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我發現《好工作》裡有一個巧合,主人公維克多·威爾考克斯(victorwilcox)的名字與福斯特的《霍華德莊園》中的人物姓名完全一致,而且這兩部小說的主題都是想探討現代工業化與個人心智求索之間的衝突。這兩部小說之間是不是存在刻意安排的互文?或者說《莊園》是不是激發了你創作《好工作》的靈感?
洛:說來可笑,這部小說我是寫到一半,才發現此維克多跟《莊園》裡的維克多重名的。而且,正如你所言,我們這兩部小說其實在主題上遵循的是同一個傳統。但是,除此之外,它們並沒有更多的聯絡,《好工作》還是我自己的小說。我私下猜想,之所以福斯特和我會同時選擇這個名字,也許是基於同樣的想法:維克多(victor,victory)讓人聯想到「勝利、征服、在生意上獲得成功」,威爾(wil,willpower)代表「意志」,考克斯(cox,cocks)在英文裡又有男性生殖器的含義,所以加在一起,這是個非常陽剛、極端男性的名字,從而與人物本身的性格形成某種對照關係。
黃:我個人很喜歡您在1995年發表的小說《治療》。我注意到您那時大約是六十歲,正好比您筆下的男主人公大幾歲。而您筆下的人物性格刻畫是如此成功,讓我忍不住想問您,您本人是否也像那位男主人公一樣,經歷過一段時間的心理危機,並且最終在某種程度上得到了「治癒」?
洛:我得宣告這故事不是自傳,我的婚姻並沒有像男主人公一樣破裂。但我跟他的經歷確實有一定的相似之處。我的心理也確實經受過一段很長的時間的沮喪和消沉。這部小說的靈感來源於我個人的心理低落期,不過這種低落是具有廣泛意義的,某種程度上是蔓延在現代西方社會的一種普遍現象。在我寫這本書的90年代,身邊到處都是關於心理治療的書籍和「百憂解」之類的憂鬱症藥物。另外一個可能比較直觀的聯絡是,我也像這位主人公一樣,膝關節有問題,而且當時恰好我也在電視界參與制作節目——這些都被直接用到了小說裡。
黃:您前兩年出版的小說《作者,作者》以大作家亨利·詹姆斯為主角,文本里少了很多調侃的意味,這跟您以前的作品是截然不同的?您能告訴我原因嗎?
洛:其實《作者,作者》裡仍然保持了一些諷刺的元素,只是藏得更深了一些。比如亨利·詹姆斯跟畫家喬治·杜穆裡埃的交往,比如詹姆斯生前的寂寞與他死後的赫赫聲名之間的反差,都是具有喜劇效果和諷刺意味的。但是,總體而言,我確實是刻意減少了以前作品中那些慣用的諷刺手法,這很大程度上是由小說主題決定的。詹姆斯的故事裡不是沒有滑稽的成分,但我更想表達的是對他的理解和同情,表現他受到的挫折,他身上的女性傾向,等等。另外,《作者,作者》其實是一部「非虛構小說」,表現的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物,以那種狂歡式的喜劇腔調去表現這個主題是不恰當的。
黃:那麼可不可以這樣說,你近十年的作品在風格上其實是發生了深刻轉變的?諷刺的成分越來越少?
洛:某種程度上確實如此。也許改變在十多年前就開始了。從《天堂訊息》到《治療》再到《思考》,雖然都包含了諷刺成分,但哲學思考的分量卻在逐步加重,而且運用第一人稱的篇幅也比原來大大增加。到了《作者,作者》,就變成一闋輓歌了。
黃:在中國,喜歡您作品的讀者主要集中在知識分子圈裡,也就是所謂「高眉」階層。您覺得這與英國的情形有什麼兩樣嗎?
