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勃倫效應:揭穿價格的定位陷阱
經濟學上有一個眾所周知的概念:薄利多銷。但是,隨著對消費心理學的深入研究,這個顛撲不破的真理受到了挑戰,美國經濟學家託斯丹·邦德·凡勃倫在他的著作《有閒階級論》中就提出了一個反其道而行之的理論:商品價格越高,消費者反而越願意購買。這一理論被稱為「凡勃倫效應」。
從「薄利多銷」到「凡勃倫效應」,這其中的一個重要背景,是20世紀的消費主義崛起。消費者的消費行為不再只是為了獲取直接的物質滿足和享受,而在更大程度上是為了獲得心理上的滿足。
某些商品具有炫耀的效果,如購買高階轎車顯示地位的高貴,收集名畫顯示雅緻的愛好,等等。這類商品的價格定得越高,需求者反而越願意購買,因為只有商品的高價,才能顯示出購買者的富有和地位。所以,這種消費狀態隨著社會發展有增長的趨勢。
而另一個背景是消費者對價格和品質兩者關係的心理認知。面對琳琅滿目的消費產品,消費者沒有足夠的精力和時間去鑑別同類產品的好壞,這時候,價格就成了一個重要的參考因素。
通常的定價邏輯是,「因為好,所以貴」。但是,到了消費者這一邊,人們普遍的心理就變成了:「因為價格貴,所以肯定好。」在邏輯學上,這是不成立的,因為真命題的逆命題不一定為真,但是在心理學上,這種說法也確實是有說服力的。尤其是在自由競爭市場下,價格既表現了產品的價值,同時也為產品的品質做了背書。
有這樣一個故事:在柬埔寨吳哥窟景區有一家玉器店,有一天,店老闆讓營業員把兩隻相同的玉鐲標上不同的價格出售,其中一隻標價一百美元,一隻標價八百美元。年輕的營業員覺得奇怪,就問老闆:「同樣的東西,為什麼一個比另一個貴七百美元?標價八百美元的那一隻能賣出去嗎?」
老闆笑而不答。不一會兒,一群外國遊客走了進來,開始挑選自己喜歡的商品。一位女士拿起那兩隻手鐲,很仔細地比較了一會兒,然後買下了那隻標價八百美元的玉鐲。這時,她的同伴說:「這隻看起來和那隻一百美元的沒啥區別……」買玉鐲的那位女士立刻打斷了她的質疑:「有區別,這兩隻鐲子的質地不一樣。」
顧客走後,營業員問老闆:「她為何要買八百美元的那隻?兩隻玉鐲真的質地不一樣嗎?」老闆聽了聳聳肩:「質地完全一樣,唯一不同的只有價格。」
外國遊客普遍對亞洲玉器瞭解程度不深,這時候,價格就成了他們分辨好壞的一個重要指標——雖然這是個錯誤的指標,但依然有很多人會陷入這個陷阱中不能自拔。
在很多場合,價格越貴,人們越瘋狂購買;價格越便宜,反而越銷售不出去。所以,許多經營者瞄準了這種消費心態,不遺餘力地提高價格,以使自己從中牟利。與此同時,消費者面對著琳琅滿目的商品時,也無法逐一進行專業的鑑別,只能盲目地相信「便宜沒好貨」「一分錢一分貨」。
事實上,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這種長年累月形成的消費常識也確實是沒有問題的,但是有個基本前提,那就是「完全不包含任何品牌附加價值的、完全自由競爭市場」。比如,在買鐲子那個故事中,景區玉器店的交易行為往往都是一次性的,同時也存在行業壟斷行為,並不是一個完全自由競爭市場,而對於很多奢侈品來說,它們的價格都是在品牌價值和由此產生的公關營銷成本上,「一分錢一分貨」的說法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因此,作為消費者,我們應該關注的是產品本身的質量。對於普通商品,如果我們能夠分辨好壞,那麼,就可以大致相信自己的判斷。但是,如果是較為昂貴的高檔產品,那就需要專業人士陪同購買,把關注點放在產品品質上,堅信品質主導價格,而不是價格彰顯品質,這樣才能有效避免落入「凡勃倫效應」的陷阱。
吉芬之謎:透過價格迷霧看清供需本質
根據普遍的供需原理,商品的需求量和價格成反比,也就是說,價格上調,買家變少,價格下調,買家增多——這也是很多經濟調控手段的主要理論依據。但是1845年,愛爾蘭爆發了大災荒,導致土豆的價格在饑荒中急劇上漲,然而,愛爾蘭農民對土豆的消費需求量非但沒有下降,反而跟著持續上升了!
