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特爾說的是1983年。與小說中描述的場景類似,時任英國首相撒切爾夫人在溫莎的醫院裡剛做完眼科手術。僅就小說緣起的角度而言,故事中那個從臥室視窗能看到醫院花園的女主人公,就是曼特爾本人——她在溫莎有一套小房子。彷彿是出於本能,當撒切爾夫人蹣跚著步入她的視野時,曼特爾立刻就目測了距離,她的拇指和食指比劃成手槍,「當時我就想,如果這裡站的不是我,如果是別的什麼人,那麼她就死定了」。
仇恨何以如此強烈?用曼特爾的說法,這是在為人民說話:「現在想到她時,我還能感覺到一種沸騰著的憎惡,她對英國造成了久遠的傷害……我從來沒有投票支援過她。但我可以退後一步,把她作為一種現象來關注。作為一名公民,我因她而受罪,但作為一位作家,我因她而得益。」至於撒切爾夫人團隊刻意替她打造的勵志故事和個人形象,曼特爾冷笑一聲,毫無顧忌地展開人身攻擊,「本質上,她是反女權主義者,是心理層面上的異裝癖」。
曼特爾向來持堅定的左翼立場,她對以撒切爾夫人為領袖的英國保守黨在1980年代對內對外的鐵血政策深惡痛絕,也算意料之中——事實上,對這個問題,大多數英國文化界人士都持類似看法,程度或多或少而已。不過,時隔三十年,這股怒火仍然在字裡行間熊熊燃燒,這一點顯然超過了某些人的承受範圍。撒切爾的前公關顧問甚至呼籲警方對她開展調查,因為她公開承認了謀殺的動機和意願。對此,曼特爾的回應簡直一劍封喉:「讓警方來調查,哪怕讓我自己做主,我也難以設計、不敢期盼這樣的好事兒,因為真要來這一齣,那大夥兒立馬就能看出,他們有多麼荒唐。」
話說回來,這篇小說之所以鬧出一段風波,除了因為英國報章素來喜歡煽風點火,也確實與曼特爾本人的這種潑辣風格在英國文壇獨樹一幟有關。不繞著圈子說話,不低調行文,不屑在厚厚的泡沫塑膠裡藏軟刀子——就這點而言,曼特爾其實很不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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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態度同樣鮮明的,是技術,這是曼特爾之所以是曼特爾的另一個要素——而這一點,又恰恰很英國。在視窗「目測距離」之後,曼特爾遲至三十年後才動筆,不是為了等撒切爾夫人去世,而是要解決技術問題——畢竟,虛構藝術不是靠一腔怒火就可以成立的。
儘管靈感來自真實的場景和感受,但曼特爾真正下筆,就必須儘可能收起主觀判斷:「我並不是這兩個人物中的任何一個。」殺手來自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冒用水暖工的身份闖進民宅尋找射擊點,他包裡的「金屬配件」組裝起來就是一把槍,槍的綽號叫「寡婦製造者」;而第一人稱敘述的女房主所處的社會階層、接受的教育程度顯然高於前者,她起初還以為對方是個攝影記者,因為他們關心的都是「抓到一個好角度」。這一組人物存在怎樣的差異、矛盾和共鳴,如何在短時間內在他們之間製造張力,這是作家真正關心的問題。一句雙關語如何理解,一杯茶要不要放糖,一首歌的歷史意味著怎樣的民族認同,這些都是作者安排的關節——藉此,在殺手等待動手之前,人物關係被一步步推向高潮。
整篇小說極大程度上是被對話而不是動作推動的——因為最重要的動作還來不及發生。對話始終像繃緊的弦,人物之間的對抗與同情隨時轉化。哪怕他們最後成了事實上的同謀,也無時不刻不感受到彼此之間的鴻溝。殺手清醒地對女主人說:「你以為是站在我這邊的?你並不知道我是哪一邊的。相信我,你根本不知道。」而女主人同樣不放棄以微妙的詞語來羞辱對方的機會:「資產階級,這算哪門子工藝專科學校的詞彙呀?」她的幾乎出於本能的還擊充滿著溫莎式的優越感,因為「工藝專科學校也算是個接受高等教育的地方,專收那些進不了大學的年輕人:他們聰明到會說‘親緣關係’,卻只能穿廉價的尼龍外套」。