洛:不太一樣。我確實是為那些受過教育的人寫作的,那些整天玩填字遊戲的人大概不會對《小世界》感興趣。但在英國,我的這些讀者似乎不能被概括為「知識分子」。當然,也許他們大部分上過大學。你知道,在英國,所謂「文學小說」和「娛樂小說」的界限是相當森嚴的,所以那些拿起文學小說的讀者,肯定不會懷著單純尋求娛樂刺激的閱讀期待。他們一般是受過教育的,但我想,那個門檻應該會比你說的中國讀者低一點。我猜,中國讀者因為相對不那麼熟悉英國的社會現狀,所以喜歡我作品的讀者需要具備足夠多的這方面的背景知識,需要足夠的理解力去跨越文化障礙……說實話,我自己就挺難想象他們是如何做到的。
黃:在中國,也有不少大學生喜歡您的作品。
洛:對,我確實聽說我在國外的讀者裡有很多大學生。我想可能他們是受了老師的影響。教師比較能夠認同《小世界》這樣的小說,而且他們也熟讀我的文學理論作品,所以他們就喜歡在課堂上分析我的小說。在法國、德國、義大利,都有這樣的現象。
黃:說到您這些年在知識圈的影響,也許有一件事情您會很有興趣知道:您在上世紀70年代寫下的一些文章,其中有不少句子被收進了中國最權威的雙語詞典——《英漢大詞典》,作為我們學習英語的規範例句。
洛:真的嗎?哈哈,我自己也可以提供一個滑稽的小故事。英國有一部著名的詞典叫《柯林斯cobuild詞典》,他們有個很大的詞庫,其中也用到了我的小說。有一回,我自己在寫文章時想用一個短語ringoff(即掐斷電話),突然又覺得滿腹狐疑,吃不準這個短語用得到底對不對。於是我拿起《柯林斯cobuild詞典》,赫然發現這個短語後面所跟的例句居然引自我本人寫的小說《換位》。當時我大吃一驚,心裡想,糟了,也許我把整個世界都給誤導了。
黃:既然說到《換位》,我們就不能不說到美國。我們都知道,《換位》之所以誕生,是因為您兩度作為交換學者旅居美國,我甚至在某些文章中看到,別人論述您的作品具有濃重的「美國情結」。您能不能簡略比較一下英美兩國當代文學以及日常生活之間的差別?這些差別真的像《換位》裡那樣戲劇化嗎?
洛:從現在的眼光看,《換位》已經成了一部歷史小說,它只能反映六七十年代的狀況,如今這兩個國家都已經發生了很多變化。先說文學。就六七十年代而言,當時的英國小說似乎遠遠不如美國小說那麼有趣,那麼生機盎然、雄心勃勃,那段日子正是索爾·貝婁、菲利普·羅斯、約翰·巴斯們不斷湧現的時候。當時,包括我在內的很多英國小說家都得承認,我們受到的啟發更多地來自美國而非本土。但是,到了80年代以後,在某種程度上,英國文學趕上來了,風格更多元,特別是此時出現了大量後殖民小說家,使得英國文學呈現出多種文化融合的繁榮景象,比如我們都熟悉的薩爾曼·魯西、石黑一雄,等等。再說日常生活,我可以談一談在《換位》裡形成鮮明對比的教育體制。我想這種對比如今已經不復存在,英國的學校已經大量採用了原來通行於美國的模組式課程體制,從而使得學術界的職業競爭與美國一樣激烈。而當下的英國社會的各個層面,也越來越接近於美國式的生活富足、消費至上。
黃:宗教在您的小說中一直佔據著重要而特殊的地位。然而我一直能從您的作品中感覺到,您對於天主教的態度是相當複雜的。一方面,您會在文本中批評某些嚴厲的、不近人情的教規,《大英博物館要塌啦》裡就諷刺了天主教不準避孕、不準墮胎帶給教徒的困擾;而另一方面,您似乎又很喜歡替小說安排一個牧歌式的、具有宗教情懷的結尾,比如《治療》末尾的那場朝聖。因此我很希望您能聊聊自己對於宗教信仰的看法,以及這種宗教觀對於您的文學創作所產生的影響。
