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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拉里·曼特爾:獵鷹的眼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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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視著河水,時而褐黃,而當陽光照在上面時又變得清亮,但是一直在流動;在河水的深處,有魚,有水草,還有淹死的人,枯瘦的手在隨水擺動。在泥地和卵石灘上,扔著皮帶扣,玻璃片,以及一些變了形的、國王的面孔已經被沖蝕掉的小硬幣。小時候,他曾經撿到一隻馬蹄鐵。馬掉進河裡了?他覺得撿到這東西很運氣。但是他父親說,如果馬蹄鐵也算運氣,小子,我就會是安樂鄉的國王了。

他先去廚房把訊息告訴了瑟斯頓。「哦,」廚師隨口說道,「反正那份工作本來就是您在做。」他呵呵一笑。「加迪納主教一定會怒火中燒。他的五臟六腑會在自己的脂肪裡燒得噝噝響。」他從盤子裡拿起一塊沾有血的抹布。「看到這些鵪鶉了嗎?一隻黃蜂的肉都比它們多。」

「用瑪姆齊酒?」他說,「來煮它們?」

「什麼?三四十隻?浪費那麼好的酒。您喜歡的話,我可以給您做一點。是加來的李爾勳爵送來的。您寫信的時候,告訴他如果他準備再送,我們就要壯一些的,要不就乾脆別送。您不會忘吧?」

「我會記著的,」他一本正經地說,「從現在開始,我想我們有時可以讓樞密院來這兒開會,如果國王不出席的話。我們可以讓他們先用餐。」

「好的。」瑟斯頓撲哧一笑。「諾福克那兩條小細腿上可以再長點肉。」

「瑟斯頓,你不必弄髒你的手——你手下的人已經夠了。你可以戴一條金鍊子,走來走去地發號施令。」

「您會是那樣做嗎?」他溼漉漉的手在鵪鶉上拍了一掌;接著瑟斯頓抬頭望著他,一邊擦掉手指上的鵪鶉毛。「我想我還是別歇著。萬一到時候倒了黴。我不是說一定會倒霉。不過,還記得紅衣主教吧。」

他記得諾福克:叫他去北部,要不然我會趕到他那兒,用我的牙齒把他撕碎。

我能不能改成「咬」這個字?

他想起一句話,homohominilupus,人對人是狼。

——《狼廳》第六部

這是典型的希拉里·曼特爾的寫法。譯文無法體現原文用的是一般現在時態,這樣的做法完全違反了小說用過去時敘述的常規。曼特爾非但這樣寫了,而且,在長達六百多頁的小說裡,她將這種貼身的、近乎壓迫式的現實感貫徹始終。

在英國,要把亨利八世的故事寫出新意和高階感,難度可能就跟在我國寫雍正皇帝一樣大。曼特爾的寫作方法有時候簡直類似於一臺高度靈敏的機器,吃進去的材料與吐出來的文字之間經過很多道複雜的工序——但奇妙的是,這些工序在最終的文本里幾乎全無痕跡,你觸控到的是一個將材料爛熟於心、下筆全然放開、隱藏視角縮小到不易覺察的作者。走進《狼廳》,其實是走進一組快速轉換的場景,進入對都鐸王朝的沉浸式體驗。曼特爾很少在交代前情往事和歷史背景上多費筆墨。在她的設定中,這本書的讀者不僅應該對這段歷史具備基本概念,而且有耐心跟著曼特爾的筆在場景之間靈活跳躍,有能力補足她故意省略的部分。

在上面這一段裡,主人公托馬斯·克倫威爾經過大半本書的步步驚心,終於得到來自亨利八世的垂青,即將被提拔擔任秘書官和案卷司長——官雖然看著不大,手裡掌握的卻是實權。克倫威爾很清楚,他即將替代失寵的紅衣主教在皇帝心裡的地位,他即將在權傾一時的同時如履薄冰。亨利八世需要與天主教教皇支援的凱瑟琳王后離婚,需要借這樁震驚歐洲政壇的離婚案發動一場自上而下的英格蘭宗教改革,進而從勢力強大、盤根錯節的教會中奪走更多的權和錢。亨利八世需要克倫威爾當一把趁手的工具,一條沒有歷史包袱、勇猛鑽進池塘的鯰魚,一個善於察言觀色、揣摩聖意的親信,以及,一頭隨時都能獻祭的替罪羊。我們站在當下回望歷史,可以從從容容地條分縷析,但處在當時環境中的人物,卻如同蒙起雙眼捲入一圈又一圈未知的漩渦中。曼特爾刻意營造的,正是這種讓我們暫時忘卻歷史結論、代入人物細微感觸的「現場感」。

於是,我們跟著克倫威爾在河水的倒影裡審視自己的現在和過去,窮苦童年的記憶在魚、水草和硬幣中閃回。你好像看不到克倫威爾在想什麼,但又好像什麼都看到了。然後,我們跟著克倫威爾走進廚房,把這條足以改變歐洲政治格局的訊息首先通知一名廚師。廚師與克倫威爾的對話簡潔生動,那些驚心動魄的字眼——怒火,燒得噝噝響,血,髒手——在廚房的環境中顯得那麼自然,貼切,信手可以拈來,揮手便可拂去。