英國經濟學家吉芬觀察到了這種與需求原理不一致的現象,於是,這種現象也就被經濟學界稱為「吉芬之謎」,而具有這種特點的商品被稱為「吉芬商品」。
其實,「吉芬之謎」的背後,是一種極為樸素的消費行為學原理——追漲殺跌。
愛爾蘭的土豆「吉芬現象」出現的原因就在於此,在饑荒這樣的特殊時期,麵包、肉類、土豆的價格都上漲了,但人們的收入大大減少,更買不起麵包、肉類,於是,相對便宜的土豆便成為人們的首選。如此一來,對土豆的需求反而增加,使得土豆的價格增長比其他食品的價格增長更快。反過來,土豆的價格進一步上漲,又逼得民眾不得不盡早購入更多土豆,從而產生惡性迴圈。
「吉芬之謎」在許多商品上都存在,比如樓市和股市。
20世紀80年代後,日本、東南亞和美國東北部製造業城市都經歷了房地產崩盤的慘劇。在房價暴跌的過程中,出現了「房價越跌越沒人買房」的現象,反倒是崩盤之前的房地產熱潮中,房價飆升,買房的人卻絡繹不絕。
再比如說,在股票市場上,某一種股票價格上漲的時候,人們都會瘋狂地搶購這種股票。而當一種股票的價格下跌的時候,購買這種股票的人反而很少,而擁有股票的人也希望儘快丟擲去。
無論是愛爾蘭的土豆,還是房地產、股票,都有一個鮮明的屬性,那就是「可替代性極低的必需品」,而這種商品也被稱為「吉芬商品」,本身非但不受供需原理限制,還能反其道而行之。
在饑荒中的愛爾蘭,土豆越貴,人們越是瘋狂購買,這是人們在貧困中為了維持生存的一種不得已的選擇。而在樓市和房市,追漲殺跌也是一種必要的投資理念。但是,對於一些「非吉芬物品」,有時也會出現越漲價越買,一降價就沒人買的情況,這可能就是一種消費陷阱了。
在美國人羅伯特·西奧迪尼寫的《影響力》一書中,有這樣一個故事:
西奧迪尼的朋友開了一家出售印度珠寶的商店。當時,正值旅遊旺季,商店裡顧客盈門。那些綠松石珠飾品明明物超所值,卻怎麼也賣不出去。為了把飾品賣掉,她想了各種法子。比如,把它們移到中間的展示區,以引起人們的注意,卻收效甚微。她甚至告訴營業員,要大力推銷這些寶石,但始終沒有效果。
最後,在出城採購的前一天晚上,她氣急敗壞地給營業員寫了張字跡潦草的紙條:「這個盒子裡的每件商品,售價均乘以1/2。」希望藉此將這批討厭的珠寶賣掉,哪怕虧本也行。
幾天後,當她回到商店時,不出她所料,這批寶石果然全都被賣掉了。然而,當她得知由於營業員沒有看清她潦草的字跡,錯將紙條上的「1/2」看成了「2」,而以兩倍的價格將全部珠寶賣掉了之後,她驚呆了。
綠松石並不屬於「吉芬物品」,按理說,應該完全符合供需原理,可為什麼綠松石飾品突然漲價,銷量卻增加了?