對真實人物實施的虛構暗殺,最終將通往何處?徹底落實或完全虛化都不是最佳選擇。曼特爾把結局設定在開槍之前,懸念定格於半空,但同時又在此前突然盪開一筆,安排女主人領著殺手找到一扇通往隔壁大樓的門,開出一條虛擬的逃生通道。這實在是神奇的一筆,視角驟然從「我」身上抽離,拉到高處俯視眾生。真實與虛構在這道「看不見的門」裡共存,文本也因此跳脫表層情節,被賦予更為深刻的意義:
誰不曾見過牆上的門?那是殘疾兒童的慰藉,是囚徒的最後一線希望。它是瀕死者最便捷的出口——他的死,不會是被死神捏在手中,喘著粗氣發出尖利的慘叫,而是在一聲嘆息中辭世,如一片墜落的羽毛。它是一扇特殊的門,不會遵守任何支配木材或者鋼鐵的法則。沒有哪個鎖匠能挫敗它,沒有哪個看守能踹開它;巡警會從門前繞過,因為這扇門雖然有形,卻只有信徒才能看見它。一旦穿過了這扇門,你回來時就成了天使與空氣,火花與火焰。刺客宛若一枚火星,這你知道。走出防火門他就熔化了,所以你永遠不會在新聞裡看到他。所以你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面孔。所以,正如你所知,撒切爾夫人一直活到終老。然而,記住那扇門,記住那堵牆,記住那扇你從來看不到的牆上的門有多大的力量。記住你開啟一條縫時從門裡吹來的寒風。歷史永遠會有別的可能。因為有時間,有地點,有黑色的機遇:那一天,那一刻,燈光斜照,遠處,靠近輔路,冰淇淋車叮噹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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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永遠會有別的可能,這是歷史小說家曼特爾的典型口吻。事實上,短篇小說並不是曼特爾經常涉足的領域,只有在創作大部頭歷史小說的間隙,她才會應《衛報》或《倫敦書評》等報刊的邀約,寫幾個短篇。不過曼特爾出手往往不同凡響,常常入選各種「年度最佳」,質量確實遠高於數量。
翻譯曼特爾的短篇集《暗殺》的時間,幾乎與我本人開始學習中短篇小說寫作的過程同步,這樣的安排裡當然藏著私心,希望多少能學到一點東西。交稿之後回想,當然不敢說有什麼立竿見影的效果,但曼特爾的風格之獨特,一定會在記憶裡留下不易抹去的痕跡。縱觀她的短篇小說,題材迥異,長短不同,但都跟《刺殺撒切爾夫人》一樣,屬於態度和技術異常鮮明的作品。或許可以這樣講:如果說從20世紀下半葉開始,以卡佛、門羅等為代表的簡約、含蓄、沖淡是世界短篇小說的主流,那麼曼特爾在一定程度上是反潮流的。
說曼特爾態度鮮明,是因為她始終在不抹殺人性多面和社會關係複雜性的基礎上,從不迴避自己的立場。對於觸目驚心的階層鴻溝、社會矛盾和家庭黑洞,曼特爾不裝糊塗,不和稀泥;對中產階級的改良願望的幻滅,對於他們的矛盾、糾結和虛弱,哪怕以第一人稱敘述(作者本人顯然就屬於這個階層),曼特爾也不會放過任何一道豁口,該撕碎的時候毫不留情;對於底層社會的艱辛和粗鄙,乃至其中仍然蘊含的潛能,曼特爾亦能真正做到貼身敘述——她筆下的勞動階層,較少帶著知識分子刻意審視的痕跡。在她筆下,無論是一場失敗的族裔融合(《很抱歉打擾你》),一樁令人不寒而慄、「故意殺人」的交通事故(《寒假》),一個被社會「潮流」異化吞噬的家庭(《心跳驟停》),還是一位處於事業瓶頸、追問寫作如何幹預生活的女作家(《我該怎麼認你》),都很難歸入既有的型別,也都逼真地展現了幾十年來社會政治問題如何滲入英國的日常生活。