廚師熟悉克倫威爾,也熟悉他即將取而代之的紅衣主教。話題自然引向落魄的主教。仍然是曼特爾那種無縫切換的寫法,沒有時間標誌,沒有完整提示,人稱代詞令人困惑。她僅僅用一個冒號就把當年的一句臺詞嵌進了現實裡。我們需要往前翻幾百頁,才能發現當年紅衣主教前途未卜時,與他鉤心鬥角的諾福克公爵確實曾經讓克倫威爾帶話給主教:「叫他去吧。告訴他諾福克說他必須啟程離開這兒。要不然——這一點要告訴他——我會趕到他那兒,用我的牙齒把他撕碎。」克倫威爾一鞠躬,想給他的主子留一條後路:「大人,我能不能改成‘咬’這個字?」只有翻回到那一頁,我們才能把當時的情景完整呈現出來:

諾福克走近他。站得非常近。他雙眼充血。每一根筋都在跳動。他說,「不許改任何字,你這窩囊——」公爵用食指戳著他的肩膀。「你……這傢伙,」他說;然後又吐出一串,「你這個從地獄裡出來的無名小卒,你這個雜種,你這個惡棍,你這個律師。」

他站在那兒,一下一下地戳著,猶如麵包師在一條白麵包上按出小窩。克倫威爾的肌肉很結實,無法戳破。公爵的手指被彈了回去。

歷史在黑暗中微笑。克倫威爾的回憶被時間切成碎片,紛紛揚揚地落在我們眼前。有趣的是,當這段閃回重複出現在書中時,中間不僅隔了萬水千山,而且克倫威爾的思緒似乎刻意迴避了其中最殘酷的部分。當年將公爵的手指「彈回去」的結實肌肉是否已發生質變?他有沒有意識到自己終將重複主教的命運,還是明明意識到卻又身不由己?曼特爾不提供標準答案。她的筆觸直接跳到了下一句,那是全書的點題之語:人對人是狼。

閱讀《狼廳》的難點正在於此。為了最大程度地貼近人物的真實心理狀態,曼特爾的敘述從來不會遷就讀者的粗心或遲疑,不會照顧你記不住人物的名字和關係。克倫威爾的思緒在飛馳的時候不會把一個句子的所有成分都寫完整,曼特爾的任務是將這樣的速度忠實地記錄下來。她要你跟上她的速度,跟不上她也不會停下來等你;她要你體會人物的有意無意的省略,要你在前後對照中探究歷史的真相。她是一個驕傲的作者,她要求她的讀者也同樣驕傲。

***

先想象一下她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那條街。那是條安靜的街,沉著穩重,老樹遮陰:街上滿是高房子,立面光滑如白色糖霜,一水兒的蜜色磚牆。有些房子建於喬治王朝,正面平整。其餘的是維多利亞年代的,有亮閃閃的凸窗。對於現代家庭而言,這些宅子都太大了,所以大多都給分割成了若干套間。但這些老宅勻稱優雅的風範並未因此而流失,那些漆成藏青或暗綠、有黃銅包邊的鑲木大門上泛出的深邃光澤也並未因此而減損分毫。這一帶唯一的缺憾是車輛要比車位更多。居民們炫耀著自己的停車證,把車停得車頭貼車尾。通常那些自家有固定車道的只能陷在它們的包圍圈裡。不過這些住家都是有耐心的人,這條氣派的街讓他們頗為自豪,情願受罪也要住下去。抬頭往上瞥一眼,你會注意到一扇精緻纖巧、喬治王朝時代的氣窗,一道弧狀的暖色陶瓦,或是一角熠熠閃光的彩色玻璃。春天,櫻樹搖曳,花團錦簇。風起花落,花瓣匯成粉色的激流,替人行道鋪上一層花地毯,這情形就像是一對巨人正在當街舉行婚禮。夏天,音樂從敞開的窗戶飄出來:韋瓦第,莫札特,巴赫。

——《刺殺撒切爾夫人:1983年8月6日》

哪怕單看標題,《刺殺撒切爾夫人:1983年8月6日》(出自短篇集《暗殺》)註定成為新聞焦點,更何況開篇第一句就是:「先想象一下她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那條街。」執筆為槍,瞄準離世不久、生前譭譽參半的政治風雲人物,在虛構中讓其「償還血債」,這不是一般的小說家會幹的事——他們會覺得這樣的表達方式不夠含蓄不夠微妙。然而,兩屆布克獎得主希拉里·曼特爾不屬於「一般的」作家。對於這個極具挑釁性的題材,她毫不含糊地表示,這決不是什麼一時衝動的遊戲之作,雖然只是個短篇(譯成中文不過一萬三千餘字),卻「已經在我心裡醞釀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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