羅伯特·西奧迪尼將其稱為「固定行為模式」。所謂「固定行為模式」類似於「條件反射」,是指動物經過長期訓練後對某種訊號進行行為反饋。比如一發出「嗶嗶」的聲音,被訓練過的猴子就開始摘香蕉。
羅伯特·西奧迪尼認為,人類也有這種類似的行為模式,也就是說,當某個產品突然漲價的時候,我們首先想到的是「不好,我要立刻買入,否則它還會繼續漲價,再遲疑的話甚至再也買不到了」。要知道,我們的理性往往慢於本能。
絕大多數時候,這種本能反應一閃而逝,有可能會被理性立刻掩蓋住。但是,有些商家會同時製造某種緊迫感,讓我們在本能的驅使下迅速做出消費決策,讓我們對那些「非吉芬商品」也做出追漲殺跌的愚蠢舉動來——這就等於是自願落入消費陷阱了。
消費者剩餘:買得值不值,自己說了算
琳達、凱文、哈利和喬伊四個人參加了一場貓王(美國搖滾巨星埃爾維斯·普雷斯利)專輯的小型拍賣會,他們的目標都是拍下這張專輯。但是每個人的心理底價都不一樣。琳達的底價是一百美元,凱文的是八十美元,哈利的是七十美元,而喬伊只打算出五十美元。
拍賣開始後,起拍價為二十美元,開始叫價。當叫價達到五十美元時,喬伊退出競拍。當專輯價格提升到七十美元時,哈利不再參與出價。最後,凱文出價八十美元,琳達加價到八十一美元,凱文退出競拍,琳達得到了這張專輯。
那麼,在這場拍賣中,琳達的收益是多少呢?答案是一張專輯外加十九美元。因為琳達對這張專輯的心理承受價是一百美元,而事實上,最終她只為此支付了八十一美元,比預期節省了十九美元——這節省出來的十九美元就是琳達的「消費者剩餘」,同樣也屬於她的「心理收益」。
消費者剩餘理論是英國經濟學家阿爾弗雷德·馬歇爾基於邊際效用價值理論演繹出的一個消費心理學概念。他在《經濟學原理》一書中為「消費者剩餘」下了這樣的定義:「人們願意為某種商品實際支付的價格,絕不會超過他所預期能承受的最高心理價格,因此,他購買此物所得的滿足,通常超過他因付出此物的代價而放棄的滿足。這樣,他就從這種購買中得到了一種滿足的剩餘。」
消費者對於「自己所能承受的最高價格」的預期是完全主觀的。實際上,「消費者剩餘」並不會真的讓消費者獲得實際價值,卻能帶來一種心理上的滿足感。同樣的道理,當消費者剩餘為負數的時候,也不會帶來金錢損失,卻會讓消費者有切切實實的心痛的感覺,彷彿在割肉。
某日,某市場來了個賣陶罐的人。其中一個陶罐看上去破破爛爛,卻要五個金幣,要知道,那時候,一個普通的陶罐也就值一兩個銀幣。於是,有人試探著問:「我出一個金幣買你的陶罐吧?」賣陶罐的人生氣了,不做回應。於是又有個人說:「三個金幣總該行了吧?」賣陶罐的大怒道:「這陶罐雖然破舊,但工藝十分精美,一看就是來自羅馬的上等貨,少於五個金幣我不賣!」
恰巧,一個有錢人也來逛集市,聽說了這件事,也走上去仔細觀察了這個陶罐,發現,這陶罐的確如那個賣陶罐的人所說的來歷不凡。更重要的是,這並不是當代的工藝品,而是一件古羅馬時代的古董,至少值一百個金幣。於是,這個有錢人痛快地將陶罐買了下來。
在這個故事中,誰吃虧了?表面上看來是那個賣陶罐的人。但根據「消費者剩餘」理論,其實,兩個人都沒吃虧。對富人來說,他的心理底價是「不高於一百金幣」,結果以五個金幣買到手,消費剩餘是九十五個金幣,賺到了;而對陶罐商人來說,他能接受的底價是五個金幣,他得到了五個金幣,「消費者剩餘」並不是負數,同樣也不吃虧。
當然,也存在一種情況:當陶罐商人得知陶罐的真正價值後,他必然會痛心疾首。因為那時候,他的心理底價同樣變成了一百金幣,「消費者剩餘」也就變成了負數。
「消費者剩餘」其實是一種很主觀的評價,每個人對於不同商品的價值評估截然不同,所以,即使是同一件商品,不同人在購買時能否獲得消費者剩餘、能獲得多大的「消費者剩餘」,也都是不同的。
例如,同樣是一件標價為五百個金幣的大理石雕刻藝術品,在普通人看來,會覺得:「居然有人用這麼多錢換一座破石雕?」而在藝術家看來,則會覺得:「多麼巧奪天工的藝術品,居然只賣這麼幾個錢?」撇開藝術品投資的因素,普通人不懂藝術,對藝術品的預期價格底線低,自然覺得虧了;而藝術家的預計價格底線高,自然覺得賺了。
可見,「消費者剩餘」在很大程度上依靠的是個人的主觀判斷。一個人在消費過後感覺「買虧了」或者「買值了」,其實與商品的真實價值無關,與標價也沒有太大關係,真正有關的只有一個——他最多願意為這個商品付出多少錢。