中最讓人難忘的部分,我們來看看羅斯是怎麼寫的:

「她相信你父母雙亡,科爾曼。你是這麼對她說的。」

「對。」

「你沒有哥哥,你沒有妹妹。沒有歐內斯廷。沒有瓦特。」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