曼特爾的小說,對話往往異常簡潔卻具有攻擊性,下筆堪稱兇狠。她擅用詞語雙關來造成階層之間的誤會,抓住「詞語」在英國人生活中定義各種微妙關係的特點,極具反諷意味,同時也給翻譯造成了很大的困難。此外,曼特爾在鋪陳氣氛和設計細節上都是高手,喜歡在優美奇詭的描寫中突然撕開傷口,暴露生活中最殘忍的那一面;相應地,她也善於在陰鬱、黑色、教人窒息的情節中悄然開啟那扇「看不見的門」,門裡汩汩湧出的優美而詩性的描寫與前者形成驚人反差——於是,光愈顯明亮,暗愈顯濃黑,作品愈顯其異質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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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孩子們正從天而降,他坐在馬背上看著她們,身後是綿延的英格蘭國土;她們張開金色的翅膀,瞪著充血的眼睛,俯衝而下。格蕾絲·克倫威爾在明淨的天空中盤旋。捕獲獵物時,她悄無聲息,就像飛到他手上時一樣默然無聲。但她此刻發出的聲音啊,又撲扇羽毛又叫喚的,雙翼嘆息著,拍打著,喉嚨裡嘰嘰咕咕,那是認出他來的聲音,親熱,撒嬌,幾乎有些不滿。她的胸脯上有劃傷,爪子上還沾有碎肉。
事後,亨利會說,「你的女兒們今天飛得不錯」。那隻名叫安妮·克倫威爾的獵鷹在雷夫·賽德勒的防護手套上跳躍著,雷夫騎行在國王身邊,兩人在輕鬆地寒暄。他們累了;太陽正在西沉,他們讓韁繩搭在坐騎的脖子上,返回狼廳。明天,他的妻子和兩個姐姐會出去。這幾個逝去的女人,屍骨早已融入倫敦的泥土,但如今已經轉世。她們輕盈地在高空中翱翔。她們沒有憐憫,不回應任何人的呼求。她們生活簡單。俯瞰地面時,她們的眼中只有獵物,以及獵手們借來的漂亮服裝:她們看到的是一個飄忽、移動的宇宙,一個堆滿午餐的宇宙。
整個夏天都是如此,在喧囂嘈雜中,遭到肢解的獵物皮毛四散,獵犬被趕進趕出,疲憊的馬兒受到悉心的照料,侍從們處理著各種挫傷、扭傷及水泡。至少有好幾天來,陽光已照到亨利身上。中午前不久,烏雲從西邊飄來,灑下清新而豆大的雨點;但後來又云開日出,曬得人熱烘烘的,此時的天空一片澄澈,你簡直可以望及天堂,一窺聖人們在履行何種天職。
——《提堂》第一部
一陣無聊過去,《旗幟晚報》也看完了,此時尿意襲來。她有一個塑膠花瓶,裝到半滿時,她站到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把瓶子擺穩,然後開啟閣樓窗戶。如果此時有人待在屋頂上,比方說,一隻鳥或者一個正在修排水管道的男人,比方說,一隻從遙遠海面上飛來的海鷗;它會看見一隻黃黃瘦瘦的手冒出來,沿著窗框摸索;它會看見有個瓶子在小心翼翼地傾斜,接著,一股細細的水流沿著石板淌下去。
——《英文學校》
作為《狼廳》的續集,《提堂》和前者一樣也拿到了布克獎,創下了空前(也很可能是絕後的)紀錄。按照布克獎評委會主席的說法,這同一個系列的兩部作品之所以值得兩個布克獎,與其「敘述時瀟灑馳騁的語言以及場景的設定」密切相關。
《提堂》的第一章就示範了曼特爾的語言是如何馳騁的,場景是如何設定的。第一個馬背上的「他」指亨利八世,而「他的孩子們」則是宮廷豢養的、翱翔於天上的獵鷹。從第一句到第二句,敘述的內在視角就從人的眼睛轉到了獵鷹身上;到了下一段,用一句「事後會說」,時態短暫地從現在時轉換成將來完成時,再迅速轉回來。到了這一段的末尾,鏡頭又聚焦於獵鷹的眼睛,然後我們從獵鷹的眼睛往下看,「一個飄忽、移動的宇宙」就此展開。
時空的壁壘、虛實的界限在曼特爾這裡完全不是問題。彷彿她的手輕輕一揚,牆上就能開出一道看不見的門。在短篇小說《英文學校》(出自短篇集《暗殺》)裡,我們再次看到來自天上的「瀟灑馳騁」的目光。這一回,獵鷹換成了「一隻從遙遠海面上飛來的海鷗」。海鷗的視角沒有獵鷹那麼大開大合,卻更為細膩,注入了飽滿的情感。在視角和意象的轉換上,曼特爾總是能做到迅疾而奇特,總是能在日常生活描寫中,突然綻放出超現實的火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