洛:這是一個相當複雜的問題,我知道中國讀者對於基督教背景比較陌生,因此我會嘗試回答得儘量簡短些。首先,我受的教育有比較濃厚的天主教背景。我從小就被身為天主教徒的父母送到了教會學校,而我是他們的獨生子。年輕時,我對那些探討天主教問題的小說很感興趣,比如格雷厄姆·格林和伊夫林·沃的作品,它們在四五十年代相當流行。我那時的傾向是頗為正統的,我覺得宗教是作家用來抵禦凡俗世界的武器。不過如果你把我的作品按時間順序排列,你就會發現我的懷疑傾向越來越重,雖然我從來沒有達到完全離經叛道的地步。至少,我到現在也還是堅持做彌撒的。怎麼說呢,我認為,宗教是一個人努力去回答那些終極問題的過程,談論宗教永遠不可能脫離其特定的文化和歷史背景。背景變了,對宗教本身的闡釋也會相應地發生變化,所以現在許多牧師可以結婚生子也就不足為奇了。然而,時至今日,大多數人仍然不願意相信,天下只存在著一個物質世界,那種精神層面的維度似乎一直都在我們身邊,而這個領域正是作家致力於探索的。這也許就是宗教對我的作品所產生的影響,這個主題在另外幾部沒有翻譯到中國的作品——比如《你能走多遠》裡面,開掘得更深。我是不是說得太抽象?
黃:我想我能明白你的意思。那麼,探討天主教問題的小說,在英國本土是否會引起爭議呢?
洛:不,應該不會。與伊斯蘭教的高度敏感不同,在這裡,談論基督教基本上是百無禁忌的。事實上,有不少牧師都是我的讀者。
黃:您目前在寫什麼?
洛:我在寫一本新小說。雖然我目前已經看到了完工的跡象,但仍需要大量的修改。不過我從來不跟任何人談這個問題。事實上,我一直有個禁忌,從來不跟別人透露手頭在寫的東西。因為一旦別人做出反應,就會干擾到我的寫作。所以我一直保著密。可是保守這個秘密真難啊,因為它是你日思夜想的東西,你始終會有開口談論它的衝動。不過我可以透露一點,它完全不像《作者,作者》,如果一定要類比,它也許與《治療》的相似度還更大一些。
黃:您是否介意談論一下您的家庭和日常生活?這些部分對您的文學生涯是否產生過比較顯著的影響?
洛:我不介意。作家不可避免地會將生活中的痕跡帶入作品,但我相當敏感,儘可能避免作品對家庭成員和朋友造成傷害。對於那些簡單將小說人物與真實人物對號入座的說法,我一般都是堅決否認的。大概只有一個例外,《換位》裡的莫里斯·扎普的原型是我的朋友斯坦利·費舍,這一點全世界都知道,他自己好像也挺為此而驕傲。哈哈。說到我的家庭,我只能簡略提幾句。我的婚姻美滿,從一而終,雖然我寫過不少婚外情、性冒險,但我本人的生活是比較單調的。我的妻子當了很多年的教師,她是個意志堅強的女人,不是那種概念化的充當作家秘書和內勤的妻子。她有她自己的事業和生活,在藝術方面有專長。我有三個孩子:長女是個生物學家,我們花了很長時間才弄清楚,她在科學上的天分要高於對文字的興趣,這一點很讓我們意外;長子是個律師,他同樣是在經歷過很多事情之後才決定了自己的職業歸宿。我們總共有三個孫兒孫女。他們的住所都離我很近,因而我們的聯絡很緊密。我的小兒子先天患有唐氏綜合徵,雖然他的殘疾不是很嚴重,有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但仍然需要長期的照看……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這件事對我們當然是一樁不幸。他現在過得不錯,在社群的一家工廠裡上班,他很喜歡007和利物浦足球隊。情況不算太糟,不過,回顧這一生的經歷,大概這可以算是我碰到過的最棘手的問題,尤其對我的妻子影響很大。她不得不將自己的教學從全職改為兼職……生活就是這樣,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