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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走到鏡子前面,反覆觀察自己。他看到的是個不認識的陌生人。
他圍著水磨走了一圈,撫摸著轉動中的巨大磨盤。他拈了一小撮麵粉,用舌尖嚐了嚐味道。他把手浸到水裡,將一個手指頭順著柵欄的木板兒溜了一遍,又聞了聞花的香氣,發動了鍘草機。鍘草機吱吱嘎嘎地響了起來,把一餅壓縮的蕁麻葉子切碎了。
他走到磨坊後邊高高的草叢中,撒了泡尿。
他回到住屋,大著膽子衝格諾韋法瞥了一眼。她沒睡,望著他,說道:
「米哈烏,沒有任何男人碰過我。」
——《太古和其他的時間》「米哈烏的時間」
從戰場上歸來的男人與妻子的對話,總共沒有幾個字,卻充滿了無法言說的隱衷與冰山下湧動的暗流。
即便是與其他生物、非生物交織在同一個層面上,人類的命運終究還是在這部小說中佔據最大的篇幅。發生在太古中的人類的故事,大致歷經了三代人,這些人物主要集中在兩個家庭中。作者對每個人物出現時的身份和前情往事並沒有太多的交代,我們往往需要根據人物的某些細微的行為和心理活動推測各種相關資訊。小說一開始,出場的第一個人物是青年男子米哈烏,他在1914年被沙俄士兵抓去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留下正在懷孕的妻子格諾韋法。不久,格諾韋法生下女兒米霞。在暗無天日的戰爭年代,格諾韋法一度與米哈烏失去聯絡,並與一個叫埃利的猶太小夥子互生情愫。米哈烏最終在戰爭結束後奇蹟般地回來了,但格諾韋法此時已經懷上了埃利的孩子,兩個人只能在心照不宣中繼續把原本的家庭模式延續下去。兒子伊齊多爾很快在這種曖昧的局面中降生。
另一個家庭的狀況要清貧得多。老博斯基一生都在別人的屋頂上安裝木瓦,他的兒子帕韋烏卻不甘心子承父業,從小想當個「有地位」的人物。他努力上進,想用知識改變命運,也想通過追求富裕的米哈烏家的長女米霞走上捷徑。米哈烏眼看著女兒逐漸成為「帕韋烏雄心勃勃的生活計劃的一小部分」,也只能接受他成為自己的女婿。兩個家庭因此聯絡在一起。
時光流逝,先是德國軍隊來了,接著俄國軍隊也來了。二戰帶來的一系列災難席捲波蘭,也裹挾著小小的太古村。戰爭中的米哈烏收留過被德軍追殺的猶太人,而戰後的帕韋烏努力在人民共和國的機關裡謀生——昔日的雄心勃勃變成實用主義和渾渾噩噩的尋歡作樂。他在外面跟各種各樣的女人混在一起,與給他生了好幾個孩子的米霞漸行漸遠。這些人物一個接一個衰老,死去。小說的最後一幕,是帕韋烏的女兒阿德爾卡從遠方回到家鄉太古村,看望垂垂老矣、行將就木的父親。阿德爾卡喃喃地說:「若是需要我留下……」但帕韋烏把臉轉向視窗,透過骯髒的窗玻璃望著果園,說:「我已經什麼也不需要啦。我已是什麼也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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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穗兒是個已長大成人的健壯的姑娘。她有一頭淡黃色的秀髮,白皙的皮膚,她那張臉太陽曬不黑。她總是肆無忌憚地直視別人的臉,連瞧神父也不例外。她有一雙碧綠的眼睛,其中一隻略微斜視。那些在灌木叢中享用過麥穗兒的男人,事後總感到有些不自在。他們扣好褲子,帶著通紅的面孔返回空氣渾濁的小酒店接著喝酒。麥穗兒從來不肯按一般男女的方式躺倒在地上。她說:
「幹嗎我得躺在你的下面?我跟你是平等的。」她寧願靠在一棵樹上,或者靠在小酒店的木頭牆上,她把裙子往自己背上一撩。她的屁股在黑暗中發亮,像一輪滿月。
麥穗兒就是這樣學習世界的。
有兩種學習方式:從外部學習和從內部學習。前者通常被以為是最好的,或者甚至是唯一的方式。因此人們常常是通過旅行、觀察、閱讀、上大學、聽課來進行學習——他們依賴那些發生在他們身外的事物學習。人是愚蠢的生物,所以必須學習。於是人就像貼金似的往自己身上貼上知識,像蜜蜂似的收集知識,人們有了越來越多的知識,於是便能運用知識,對知識進行加工改造。但是在內裡,在那「愚蠢的」需要學習的地方,卻沒有發生變化。
麥穗兒是透過從外部到內裡的吸收來學習的。
——《太古和其他的時間》「麥穗兒的時間」
除了兩個被捲入歷史漩渦的家庭之外,太古村裡還有很多讓人過目難忘的人物,其中「戲份」最多的人物有兩個。一個叫麥穗兒,在某個夏天從遠方流浪到太古。她漂亮性感、桀驁不馴,性格里含有某種樸素的對平等自由和獨立思考的追求。她與太古的男人談情說愛,卻又不願意受到任何束縛,連躺在地上的姿勢都要挑戰既成的秩序。麥穗兒幾乎成了太古所有妻子的敵人,她們發現她懷上了不知哪個男人的孩子,就勸說她生下孩子之後送到「收養院」,卻被她斷然拒絕。麥穗兒寧願永遠揹負著傷風敗俗的罵名,帶著孩子終日遊蕩在森林和田野。在整部小說中,麥穗兒的反叛性格,她那彷彿與天地共生、傲視世俗觀念的形象,具有特殊的魅力。
另一個有趣的人物是地主波皮耶爾斯基。1910年代,他的宅院橫遭哥薩克洗劫,他本人在虛無悲傷中患上了憂鬱症。小說中寫道「1918年,百廢待興」,實際上指的是一戰以後的波蘭社會民主黨人建立的波蘭共和國。波皮耶爾斯基一度熱情地投身於社會變革,希望通過工作和行動,「有效地治療憂傷」。然而,在他生了一場肺炎之後,第一次走出家門,就重又看到了「醜陋的灰色世界」。他發現,「去年重新建設一切的努力付諸東流」。這部小說裡充滿了這樣語焉不詳的陡然轉折,不鋪陳事實,而是著力調動隱喻、捕捉情緒。不過,如果我們查一下史料,就能發現1919年波蘭又被推入了蘇波戰爭。總而言之,波皮耶爾斯基的夢想再度破滅,他頓悟「青春時代最大的騙局是樂觀主義」。此後,我們再見到這個人物時,他就成了一個巨大的矛盾體,時而在瘋狂的性中尋求寄託,時而又一頭扎進書房,在浩瀚的知識海洋中麻醉自己,在永遠沒有答案的哲學思考中打發漫漫人生。
諸如此類的一段段被分割開的時間,各種排列得錯落有致的人和物,風格化的史詩和寓言,以及將它們包裹在一起的那團迷霧,便構成了《太古和其他的時間》。作者搭建結構和拿捏文字的能力是那麼突出,使得閱讀這部小說的感受相當奇妙,畫面和音樂總是會恰到好處地在腦海中自動呈現。也許描述這部小說,引用託卡爾丘克本人的說法是最為準確的:「我總是想寫一本這樣的書。一本能創造和描述一個世界的書。這個故事關乎這個世界的出生、成長和死亡——一如所有生命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